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八声甘州】

钟粹宫与景阳宫紧邻,俱在西六宫最北端,景阳宫在东,钟粹宫在西,两宫之间,便是那长长的永巷之尽头,出了钟粹宫东侧门,只需数十步,便是景阳宫西侧门,因通向御花园,故而树木繁密、甚少人行,尤其在这夜半时分。

襄玉悄悄出了钟粹宫东侧门,来至景阳宫西侧门边,手扶门环,却不敲门,只是轻轻地在门框上咚咚咚轻击三声,须臾,又三声,再三声,那门边嘤咛一声从里面开启,钰彤再门边守候着,四下观望了一下,见无人,急忙将门掩上。

襄玉拍拍她的手,轻声道:“你回寝殿吧,我一会儿去找你说话!”说完,便自顾自向着东厢撷芳斋走去,钰彤轻叹一声,亦转身回了正殿。

撷芳斋灯火幽暗,襄玉轻轻叩门,半晌清影的声音才传来:“是谁?”

襄玉倚门低声道:“夫人请开门,是我,纯妃襄玉!”

屋内传来衣裳窸窣之声,清影开了门,困惑地望着襄玉那素颜装扮,仍以礼道:“给纯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夜半前来,可有何吩咐?”

襄玉这才携了她的手,走进屋内,但见她早已换了亵衣,只是别人的亵衣,都是短袄宽裤,唯她的亵衣,乃是一袭纯白软纱宽袖长袍,里面若隐若现粉紫色色肚兜及贴身粉紫色短中衣,赤着脚,月色下飘飘摇摇,益发妖媚动人,因笑道:“本宫此时前来,乃是来向夫人寻医问药。记得那白蛇传中,白娘子现了原型,吓死了许仙,只得万里关山去昆仑山偷盗灵芝去救命。如今本宫亦来求药。”

清影困惑地望着襄玉:“娘娘说笑了。宫中多少太医妙手回春,妾身处又何来灵丹妙药!”

“本宫所求之药,非救人身体性命,乃是解人心上伤痛忧思,此谓相思之药,此药原在曹贵妃处,奈何贵妃仙去,世间维留一抹清影余药在夫人这里。”襄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清影乃是最擅风情、秉月貌之人,望风知意,如何不懂,立刻便心领神会,羞红了脸。

襄玉见她明白了,便正色道:“两情相悦绝不是强求,那待月西厢下之人,亦不肯用旨意敕令,但凭夫人之心念。夫人无意则罢,本宫回去便是,如夫人有意,不妨披了本宫的披风,从侧门过去,那边自然有人接应,天未明再回,换了本宫回去,权当做高唐一梦吧!”

清影心中波澜动荡,忆起当日帝弘历畅春园那悲沧之情、梦坡斋那呵护之意,早已心驰神飞,只是心底仍在挣扎:“妾身自小熟读三纲五常,绝不是那淫荡无耻、偷期私约之妇人,妾身……妾身……”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襄玉不屑地轻笑道:“月摇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何等旖旎浪漫,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何等痴情重义。守当守之礼法,付当付之浓情。守身如玉虽是合乎礼教,但空闺哀叹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情伤,难道就不算做心已不专?世人唯以身形相合、云雨巫山当做不齿之事,实不知心已所属、貌合神离,才是最有违礼教、泯灭人心之事!夫人是性情高洁之人,如何这般惺惺作态!”

清影闻言,灿然一笑,也不去装扮,只是接过襄玉递上的披风披上,转身便走。襄玉在后面轻声笑道:“夜露湿滑,且穿上那秀鞋!”清影一笑,只是提了鞋就走。

直到望着清影悄悄出了景阳宫西侧门、又进了钟粹宫东侧门,襄玉才放心地回来,反身进了正殿。钰彤正独坐孤灯下,手持一书,正看得入迷。襄玉走上前去,见是那《红楼梦》的誊写稿,笑道:“不想送你这书,你竟自己抄录了一本。”

钰彤回过神来,只是低声道:“多谢姐姐多方开导!姐姐既然对我敞开心扉,这等机密之事也不瞒我,我也向姐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乃枯木死灰之人,最知道如何管住嘴和眼,姐姐放心,虽然前日姐姐告知这些密语暗号,妹妹知道不当问,原来是为了今朝,今后如再有这番事情,姐姐有何吩咐安排,尽管讲来,妹妹必当尽犬马之劳!”

襄玉随着她坐下,挑亮了灯花,望着那跳动的火苗,道:“你以为这火很热的,是吗?其实你如果触控过这火苗的蓝色的心,那是如雪般冰冷的,只是别人看不到想不到罢了!”见钰彤望着火苗发愣,又说:“那日池水下,外人虽看不出,但怡亲王冒死相救,半晌在水下全无动静,所为何来?钰彤你是聪明之人,难道必要一死,方是酬了知己,不枉此生?那他何必冒死救你?如今皇上重又重用与他,也是因祸得福,你暗中助了他成就,保了他平安,才是你不负他的苦情!”

钰彤红了脸:“姐姐莫要取笑,什么他啊他的!我如今已是残花败柳,如何能奢望其他!”说着忍不住泪光盈盈。

襄玉叹道:“堪叹古今情不尽,可怜风月债难酬,自从那日锦鳞池边,你也算是再世为人了,也该看明白了吧?

钰彤也带泪笑道:“只怕看不明白的,不只我一人,还有那如今进了钟粹宫之人!”

清影甫一踏入钟粹宫的门,便被那身影一把抱了起来,那男子特有的龙诞香的味道浓浓的扑来,那动情的声音道:“颖儿,你终于来了!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你比那小周后,要美过千倍!”说着,不由她挣扎,几步便将她抱进了正殿,夏守忠垂着头,忠心耿耿地随着,小心地关了殿门。

清影忍不住伸手轻轻揽上帝弘历的脖子,悄声道:“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那声音如做梦般悄然悠远,似是怕惊破了眼前的梦境。

“颖儿啊!”帝弘历贪婪地望着眼前之人,低低道:“朕虽有万千粉黛,却唯有你令朕魂牵梦系!是不是当真是曹贵妃在天之灵召唤你前来,以酬朕的一片痴心,以解朕的万千愧疚!”

那傅恒的冷漠平淡、不解风情,如烟云般在清影心中飘散了,心底眼前,唯有这帝王的万千痴情宠爱,清影忍不住紧紧地迎合著他。

两人拥抱亲吻须臾,帝弘历方叹息道:“颖儿,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自从那日她走后,朕的心仿佛也被带走了一般,空荡荡的,无着无落。朕如今别无所求,定不会做那强迫之事令你难堪,只要对坐谈心,说说往事,朕已是心满意足”

清影心中明知那帝王之情,全是对当日曹贵妃所留存,仍不免触动心底柔情,亦缠绵道:“万岁对曹贵妃怀念愧恨之心,感天动地,奴家虽不堪与贵妃相比,但亦有贵妃当日对万岁的爱重痴情,如万岁不弃,奴家愿尽一己之心,慰君之怀!”

帝弘历轻轻揽着清影,理了理清影鬓边的低垂的秀发,笑道:“那日你说,那傅恒不爱你的以发绕香,朕却觉得风雅得很呢!”

清影无不凄楚地一笑:“人说对牛弹琴,他却还不如一牛!”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放宽了许多,既然帝弘历没有那逾矩之为,她虽心中有所期许,但毕竟轻松了许多,忽想起长夜漫漫,如此相对枯坐,亦非易事,总难免动那旖旎的想法,必得寻个事情,才能将那帝王之心转移,这宫中万物具备,各种技艺之人多如牛毛,歌舞弹唱、对弈吟诗,桩桩件件怕都是他看腻了的,估计只此一样,恐怕是他所未见过的,虽是雕虫小技,难保不会博君一笑,于是轻轻站起,赤着脚,缓步走到灯烛前,将那屋内四处的灯烛俱都吹灭了,只余下当地黄花梨桌面上一盏,屋内更觉幽暗朦胧,那月光如水如沙般从窗棂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白霜般的影子,清影笑道:“奴家最爱这淡淡花影月影,总觉得那是前世之魂所遗留。可惜那傅恒大人定要夜夜红烛高烧、不留一丝影子才好!”又转头轻声道:“万岁可看过手影之戏?”

帝弘历喜她悠悠之姿,摇摇头,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清影见帝弘历兴致盎然,并不像傅恒那样对她不屑一顾,心下更欢喜,便走到桌边坐下,将一双纤纤玉手伸了出来,对着那一点烛光,两手相握,将指头拱起,那南墙之上,便出现了一道浓黑的影子,一眼望去,竟是一只雄鹰的形状,清影手指微动,那雄鹰竟飞翔了起来,她轻笑道:“这是鹰击长空万里风。”说着,将手臂变换,手掌撑开,那鹰瞬间不见了,化成了两只小鸟,相对啾啾鸣叫一般,她又笑道:“这是两个黄鹂鸣翠柳。”

帝弘历哈哈大笑道:“你竟有如此情思,难得啊难得!你还能变幻什么?”

见帝弘历兴致颇高,清影似找到知音般乐不可支,急忙又变了手型:“这是白兔捣药姮娥宫,”两手又变了两次道:“这是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又继续变了下去:“这是长安古道马迟迟,这是谁家春燕啄春泥,这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帝弘历看着有趣,亦走上来坐在桌边,将手伸出,模仿着清影的姿态,笑道:“怪到你叫清影,却原来这影子,也有这般乐趣!来来来,朕也试一试!”

两人便如孩子般开心地笑着,一个个试着那影子之戏,看那浓黑的影子在墙上变幻出各种形态姿势,似世间万物都有了另一个化身,不时两人还能相对变出些故事来,笑语欢声中,不知不觉那墙上之影渐渐的浅淡了下去,边际亦模糊了,转头去看,那窗棂外已发白,一夜竟如此过去了。

清影想起襄玉之言,心中惴惴,急忙站起身来,躬身道:“能与万岁有今夜之欢笑,奴家感激不尽。如今天已微明,也该回去了!”

帝弘历虽一夜未眠,仍是兴致不减,神清气爽,留恋道:“朕也不想多生是非,你去吧!只是这几日不要出宫,今夜再来,如何?”

清影羞赧一笑,披上披风,飘飘洒洒地出去了。

不一时,一个仍披着那披风的人影站在面前,帝弘历望去,却是襄玉,虽仍面带端庄微笑,只是眼圈发黑、眉尖若蹙,显见得也是一夜无眠,心中不免又怜又愧,急忙道:“襄玉,委屈了你了!”

襄玉转头见那寝帐仍是整整齐齐,不曾动过,知他两人昨夜都是那坐怀不乱的君子,心中对帝弘历越发生出一层爱重,只轻轻上来道:“只要皇上心中宽慰就好!时候不早了,臣妾服侍您更衣上朝吧!”

想了想,仍是忍不住问道:“今夜,亦复如是否?”

帝弘历不答,只是低声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