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疏帘淡月】

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已伤。

如果能参透,襄玉便不会来这人世走一遭了。

她静静跟在帝弘历身边,只有几个侍卫装扮成家人随行,走进了那梦坡斋。“梦坡斋!”她轻声脱口而出:“好雅致好有情趣的名字啊!”

帝弘历一身富商的装束,酱紫色滚云纹长袍,掐金线淡黄色坎肩,戴着镶宝石小帽,手中还拿了把折扇,笑着说:“夫人喜欢这书肆,咱们不妨上去坐坐,挑几套好书,给夫人解闷,如何?”说着,便走了进去。

茹缇远远望见,急忙迎了出来,道:“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二位想随喜些什么?小的给二位介绍一下?”说着偷眼在帝弘历身上逡巡,一眼望见帝弘历腰间的九龙青田玉佩,及那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再看襄玉,虽只是富家少妇装束,那举止亦是不俗,如今在这天子脚下历练数月,早已对各色人物了然于心,今儿这两位虽是陌生面孔,亦知是来头不小,因而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尾随在后面,听着吩咐。

帝弘历慢慢在书架旁闲逛,不时随手拿起本书来翻一翻,都是写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并一些八股时文,也有那医书药理、乐谱百科,也有《桃花扇》《牡丹亭》并《西厢》《琵琶》等剧本,只在不显眼处,尚有些才子佳人之书,赫德、飞燕、则天、玉环外传,另有《肉蒲团》《咒枣记》《花影集》《引凤箫》数本淫词,虽属违禁之列,倒也不算蛊惑人心之物,大致都还是圣贤立言。再看那风筝、笔墨、书画等物,却也有傅山、董其昌、徐渭等大家题字,文征明、唐寅的流传书画,也有当代郑板桥等人画作,甚至还有允禧之作在那墙上售卖,倒也风雅有趣。

那店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多是市井小民,不爱那大家之作,只是袖了几本开蒙之书也便算了,偶尔有几个衣帽周正、谈吐端方之人,不过是各有所需,或医或乐,买了便走。

帝弘历转身笑问茹缇:“敢问店家,这书和画,可否还有上佳之作可供挑选赏玩?”

那茹缇不敢怠慢,只得说:“二位如有兴致,还请移步二楼雅间稍作,吃杯清茶,待小的将本店典藏精品奉上,可好?”

襄玉与帝弘历会心一笑,便随了她上了二楼,但见二楼乃是一间间隔开的雅间,大约是为了来客的私密吧,每个雅间的门,都向着不同方向,绝不似勾栏院般,出了这间门,便能撞到对面出门的人的脸。他俩走到一间门上写着“绛芸轩”的房门前,那茹缇伸手推开门,请他们进去,又招呼小厮上来看茶。那侍卫们也随着上来,便在二楼大堂内那绛芸轩门边附近坐下,亦装作喝茶状。

屋内甚是雅致,只是桌椅书案等物,临窗的桌前,摆着精致的茶具,靠椅脚踏俱全,帝弘历便过去做了,推开些窗棂,但见窗下人头簇簇,煞是热闹。因笑道:“多谢店家。将上等好茶沏一壶来,拿几幅前人字画来,我们自己慢慢赏玩,你且忙去吧!”

见茹缇出去了,帝弘历才笑道:“襄玉,你看着市井风情,多么活波有趣、生机盎然!这书肆端的是个好地方,难怪他们会喜欢前来。就看那店主人,也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人,年纪小小,本事却蛮大,连王爷的字画,都能弄到一二,可见非常人也!”

襄玉自见了绛芸轩几个字,心中便疑惑起来,这名字,何等如此耳熟?又听帝弘历唤她道:“你看,那边那两个人,虽然装束简朴,乃是襄阳侯戚建辉和景田侯裘良,那一女子,乃是锦乡伯夫人,还有那一年轻公子,那人乃神武将军公子韩奇,还有那个,那个……”

襄玉心中爽朗,笑道:“皇上真是天目天眼,这么多王公大臣、公子世妇,居然都能认得!”

帝弘历一边继续望着窗下来往行人,一边哈哈大笑:“朕这江山,哪不是全凭着这些人支撑?每日朝堂之上,来往拜谒之间,都见过几面,朕若没有这点阅人之术,还怎么立威朝廷!”说着指着另外两个女子道:“这两人亦是来头不小,不知是哪家千金呢!”正说着,只见一顶市民小轿摇摇地停在门前,一个梳着矮云髻、披着青衣斗篷的单身女子正缓缓下来,帝弘历忽地低声叫道:“襄玉,你快看,那……那不是富察夫人清影吗?是不是?你看是不是?”言语间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惊喜。

襄玉心中颤了颤,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滋味涌上心头,似是早上喝得奶子茶在胃中发酵一般,从腹内向唇舌间泛起浓浓的酸意,低头一看,不是清影又是哪个!虽然只见她一次,但因那次过于惊心动魄,因而竟一眼就能认出。她定定神,将口中的酸味硬咽了回去,低声道:“万岁如对她如此割舍不下,臣妾前去邀她前来一叙,可好?”

帝弘历不是听不出襄玉言语间的黯然,只是笑道:“难得你不似平常女子一般拈酸吃醋!那就有劳爱妃了!”说着伸手将襄玉揽在怀中,用手中折扇擡起她的下巴,那唇轻轻啄上她的腮。

襄玉面色绯红,心中乱跳,暗叹道,罢罢,只要他如意便好!即便他不是君王,只是丈夫,能令他心满意足,为他纳妾唤婢,也算是为妻之道吧!因而忙回手拿过那折扇,挣脱了出来,回头嫣然一笑,便开了门出去了。

侍卫们只是偷眼看着,谁也不敢过来,她便绕过那房门,穿过侍卫视线外的走廊,低头向那楼梯口走去,猛地听到有人拦在面前道:“夫人请稍留步!有人请您稍见一面!”却是刚刚那店主人,虽青衣小帽,却掩不住眉间眼角的秀丽俊俏,那容貌,竟似曾相识一般,好个俏书生!

襄玉狐疑地看着她,那扮作男装的茹缇如何肯等她寻思,一把拉了她,只转了两个转弯,便停在一处门边,门上大书“脂砚斋”三字,茹缇只在门上轻叩两声,门便忽地从里面拉开,一双手臂急急地抓着她的胳膊,热切的声音道:“襄玉!真的是你吗?襄玉!”

曹雪芹!竟是他!襄玉愕然地睁大眼睛,惊得喘不出气了,低声道:“曹公子,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见她回应,雪芹更是声音里充满了热切:“襄玉!快快进来!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一句话提醒了襄玉,她急忙转身对茹缇道:“店家,请帮我去请刚刚进门的那位穿着青衣斗篷的单身女子去绛芸轩,只说是有故人相邀,请她务必前去!”茹缇笑道:“夫人尽管放心在此与曹公子等叙话,小可这就去办!只是那女子单身,防范心必是重的,如何肯去陌生房间?”

襄玉想想,将手中折扇给她,道:“你将此物给她,说是此人相邀,她必去!”茹缇轻轻开启折扇,见那是一柄玉股丝绢上佳之扇,且不说材质绝佳、扇面题字大气磅礴,便是那字下一印章,乃是篆字“宝历”二字,心中立时明白,也不多问,点点头携了扇子便走了,并随手关了房门。

雪芹今日屡遭变故,心中凄然,正苦寻襄玉,如今见面,哪里还顾得上傍边还有他人,只是自顾自道:“襄玉,你就那样一去,可知道,我们都找你找得好苦啊!”

襄玉尚在震惊中,并未细看屋内是否有他人,只急急地问:“曹公子,我那日忽然便被人劫走了,不知我娘如今可好?红钰姨姨可好?蕙兰可好??曹先生可好?那本书写完了吗?多日也得不到你们的讯息,我快急死了!”

雪芹黯然道:“不好!都不好!红钰姨姨为了救你跟那些劫走你的人拼命,被他们杀死了!我们为躲祸事,离了京城,回了江宁,父亲按熙嫔娘娘和红钰姨姨遗愿,与你母亲子佩姨姨结成了夫妇,可惜子佩姨姨身子孱弱,再加上思念你忧郁成疾,年底便一病身亡了。父亲写完了那书,但因担心文字狱会祸及家人,带了后半部出家而去,一直不知下落。我与蕙兰……我们……我们以为再也寻不到你了,也是两人相互取暖之意,听从父命结了夫妻……”一边说,一边声音缓缓低了下去。

如今再见,却真真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了!造化弄人,竟然至此!

襄玉如化了望夫石般呆立在那里,如此桩桩件件,如山崩地裂般劈头盖脑砸了下来,令她一时间连思想的余地也无。

雪芹转身从书架上端拿了套书放在她手上,道:“这是父亲那书的前四十回,如今暂用这个名字。”

襄玉机械地低头看去,但见那藏青色书页上,赫然大书三个字《红楼梦》,她低头看着,看着,那字迹竟像水月镜花般浮起在水雾中。

“见过纯妃娘娘!”忽地有两个人走过来拱手行礼。襄玉更是一惊,擡头,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急忙定睛细看,却是慎郡王允禧和怡亲王弘晓,便立时警觉起来,压制下心底的困惑,转头望着雪芹。

允禧与弘晓在旁已听了他俩方才之言语,对襄玉并非纯妃之事已确定无疑,那允禧上来道:“襄玉姑娘莫要惊慌。我等俱是雪芹至交,绝无恶意,上次与雪芹在醉香苑中搭救姑娘母女,可惜未能尽绵薄之力,实在惭愧!”

襄玉见允禧言语平和,心中对他甚是好感,因而急忙低头称谢。

那允禧道:“只是有一事还望姑娘告知。姑娘如何入宫,又成了纯妃的呢?这纯妃是宫内早年入宫之人,你如今顶替了她的名号,她去了哪里呢?”

襄玉道:“我也不知实情。只是在西山之时,忽地被不知何人迷倒,醒了便已在畅春园兰藻斋,成了纯妃,至于真纯妃的下落,我也不知。”

听她此说,别人尚可,那弘晓先就坐不住了,急忙道:“襄玉,你当真不知道是谁劫持的你?谁送你入宫?”襄玉见是弘晓,因有心结,便不肯多说,只是点点头。

弘晓见状,扑地跪倒在地,对襄玉泣道:“妹妹,都是为兄对不起你!为兄……为兄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今后只要妹妹能安然无恙,为兄宁愿为你赴汤蹈火,赎我前罪!”

襄玉急忙闪身侧过一旁,道:“怡亲王快请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见此情此景,允禧道:“有些事情,实在是时候应该让姑娘知道真相了!你其实是本王十三哥老怡亲王之亲生女!”

雪芹叫道:“不要告诉她!这……这太残酷!”

襄玉皱着眉头,忍不住笑道:“今日这世界真是离奇古怪的狠呢!”

允禧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你可以信,亦可以不信。这么多年,虽然子佩姨姨并没有告知你真相,但你可以在心底自己揣度。你母亲子佩、她的亲姐姐子衿原与我皇额娘同日入宫为圣祖嫔妃,只因子佩与十三哥两情相悦、情深意长,皇额娘设计救子佩出宫,才得与十三哥双宿双飞,才有了你。只是后来十三哥薨世,怡亲王府怕你们母女身世暴露,会牵连全府老少,才将你们安置在醉香苑中,曹家父子受皇额娘所托,多方周折,才将你母女救出。你并非寻常女子,你是怡亲王府格格,我爱新觉罗家族的血脉!”

那弘晓跪在地上哭泣道:“求妹妹原谅为兄。为兄也不想令你们母女受那些苦楚折磨。这都是额娘的主意,怕带累府中上百人性命,才出此下策!为兄并不知那日同万岁在醉香苑多见之人便是你们,如果为兄知道,绝不会……绝不会……”说着,再说不下去,只剩下哭泣。

雪芹也叹息道:“襄玉,你与皇上,你们是堂兄妹,你不能做他的嫔妃,你们不能……不能做夫妻,那是混乱皇家血脉的大罪!莫要再回皇宫,跟我走吧!我和蕙兰……我们三人,寻个世外桃源,写书作文,逍遥一世,远离这些纷扰困顿吧!”

“我们……三人?”襄玉喃喃道,心似被撕成片片碎片,每一片都痛得肝肠寸断,红钰为自己而死,母亲病故,曹先生出家,雪芹与蕙兰已成了夫妻,弘晓是自己亲兄长,自己原本是金枝玉叶,皇帝是她堂兄,他们不能做夫妻……殷红的、血腥的、冰冷的痛楚,在她心底弥天满地地扩散,如果是几个月前,突然面对这么多变故,尤其是母亲亡故,她怕是早已晕倒,无力承受,而如今,痛楚依然,但是她的心仍在跳动,仍在呼吸,仍在面对和承受这颠倒的、悲凉的宿命,往日种种迹象,一一浮上心头,母亲唤父亲十三爷、醉香苑中母亲一直担心怡亲王府、子衿一再叮咛万不可侍寝……那真相如此真切清晰,不由得她不信。而相信了的真相,竟是那般痛楚,那痛楚中,最痛的,竟是那句皇帝是她堂兄,他们不能做夫妻……瞬间,帝弘历那温存多情的笑脸在她眼前放大,放大,放大……那是她的寄予一生情的夫君吗?那是她的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君王吗?那双双燕子语梁间的温存旖旎,那日日深杯酒、朝朝小圃花的两情缱卷,却是注定她永生不可得的宿命吗?三人?那后宫,何止三人!那是三十人,三百人,三千人!!

弘晓见襄玉神色有异,并不知她心中情思,只认定她与帝弘历已成就了云雨之欢,因而吓得浑身战栗,道:“妹妹,混乱皇族血统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趁万岁还未得知,你快快逃吧!跟曹公子逃走吧!为兄愿意一力承担所有后果,万死不辞!”

回宫?回宫?明日,便要回宫,回宫又能如何?走吧!走吧!襄玉,那宫廷,不是属于你的世界,虽然你身为皇族,但那宫廷,与你无缘啊!那帝王君恩,那浓情恩爱,与你无缘!

她望着手上的《红楼梦》,心底一片惨淡的红。

正思量间,忽听站在窗前的允禧道:“今儿怎么这么热闹,那傅恒急匆匆的来做什么!”

傅恒?傅恒夫人清影尚在帝弘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