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一江春水】

庭空客散人归后,画堂半掩珠帘。林风淅淅夜厌厌。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金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襄玉恹恹地倚在床栏上,无情无绪,无心无梦,无思无忆,竟如被掏空了一般,只剩得空灵的一个皮囊。

那声羌笛便是在此时清幽地吹响,悠远绵长,如诉如泣,在宫墙内回荡。

她痴痴地听着,心中便渐渐多了些愁绪。愁绪也好,总还是些思维,好过那空茫。那种空茫,是热闹繁华后的寂寥?还是世事已惯的了然?

数日间,日日花柳繁盛、人来人往,各宫妃嫔无不前来示好交接,一个未去,另一个又至,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听厌了的、了无新意的、也不带丝毫真心实意的问候和夸赞,甚至羡慕和妒恨,因了她的回宫,不知又有多少人夜夜梦回,空叹寂寞!往来交接,也不过是那些虚华的金银首饰、锦缎绸罗,俗世凡尘之物,带不来半星宽慰。

来往之人,只除了皇后是不会到嫔妃宫苑的,钰彤托病,一直在宫内养着不肯见人,还有那慧贵妃沛柔也从不登门——想来是位份高的缘故吧,倒是那嘉妃伊华、新得宠的海贵人如意,来往得最是勤谨,所送之礼,也贵重了几分。

数日间,倒是三阿哥永璋每日都按时由教引嬷嬷带着,前来晨昏定省,规规矩矩行了礼就罢了,仰着的小脸,一脸的戒备,一脸的陌生,一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数日间,襄玉仍是按规矩每日去慈宁宫门前请安,太后仍是不肯相见,不见也好,终有见面之日,但愿到时候,不要有节外生枝。心虽作此想,亦是知道,那可能,微乎其微。太后之为人精细、目光如炬,那是经历了一朝的纷扰斗争才走到了今天的。

这一切,熟悉了,习惯了,也就平常了。宫里的日子,没有那么多当日做不完的活计,受不尽的凌辱折磨,只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罢了。

她徐徐翻动着手上的书页,仍是那本《红楼梦》,仍是当日初次读时的悸动感怀,只是那所伤之怀,却也物是人非事事休。仍爱煞那宝钗,爱她的雍容大度,爱她的端庄娴静,爱她的博学才华,更爱她能将那心底的炽热,化了面上的寒霜,遥遥远远的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凄美。那宝玉何幸,能得宝钗情深至此!那宝玉何不幸,竟不能体会宝钗情深至此!

幸与不幸间,是不是全在一心一念之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无意识地听着那笛声,随口问道:“芳菲,什么时辰了?”

芳菲微笑着上来打着扇,说:“掌灯了,娘娘也该用晚膳了。刚刚在皇后宫中,与富察夫人闲聊时,只是用了些点心,如今小厨房做了糖蒸酥酪和梅花香饼儿,奴婢去给娘娘上些来,可好?”

襄玉摇摇头,天虽仍是春末夏初,但也有些热了,生性喜寒畏热,更没了胃口。

芳苓进来,躬身回道:“回禀娘娘,富察夫人已经在景阳宫安置好了,令贵人虽病着,安排下人照顾得还是很周到的,娘娘放宽心吧!”

襄玉点点头,清影果然进了宫,伴着皇后聊天叙话而已,因与自己多了层关系,且有了当日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两人虽有惺惺相惜之意,却都碍于情面,反倒无法亲近了。那帝弘历乱点鸳鸯,不知要弄出多少闺怨哀愁!一想到帝弘历,禁不住更是燥热,仍忍不住问:“皇上今日进后宫了吗?”

芳苓机灵,心中明白,马上介面道:“娘娘放心,万岁爷自打那日出去,日日跟大臣们商量国事,每日都到三更天,也就没进后宫,更没翻过哪位娘娘的牌子!”

襄玉冷冷地横了她一眼,吓得她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是在盼望着他吗?这么多日,也未见到他,知道他国事繁忙,知道他心有所属,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幻影,知道即便他来了,也是欲语还休的无奈,却仍是放不下,丢不开,剪不断,理还乱。她摇摇头,再摇摇头,不肯对自己承认,只是说:“芳菲你听这笛音,比当日在畅春园所听到的如何?”

“当然不如那日!那日有雪色映衬,更添内中凄清!”忽地一个朗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口孙嬷嬷等一般宫女内监们急忙跪下迎道:“恭迎万岁!”

襄玉唬了一跳,眨眨眼,怕是自己心有所思,便成此梦吧。

帝弘历大踏步进来,挥手令屋内其他人都下去了,望着襄玉笑道:“朕如今真不明白了,这迎驾之礼,你是没学会呢?还是真心不喜欢朕前来?”

襄玉这才有了真实感,急忙站起来,蹲身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帝弘历拉了她的手,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哭过?是不是想念朕了?朕有好些日子没进后宫来了。今日总算忙出个头绪,又听见这笛声,便急急忙忙赶来了。”

襄玉轻笑道:“皇上前朝事忙,要记得保重龙体才好,臣妾万事顺意,不劳挂怀!”

“哎,如今这事情,真真愈发匪夷所思!”帝弘历仍是忍不住对襄玉道:“你知道那兵部尚书鄂善,那样功勋卓着、深得朕心的肱骨之臣,居然也有贪腐之事,实在令人可叹可恼!”帝弘历叹道:“数月前,监察御史仲永檀因未得确据不敢明参,以风闻言事密奏兵部尚书鄂善受俞姓贿银万两,朕还疑惑永檀诬陷大臣,欲治其罪。前几日令怡亲王、和亲王、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讷亲、来保秉公查审,这些日子弘晓办差很有了起色,兢兢业业,做得不错,不几日便查明了真相,鄂善家人及过付人等俱各承认了。没想到今日面圣,这鄂善居然又反口,拒不承认受贿,弘晓等也拿不出个办法,着实令人烦闷,因而这几日在料理这个案子,一直没来宫里,冷落了你!”

襄玉心知帝弘历对弘晓的芥蒂厌恶之心,因上次弘晓舍命相救钰彤之事,已无形间淡化了许多,因而此次才又用他做事,但只这件事,听着虽不复杂,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一品大员贪腐万两银子,在本朝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官场中俱都心照不宣,想帝弘历亦是心知肚明,何必如此纠结!因不好开口过问国事,只得笑着说:“皇上操劳军国大事,够劳心劳神了,如今后宫内安详和睦,甚是安稳!”说着,忽地心里亮了起来,这军国之事,这朝局安稳,才是帝弘历最悬心吧!那鄂善乃多年带兵的兵部尚书,手掌兵权、功绩甚伟,如此贪腐是小,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却是最令人可叹之事。想到此,试探着道:“皇上也不必过于忧虑,如其并无十恶不赦的大罪则罢了,如果真其罪当诛,便是他不认罪,奈何事实俱在,也由不得他。”

帝弘历诧异的望着襄玉:“你一向菩萨心肠,如何此时反而杀伐决断?”

襄玉见问,只笑道:“臣妾乃闺阁妇人,不懂军国大事,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臣妾小时候,做错了点小事情,不过是被打一顿、饿一顿,如果当真有那逃跑、寻死的人,是一概都没有活路的。连个妓馆都还有个规矩底线,何况朝廷,何况是手掌兵权的大臣!”

帝弘历点头叹道:“这鄂善也是先皇当日倚重之臣,有功于社稷,但近年来日益骄奢、言语无状,朕怕他早有不臣之心,朕原也只想拿了这个贪腐借口,贬了他的官,令他告老回乡、颐养天年罢了。万没想到,他居然不知进退,不肯低头,定要狡辩纷争,朕又不想落人枉杀功臣、兔死狗烹之恶名!”

襄玉想想道:“民间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皇上对他已生疑虑,便是再用,怕也心有隔阂,更不利君臣相处。既已打草惊蛇,如果打蛇不死,将必被蛇咬。”

帝弘历点头道:“所言甚是!夏守忠,命怡亲王去传谕,对鄂善说,尔罪按律当绞,念尔曾为大臣,不忍明正典刑,然何颜复立于人世?宜有以自处,令其自尽!”

那夏守忠出去传谕,帝弘历这才舒了口气,又令传晚膳,那晚膳便很快陆续摆在地上黄花梨桌前,众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帝弘历将香玉拉到身前,笑道:“你真是堪比长孙皇后,居然能帮朕治国安邦!如今国事已了,是不是该于朕谈些儿女私情了?”说着便将头倚上襄玉的头。

襄玉心旌摇曳,面若桃花,心底留恋那温存缠绵,理智却一再冰冷她的热切,半晌挣扎着躲开道:“皇上谬赞了!臣妾一陋质嫔妃,如何比得了前朝贤后?便是当日皇上钟爱之情深意重、大义凛然的曹贵妃,臣妾亦是不堪相比万一。”

帝弘历轻轻放开她,一边对坐用膳,一边叹道:“朕曾传旨,这后宫内凡有人提及曹贵妃,一律杖毙。只因朕实在不忍再听到颖儿的名字。那日自从见了富察夫人后,朕总是恍惚觉得,似是颖儿又回来了,心中好像踏实宽慰了许多,今日你再提起,朕也不似先时那样锥心刺痛。富察夫人当真与颖儿诸多相似,你听那笛声,仍如当日在畅春园中一般,悠远凄清,不似他人所吹笛曲,华丽婉转、轻灵飘逸。”

襄玉闻此言,当日帝弘历那如血的眼眸,又浮现在眼前,千古帝王,竟能有痴情若此,宁不令人感怀!却原来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心下不忍他身为帝王却受这相思苦楚,因而强压下心头酸楚,笑道:“今日清影便留宿在景阳宫中,如皇上心中有那思往事、惜流芳的对人对月之雅兴,臣妾便唤那清影前来,可好?”

帝弘历闻言,诧异地望着襄玉:“其他宫嫔,均是争宠夺爱,朕但凡踏入她宫门半步,便是缠绵悱恻,不肯有任何人搅扰,你当真与众不同,聪慧沉稳能辅助朕前朝政事,又善解人意懂风花雪月?”

淡淡一笑,襄玉低低道:“臣妾只知道,心中关爱一人,便是想尽方法使他如意,而非仅是让自己欢心。”没想到此言一出,竟似发自肺腑,醍醐灌顶般醒悟了,那涌荡在胸中的酸楚,已荡然无存。爱他,怜他,敬他,助他,便是要让他万事如意罢了!想着,躬身施礼道:“皇上放宽心在这钟粹宫中,臣妾且去悄悄换了她过来,天明时皇上再令她回景阳宫换回臣妾,如此神不知鬼不觉,那彤史上便大大方方注上今夜驾幸钟粹宫便是,必不致引人口舌是非。”

见襄玉出此计策,再想到清影那妩媚娇容,帝弘历早已按耐不住心猿意马,又愧疚地笑:“那朕便多谢襄玉你成全!只是,清影她肯来吗?”

襄玉笑笑,走到内殿,卸下钗环,披散着秀发,换上寝衣,拿过一件垂地云缎暗灰色长披风来披上,方走至前殿,施一礼道:“臣妾愿皇上得偿心愿。只是,她是臣妻,傅恒大人又在外公办,万不可节外生枝,臣妾还请皇上,发乎情,止乎礼!”

帝弘历望着那素衣素颜的襄玉,端立在月色下,犹如那神龛上的观音大士般端庄圣洁、普渡慈航,心中反起了另一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