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愁倚阑令】
帝弘历香梦沉酣,终于醒来。
襄王一梦赴高唐,不知那神女可否多情留玉佩!他仍觉得头沉沉的,脑海中唯一留存的,便是襄玉巧笑嫣然,低声唤他历哥哥的迤逦情形,唇边便浮起舒心的微笑,轻轻擡手,触手可及,是那光滑如缎的肌肤,慢慢擡起身来,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好梦,手指温柔地抚上那面颊。
那枕上之人,微阖双目,宿醉未醒,手指方要碰触到,猛然大吃一惊,借着微明的月光和跳动的烛火,才发现那枕上之人,并不是纯妃襄玉,而是苏二小姐漫玉!
帝弘历立时惊跳起来,顾不得穿衣穿鞋,一把撩开锦被,跳下床来,才发现自己中衣已褪掉,衣衫不整,锦被之下的玉白色床褥上,漫玉薄纱遮掩的身体旁,赫然几点鲜红,似那浓艳的点点红梅——帝弘历此生不知得了多少女人的初夜,对那落红之事,如何能不了然醒目。
漫玉忽地被惊醒,错愕起身,却眉头轻皱,大有痛楚之状,忽见帝弘历正定睛望着她发呆,亦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拉起锦被,将自己的身体藏在里面,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传青,那双含情目中,竟已慢慢浮上了水雾,却似不敢落下般,一滴泪颤巍巍悬在睫毛上。
帝弘历摇摇头,再摇摇头,似乎要摇醒眼前的实情。怎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会是漫玉?襄玉呢?那柔柔地低唤他历哥哥的女子呢?
他随手从床边拉了中衣穿上,趿拉着鞋,也顾不得再多看漫玉,急匆匆跑出寝殿正堂,愣住了。
襄玉仍是昨夜那宽袖长袍的装束,独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竹签,正在轻挑灯芯,桌上已是一排排十几个蜡烛,每只蜡烛,都已燃尽,只余下堆堆坍塌的烛泪,点点滴滴似要坠落下来。
帝弘历见她听到声音,缓缓擡起头,那双秀目中泪光点点,黑影瞳瞳,显然是一夜未眠,却凄然一笑,站起身来蹲身施礼:“臣妾给皇上贺喜,恭贺皇上再得佳人!”
帝弘历大窘,疾步走上前去,拉了她的手道:“襄玉,不是这样的!朕……朕昨夜喝醉了,朕也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呢?”
襄玉的手在他手中颤抖了一下,似要挣脱出去,他哪里肯,仍是死死攥住,低声道:“朕真的不知!”
襄玉神色黯然,只低声道:“昨夜小妹酒醉,孙嬷嬷便将她扶进殿来,先歇息下了。臣妾进来见她已安睡,不忍吵醒她,便去了那东侧堂等候,谁知左等右等,都等不到皇上,臣妾还以为……以为皇上去了其他宫苑,出来见夏公公还守在殿门外,才知道皇上原来是……是……嫌臣妾陋质,不堪侍驾,将那雨露之恩,播撒向小妹了!”口中虽如此满是欺瞒之语,心中却是最真切的痛苦,昨夜,眼睁睁看着帝弘历与那漫玉同床共枕、同榻而卧,帝弘历虽因那安眠之药的缘故,倒下便睡沉了,无法做那巫山云雨、颠鸾倒凤之事,那漫玉也是按照先前所定之策,布置了一个合欢后的场景,只是歇下罢了,她知道漫玉这一夜,也必是无法安睡,定是因为能保住孩子而兴奋不已。原本将帝弘历拒之门外,并未真切地感知过他如何与其他女子欢好,虽心中隐隐有酸楚,却也叹叹气就罢了,如今亲眼目睹,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在与自己山盟海誓、温柔缱眷之人,后一刻却成了他人枕边的欢娱好梦,怎能不触痛心肠?
而她却不能,她不能将他留下,不能与他鱼戏荷田,不能与他恩爱缠绵。一念至此,那胸中的心似承受不住这样的挣扎折磨,剧烈的跳动起来,直震得胸肺似要炸开,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药力混合著酒力,加之一夜无眠、体力不支,只用手帕掩了唇咳了几声,展开手帕,却是点滴鲜红。
帝弘历见状,心中痛惜,揽她在怀:“襄玉……小玉儿,朕绝不是安心的!你这样伤心,叫朕……叫朕……”一时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襄玉在他怀中挣了一下,见挣不开,只得低声道:“皇上……”
“叫历哥哥,还如昨夜那样!”帝弘历急急道。
“是,历哥哥!”襄玉顺从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您爱重哪个女子,都是入情入理之事,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人少一人原不是大事,皇上……历哥哥既然宠爱小妹,便纳她为妃为嫔,也是天经地义的,臣妾……”见帝弘历眼神凌厉凄绝,改口道:“小玉儿虽不敢自称是那山样胸怀、海样气度之人,却也万不敢吃酸拈醋、做那河东妒妇!小玉儿只有替小妹高兴、感念皇上雨露天恩的!”话虽如此说,心却真实的痛。原来那舞台上的戏子,演的是别人的故事,流的却是自己的泪。
帝弘历摇头道:“朕并非因苏小姐的姿容性情,只是一时酒醉……”
襄玉用手掩了他的唇,继续道:“只是有一事,还望皇上思量,漫玉乃皇上亲口下旨指婚给傅恒大人的,如果您纳她入宫,恐怕皇后与傅恒大人处稍显难堪,如何周全了才好!”
帝弘历回首望了望仍呆坐在床榻上的漫玉,坚定摇头道:“朕并无纳她入宫之意,她仍是傅恒未过门的侧福晋,一切都没变!她还是你的妹妹,不是宫中嫔妃!”
殿门外,夏守忠低沉的声音道:“万岁爷,时辰不早了,该预备早朝了!”
“知道了!”帝弘历烦躁不安地说:“令她今日出宫吧。昨日之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权当没有发生过吧!至于傅恒那边,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例如骑马摔伤过或者其他的。小玉儿,你不会怪朕吧?”
襄玉苦笑了一下,如昨日是真的成就了男欢女爱,他今日便如此绝情,那漫玉情何以堪?难怪人说君恩凉薄,君情浅淡,默默服侍他穿戴好,门外銮驾早已伺候多时,帝弘历拍拍她的手,附耳道:“朕今夜还来看你!”才上辇而去。
见帝弘历去远了,漫玉才从床上下来,跪在襄玉面前磕头:“多谢姐姐成全!”
襄玉不看她,只是冷冷道:“赶快穿戴好,出宫吧!夜长梦多!记得一个月后再来!三缄其口,莫要走漏一点风声,否则你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漫玉见襄玉一脸寒霜,心中一半明白她对欺骗帝弘历之事心存厌恶,一半又不明白她如何会面带醋妒之意,因赔笑道:“有此一事,姐姐这一年内便不必日日担忧万岁前来滋扰,岂不好?”
襄玉沉下脸来,怒道:“谨言慎行!”说着也不理会她,自去更衣补妆。苏嬷嬷在外听得屋内声音,战兢兢进来服侍襄玉,一边使眼色令漫玉尽快离开,见芳苓又端上药来,低声劝道:“娘娘,毕竟是药三分毒,这药,还是算了!”襄玉望着那药,许久,端起来如饮甘泉般一气喝下,对孙嬷嬷道:“令陈太医为漫玉配一副药,使她服用后到时候两月余的怀胎脉象,看去似怀胎一月余,可曾配好?交代漫玉,必要好好服用,万不可出差错!”
谁知那漫玉才走须臾,慧贵妃竟亲自带着永璋前来钟粹宫。襄玉一夜不眠,心中烦闷,精神短浅,却不得不应酬着。永璋倒也乖巧,只是安安静静请安罢,便说:“皇额娘安心静养,璋儿且去找舒娘娘玩了,明日再来看皇额娘!”沛柔无可无不可地一并走了,临出门时,忽然回身问道:“湘玉,昨夜菊花开得可茂盛绚烂?”
襄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只得笑道:“慧姐姐,如今乃是夏日,那菊花哪里能现在开呢!”
沛柔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没再说话,便走了。
用过晚膳,襄玉想了想对芳菲道:“本宫且去皇后娘娘宫中讨教女红之事,如皇上当真前来,便实话实说,劝皇上不必去找本宫了!”
长春宫历来便是东西六宫中最吉祥最精致的宫殿,只是慧语天性老成,贤淑节俭,常以通草织绒作首饰,不佩戴金玉珠翠,并用鹿皮和绒毡给帝弘历做荷包、佩囊,以示不忘关外先世之遗风,每日除了六宫之来往事体,并给太后请安,与各宫妃嫔闲话外,其余时间,均是在为女红操作,那长春宫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止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比其钟粹宫的佛光祥和,又是一番景象。
见襄玉此时前来恭请地讨教女红之事,遂宽和笑道:“自妹妹回宫以来,也有段日子了,大大小小出了许多料想不到的事情,妹妹身子又不好,本宫与你促膝谈心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今儿妹妹既然来了,咱姐妹对坐刺绣,也好说说话!”
襄玉忙躬身道:“嫔妾身子不适,未能常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心内惶恐,还望皇后娘娘恕嫔妾礼数不周之罪!”
慧语笑笑,便令人取了刺绣的绣针、剪刀、针包、绣绷、绣架等物,一式两份摆放在殿内地上携了襄玉一人一边坐下了,那绣棚上已绷好了两幅描画好的图案,慧语的是绣了一半双龙戏珠,襄玉的,却是出水芙蓉,图案精细雅致,栩栩如生,虽未刺绣,但看着画,便已甚是令人喜爱。
慧语轻声笑道:“妹妹自是心灵手巧的,这出水芙蓉绣屏,最是合适给皇上摆在养心殿炕上,令大臣们回事上奏时常常见了,能反躬自省,出污泥而不染,不做那同流合污、结党营私、贪腐秽乱之事,妹妹绣了送给皇上,皇上岂不是会很欣慰!”
襄玉这还是第一次与皇后对坐说上这些话,原本见皇后,都是在宴席之上,礼仪之间,只闻听皇后端庄平和、菩萨心肠,却没想到亦是如此心思灵巧,急忙笑道:“嫔妾尊皇后谕旨,必当用心绣来。”说着拿起针,按那花瓣之形态,一针针刺绣起来。
慧语静静看了她半日,方笑道:“妹妹如此刺绣,自然很好,那花瓣结构匀称、栩栩如生。只是本宫刺绣时,另有些愚见,想跟妹妹商讨。”说着,指着襄玉绣绷上的芙蓉道:“你只一心看到那红花绿叶,茎干花瓣,却不知,这花草亦有其风骨,那风骨隐藏在枝干花叶间,虽似无形,却处处都在,如只是看到那外形的俏丽娇柔,看不到那风骨气质,绣出来的东西,便是死气沉沉的,再无一丝灵性。如本宫刺绣,本宫断不会如他人一般从一朵朵花瓣绣起。本宫一向先用那浓色丝线,将那脉络主干先勾勒出来。”一行说,一行拿起绣针,飞针走线,在那芙蓉上刺绣起来:“如此那花儿便有了自己的脾气性情,然后再将那阴暗明灭、层次远近分清,用绛红、墨绿、湛蓝乃至纯黑,将这暗处先看清了在心底,且莫要被一时外面的华丽色彩蒙骗了去,这样才能胸有成竹,大局在心。然后,还要用那纯白、米白、云青这些最淡的丝线,将那最亮眼最醒目处勾勒出来,既然这是那花儿费尽心机最想令人看到的所在,必将有她的道理,便先看清了她真实目的,才是知己知彼。”说着,已将所言之处找那最典型的地方示范着绣好了:“当一切都了然于心后,你方可安稳坐下,细致耐心将那一花一叶、一翎一毛绣出,切记要有耐心,万不可急躁,更不可半途而废,如此,必将得一副佳作!”
襄玉耐心地听着她的长篇大论,越听下去,心中越是敬服,原来慧语坐镇中宫、后宫祥和,其道理,全在这刺绣之上!她虽少言寡语,想必这宫中也没有事情能瞒过她的慧眼,她不过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说出来罢了。襄玉的心渐渐沉稳下来,按照慧语所教,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芳菲悄悄进来,在她身边低声道:“娘娘,万岁去了钟粹宫,奴婢回奏说娘娘在长春宫学刺绣,万岁也没令奴婢来找,只是坐在殿内好一会,刚刚儿才回了养心殿。”
襄玉急忙喝止她,不让她再说下去,那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又盈满了眼眶。
慧语似自言自语道:“这芙蓉花瓣下,应是还有一片暗影被你忽略了,因而你才只看到那阳光照射来的花瓣靓丽夺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