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湘春夜月】

你侬我侬,情浓意浓,那是属于奚颜的热切期盼,却是襄玉尽力推脱的牵绊。

终于,回到了钟粹宫。这钟粹宫原是早年孝庄太后身边女官苏麻拉姑因不肯做圣祖嫔妃,便在此所诵经礼佛之地,一向清净安详,后来圣祖的悫惠贵妃佟佳氏掌管六宫,居住在此,才渐次热闹起来,只是因悫惠贵妃也是恬淡性情,薨世之后,先皇又无重要宫妃居住,这钟粹宫得以保持原来面貌,并不似其他宫殿一般富丽华贵、金碧辉煌,那色彩及材料多是凝重而朴质的,隐隐总似有佛光普照。那一应物品,倒还俱全,比畅春园兰藻斋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了。

芳菲一路护着襄玉进来,孙嬷嬷和芳苓迎着,在正堂坐了,那一般十二个宫女、十二个内监按次排在殿内,为首另一年级约四旬上下的大内监率领,迎候道:“奴才们给纯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娘娘贵体安泰,今日又回宫来,奴才们必当殚精竭虑为娘娘效劳!”

襄玉闻听孙嬷嬷讲过,钟粹宫首领太监名叫陈守聪,因柔声道:“陈公公不须多礼,大家都起来吧!宫里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的,安守本分就是!退下吧!”

见那些宫女内监都退下了,芳菲急急看了芳苓一眼,小声道:“怎么都是新面孔?原来那些人呢?芳蕊呢?芳蕙呢?”

芳苓也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进来的时候,才发现,都是新来的。陈公公,这些日子你在宫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孙嬷嬷急忙给她俩使眼色,那芳菲急忙住了口,芳苓仍喋喋不休地追问着。

陈守聪见襄玉并未答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是悄悄弓着身子用眼角余光看着襄玉,襄玉想了想,道:“这原也没什么奇怪的!宫里几年一选,几年一放,也是规矩。万岁怜惜本宫,挑了些新奴才过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俩去把衣裳首饰规整一下去吧,去吧,记得嘴里要严谨些!”

芳菲、芳苓急忙闭了嘴,低头出去了。

孙嬷嬷见襄玉如此警醒,喜上眉梢,躬身道:“娘娘天资聪慧,对这宫里之事,一定游刃有余!”说着,看那陈守聪道:“娘娘,陈公公也是自己人,您大可放心!”

襄玉闻言倒吃了一惊,转头看着陈守聪。

那陈守聪急忙将一杯茶奉上,凑近些,才低声道:“娘娘有所不知,奴才兄长,现太医院正七品御医陈德庸,乃是孙嬷嬷的女婿。奴才与孙嬷嬷,服侍娘娘已经有十几年了。”

襄玉万没想到,还有这段牵扯在里面,这些日子,孙嬷嬷对她恭敬有加,有意无意指点她宫中之事,她了然于心,这孙嬷嬷必定知道她身份是假,却一片苦心帮她应对,其中呵护苏府的隐情,她也心知,奈何这孙嬷嬷虽对她既有主仆之情,有似有母女之意,但口风甚紧,绝不肯透露一个字。襄玉早知她与纯妃母家苏家情谊深厚,所做所为,全为保住苏家一家平安,因而也不多问,却没想到,这孙嬷嬷在宫中,居然也是这么盘根错节,自己当真小看了苏家,也小看了这复杂的宫廷。

那陈守聪见襄玉面色不是很和缓,知道她心中生疑,因而立刻跪下,低声道:“请娘娘容奴才细细禀报。从前今后,奴才都是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奴才,如今日奴才不能得到娘娘信任,令娘娘对奴才生疑,使娘娘身边没了可信可用之人,奴才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孙嬷嬷见襄玉只是端起茶盏来,慢慢喝茶,并不答话,便小心地笑道:“娘娘今日穿着这朝服,也怪劳乏的,老奴伺候您换了常服可好?”

襄玉笑笑,慢慢站起身来,那陈守聪异常醒目,急步过去,先就撩起那寝殿的珠帘,里面绣帐罗衾,甚是精致,窗下安设着妆台并衣架等物,那首饰衣服早已准备得停当,孙嬷嬷一件件帮着襄玉去了朝服,换了件深藕荷色兰竹雕花旗袍,头发散开了原来的光滑发髻,只梳了个简单的一字头,簪上朵淡藕荷色出水荷花样细绒头花,那孙嬷嬷一边给她卸妆上妆,陈守聪躬身在旁边伺候着,一边低声缓缓说道:“娘娘这病来势汹汹,可把奴才们吓坏了,听孙嬷嬷说,怕是很多事情娘娘都记不起来了。奴才再向娘娘回禀一次可好?”

说着悄悄看襄玉脸色,并无不悦,那孙嬷嬷示意他继续说,他便扎着胆子道:“奴才与兄长原也是仕宦人家子弟,只因父亲犯了事,家被抄了,奴仆家人俱散去,父母亲族被流放不知下落,只剩下我们兄弟二人,沿街乞讨流落在京城里。那年奴才还不到十岁,兄长也才十二三岁,大冬天的,兄长又得了风寒,兄弟俩瑟缩在破庙里,眼见就进了鬼门关了。奴才冒着风雪出来给兄长讨点饭吃,讨点药,结果正巧看到宫里召内侍,挨那一刀,就立刻先给二十两银子,奴才想着,这二十两够抓两付药,能救兄长的命了,便去了。哎,真疼啊!那种疼,现在想来,奴才还是心中难受啊!”

孙嬷嬷急忙喝止他:“说重要的!别嘀咕这些子没要紧的!”

陈守聪吐吐舌头,脸上堆上笑容,急忙说:“是是是!奴才在那里面养了两天,能走动了,赶紧拿了银子跑出来,兄长还在那庙里,快没气了,奴才趔趄着腿揹着兄长去药铺抓了两付药,求着药房煎了给兄长吃下去,但是那大夫说,兄长病得很凶,怕是不行了!谁知天无绝人之路,正巧苏大人府上的一个丫鬟出来抓药,那丫鬟便是孙嬷嬷的女儿,她人好心好,见兄长这个样子,起了慈悲怜悯之心,将奴才兄弟俩带到苏府,老大人和老夫人更是菩萨心肠,并不嫌弃,还请了大夫来给兄长调治,兄长的命便这么捡了回来。只是奴才已经净了身、入了籍,没办法,只得进宫来当了个粗使的杂役。”

襄玉听得呆了,那苏家,竟是如此惜老怜贫的慈善之家,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陈守聪虽诉说这悲苦之事,仍是面带这多年练就的一贯笑容:“后来苏老大人见兄长知书识礼、聪慧好学,便资助他上了私塾,谁知兄长酷爱医术,跟着一个名医修习多年,便考入太医院做了最末等的医生,兄长好学,再有苏大人暗中相助,没过两年,由从九品医士,到八品吏目,如今已经是太医院十三个正七品御医之一了。那苏大人宅心仁厚,放了孙嬷嬷之女出来,过继给苏家一门远亲,也算是寒薄人家的小姐了,因看着兄长踏实本分,并许了给兄长做夫人,托了苏老大人和老夫人的恩典,如今也是儿女成群、家宅康乐。后来,娘娘您入了王府做侧福晋,孙嬷嬷便跟进来伺候了,入了宫后,因着奴才兄长这层关系,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慢慢将奴才提拔起来,做了这钟粹宫的掌宫太监。”说着,见襄玉擡手,揣度着是要绢扇,因急忙递上,才低声接着说:“奴才兄长及奴才能有今日,都是托了苏家的恩典,所以敬请娘娘放心,奴才对娘娘,那是死心塌地、万死不辞,做牛做马做驴做骡子都没话说的!”

一句话呕得襄玉也笑了:“行了,这些事情,大家心里有数就罢了,别总是挂在嘴上。只是刚刚芳菲芳苓的话,是怎么回事?”

陈守聪见问,急忙道:“自打娘娘病了离了宫以后,不几日万岁爷便下旨,将这钟粹宫里原本的奴才都放了出去了,只留下奴才一个,如今这些人,都是新挑上来的,想来是万岁爷怕娘娘回宫后不适应,又挑了好的来。原本服侍娘娘贴身之事的,是芳菲、芳苓、芳蕊、芳蕙四位姑娘,虽不是苏家带进宫的,不过也都跟着娘娘许多年了,都是忠心之人。至于芳蕊和芳蕙,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想是一道放出去了吧。”

襄玉点点头,知道内中蹊跷,也不便再问,便嘱咐如今已晌午了,传午膳吧。

常言春困秋乏,襄玉午膳后也便小睡了片刻。或许因为这一天来实在太多事情,或许当真是身体孱弱,这一小睡醒来,却已是华灯初上,那满屋子里,亦是燃满了蜡烛。

“别动,再躺会儿,时辰尚早!朕喜欢看你睡着的样子,那样安详平和!”帝弘历的声音笑呵呵地传来。

襄玉猛地醒了过来,擡头,果然见帝弘历那种笑盈盈的面孔,心中没来由的温暖起来,微微跳动得便如那床前颤抖的烛火,只见那不知哪里飞来的小小飞蛾,绕着那火光旋转纠缠,不肯离去,试探了许久,终还是向着那火苗飞了过去,呲的轻轻一声,燃起一缕淡白的烟雾,那飞蛾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襄玉深深叹口气,原来这世间,竟真的有那许多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之事,轻声道:“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皇上赎罪!”又向侍立在一旁的孙嬷嬷道:“皇上驾到,如何也不唤本宫起来?”

帝弘历笑着说:“行了,你都下去吧!是朕不让她们唤你的。今日你才回宫,朕怕你有不适应之处,因而朝廷上的事情一忙完,就急忙回来看你了,见你睡得好,便看住了。”说着伸手拉了襄玉的手起来:“如今睡好了,起来陪朕用晚膳吧!”说着,将头凑近襄玉的衣领处,深深地嗅了半晌,才道:“如此怡人之香气,令朕情难自禁啊!”

襄玉急忙掩了衣服起来,心中掂量半晌,才说:“皇上顾念臣妾,臣妾感恩戴德。只是今日臣妾初回宫,皇上便来钟粹宫,难免宫中之人不会有醋妒怨忿之意,臣妾私以为,后宫虽是家事,但一举一动牵动前朝,如起纷争,恐皇上在处理军国大事时会添不必要的后顾之忧。臣妾不才,虽无班婕妤却辇之德,却也不想被人议论妖媚惑主。皇上如真眷顾臣妾,今日且去其他嫔妃处,给臣妾留些余地可好?”

帝弘历皱着眉头望着她,想了许久:“襄玉,朕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其他妃嫔望穿秋水,渴盼朕前去临幸,你却一再退却?难道你不在意朕?心中没有朕?”

襄玉心中说不出的凄楚,真心叹道:“皇上知道,臣妾……襄玉一无所有,无父母亲人,无故交好友,无家无业,无牵无拌,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荣华富贵、光宗耀祖都与襄玉无干,襄玉也不贪恋这纯妃名分,如果不是舍不下皇上的眷顾恩情,何必要来这宫里!”说着说着,忍不住感叹道:“皇上可知道,你如今已是襄玉在这世上存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牵挂!”

帝弘历闻言,更是一震,这种坦白的、毫无所求的情感,是他虽贵为帝王,却无法得到的。或许那些女人,亦如是爱着他、恋着他,但是有太多光环在他和她们周围旋转,光怪陆离、闪烁耀眼间,那丝丝真情,显得那样黯淡和失色。这样的女子,原本曾有一个,但便是那一个,仍是他心中不堪的重负,如此轻松而深沉地拥有一个女人的执着爱恋,原是这么甜蜜和陶醉,他亦叹息地轻抚她的脸,道:“朕明白你的心意,朕不会让你为难!”

说着,皱眉道:“朕今日不想去皇后宫中,更不想纵了娴妃,可去哪里好呢?看到谁都恹恹的!”想了想,笑问:“襄玉,你最爱哪个方位?”

“西南!”襄玉下意识随口答道,那是西山的方向,母亲的安息之地。

帝弘历呵呵笑道:“原来你如此爱那畅春园啊!”襄玉这才想起,那畅春园,原也在紫禁城西南方。

帝弘历说着扬声道:“夏守忠,西南方是哪个宫?谁在居住?”殿门外夏守忠闻言,急忙躬身进来回道:“启奏万岁,是咸福宫,如今主位是海贵人珂里叶特氏如意。”

帝弘历深深望着襄玉的眼睛,吩咐道:“摆驾咸福宫!”说罢,对襄玉意味深长地一笑:“朕走了,你若想朕,可以随时潜人去回报,随时,随地,朕立刻起驾来看你!”

望着帝弘历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处,襄玉心底如那沉沉暮色,浓浓的黑。

襄玉心中烦乱,见门外芳苓进来,想起来闻到:“令贵人处可安置好了?”

芳苓急忙回到:“令贵人不肯在脸上用药消肿,奴婢也没办法,其余都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