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万斯年曲】
世事总无常,还是世事总平常,如那滔滔江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既然知道,那躲不掉的、避不开的、本想眼不见心为净的,却总是会不请自来,且来得那般突兀和不可抵挡,一如这夏日仍会有微凉的风吹进慈宁宫大殿。太后点点头,命宫女去请。一时帝弘历与襄玉一前一后进了正殿,向太后请安。
太后笑着对帝弘历道:“皇帝昨天才回宫,今儿早早就来看哀家,真是难为你了!快坐吧!”说着示意帝弘历在炕上西首坐下,却不理会仍蹲身在地上的襄玉,宫女端上茶来,太后慢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茶,似乎没看到帝弘历那令襄玉起身的示意,只是和蔼微笑:“今年这明前龙井虽与往年看着是一样光滑挺直、嫩绿光润,只是这口味,却不如往年鲜嫩清冽、鲜爽甘醇,一般也不过这样。只是念在杭州府千里迢迢供上来,不好驳了人家的美意,也就能着喝罢了。”
帝弘历满面讨好地笑着:“既然皇额娘不爱这龙井,明儿孩儿给皇额娘再找上好的君山老君眉去,只要皇额娘喜欢就好。只是这明前龙井,因稀缺难得,又必得细细品味良久,才能真正察觉到宽厚平和、清高持久的滋味,不似其他茶那般入口虽清香宜人,回味却淡薄无趣。”
“既然皇帝如此说了,也喝一杯尝尝吧!”太后微微笑着:“来人,给纯妃也上一杯。你起来吧!”
襄玉因未见太后命她起来,只得蹲跪在地上听她们母子品茶,竟是句句机心,一时竟听住了,如今见太后命她起身,才规规矩矩施了礼,站了起来,刚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便听太后的声音道:“纯妃,你可知罪?”
那声音并不严厉冷峻,只是淡淡的一声,却不怒自威,带着令人恐惧的低回,襄玉手中捧着茶,又无桌几,也无宫女,一时无处可放,只得捧着茶跪下,垂下头道:“臣妾知罪!”
“哦,你且说说,你有何罪?”太后仍是笑着,竟似未看到帝弘历眼中的焦灼一般。
“臣妾自回宫以来,一直未能向太后晨昏定省、请安行礼、侍奉慈颜,心内惶恐,请太后降罪!”襄玉想了想,轻声回道。虽明知端底,却只能以虚言迎合,也是人生之无可奈何之事。
太后的声音突地严厉了:“你倒惯会抓乖取巧。哀家问你,可是你唆使皇帝下旨,在你怀孕期间他人不得出入钟粹宫的?可是你唆使皇帝准许你娘家妹妹进宫陪伴你待产的?”
“皇额娘,是孩儿的主意……”帝弘历急忙说。
“嗯……”太后冷冷看了帝弘历一眼,道:“皇帝一向最是懂得法度,当日皇后诞育二阿哥时,也未曾有如此越礼之事。”
襄玉见太后对帝弘历的说辞并不动心,平心静气道:“回禀太后,是臣妾的错,臣妾初回宫苑,心中惶恐,因而行事多有不合规矩、违反法度之处,请太后责罚!”
“襄玉,这明明不是你的错……”帝弘历着急了。
“是臣妾的错!皇上对臣妾恩宠有加,臣妾当感念恩德,遵守宫规!”襄玉怕帝弘历一时情急,再说出其他事情,给太后抓到把柄,急忙介面。
太后见襄玉这么容易就低头服软,原以为她如此专房独宠,又得皇子,必定持宠而骄、极难驯服,没想到竟性子和顺、端庄娴静,不像那刁钻难缠的人,又见帝弘历是真心焦急,也不好再多做文章,便道:“念在你认错老成,又刚刚诞下皇子,哀家也就不用家法,令你受皮肉之苦了,且罚你三个月月例,权当惩戒,你需记住,今后如再有唆使皇帝做这种依宠仗势、违反宫规之处,哀家决不轻饶!”
见帝弘历仍是满脸不虞,还想再说,襄玉忙叩头道:“多谢太后宽宥,臣妾谨记!”
“皇帝,还有一事,这宫妃诞育皇子,按照规矩,依嘉妃、愉嫔之例,原该晋封的,只是纯妃有违宫规,不重罚已是恩德,却不能再晋封了!”太后看着帝弘历的眼神道。
那襄玉见说道此事,复跪下:“臣妾不敢有此奢望!太后训诫教导,臣妾必当恪守,谢太后隆恩!”
帝弘历因并未有晋封襄玉之意,也便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
太后便道:“你且先回去吧,哀家跟皇帝还有话要说,日后可常来这儿坐坐,哀家也能时常提醒你些。”
襄玉点头站起来,此时才有宫女上来接了茶盏去了,便恭敬行礼,退了出来。
见她出去,太后才对帝弘历不满地嗔道:“皇帝,你明知道她不过是个替身,何以还如此宠幸与她?原本哀家以为,将她冷落了,权当没有这个人也就算了,没想到你竟然还令她诞育龙裔,哎,事情如此便更加复杂了!”
帝弘历急忙笑道:“孩儿何尝不知道皇额娘一片苦心,更没有要安心忤逆皇额娘心意,只是这情难自禁,也算了前生缘分吧!皇额娘您也看到了,这襄玉并不是那荒原野草,实实也是阆苑仙葩啊!”
“哀家就是看着,她回宫第一日也没有专房邀宠、狐媚惑主,将你留在钟粹宫,后来落水之事,也并未借此兴风作浪,便容了她。方才她手持茶盏,还能仪态端方、形容平和坦荡,也算难得。只不过,她再好,也并不能对前朝局势有所助益,皇帝还是要顾全大局才对!”太后语重心长劝诫。
“是是是!孩儿明白!孩儿明白着呢!今后多去皇后和娴妃宫中就是了!”帝弘历稍显不耐烦,嬉笑道
“明白!你明白什么!哀家问你,那侍卫何忠勇,因何会夜闯钟粹宫,惊了纯妃的胎?别说什么与钟粹宫宫女私通的鬼话,你骗得了别人,哀家的眼睛却没瞎呢!”太后面色凝重了:“那何忠勇乃是先皇粘杆处的老人,最是赤胆忠心、忠于职守的,何况那钟粹宫被你下旨不得出入,那宫女如何与他私通?如何从延禧宫一路血迹斑斑到钟粹宫!”
帝弘历闻此言,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不由得冒出汗来。
太后并不理会,回身对陈嬷嬷道:“把人带上来!”
一个宫女被反绑着双手带了进来,只见她口中塞着布,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太后命陈嬷嬷让她说话,那陈嬷嬷过去将她口中的布团拿了出来,那宫女吓得跪在地上呜呜哭,只叫饶命,帝弘历定睛细看,倒抽一口冷气,一时更无法开口。
太后冷哼道:“那日延禧宫发生了何事?既然当初你不愿意同芳蕙一起去死,今日你若不实说,只怕再没有你的一条生路了。”
宫女哀哀哭着:“太后饶命啊!奴婢再没有一句谎话!那日奴婢听到敲门之声,便将门开了,没想到外面竟然是原来同奴婢在钟粹宫一并当差的芳苓。只因原来我们很要好,奴婢知道她私闯延禧宫是杀头的大罪,万般无奈,只好……只好……”说着擡头怯怯地看着太后和帝弘历,不敢说下去!
“说!芳苓看到了什么!”太后怒喝。
“回……回太后,她……她……奴婢知道她看了不该看的,虽然她赌咒发誓,必定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唯恐被人问起,仍然是性命不保的事情,奴婢……奴婢就……就剪断了她的舌头,将她推了出来。”说着,那宫女瘫倒在地上,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想是想起了那日芳苓被断舌的残酷场景。
“你够胆识够气魄啊!竟然敢下手剪断人的舌头!哀家问你,那芳苓出来之后,见过何人?”
“奴婢不知,奴婢急忙关了延禧宫宫门,外面之事,一概不知。”宫女说着重重磕头:“奴婢芳蕊如有半句假话,全族不得好死!求太后放过芳苓,她已无法说任何一个字了,便饶她一条性命吧!”
“有人敲门,你就敢开延禧宫大门?谁敲门你都敢开?当日是如何下旨意给你的?!哀家问你,那延禧宫,还有什么人去过?老实说!”
“没……从来没有任何人去过!”芳蕊战兢兢说,忍不住那眼睛看了一眼帝弘历,帝弘历只是坐在那里呆望着,不发一语。
“哼!”太后冷哼,示意陈嬷嬷,那陈嬷嬷便走上来,端着一碗药汁,太后道:“看来还是不会说话之人才可靠!只是哀家见不得血腥,不想也剪了你的舌头,这碗药你喝了吧,喝了就再不能说话了,哀家也就饶你不死!”
那芳苓听到这话,竟如蒙大赦一般,磕头道:“多谢太后饶奴婢和芳苓不死!我们今生今世宁愿做哑巴,效忠太后!”说着,端起那碗药,只盯着帝弘历哀怨地看了一眼,便仰起脖子,如饮甘露般咕咚咚喝了下去,那药刚刚滑过喉咙落肚,那芳蕊便双目圆睁、张大了口,呼呼喘着粗气,双手拼命撕抓着喉颈,继而又将手指伸到口中向外猛抠,似乎要将咽下去的东西掏出来一般,只一瞬间便满头冷汗,疼得浑身打颤,那指甲将脖颈胸前抓得血淋淋一道道痕迹,任是挣扎哀嚎,口中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至此,太后才道:“行了,带回去,继续好好当差!再出任何差错,你也别活了。”
说完,看着一旁沉默无语的帝弘历,摇头道:“哀家也累了,皇帝也该回去批折子了,也别太劳累,哀家令奚颜给你准备了酸笋鸡皮汤,最是开胃滋补,你晚上去承干宫尝尝吧!”
帝弘历只答应了一声,垂着头出了慈宁宫。
那慈宁宫外浓密的树影里,孙嬷嬷将奚颜、帝弘历及襄玉、芳蕊等的进出,都看在眼里,而她心里泛起的,却是当日漫玉离宫前那一夜的哀哭悲戚,漫玉是那样哀哀欲绝地哭着求她将永瑢抱来,再看一眼,她哭着说明日出宫,这一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她十月怀胎的亲生儿子一眼了,可是永瑢在帝弘历和襄玉正殿,如何能抱得来!
孙嬷嬷当时困惑地说:“二小姐,苏老大人和老夫人年岁已高,本该安享天年,你就该安守本分、孝敬亲恩,如何反而与慎郡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如果不是你姐姐宅心仁厚帮你脱此困局,只怕整个苏家都被你害了呢!”
那漫玉却眼含热泪,目露凶光:“她哪里是我姐姐!孙嬷嬷你一定知道真相!她如今借着姐姐的名义与万岁两情相悦,怕是早已恨姐姐入骨!我当日察觉到有异,原本想借慎郡王之力查明真相,没想到竟把持不住爱上了他,才有今日这孽缘。我虽然出宫,无法母子相聚,但是毕竟骨肉相连、母子同心,终有一天,这件件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姐姐的下落,也必将得见青天!那时候还不知道要鹿死谁手呢……”
想到此,孙嬷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眼前,慈宁宫大门正在徐徐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