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卜运算元慢】
可惜那命运之手,并不掌握在襄玉手中。帝弘历轻叹一声,道:“你既然如此想知道延禧宫的秘密,朕便告诉你又何妨!那延禧宫中的,乃是先帝的一位没有名分的嫔妃!她是朕的亲生额娘!”
“您皇额娘不是太后娘娘吗?”襄玉诧异。
“不是。当日先皇龙潜藩邸之时,一次在圆明园狩猎,因猎了只雄鹿,饮了鹿血,一时情急,恰好遇到一个宫女,便成了好事,没想到那宫女竟一次便怀了身孕,生了朕。当时九王夺嫡正是最惨烈之时,先皇如何敢将这样的事情被圣祖知道?又不忍朕在圆明园无人照管,便同福晋计议一番,认在了当日的侧福晋钮钴禄氏名下,若不是钮钴禄氏熹贵妃从中周旋安排,朕怎么能位登九五!只是朕不能不念生育之恩,便求了太后将那宫女接近宫来,并答应太后,圈禁在延禧宫中,终身不许她出宫,也不许任何人探视接近,如有违此言,太后便会毫不留情赐死她。朕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实在怕延禧宫出了差池,伤了亲额娘性命,你说,听得有人闯入延禧宫,朕怎么不心惊?”帝弘历一口气说了起来,悠悠叹气:“但愿太后并不知道今日之事,即便太后知道了,那闯入延禧宫之人并玩忽职守的侍卫,都已处死,太后也就无话可说了!”
襄玉没想到问出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见触痛了帝弘历的伤痛,心中不忍,轻声说:“对不起,历哥哥,小玉儿不该任性过问此事!如今小玉儿知道了真相,再不会怀疑了!”
真相?一想到这两个字,襄玉凛然:“还有一事,还请皇上直言相告!小玉儿是如何进宫的?如何成了纯妃的?那真纯妃现在在哪里?”
帝弘历见她问道此事,心中打起了盘算,半晌才道:“此事朕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日颖儿香消玉损之时,因干系朝政,太后懿旨,后宫前朝消除所有颖儿存在过的痕迹,颖儿所居永和宫全宫太监宫女杖毙,永和宫封锁起来。纯妃湘玉因与颖儿交好,又胆小怕事,竟因这事惊吓而死。那几日朕正忙着料理前朝变故,忽那日太后告诉朕说,后宫中短短几日不见了两个如此高位份的嫔妃,定会引起猜疑,不利于朝局稳定,又说纯妃并没有死,而是得了重病被她安排在畅春园养病,身边服侍的人已经安顿好了,朕明知此中必有蹊跷,却也无可奈何,这才去了畅春园看你,原打算便将你搁在畅春园,应个虚名,你锦衣玉食、名分地位都有,也就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罢了,没想到……”说着,望着襄玉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坦然承认,一片赤子之心,朕实实在在被你迷住了!”
听了今日帝弘历之言,知道那真相,仍隐藏在浓云重雾间,一时理不出头绪,想了想追问道:“可是小玉儿曾在醉香苑中见过皇上,那日似怡亲王和慎郡王亦在场,难得小玉儿入宫之事,与他二人有关?”
“小玉儿,醉香苑之事,今后千万莫要再提起,于朕,微服私去青楼,朕德行有亏,于你,出自青楼身份,难免被人诟病。至于其他,太后不想令你知道的,你再探究下去,也必会如那宫女芳苓一般,惹上杀身之祸。”
襄玉忽地明白,再追究下去,自己的身世便会拨云见日、大白天下,其他都好,若真的如此,便无法再见到帝弘历,无法再与他情长款款,一念至此,叹息道:“小玉儿最明白,真的加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小玉儿不是那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人,如当日等您看出端倪,何如自己坦白承认的好!”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帝弘历细细品味着这两句话,道:“这两句字句工整,内涵深刻,怎么朕不记得读到过?”
襄玉不留心,竟将那《红楼梦》中的词句说了出来,想想那书中并无碍眼不合礼法之处,便笑道:“此乃前日随皇上微服私访去那家书肆时,所得的一部书上的两句话,那书真真是好!皇上如有兴致,小玉儿拿来给您看!”
帝弘历笑道:“不急在此一时,那间书肆据说如今更是火爆了,竟售卖起宁郡王的扇子、慎郡王的画作来了,过些时日,你再随朕前去看看吧!”
正说着,孙嬷嬷上来回奏道:“万岁,娘娘,苏小姐诞下一子,虽是早产,好在母子平安!”说着小心地看帝弘历,不知道该不该将那孩子抱了来。
襄玉闻言,倒是欢喜,此生还从来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孩子,即好奇又惊喜,连忙令孙嬷嬷将孩子抱了来,一时孙嬷嬷回来,怀中红色襁褓内,是个粉团般娇嫩可爱的小婴儿,正闭着双目安然睡着了。襄玉急忙接了在怀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递到帝弘历眼前,笑道:“皇上请看,这是六阿哥呢!求皇上赐名!”
帝弘历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并无喜悦之意,正此时那婴儿竟睁开小眼睛,嘤咛哭了一声,只一声,并不是一般婴儿的大哭,那声音竟如此清脆悦耳,襄玉先就笑了:“皇上你听,他声音似玉佩叮当,真是好听,将来定是个高山雅士、行吟诗人呢!”
帝弘历见襄玉那一往情深的痴态,及那发自心底的怜爱,不由得笑了:“玉佩之声曰瑢,那就叫做永瑢吧!你既然如此爱这孩子,今后就辛苦你多费心思了!”想想又困惑道:“怎么不见你对永璋如此情深?反而宠爱这个孩子?”
襄玉嗫嚅着:“非事臣妾不喜爱三阿哥,只是三阿哥已经懂事,母子连心,从心底不肯认臣妾是他额娘,臣妾也不敢过于接近他。”
帝弘历点头:“如此你以后还是要离璋儿远着些好。如今后宫中必定人尽皆知你诞下皇子,朕也要想想晋封你的位份了!”
“有皇上的恩宠就够了,臣妾要那名分何用!何况,六阿哥并非当真臣妾所生,臣妾无功于社稷,万不敢要这封赏!”又道:“臣妾还有一事需料理明白,方能安心!”
说完,唤了芳菲进来道:“今日之事,必对你有极大触动,本宫今日便将实情全都告诉你,那芳苓便是因心存疑虑、总想弄明白底里,才导致自己今日惨祸,本宫不欲你也走上她的不归路。实告诉你说,本宫并不是纯妃!”她不理会芳菲那惊讶得圆睁的眼睛,徐徐将对帝弘历讲过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说完叹道:“你们四个原是纯妃的贴身宫女,必是深得纯妃信赖倚重,如今只剩了你一个人。纯妃已薨世,你若仍忘不了旧主,不愿服侍本宫,本宫便放你出宫,你自寻人家去安心过寻常日子,只要你口中严谨,皇上和本宫绝不会难为你。你若仍愿意留在本宫身边,本宫必将一如既往将你当做贴心之人,你也知道本宫不是那刻薄寡恩、刁钻难缠的主子,,只要你忠心不二,本宫必定不会亏待与你!”
芳菲听完,慌忙跪下含泪道:“当日因纯妃娘娘素来觉得奴婢本分老成,所以留在身边。奴婢虽口拙,但是心里明白,娘娘您虽然不是旧主,但是您的恩德大度、对奴婢的宽和怜下,无不另奴婢感恩。奴婢愿意一辈子安心服侍娘娘,绝无二心,绝不会乱说一句话!”
襄玉笑着将永瑢交到她怀中,道:“以后好生照看六阿哥吧!”
帝弘历亦道:“你主子如此看重你,你可要知恩图报、安守本分!”
芳菲含泪答应了,抱着永瑢下去。
“还有,那苏漫玉唆使他人抗旨,按律当斩,如今念在她刚刚生下孩子,明日便打发她出宫,一个月后与傅恒完婚,不得旨意,永不许进宫!如敢对六阿哥或者任何人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句,苏家诛灭九族!”帝弘历冷冷道。
“皇上,且念在她刚刚生产,身子虚弱,明日便令她母子分离,再不相见,她岂不伤心?还是多留数日,养好身子再出去吧!一个月完婚也未免仓促,她刚生产过,岂不是露出端倪?何况她即便唆使芳苓,也是为了查询她亲生姐姐的下落,虽不合法度,却也尽人情。”襄玉急忙劝阻。
“襄玉,你太过心慈面软,须知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她既然已疑心你不是她姐姐,焉能还对你一片真心?那刻意暗害、寻机复仇等事,都是做得出来的!时间越久,母子分离越难,何必再多牵扯!你需牢牢记得,你才是永瑢的皇额娘!”帝弘历想了想还是说:“那就网开一面,且容她在家养好身子,就对傅恒说,她在宫内辛苦了,多休养几日,六月再完婚!”
见襄玉含笑点头,帝弘历嬉笑道:“今日可算功德圆满,你再不必装孕妇了,朕今夜便留在钟粹宫吧!”
襄玉急忙道:“按照医理和规矩,刚刚生产三月内都算红日,不得行周公之礼,皇上留在钟粹宫,岂不是被人猜疑?且去其他宫可好?”
襄玉见帝弘历神色有些不甘,但是自己今日终于尽释心中疑惑,又得知那纯妃并未因自己的存在而受委屈,心中多日困扰的愧疚和压抑已云开月明,再想到此生虽无缘生子,如今能有个永瑢那样眉清目秀的孩子,更是无限欣喜,虽这孩子不是帝弘历之子,但毕竟也是爱新觉罗家族血脉,自己也算是救了许多人性命,只是觉得愧对帝弘历,如今除了自己真实身份一事,再无对他隐瞒之处,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柔柔道:“小玉儿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再无牵挂,唯有历哥哥,是小玉儿今生唯一的依靠。”
说着面对窗外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道:“清风明月见证,昨日种种,便如昨日死,今日种种,便如今日生!小玉儿今日对天盟誓,从今而后,永不对历哥哥说一句欺瞒之语,永不做一件欺瞒之事,天地昭昭,神明可鉴!如小玉儿有违今日之誓言,愿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在为人,挫骨扬灰、不得人身。”
帝弘历被她那真挚纯净、毫不怀疑的赤子心肠,也是不忍,拉了她的手起来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作连理枝!小玉儿,你情深远胜当日贵妃,总是令朕震撼!”也面向窗外的月色,郑重道:“朕也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对你有所欺瞒,也绝不对你有所怀疑!你要知道,朕虽为一国之君,但也有诸多不能随意尽兴之事,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为了呵护你安危!你一定要相信朕!”
“永不相欺,永不相疑!”襄玉含泪道。
“永不相欺,永不相疑!”帝弘历亦含泪道。
襄玉起身,从妆台上拿起两颗绿豆大小的南海珍珠,擎在手上,用那绣花针沾着墨,将那凤目上含着花泪的头钗拔下来,帝弘历替她放在珍珠之上,襄玉用力在上面刻下“永不相欺,永不相疑,十二月十二日钟粹宫”几个字,一粒放入自己总是随身的香囊内,一粒放入帝弘历亦随身的香囊中,笑道:“如此这般,就再不会忘掉了!”
她心满意足地笑:“今生能如此,便是最尽善尽美的结局!”
任凭红尘繁华万丈间,弱水三千,此心唯系前生缘,一瓢而已!
前生的纠缠,前生解不开的宿债孽缘,即便走上那奈何桥,亦是流不尽的血泪点点,散不了的余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