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念家山破】
六月初六,皇家御花园钦安殿,太后大宴后宫。
在宫中,除了万寿节这样的大喜事,如此隆重的典仪,在尚属少见,尤其是太后之尊,居然主持此次宴会,除了被禁足的娴妃外,其他嫔妃都早早的装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来到钦安殿前等候,不但嫔妃,便是连皇子阿哥们,也一并由教引嬷嬷带着前来欢聚。
那御花园中繁花似锦,锦鲤池内芙蓉盛开,栀子花、白兰花、玫瑰、紫薇、木槿等时令花卉亦是开得绚烂缤纷,如花海一般,更显得天家富贵繁华。
不多时,皇帝皇后一左一右陪着太后缓步走上钦安殿,诸人都急忙蹲身迎候。
待太后及帝后归座后,那美味珍馐、美酒佳肴陆续奉上,襄玉尚是第一次得见太后之面,虽按礼数常日去晨昏定省,奈何太后一直托言不肯相见,今日一见,心中赞叹,果然是宝相庄严、精明聪敏,年纪也不过四旬上下,因保养得到,看着肌肤仍是光滑细腻,行动自如端庄,尤其那目光如炬,弯眉微立,望向众人时,不怒自威,其精细能干,不由人不敬服。随着众人施礼、敬酒、问安,襄玉亦不肯出头,只是静静地随着众人行事。
虽今日是第一次见太后,且是重大宴席,襄玉仍不喜穿红着绿的花枝招展,只是一袭绿萼梅绣花暗纹旗袍,头上梳着旗头,两支翡翠步摇,素净清雅。那太后的目光扫过她时,微一停顿,虽喜怒不形于色,倒也看出对她今日之装束,也还满意。
帝弘历起身举杯笑道:“难得今日太后如此雅兴,与后宫欢聚,孩儿及后宫众人先敬皇额娘一杯,恭祝皇额娘福寿安康、万事顺意!”说着,众人都站起来举起了杯。
太后神色悠然,一笑道:“多承皇帝吉言了!”说着便饮了此杯,摆摆手令众人都坐了,方徐徐道:“今日见后宫诸人均气度雍容平和,宫内其乐融融,哀家甚是欣慰!海贵人!”
海贵人如意闻言,急忙起身施礼,襄玉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海贵人,但见她生得肌肤微丰,身材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不由心中莞尔,那帝弘历最喜这样平和之人,皇后端庄,慧贵妃沉静,嘉宾内敛,海贵人温柔,只有娴妃尚有些张扬,但也知进退,那钰彤机灵聪敏,如今深藏机锋,难怪这后宫并不似传说中那样刀光剑影。
太后笑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凡事要自己留心,哀家如今也只有三个皇孙呢。”向众人笑道:“皇嗣龙脉还指望你们开枝散叶,保我大清国祚永存!”众人急忙都起身垂头聆听。
这样闲话了许久,歌舞丝竹,俱都尽兴,酒过三盏,微醺薄醉了,太后望着帝弘历笑道:“且不必看圣祖朝,便是比起先帝当日,皇帝你这内宫,也过于清减了,如今皇贵妃之位虚着,贵妃之位亦少了一个,妃位也只有三人,那六嫔,也只是仪嫔一人,贵人也不过四五位,未免不合祖制。前日哀家看好一个孩子,已令她进来了,今儿正好一并来给皇帝皇后行了礼,见见其他嫔妃吧!”
见太后如此说,帝弘历因心有所属,并不是十分愿意,又不便驳了太后之美意,只是淡淡道:“多谢皇额娘操持。既如此,便叫她上来吧!”
太后回头对陈嬷嬷使了个眼色,陈嬷嬷下去了,不一时,从那延和门内走出一端正宫装的女子,一色鹅黄色绿柳黄莺旗袍,梳着小两把头,头上只是带着一排细密的栀子花,并没有垂着流苏步摇,清清爽爽间更显得俏丽,慢慢走上来跪下施礼道:“民女叶赫那拉氏御琴给太后请安,给皇上皇后请安!”那声音如出谷黄莺般清脆。
不待帝弘历说话,太后先就笑道:“你擡起头来,给皇帝看看!”
那女子这才擡起头来,却令在场人都惊诧不已,她看上去年纪甚小,不过十三四岁样子,生得肌肤极其白嫩,吹弹得破般,嫩白的面颊上,最突出的是那对大大的眼睛,眼窝深陷,睫毛密而长,弯弯地向上卷起,眉毛浓密,鼻子小巧,亦是向上翘起,唇厚而红,虽薄施胭脂,却是红艳妖娆,那梳在头上的发髻虽端正,那发色却是深棕色,许多发丝不安分地从发髻中散出,弯弯曲曲,全然不似宫内女子的远山眉、丹凤目、樱桃口、如墨发,竟是一派异域风光。
她的相貌引起了帝弘历的兴趣,声音便不自主的放和缓了:“你不是兵部左侍郎永寿之女么?怎么不是中原人氏?”
那女子声音疏疏朗朗,开言便带着笑意:“我父亲是中原人氏,母亲不是暹罗国人。”
太后急忙沉声呵斥道:“宫内规矩已教习你多日,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不可称我,要称民女,待皇帝赐了你封号后,要称臣妾!”
那女子顽皮地挑了挑浓眉,吐了下舌头,嘟起厚厚的唇,不再说话,那样子越发显得娇俏可爱。
帝弘历急忙解围道:“无妨,她刚刚入宫,这规矩礼仪,慢慢学。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民女十三岁七个月零三天,名字是御琴。”
“御琴?琴瑟和御,岁月静好!真真好名字!这名字是你父亲取的吧?你母亲怎么是暹罗国人呢?”
“二十年前,外祖母过世了,外祖父带着母亲来中原上过行商,巧遇父亲在粤中公办时感染时疫,病得很重,当地医生素手无策,外祖父用我们那地方的草药治好了父亲,因为照料父亲的病,母亲和父亲熟识了,外祖父就把母亲许配给了父亲,回到京城里,生下了我,母亲不适应父亲家里那些大娘二娘的,只呆了两年便带着我跟外祖父回了暹罗国,这些年父亲常常派人去看望我们,每隔一二年间都会去跟我们相聚,对我们很好,后来外祖父过世了,去年这个时候,母亲也过世了,父亲就把我接了回来。可是大娘二娘和哥姐弟妹们都不喜欢我,说我是妖怪,父亲说,太后娘娘要让我进宫来,我来了这几天,看这里什么都好看好玩好吃,所以还是觉得在这里挺好的!”那叫做御琴的女子自顾自唧唧呱呱说着。
“哈哈,难怪永寿经常自请南粤公办,原来所为此啊!琴瑟和御,看来你父母当真是一对佳偶,才能有你这么聪明可爱、让人舒心欢娱的女儿!你既然觉得这宫内好,就留下来吧!”帝弘历笑道:“朕便册封你为……”
“皇帝,这位份不易过低!”太后急忙道。
“那,便册封为贵人,皇额娘看可好?”帝弘历无可无不可地笑道。
“如今妃位尚缺一个,嫔位也才只有一人!”太后道。
帝弘历皱了皱眉头,心中也觉得不妥,只是太后既已开口,只得笑道:“尊皇额娘谕旨!册封叶赫那拉氏御琴为……为舒嫔吧!你年纪尚小,诸多宫内规矩要学习,待日后可以侍寝了,再加封吧!”
太后只一笑,也就不再说话了。那御琴按照规矩谢了恩,转身向皇后道:“嫔妾舒嫔御琴,见过皇后娘娘!”皇后笑道:“今后都是自家姐妹了,一处时间久了也就熟悉了。只是不知皇上将舒嫔安置在哪一处方好?”
“皇后看着安排就是了!”
“嫔位乃是一宫主位了,如今东西六宫都已有主位居住,太极殿已经是庆贵人与颖贵人同住的,只有……”说着望了望帝弘历的神色。
帝弘历想了想,道:“那就开启永和宫,给舒嫔住了吧。她还小着呢!”说着对御琴道:“你便住在梦溪楼吧,那萧寒斋、冰奕阁、心海居、听月馆,都是你的,随便你处置,但是景平苑、丽景轩、蒙雨厅几处,绝不可擅动,听明白了吗?否则朕会重罚你!”
御琴虽年幼,却机灵,急忙点点头,方继续按照礼制给慧贵妃请安。沛柔只是淡淡一笑便罢了。
须臾,御琴来到襄玉面前,甚是恭敬地道:“舒嫔御琴给纯妃姐姐请安!姐姐万福金安!”襄玉喜她来自民间的质朴可爱,心中更赞叹她父母的真挚感情,急忙伸手扶了:“妹妹无需多礼!刚刚进宫,如有何需要,皇后繁忙,尽管去找本宫就好!”正说着,忽地傍边一个怯怯的童音道:“皇……皇额娘,璋儿能跟这个姐姐一起玩吗?”
襄玉低头,却见永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身边,今日宴席,皇子们亦随着嬷嬷坐在帝弘历下手,因都年幼,只是虚于应景罢了,不一时便各自散去玩耍,襄玉却没留意这孩子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这还是头一遭这么主动地唤她皇额娘,一时心中母性浓浓涌起,蹲下身子,揽着他的小脑袋,轻声道:“三阿哥,这是你舒娘娘,不可以叫姐姐,快见过舒娘娘!”
永璋很懂事地点点头,拱着小手施礼道:“给舒娘娘请安!”说完,不甘心似的又问了一句:“皇额娘,璋儿喜欢看舒娘娘,可以跟舒娘娘一起玩吗?”
帝弘历闻言,哈哈笑道:“当然可以啊,你愿意跟哪个母妃玩,就去找哪个母妃好了!”
太后见御琴如此得众人欢心,亦是得意,也笑说:“三阿哥喜欢,就多去跟你舒娘娘玩玩,这样她也能快些熟悉这宫中情况!”
襄玉闻言,拉了御琴的手,笑道:“今后三阿哥多有叨扰之处,还望妹妹容量!恳请妹妹多教导三阿哥!”御琴也笑嘻嘻道:“好啊好啊,臣妾正愁没人跟臣妾说笑作伴呢,三阿哥一定要常常过来啊!”襄玉一边说笑,一边向上望向帝弘历,正撞上太后的目光,研究似地望着她,心中诧异,急忙转回身来。
御琴再走到嘉妃面前,正要施礼,那嘉妃不屑笑道:“罢了,恭喜妹妹越级晋封,今后可是前程远大啊!”那满腔的醋意,十里外都能闻到了。她入府至今,已有十来年,也刚刚由嫔晋封为妃,还是因着诞有四阿哥,那御琴小小年纪,进宫来尚未侍寝,便是嫔位,如她一般心中不忿者,大有人在。这一切,都看在太后不动声色的眼里。
随后,因舒嫔位份高,众人均得起身向她施礼。
太后见过场走完了,便笑道:“今儿酒也够了,景儿也看了,皇帝说还有惊喜给哀家,怎么不拿出来?”
帝弘历笑道:“其实也不是稀罕物,皇额娘见多识广,什么没见过!不过是前儿宁郡王上奏,说那千秋亭边有棵西府海棠,春日时也曾盛开过,异常娇艳,这些日子天气热了,那春天的花儿都怕热败了,唯有这棵海棠,他精心呵护着,这几日竟然开得如云霞一般。孩儿想着,这天气冷,催热了让花儿开倒还容易,这用冷的法子,到真是难为宁郡王怎么想出来的,趁着今儿皇额娘高兴,去瞧瞧可好?”
太后兴致极高,旋即站了起来,笑道:“那大家一起去赏花儿吧!”
帝后二人左右扶着太后来到那千秋亭下、锦鲤池边,那海棠树果然开得绚烂缤纷,未开之苞,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盛开之瓣,渐变粉红,如晓天明霞,迎风俏立,明媚动人,楚楚有致,美艳绝伦。
太后绕在花下左右观望赏鉴,笑道:“自古咏海棠的诗句极多极佳,你们谁来吟两首给哀家听听?”
皇后在旁,知是推辞不得,不能扫了太后兴致,笑说:“儿臣在这诗词上甚有限,只记得一句,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慧贵妃似是没有听到,只是在旁边随着,也不做声。大家也习惯了她这付样子,那太后便笑道:“纯妃,你且说一句来听听!”
因太后站在花前,帝弘历站在太后右侧,两步之外,便是那锦鲤池的池沿,这是太后第一次与襄玉谈话,襄玉见在背后回话不够恭敬,便缓缓转身走到太后身侧,躬身施礼道:“是!”脑海中冒出那《红楼梦》中两句咏白海棠的诗来,不及细想,便道:“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啊!”
忽地不知为何,脚下路砖竟倾覆下来,她直直地向那锦鲤池中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