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皂罗特髻】
仓促间襄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本能间转身从书架上随手又拿了两套书,便冲出了房间。
襄玉一向对路径有着天然的记忆能力,只转了两转,便找到了绛芸轩的房门,也不待顾忌侍卫们的神色,急匆匆推门进去。
帝弘历正站在那椅子侧面,将那清影搂在怀中,清影揽着帝弘历的腰,哭了个梨花带雨。
见襄玉冒失失闯进来,惊得二人急忙分开,帝弘历尴尬地瞪视着襄玉,正欲说话,那襄玉急忙示意他不要出言,几步上前,将那几本书随手摊开放在清影面前桌上,然后拉了清影的手,尚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只听那门外一阵嘈杂,房门被猛地推了开。
茹缇的声音急匆匆道:“客官您万万不可!此间有尊客在!”
更有侍卫压抑着低声怒喝:“什么人!好大胆子!”
门外一人厉声喝道:“狗奴才!下去!”说着一把拉开茹缇,便直直闯进屋里,正是富察氏傅恒。
傅恒一眼见夫人清影正与另一陌生女子拉着手,桌子上还摊开著书,只一男子长身玉立在窗前,心中亦是诧异,待定睛一看,吓得浑身一颤,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帝弘历瞬间便看明白了境况,慌忙对茹缇道:“我们都是旧相识,叙叙就好!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茹缇原本知道此房内之人及襄玉之事有诸多蹊跷,见傅恒怒气冲冲闯进来,很怕会弄出事情,如今一见,那原本怒冲冲之人像老鼠见了猫一般,瑟缩无语,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因而躬了躬身,转身退了出来,带上房门,并对侍卫们交代了一句:“里面无事,大家安坐吧!”便下去了。
屋里,傅恒这才缓过神来,急忙俯下身跪下请安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吉祥!奴才实不知万岁爷微服到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帝弘历仍不免心慌,只是说:“行了,傅恒你起来吧,在外面不必行此大礼!”
襄玉见状,急忙笑道::“原来是傅恒大人,本宫失敬了!因前日尊夫人陪伴小妹前来畅春园与本宫闲话,我俩一见如故,相处甚好,今日与皇上出巡至此,无意间巧遇夫人也来买书,便邀来闲坐品书,不知大人因何如此气色匆忙前来?”
傅恒见襄玉自称本宫,又提及前日夫人前去畅春园之事,便知此乃纯妃娘娘,旧日虽也在宫中给姐姐皇后娘娘请安时,遇到过诸位妃嫔,但一向恪守臣子之道,非礼勿视,因而也并未留意过各宫妃容貌,今日这般近的与宫妃谈话,尚属第一遭,因而急忙毕恭毕敬答道:“多承纯妃娘娘擡爱!拙荆但凡能宽慰娘娘慈怀一分,也是奴才夫妇三生之幸!”
帝弘历原见傅恒怒气冲冲闯进来,显然是有对清影心存怀疑、赶来捉奸之意,心中不免有些许恼怒又因心虚无法发作,襄玉几句话间便将方才之事轻描淡写带过,心中有了底,便也笑道:“傅恒,你如此兴师问罪般匆匆赶来,莫不是前来捉你夫人?”
傅恒见问,不由得脸红脖子粗起来,满面羞赧地低声道:“让万岁爷见笑了。奴才夫妇方才在府中,一言不合,口角了几句,没想到拙荆性子烈,竟然不告而别,独自一人出了府门走了。阖府众人都不知去向,急得团团转,找来找去,一个家人说打听得她来了这书肆,进了这房间,因而急忙前来检视……哦不,前来请她回府去。”因说来说去都是儿女闺房之事,更是万般不好意思起来。
帝弘历半开玩笑道:“原本朕也不该过问你们闺房夫妇之情,只是,齐家才能治国,家宅不宁,如何能安心办差?今日之事,朕也不追究孰是孰非,只需记得,身为人夫,要心胸宽大、行事豁达才是!如你夫人再受了委屈,朕特许她可以随时前去宫内找皇后娘娘申诉,那时节,哼哼,你就莫怪你姐姐动家法了!”
傅恒只得垂头听着,不敢再说一句话。
帝弘历见也难再多说,只好转移话题道:“傅恒,前日崇文馆之事,你办得甚好!朕正要褒奖你呢!如今春暖花开,那永定河河水年年泛滥,殃及百姓,已改道多年,致使沿河百姓民不聊生,每年夏季汛期,都为河患所困,无法安居乐业,前日朕派你今年去统领此事,你可有了好办法?”
傅恒见帝弘历问及政事,此乃他一心一念建功立业之事,因而底气明显足了,朗声道:“请万岁爷放心,奴才这两日正在筹备起身,会同直隶总督孙嘉淦、总河顾琮,商议开挖重堤、挑浚河槽之事,并前去监督工程,今年务必使永定河回归故道,彻底杜绝水患伤民之事!”
帝弘历点头道:“很好!此事重大,耗费良多,你定要多方权衡,务必一次成功。只是如此一来,你就要在外数月了?”
“回万岁,奴才少则半年,多则八月,总是到秋底功成之日,才能回来!”傅恒道。
帝弘历笑道:“如此一来,夫人岂不是又要小一年间独守空房了?”
那清影闻言,期期艾艾叹息道:“你既然不在意我,还来寻我做什么!权当我死了罢了!”
襄玉笑着搂过清影的肩,道:“好了,别委屈了!傅恒大人公事繁忙,一时顾不上家中之事也是有的,你若闲闷,多来宫中我们闲聊相伴也就是了!”
那傅恒原没想到他夫人竟然如此得纯妃娘娘钟爱,且这纯妃亦是帝弘历宠眷之人,心中有意令清影去巴结讨好,急忙低声下气道:“是是是!奴才知道了,今后必定鸾凤和鸣,再不令万岁爷和娘娘操心!”
帝弘历也跟着道:“你走之前,带着夫人来宫里跟你姐姐辞个行,大家再见见吧!没什么事,你便好生带了夫人回去吧!”
清影闻言,只得站起身来,同傅恒一起端正向帝弘历及纯妃施了礼,带了人下去了,不一时从窗外望去,一行人急匆匆地远去了。
直到此时,帝弘历才舒了口气,偷眼望着襄玉,笑道:“你真真是个机灵鬼、及时雨!来得真是时候!方才那半天,你去了哪里?”
襄玉见问,只得答道:“臣妾自知不应当打扰了皇上,便在下面随便拿了几套书来翻看,不想听书店内人窃窃说,傅恒大人怒气冲冲地进来了,臣妾想着,别节外生枝才好,便冒失地闯进来了,惊了圣驾,罪该万死!”
帝弘历哈哈大笑道:“什么罪该万死!朕真是恨不得好好赏你呢!明日朕已命人准备好了迎你回宫的仪仗,等回了宫,看朕如何赏你!”说罢意味深长、含混暧昧地看着襄玉笑。
襄玉听得回宫两个字,将方才之事俱都从混乱中牵连出来,那心中腥红剧痛,因方才急切匆忙间,竟似消减了,如今又清晰明朗在心中奔腾。回宫回宫!那宫廷,与她何干?那温存,与她何干!
可是,她望着他那略带孩子气的、意气风发的笑脸,心竟似是被千万缕丝线纠缠包裹着,无法令自己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母亲去世,她能活着,离开雪芹,她能活着,而如果当真再见不到他,再听不到他,她还要如此活着么?
见她无言,只是对着自己呆看,帝弘历错会了意,以为她在为自己与清影之事暗中吃醋,急忙此地无银地解释道:“其实朕只是看清影怪可怜见儿的,安慰她一下罢了!襄玉,你是不知,那傅恒其笨如牛,可叹他不解风情,枉负了她一番琴奏!她因为他要远行,心中放不下,便将自己的发丝一根根缠绕在安息香块上,找了个荷包装了,给他戴上,只想着他在外之时,焚香之处,能闻到她的气味,也不过取莫失莫忘之意。结果那傅恒只把荷包系在身上,将那香倒掉了,说自己一大男人,从不焚香。清影不依,说那香上系了自己发丝,结果傅恒说,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伤,何况头发燃着时有腥臭之气,与香味混合,更是难闻,扔掉便对了。因而清影气不过,才跑出来的!”
听得襄玉也忍不住笑了:“如此不解风情的人,也真真难为清影的心思了!”这一笑,心底重似千钧的沉沉思绪,即便渐渐化了烟云。既然那是她挣脱不了的宿命,她只能坦然面对了。
面对一个永远无法去爱的爱人!
正闲话着,忽悠听到楼下传来吵闹之声,一男子的声音道:“本王且看看你是何方圣神,居然能在天子脚下兴风作浪,勾引官宦王公前来!”那声音语气颠倒、竟全是醉话。
茹缇的声音带着讨好的音色,却隐隐然透着不屈:“尊客请慎言!小店只是售卖书籍,守法草民,便是有贵客到此,无论大臣亲贵,小的也只是卖文卖字,绝不过问尊客身份来历。”
“哼!你倒乖觉!”那人一把拉过茹缇胸前衣服,将茹缇轻巧地提了起来,脸孔几乎压到自己脸上,恶狠狠叫道:“你算什么阿物,也配结交大臣亲贵!就不怕朝廷治你个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罪?哈哈!”说着狂笑道:“本王便是因此获罪的,你知道吗!”
那茹缇大窘,羞得满面通红,因着男装,又不好讲明,只得一边躲闪,一边道:“尊客请放手!有何吩咐,小店尽力去办就是!”
见此情,那帝弘历面色阴沉道:“这宁郡王弘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闹市喧嚣,成何体统!十三叔如此英武睿智,如何生了这两个不肖之子!”
说着,携了襄玉之手,便向那弘皎走去。襄玉急忙目示侍卫将书带上,暗中跟上来。
见弘皎羞辱茹缇而心急如焚的,还有脂砚斋内诸人。
雪芹急得跳脚道:“这……这还了得,我就说茹缇一女孩子,开这店,肯定不行,她和叔叔偏偏不肯听,这可如何是好!”
那弘晓更是焦急:“万岁爷便在隔壁屋内,本王和皇叔又有没办法出面,如今全被万岁爷看在眼里,这……这兄长这不是又在惹祸吗!”
正说着,只听楼下一声断喝:“放手!光天化日之下,你欺压良民,是何道理!”竟是帝弘历的声音。那襄玉正站在他身边。
弘皎醉醺醺地趔趄着随口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王!”说着转身望向帝弘历,这一望之下,吓得手一松,竟将茹缇摔在地上,口中道:“皇……皇……”
“哼!慌什么慌?如今知道慌张了?天理昭彰,你身为亲贵,居然如此不顾身份,还不好生自省!”帝弘历断喝道,低身拉起茹缇。那茹缇毕竟女儿家,身轻如燕,体态较弱,虽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又一向男装,仍不免娇羞,急忙挣脱,道:“多谢尊客!”
帝弘历低头见茹缇满脸灿若云霞般,甚是招人爱怜,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店家好生面善,倒像在哪里加过一般!”襄玉定睛看时,心中了然,原来这茹缇因也是曹家女儿,与那曹颖,怕是也有几分相似吧。
那弘皎早已吓了一身冷汗,酒已醒了大半,垂着手道:“是!奴……只因我……近日无甚差事,清闲得很,所以……吃多了几杯酒。”
“你既然闲来无事,如今,我家的院子里春暖花开,许多花木要栽植,你且去帮我看管植树去吧!”帝弘历冷冷道:“省得在外生事,滋扰百姓!”说着挥挥手,带着人远去了。
那茹缇见弘皎虽垂着头,却是一脸英雄末路之意,心中不忍,悄声上前道:“尊客不过是多吃了点酒,且上楼上雅间,待小的泡了酽酽的菊花茶来,给尊客醒醒酒,可好?”
楼下一幕,脂砚斋内诸人,各生感慨。
襄玉,你当真就贪恋那荣华,舍不得那皇宫吗?雪芹悲凉叹息。
漫玉,你姐姐身在何方啊?如果你知道真相,岂不是要忧思成疾!允禧忧郁思量。
雨桐,兄长如此不堪,皇上对我家日益冷淡,我如何才能与你再见一面!弘晓惆怅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