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浪里来煞】

漫玉长跪在地,声音清晰:“姐姐,小妹已有了身孕!”

已有身孕?在她数月后即将加入傅恒府之时?在傅恒外出公干半年未归之时?襄玉愕然望着她,半晌才问:“漫玉,你再说一遍!”

“姐姐……纯妃娘娘,小妹如今已身怀有孕,此次拼尽全力进宫来见您一面,便是求您救小妹一命!”漫玉擡头,眼中似燃烧的烈火,执着坚定。

襄玉毫不犹豫,回身低声对孙嬷嬷:“快去悄悄传了陈太医,令他开一剂落胎药来。”

漫玉闻言,顾不得许多,站起来拉住孙嬷嬷,向那襄玉道:“娘娘错会小妹之意了!小妹此来并不是为了求您帮小妹拿掉腹中之子,而是想求娘娘保全他!”

襄玉立起身来,摇头道:“漫玉,你是未嫁之女,且已被皇上指婚嫁与重臣,本宫也不追问你此子如何而来,是谁人之子,但是你需明白,此事如被傅恒府之人得知,或者被皇上皇后得知,苏家满门,必将因此被抄家灭门。你即便有为情为爱不顾生死之大义绝决,难道也不顾念苏府所有人丁?”

孙嬷嬷闻言,也急忙插嘴道:“哎呀我那糊涂的二小姐啊!您千不念万不念,也不能害了老爷和夫人啊!娘娘所虑极是,您就按照娘娘的安排吧!”

襄玉冷静地想着:“可是即便漫玉打掉孩子,却也非完璧之身,如何能嫁给傅恒?那傅恒岂不会起疑心?”

孙嬷嬷扶着襄玉复又坐下,道:“这个娘娘不用担心,老奴在宫中走动多年,宫中自有一套办法,有那一种药草,装在用鱼鳔做的小袋子暗藏在亵衣内,在适当是时候划破鱼鳔,那草药的颜色形状,看起来跟落红是一样的,万难看得出来。”

“不不不!姐姐!姐姐……纯妃娘娘,我不要啊!我要这个孩子!求姐姐帮小妹想个万全之策,既能保住苏家平安,又能保住孩子性命,哪怕用我一命去交换,我也是情愿的!”漫玉噗通跪下,哀哀哭道:“哪怕生下他后让我去死,我也死而无憾了!”

“姐姐,小妹何尝不是那知书识礼、遵礼守法之人,但是这情缘天定,岂是我一己之力就能逃避的!那日在畅春园中遇到他,得他眷顾怜惜,风雪寒夜护送我回府,我便知道,此生,我的心已被他融化了。自从对姐姐吐露衷肠,我日日对佛膜拜、望月顾盼,只等着姐姐向万岁提亲的喜讯传来,只等着他的花轿迎我过门,我不贪恋他皇室宗亲,不爱慕他王爷名分,不在意他仕途荣宠,也不在意他妻妾成群,我只想与他做一对举案齐眉、赌书泼茶的神仙眷侣,除了他,我再不会在意世间任何一个男子,无论他是权臣名士,还是帝王将相!可是我等来的又是什么!圣旨到门之日,竟是将我指婚给了傅恒!父亲母亲大喜过望,为了富察氏赫赫门庭,谁知道我的心,在那一刹那间,早就碎成了千千万段。我哭得死去活来,我几日几夜水米不进,可是我的苦楚,又如何能说给任何一个人知道?后来姐姐令我去梦坡斋买书,父母不敢有违谕旨,强逼着我去了,然后我又见到了他!他憔悴、忧郁、无助而落寞,我们相对饮泣,我们痛断肝肠,我们寄情诗句,我们相思苦恋,可是我们都还有一丝理智,都不愿因一己之情、一己之心带累他人。姐姐你感受过那种明知无望却不忍割舍的痛吗?那痛,痛断肝肠,那痛,锥心刺骨啊!”漫玉神情痴狂,激动地说。

襄玉心弦砰然震动,似被撩拨得几近断掉。那痛,痛断肝肠、锥心刺骨!

漫玉的眼睛渐渐湿润了,泪滑下她光洁的面颊:“眼见得永别之期越来越近,我们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将我们分开。那天,他喝醉了,他的世子病了,病得很重,我知道既然我的挣扎是无望,何必不拼尽一生休,尽君一日欢,也算不枉此生了,于是,我成了他的人!几日前月信推迟,我私下找了大夫,那大夫把脉后告诉我,我有了身孕!姐姐,你知道我如何欣喜若狂、如何感激苍天吗!上天垂怜,只那一次,我便怀孕了,是不是我与他就不该缘尽于此?他的世子几日前薨世了,焉知这不是世子投胎转世,来成全我们的一番浓情?姐姐,我千万期盼得来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打掉他,我怎么可能不要他啊!”

襄玉的眼角湿润了,心亦湿润了,孙嬷嬷不住地擡手擦拭这眼泪,呆呆地望着跪在地上哭诉的漫玉,竟似看到一尊观音圣像般虔诚。

许久,襄玉才缓缓道:“你有孕之事,慎郡王知道吗?”

“不,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想告诉他!”漫玉轻轻摇头:“我不会告诉他的!他是那情谊深长之人,如果他知道此事,亦无完全之法,左不过是不管不顾去向万岁求情,那生死祸福,全在万岁一念之间,这赌注太大,我赌不起,我输不起!我不能拿我和他的孩子的性命、慎郡王府数百人性命、苏家全族性命去赌!如果此事千难万险,我愿为他,一个人去扛!”

“你小小一介弱女子,如何一个人扛下此事!”襄玉含泪道:“人生最苦是痴情!女孩儿家,最要紧的是不要让自己动了凡心杂念,如果爱上那不该爱之人,更是万劫不复啊!”话虽至此,想起自己那无望的挣扎,更是忍不住唏嘘:“或者,我找一处僻静之所,你安心生养,待生下孩子后,找个妥善人家寄养,或者便送回慎郡王府,你只托言身体有病,不能完婚,待孩子生下后,再家去傅恒府。”

漫玉哀哀摇头:“其一寄养之事,此子乃皇室血脉,万不可流落民间!否则会留下多少纠缠!”说着,有意望了襄玉一眼:“其二他是皇族,子孙俱要上玉蝶、宗人府留名,这来历不清之子,如何能送到慎郡王府?其三,托言病重,那皇后和傅恒焉有不派人问候之理?如不令探视,其必起疑心,探视中,这妊娠之身,如何遮掩?”

襄玉心虽被搅得凌乱,但惯常的冷静理智、随时从分,立时令她镇定下来,她望着那哭得泪人般的漫玉,虽悲戚,却不慌乱,一副成竹在胸的决绝,因拉她起来,细问道:“那你觉得如何才是两全之策?”

漫玉见襄玉已然被自己说得心软,寻思再三,再无它法,只能按自己所思所想之计行事,因此不肯起来,磕头道:“求姐姐认下这孩子,权当做是姐姐与万岁之子!”

“不可以!混淆皇家血脉,乃是死罪!”

“姐姐只需假称怀了龙裔,身体娇弱,传小妹进宫服侍待产十个月,待姐姐生产后方可放小妹出宫与傅恒完婚,再求万岁晓谕六宫,身体不适,不得探视,如此小妹便可安全留在姐姐宫中,待小妹生产之日,只说是意外早产,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可保住小妹和孩子的性命!以万岁对姐姐今日之隆宠,必定应允。”漫玉言语虽缓慢,那深思熟虑后的笃定,却是无法遮掩地表露出来:“此子乃皇族后裔,唯有养在深宫,才能不出错漏,小妹也只有隐藏在宫中,才能平安将孩子生下来,才能迫使皇后和傅恒无法追查探视!”

襄玉簌地站起身来,走开几步,远远望着匍匐在地的漫玉,左看右看,叹息道:“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足智多谋,将皇上和本宫都掌握在股掌之上!本宫……我绝不会做欺骗他的事情!”襄玉幽幽道:“他外要面对军国大事,内要调停后宫前朝纷争,如今还要受宫内妃嫔之利用,你让他情何以堪?假孕争宠、混淆龙脉,乃十恶不赦之罪!”她坚定地摇头道:“我此生绝不做伤害他、欺骗他的任何事情!”

“娘娘就真的没有欺骗过万岁吗?真的毫无秘密,毫不保留吗?”漫玉闻言冷冷望着襄玉:“不知此情此景如被十三王爷允祥和圣祖嫔妃子佩得知,是否能含笑九泉!”

襄玉大惊,忽地转头望着她,满眼的困惑。漫玉方缓缓道:“他与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嬷嬷亦困惑,只插言道:“二小姐您不在宫内不知道,娘娘因前些日子被人陷害掉进了池塘,这些日子一直身上不好,没有侍寝,白眉赤眼,哪里来的孩子!宫中人多口杂,处处机心,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何况怀了龙胎乃是后宫大事,如何能瞒天过海?”

襄玉心中虽仍是被那浓情感伤感动,却因漫玉之言渐渐冰冷了:“我此生,最见不得这些谋划算计,更不会参与其中,谋害他人,更何况欺瞒皇上!你既然深知底细根基,应该明白,我是不会……不会怀有龙裔的。”

漫玉这才想起,按允禧所言,襄玉与帝弘历乃是兄妹,那襄玉如此聪慧之人,明知缘由,如何肯令自己怀了身孕?因原本一心想着如何解自己今日之困局,只听说纯妃如今得宠,随时报出有孕的讯息,定是水到渠成、再无波折的,竟情急之下万没想到还有如此关节。如襄玉从未侍寝,帝弘历必定心知肚明,这假孕之计,先在帝弘历面前就过不了关,更何况其他?此计如行不通,更无其他办法了。一想到此,竟觉得眼前黑雾重重,全是死路,进宫前的谋划尽是泡影,如今破碎得七零八落,再无法承载她心中的期盼和重负,不由得心碎神伤,登时坐到在地,浑身颤抖得如风中之柳,唯有痛哭道:“姐姐,姐姐,你可知道,今日苏家遭此危难,小妹唯有一死,但愿姐姐你能保佑父母平安!”说着,从头上拔下金钗,反手向自己咽喉处刺了下去。

襄玉虽厌恶她的心计手段,但见她外相娇弱温柔,内心却如此刚烈炽热,竟神似传说中圣祖熙嫔,又听她方才声声哀哭,所唤者都是她的真纯妃姐姐,如此决意自戕,心中大是不忍,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拉住:“你以为你死在我宫中,便能保住苏家?”

漫玉望着被襄玉擎着的手,和那手上闪着烁烁寒光的银钗,叹息道:“无路可走,何必挣扎!我虽并不认为自身有错,奈何还是要带累亲人,此生虽无怨,但终究有愧!来生做牛做马,再回报吧!”

正说着,陈守聪在殿外道:“启禀娘娘,万岁派人传旨,一个时辰后驾幸钟粹宫,万岁还说,说要来陪娘娘及二小姐痛饮三杯,令娘娘置好酒宴伺候着。”

孙嬷嬷虽对许多事情不明就里,但毕竟见多识广,虽不多问,却知道利害关系,因劝道:“万岁须臾就到,娘娘和二小姐尽快拿个主意!”

襄玉望了望哭得瘫软在地的漫玉,想着那不知在何处、生死未卜的真纯妃,心中感伤,思量许久,正色道:“本宫最厌心机,今日全为救人,也不得不违了本性,漫玉,莫以为你能胁迫威逼与本宫,本宫行此事,完全是不愿看到诸多无辜之人因你而受无妄之灾,今日救了你们母子性命,只愿你日后嫁入傅恒府中,安分守己、随缘而往,莫要强与命争,再惹出诸多烦恼!”

心中不是不痛,我心安然,永无波澜,便是如此难做到的么!

漫玉听如此说,急忙重重地磕头道:“谢姐姐发大慈大悲菩萨心肠,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襄玉这才低声道:“孙嬷嬷,快去准备你所说之类似落红之物!如今,只能如此!”

说着,示意漫玉及孙嬷嬷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