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三台春曲】
几度凤楼同饮宴,此夕相逢,却胜当时见。低语前欢频转面,双眉敛恨春山远。蜡烛泪流羌笛怨,偷整罗衣,欲唱情犹懒。醉里不辞金盏满,阳关一曲肠千断。
觥筹交错、举杯欢宴间,谁知几家欢乐几家愁!
那食不知味之人中,定有一人,名曰弘晓。
弘晓眼中只有正殿中行册封之礼令贵人钰彤,似乎都未曾见到另一行册封之礼的嘉妃,心中如瞬间被掏空一般,空落落找不到边际。钰彤,她不再是宫女雨桐了,如今,她竟成了嫔妃,令贵人钰彤!可是她既已是嫔妃,缘何那面颊似竟这般红肿?是哭的?还是又被打了?那原本姣好、清秀的容颜,怎么道如今仍被如此摧残!
帝弘历也注意到钰彤脸上的红肿,问道:“令贵人,你的脸怎么了?”
一闻此言,奚颜吓得花容失色,今日皇太后虽未前来,但那警告仍在心里冷飕飕的,前日动手之时,怎么就如此鲁莽,没想到今日册封之时,会引起帝弘历的注意?万一帝弘历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看来太后对自己所作所为之失望,并非全然没有道理的。
正战战兢兢间,只听钰彤的声音低低传来:“回皇上,臣妾只因用了宫中的脂粉,与皮肤不合,有些过敏而已。”
是吗?是吗?弘晓心中益发苍凉,女卫悦己者容,你今日盛装,却是为谁?为谁点樱桃之唇?为谁描柳叶之眉,为谁一叹一低回,为谁长梦亦长醉?
帝弘历点点头也就作罢,并未追究。那奚颜才长出一口气。
须臾,册封礼已毕,帝弘历笑吟吟道:“今日之宴,原本安排在养心殿大殿之上,只因皇后见这御花园中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更兼牡丹盛开,既是家宴,大家何妨饮酒赏花,更显得其乐融融,因而才安排在御花园钦安殿上。”
在座的众嫔妃、亲王、福晋、命妇等急忙站起来,躬身齐声道:“多谢皇上皇后垂怜!”
帝弘历笑道:“都坐吧!今日都是一家人,都是我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孙家眷,不必如此拘礼。”说罢,似有意似无意地向着亲王贵戚这方扫视了一眼,语气沉缓:“今日亲贵家人,都是天家子弟。我大清江山,疆土广阔、物产丰饶,既是天下万民之福,亦是我爱新觉罗家族之幸!自太祖十八副盔甲起兵,浴血厮杀、开疆扩土,才有了今日之天下!民间尚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何况我大清江山!想当日八大贝勒兄弟情深、手足情长,同心协力、万众一心,才得入关,成就今日伟业。谁知年深日久,竟皇族内渐生隔阂,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尤其圣祖朝后期,九王夺嫡,何等惨烈,宗室岌岌可危,人人心中惴惴,如今朕行亲亲睦族之道,全是为了皇族内家宅和睦、同舟共济,将这锦绣江山代代传承下去!我等都是这江山之主,就必将万事以江山大计为重,万不可只顾着私人蝇头小利,做出有损国体民生之事!”说着,更是语重心长:“朕何尝不知道各位叔伯兄弟子侄均是我爱新觉罗家族的好男儿,都一心想建功立业、治国安邦,只是如今盛世太平,征战讨伐之事不多,而朝堂上也是人才济济,所以难免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叹!咱天家子弟原不比寻常百姓,人家讲的是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咱们只要乐享盛世、安稳朝局,或者歌咏圣朝,或者寄情书画,或者有所专攻,或者安于己任,都可名垂青史、流芳万世,不需那些针砭时弊、逆鳞死谏的虚名浮事,且留下多些空间和职责给文武大臣就好!朕最厌恶我宗室之人以权仗势、欺压平民、自扰百姓、结交大臣、结党营私,做那苟苟且且之事!!”
言罢,望着众人道:“如大家和舟共济、和睦共处,我大清江山必定固若金汤、稳若磐石!”
众人皆垂首聆听圣训,虽都心中暗暗惊心,尤其最后那几句“以权仗势、欺压平民、自扰百姓、结交大臣、结党营私”,无不心内自省,怕落下话柄,尤其宁郡王弘晓,更是面色苍白、满头虚汗。只得一起起身跪下道:“臣等谨遵圣谕!”
帝弘历见众人已心中惊醒,不肯再说,笑笑道:“平身入座吧!来人!上酒!这酒乃南疆暹罗国所进贡的百龄坛,原酒劲猛烈,现配着冰水饮用,最是通体畅快,芳香醉人!”
见众人都举了杯,向皇后举杯示意道:“今日我们痛饮此杯,祝我大清国国祚永续、恩泽万代!”众人急忙都饮了,听帝弘历又道:“既是自家亲眷,今后各位亲王、福晋们,如闲暇无事,不妨多进宫走动,大家多亲近亲近,这宫里,崇文馆有万国书籍、名家字画,那英武殿又有库布教习兵法刀马,好过出去在市民间招摇。”
话说尽了,心情也就放松了下来,向皇后笑道:“今日特叫了傅恒夫妇前来,跟你叙叙家常。”
皇后端然笑道:“谢皇上体恤!我们姐弟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夫人这些日子也清减了些呢!”
傅恒及清影急忙站起来,躬身道:“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家中万事俱安、阖家安康!”
皇后笑道:“你们如今小夫妻,自然清闲,等以后有了世子,有得忙碌呢!”
傅恒附和着笑道:“臣何尝不是也盼望着呢,只是这些年,也没见夫人有好讯息。”
帝弘历笑着对襄玉说:“皇后六宫事体繁忙,纯妃你与夫人也算有缘分,你若有闲暇时,帮着傅恒夫人好好调养下身体吧!”
襄玉也笑着说:“臣妾谨遵圣谕!自从前次有劳夫人陪同小妹来畅春园闲谈,我们甚是投缘呢!”
帝弘历转了转眼睛,忽地大笑道:“哈哈!朕想到一件美事。如今傅恒你也无侧福晋,夫人又与纯妃小妹交好,朕便将苏家二小姐指给你做侧福晋,一来家中多一人,已备子嗣生养,二来苏二小姐又可给夫人作伴,她们本就是闺中密友,如今可不是效仿娥皇女英了吗?三来如此皇后与纯妃亲上加亲,岂不是更热络了!”
正说着,只听得下面一桌上哐当一声,酒杯倾倒摔碎的声音,帝弘历等转头望去,却是慎郡王允禧桌上的酒杯掉在地上,帝弘历哈哈大笑道:“皇叔该不是因上次向朕求这苏二小姐未成,如今听说朕指给了傅恒,心中不满吧?”
允禧闻言,涨红了脸,原本清瘦飘逸的神态俱都不见,虽堆着笑,仍挡不住满脸的萧然落寞:“臣惶恐!臣只是听闻傅恒大人言及子嗣之事,想起臣的长子自去年底便缠绵病榻,如今愈发沉重了,因而心中有感,不慎打碎了酒杯,望皇上赎罪!”
帝弘历满面关切道:“找个好太医去给世子看一看,可别耽搁了!”皇后忙回答:“已令太医陈德庸前去诊治了,相信他必能妙手回春。”
帝弘历点点头,仍是望着襄玉,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怎么你们都不回话?朕刚刚做了红煤月老,怎不见有谢媒之酒?”
傅恒回首望了望清影,心中定不得清影是否愿意,原本自己无心儿女闺房之事,只求建功立业,因而从未起再纳侧福晋之意,只是今日乃帝弘历亲自指婚,对方又是纯妃娘娘之妹,正好使得姐姐在宫中与纯妃更得依靠,且是清影熟识之人,心中先就一百个愿意了,见帝弘历问,急忙跪下道:“多谢万岁隆恩!”
皇后见状,也笑道:“如此更好了!本宫与纯妃妹妹又做了一场亲戚呢,往后更和睦了!”从手上褪下一只玉镯道:“这是本宫入宫时母亲所赐的和田白玉镯,虽不十分贵重,这般玉质却也难得了,今儿就先当了聘礼吧!”说着向襄玉递了过来。
襄玉听闻此事,心中一惊,偷眼望向允禧,见他面色焦躁、竟眼中暗暗含泪,再思及当日漫玉自请婚嫁之情,心知他二人虽谋面不多,却已是情愫暗生,如今帝弘历偏要棒打鸳鸯、错牵红绳,岂不是要生出许多孽缘怨偶,见皇后递来玉镯,又不好不接,只得走上去拿了,仍躬身道:“多谢皇上皇后恩典!苏家上下无不感念皇上皇后恩德。只是苏家草芥寒门、鸠群鸦属,小妹陋质蠢钝,年岁已长,恐有辱皇后高门贵地,不堪配傅恒大人,再者,一向听闻傅恒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如此也恐令夫人心存芥蒂,反不好了。”说着以目视傅恒,暗中提醒他那日梦坡斋之事。
哪知傅恒错会了意,只当纯妃娘娘是心中不满妹妹做了侧福晋,又怕清影吃酸拈醋令她妹妹委屈,急忙道:“纯妃娘娘过谦了!娘娘家门高贵,苏小姐必定国色天姿,奴才实在高攀了!奴才与夫人原本是少年夫妻,只是夫妇常情,绝不会慢待苏小姐,夫人也绝不是那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之人!更何况苏小姐原本就与夫人亲厚!”说着望着清影,期望她能赞同。
清影见此情此景,心中酸楚亦无奈,早知良人重名利,悔教夫婿觅封侯啊,只能一笑道:“妾身承皇上皇后隆恩,定当恪守妇道、安和内宅!”
襄玉见已无法挽回,困惑地望着帝弘历,他原本给了她那样的推辞借口,言令苏家远离自己乃是暗中保护之意,如今却又为何?
帝弘历不理会她,只是痴望着清影那妩媚娇柔、却含情凝涕的清影,忍不住笑意更深,道:“后日傅恒要外出办差,年底方回,这迎娶之事,肯定不能如此仓促,还是等功成回来之后,再迎娶吧!但这聘礼,可是明日必定要过去的!这些事,就有劳夫人操持了!”一边说,一边心中欢喜,笑道:“傅恒这一走,因这层关系夫人又不便再与苏二小姐见面,过几日家中闲暇无事,不妨进宫来与皇后娘娘和纯妃娘娘聚一聚,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皇后笑道:“这自然是最好的,省得老天长日,宫中也寂寞!夫人入宫,便住在本宫长春宫就好了!”
帝弘历闻此言,却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情愿地望着襄玉,襄玉想了想,恍然大悟,这多情帝王,竟是安了这等旖旎心思,心中有三分着恼,更有三分感叹,想了想,仍是大度道:“皇后娘娘长春宫自然是好的,只是娘娘日日操劳六宫之事,恐夫人叨扰,多有不便,还是随了臣妾在钟粹宫也好!”
帝弘历喜上眉梢,正要说话,那一直听着这边说笑的嘉妃伊华上来笑道:“臣妾还没来得及恭喜皇后娘娘和纯妃姐姐呢!臣妾也与夫人一见如故,皇上如此宠眷纯妃姐姐,必会常去钟粹宫,夫人亦在此,岂不是有所不便,惹人口舌?莫如去臣妾的永寿宫吧!”
帝弘历刚刚的喜色消退了,皱眉道:“你的意思,岂不是说朕冷落了你,不去永寿宫了?”
伊华原本想借机奉承,多于皇后和纯妃亲近,没想到竟没讨了好来,虽不明就里,心思却是很活动的,立刻堆着笑道:“皇上取笑臣妾了。要不这样,如今令贵人面颊不适,一时也无法侍驾,便请夫人住在令贵人的景阳宫岂不好?”
钰彤忽地听到又提到自己,诧异地转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