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法驾道引】

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真的是等闲时光易过,堪堪又是一个多月光景,京城的暑热已很重了,便是钟粹宫中那森森梧桐树,也遮不了清凉半点。襄玉素来喜寒怕热,但那肌肤,却总是清凉无汗,唯有心内会没缘由便燥热起来。

陈德庸半跪在地上,细细把了半天脉才回道:“恭喜娘娘,娘娘如今已大愈了!”

襄玉皱着眉头,思量道:“陈太医,你是否能有办法开一剂药,令本宫服下,仍似未愈时咳嗽气喘的样子?便是其他太医来诊治,也是看不出来的?”

“这……”陈德庸犹豫着,见孙嬷嬷瞪了他一眼,急忙道:“是,下官这就去办,娘娘放心!这药娘娘每日一次服了,外相仍是咳嗽气喘、柔弱不堪,但内里,绝不会伤了身子。”

襄玉点点头,令他下去了,眼睛却忍不住期盼地望着门外,如今已过黄昏,朝堂上的事情,怕是也该了了,他今日回来吗?

见襄玉满眼期盼,孙嬷嬷叹气道:“娘娘,万岁今日在前朝接见大英国来使,晚上在养心殿赐宴,估计就算进后宫来,也得两个时辰以后了。”说着看襄玉脸色黯淡了,叹道:“万岁心中宠眷娘娘,娘娘如今身子大好了,正该安心侍驾、再得龙子,那药么,还是罢了!”

襄玉心中感叹:“不要多说,按本宫的话做就是了,本宫养病这些日子,那承干宫、咸福宫、永寿宫等处,花开得很是绚烂吧?”

孙嬷嬷急忙宽慰地笑道:“那花儿啊,是开给万岁爷看得,万岁爷这个月只进了后宫三五次,每次都是先来咱钟粹宫之后,才去的其他宫,即便开着花儿,也没咱钟粹宫的好!”

襄玉低头叹息,每每如此盼着他来,一同对坐闲聊,朝局之烦忧、书画之怡情、丝竹之悦耳,处处温馨,处处融洽,处处都是她魂牵梦系的梦中时光。只是,每当他心驰意往、温柔多情之处,每当他被她的香气所吸引心猿意马、欲欢爱云雨之时,她便只能挣扎着托言身体未愈,将他推开,将他推到其他宫苑里,推到其他迎风伫立、以望君怜的女人怀中,颠鸾倒凤、翻雨覆雨!

那男女欢好,究竟是如何的令人遐思?乃至他总是情难自禁?

她不知,她冰肌玉骨的身子、冰清玉洁的心,仍在苦苦固守着那永不可得的恩爱。不知,也许更好,无知便无欲!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又有谁知!

正在思量,陈守聪进来道:“娘娘,刚刚儿苏老大人派人带了信儿来,说前些日子家里听说娘娘贵体微恙,甚是挂念,老夫人恳请进宫来探望娘娘,结果苏大人请旨,被万岁驳回了,说娘娘需要静养,不宜见人劳累,可是那二小姐这几日不知怎么疯魔了,哭死哭活,一定要进宫来,不吃不喝已经两日了,老大人无法,特悄悄遣了人来,求娘娘给个主意,如何宽慰二小姐才好。那二小姐秋天便要出嫁到傅恒大人府中了,如果出了点差池,岂不是要命的大事啊!”

襄玉心中称奇,这漫玉自从畅春园一聚,再未谋面,如何定要见她?难不成是为了与慎郡王之情,不肯嫁入傅恒府?那慎郡王上次见面,虽劝导几句,奈何那人乃是痴心实意之人,怕是劝也无用。如果两人已经山盟海誓,怕就真的麻烦了!

想不通之事,襄玉一贯的做法,便是不对它多费脑筋,顺其自然到水落石出罢了。

因想到方才陈太医说言医药,便道:“陈公公,本宫令你暗中查访那锦鲤池边的路砖之事,可有结果?”

陈守聪急忙道:“回娘娘,奴才当日得了尊娘娘谕,将那周边都细细看过,确实是有几块砖活动了,不过您落水之处那么大一块路砖活动,且是在海棠花下,到还没见到第二块。后来那铺设路砖的工匠被打死之后,内务府怕再出意外,将所有路砖俱都换过,更无处可查了!”

襄玉沉思道:“那海棠根极深,路砖既然在根系周边,便应该被缠绕固定得很紧,令贵人落水之处倒还罢了,是在杂草处,路砖有可能会活动,那海棠根处,如无人去动它,断无活动之理!”

孙嬷嬷小心地低声问:“娘娘是怀疑,这两次锦鲤池之事,均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有人要加害令贵人与娘娘?”

襄玉没搭言,沉思半晌,对陈守聪道:“陈公公,且去崇文馆,寻那草药花木的书来给本宫。”

一时晚膳毕,又进了陈太医的药,襄玉便携了本花草习性之书,在灯下细读,也借以打发无聊时光。

忽的听殿外宫女们齐声道:“恭迎圣驾!”心下惊喜,急忙站起身来匆匆向殿外奔去,才走到台阶上,便见那帝弘历朗朗笑着走了进来,便蹲身施礼:“臣妾恭迎圣驾,皇上万福金安!”

帝弘历满面红光、微带薄醉,拉了她的手进了正殿,芳菲等识趣地关了殿门,帝弘历回头再案上书本,笑道:“人家闲来无事,都是给朕做个香囊扇袋、或者描花刺绣,唯有你,见了书,跟见了宝贝似的,整天不离手,怎么这又对花草树木有了兴致!”

襄玉笑道:“花草树木皆通人性,各有脾气,臣妾虽然素来不喜欢花香,却总是着迷何来此花香,闲来无事看看罢了!如果皇上是怪罪臣妾不事女红,臣妾明日便习学起来可好?”

“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好!你如此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不过如果你有习学女红之心,朕教你个妙法,皇后娘娘最是手巧,女红上包括那江南绣女、内府巧匠,都无人能与之相媲美,你可以去找她求教!”帝弘历道。

“皇后六宫事体繁忙,臣妾怎么叨扰。”说到此,想起漫玉要进宫之事,便趁机道:“臣妾倒是很想有人进宫来陪臣妾说说话呢!”

帝弘历道:“前日苏召南上奏,说苏家老夫人想进宫探望你,朕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出了纰漏就不好了,也就没应允。”

“多谢皇上处处为臣妾着想!”襄玉一边说,一边顺手从妆台上拿起一把团扇,轻轻替帝弘历扇着风,徐徐道:“只是如果苏家之人奏请入宫探视而皇上不准许,会不会令宫内之人以为皇上并非真心宠幸臣妾,居然连臣妾娘家人都不肯令臣妾见?而皇上又总是来往钟粹宫,反倒会令人生疑。如果皇上觉得苏老夫人进宫恐有风险,那漫玉我们是见过的,她甚是聪慧机警、心中明白,绝不会出差池。不知可否明日便传她进来?”

帝弘历想了想道:“也罢了。只是你也不可与她太过亲近!”

“是,臣妾必定把握分寸。”襄玉仍是心思困惑:“前日皇上不肯将漫玉指婚给慎郡王,说是不愿她与臣妾过于接近,如今却指婚给傅恒大人,那傅恒大人乃皇后之兄弟,岂不是一样过从甚密?”

帝弘历并不答话,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团扇,只是看那扇上的诗句,斜着眼望着她笑,襄玉见他眼底的促狭,忽地想起一事,便开口道:“臣妾想明白了,皇上是希望漫玉入了傅恒府,那傅恒心思便不会留意在清影身上,您便有机可趁?”

“嗯哼!”帝弘历故作着恼道:“你说话越来越没有尊卑了!竟然敢指责揣测朕!”见襄玉涨红了脸,咳了几声,急忙笑道:“呵呵,看你急的,朕说笑罢了!朕也不能说全无此私心,本意只是想,傅恒府再与皇后亲密,也不能经常出入宫中,这门婚事能让皇后对你少了戒备之心,即便有什么错处,皇后必定不会深究了。你身为纯妃,那唯一妹妹的婚嫁,如门第不够贵重,岂不是也有碍你在宫中的威势。襄玉,你可能够体会到朕的一番苦心?!”

襄玉心中微微酸楚,心知他所言不虚,但是那允禧与漫玉的情缘,岂不是便再无聚首可能?正思量该如何周旋,只听帝弘历幽幽道:“那么明日苏二小姐进宫,你岂不是便不陪朕了?皇后平淡,慧贵妃冷漠,娴妃虽可爱但是心思过重,其他人更是了无意趣,朕岂不孤单?”说罢,窥觑着她笑道:“那朕明日一并传清影进宫可好?”

襄玉甩了手,转头道:“皇上传旨便是,不犯着借了臣妾的借口!臣妾必当全力周全就是!”

那娇嗔和率性立时引起了帝弘历的兴致,伸手擡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眼睛道:“你这是在吃醋嫉妒么?朕还以为,你不在意朕,所以总是将朕拒之门外呢!天下这么多女人,渴求朕恩宠的不计其数,如你这样拒绝朕的,朕还是第一次见到!”

襄玉大窘,一急之下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那药性确实效用不错,竟咳得面红气喘,帝弘历心疼地说:“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不见大好?是不是太医无能?明日换个太医再来瞧瞧!快快大安了才好!”

襄玉急忙道:“皇上莫要错怪了太医,臣妾自小受了诸多折磨,冬日劳作、暴雨淋身,都是常事,怕是坐下了病根,因而好得慢些。”说着偷眼望着帝弘历,虽不忍心骗他,但也实在无法:“多谢皇上挂怀,只是恐怕一时不能伺候皇上了!”

见帝弘历神色黯淡,站起身来,知道是他有所失望,又不舍得他就此离开,忍不住拉了他的龙袍衣袖,却又不知该如何留住他,转念一想,想出一新鲜之事来引起他兴趣,便伸手从妆台夹子里拿出一物,递给帝弘历看:“皇上可见过此物?”

帝弘历无情无绪低头一看,见一粒未煮过的白米正擎在襄玉手中,只淡淡笑道:“不过一粒米而已!”

襄玉笑道:“皇上只见到一粒米,可见到这米有何不同?”

“一粒米,能有何不同?左不过是外邦进贡的,味道好些?或是白些?”帝弘历毫无兴趣,站起身来欲离开。

襄玉见状,急忙从头上拔下那赤金点翠镂空雕双飞彩凤头钗,用手执着头钗,对着那米粒,认真念道:“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帝弘历被她的动作迷惑了:“这是李白的长相思?,不过你看着那米做什么?”

“字在米上。”

“近百个字,在你手上这粒米上?”

“是!”

“你哄朕,朕便治你欺君之罪!”帝弘历的好奇心被挑逗起来,急忙拿过那米,左看右看,只见上面有点点痕迹,并看不清字迹。襄玉见状,便将那头钗递了过去,慢慢移至凤目之处,那米在帝弘历眼前瞬间变大了许多倍,上面清晰可辨,那娟秀的小字,写的正是那长相思一首。帝弘历甚是惊喜,不想一移动那钗,米粒又回复到原来的形状,他笑向襄玉道:“你简直是神奇,这小小米粒如何会变大呢?”

襄玉笑道:“其实那米粒并未变化,变化的,是皇上眼中的景观。皇上请看,这凤目与其他处有何不同?”

帝弘历细细看了,才发现那凤目看似镂空透明,实则上面乃有一晶莹剔透凸出之物,灯烛下闪着熠熠光辉。

襄玉笑道:“此乃剑兰花所滴之泪。那剑兰难得开花,花开之后,便会自花瓣上垂下此种晶莹之物,似人的泪滴。臣妾那日晨起看荷花,发现那露水之下的茎脉比实际所见粗大清晰许多,心中疑惑,见此花泪如此剔透,便小心收了,慢慢放置在这镂空的凤目之上,待风干后,再用它看万物,万物竟然都变得硕大起来,因见这米白皙可爱,便用绣花针沾着墨在上面写了这些字,写完再涂上那花泪,便不会褪色了。”

帝弘历拿着那头钗对着米粒左看右看,又对着衣袖上的丝线细看,后又对着那书页看来看去,许久方哈哈大笑道:“襄玉,你真真兰心蕙质、心灵手巧,这点子,简直是想绝妙了。”

听到帝弘历的夸赞,襄玉不禁心头咚咚直跳,莞尔一笑道:“雕虫小技,能博皇上一笑就好。臣妾想着,皇上与那心腹之臣的来往,如有私密之事,用此种办法传信,即便令旁人查得,也绝无破解可能。岂不是万无一失?”

见她娇羞默默的样子,再见她举手投足间都是风韵,帝弘历闻着那特有的香气,深深叹道:“没想到你居然玩笑间仍是在为朕江山大计着想!朕能得你相伴,才是三生之幸呢!”见襄玉闻言,面色红润,又咳嗽起来,急忙说:“来日方长,你好生养着,朕明日便再找太医来,一定尽快治愈!明日朕也不要清影前来了,就来陪你姐妹俩吧!”说着,将襄玉的头轻轻揽在自己怀里。

襄玉默默地倚在那宽阔的怀中,细细聆听他沉稳的心跳,那跳动的灯花,那萧索的月色,那满屋子悠然飘散的香味,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就是那花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