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汉宫春慢】

今日的梦坡斋,异常热闹。

异常,不同寻常,不同任何一个寻常。那琉璃井大街早已人山人海,各式江湖人物、平民百姓,早都将原本繁华的街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街道两边的酒楼商家,更是宾客盈门、笑语喧天,人人都在争那靠窗的位置,想将街上的一切尽数看得清晰明白,就连门前台阶上也站满了人。

梦坡斋亦如是。原本应该安静肃穆的书肆,今日也是人声喧哗,虽真正进店来采买书籍的人并未多许多,倒是门口,甚是热闹。

唯有二楼的雅间,因有茹缇的嘱咐,除了真心爱字画书籍之主顾,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让上来的,因而仍能将那尘世的喧嚣多多少少阻隔在门外。

秋爽斋内,弘皎如困兽般来来回回焦躁地走来走去,一时皱着眉头狞笑,一时又望着窗外的人群叹气,心中似是郁结着诸多烦恼。茹缇最是看不得他这个样子,上前用他言宽慰道:“王爷的菊谱如今已成了,请慎郡王并果亲王等几个风雅的王爷一并题字序跋,岂不是了了一桩心愿!”

弘皎不答,只是望着窗外的人群,反问:“你可知今日外面为何如此热闹?”并不等她回答,自己冷笑道:“不过是傅恒纳个如夫人,便闹得如此惊天动地、轰动京城,竟比本王当年娶福晋还要热闹百倍!哼哼,皇后之弟娶亲,纯妃嫁妹,多好的一段佳话!”

“这话也说的,可干王爷什么事呢!他要这虚热闹,且让他热闹去罢了!咱只管咱自己计较的事情,岂不好!”茹缇亦无所谓一笑。那怀才不遇、心怀大志的人,必定见到些些事情,就会触景伤情,这原本也是常情。

弘皎仍在心内愤懑:“本王当真命运不济么?好容易打通了娴妃的关节,指望她能得子夺位,岂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半天,现在五阿哥、六阿哥都有了,她还是毫无希望!难到本王这场赌局,又是必输之赌不成!”想到必输之赌几个字,心中竟似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一般,那眼泪就转上了眼眶,又怕被茹缇看到,掩饰似的擡头望着窗外的人潮,却一眼见到那边两个人拉着手说笑着过来,一个微胖头大、潇洒不羁,一个高挑细瘦、心无旁骛,虽穿着平常书生的装束,但在人群中仍是显得那般不同,如今正排开众人,走进了梦坡斋,正是怡亲王弘晓及曹公子雪芹。

见他二人亦是如此谈笑风生、畅怀惬意,弘皎更是心中不忿,问茹缇:“你堂兄也没意思得很,一介平民,竟然与个亲王拉拉扯扯套近乎,不知道两人在做什么勾当。”

茹缇高兴见他转移了话题,急忙笑道:“王爷这样说家兄就有点不公道了,那《红楼梦》一书,你也看了,难道不赏识他那才学文笔?何况他还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巴结讨好的人,他与怡亲王的恩怨,纠葛了许久,如今解开了心结,竟然成了知己。倒是怡亲王,身为王爷,不思国事,每日就这么诗酒书画的,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说着,茹缇叹息道:“奴家最爱那红楼梦中之史湘云,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不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因此才能活得那般自在潇洒!可是自从遇到你,不知多出多少烦闷忧虑!”

弘皎望着楼下的喧嚣,搂了茹缇在怀,在她耳边悄笑道:“本王明日便奏请万岁,纳你进府做侧福晋如何?这样你就没这么多烦恼忧虑了!”

“莫以为谁都稀罕你那王府福晋的,莫说是你宁郡王府,便是皇宫内苑,与我,也没任何诱惑,我不要那名分富贵,只要能遂了我的心,哪怕只活几日,也不算白活!”茹缇也望着窗外嗤笑道,那街上人群各自寻找着各自的欢娱,或看卖艺表演,或采买用品吃食,或几人相遇谈笑,或呼朋唤友往来,一片生机盎然的市井气象。忽地见三顶小轿摇摇晃晃从那北边一路喝开人群过来,轿边跟着随从侍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模样,在人群中虽不扎眼,却也不同,见那那小轿便在梦坡斋前落定,茹缇笑道:“我这小店如今生意真是火爆,来来往往俱是藏龙卧虎,这又是有贵客上门了,王爷你先自己安坐,我下去招呼一下!”说着茹缇笑着便下了楼。

弘皎虽有心留她调笑,却也不便耽搁她生意,这茹缇甚是洁身自好、要强刚硬,他每每要赒济给她银两钱财,全都被她推掉,只说自己这小店能养活父亲兄长生计,他也需要她这小店来帮他打探讯息,因而也便由着她。如今只好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只见那三顶小轿下来了一男二女,都是富贵人家装扮,却都不进店门,只是并排这站在那门前的台阶上,跟上去招呼的茹缇说笑。弘皎见茹缇与来人如此热络,知道应是曾经来过的熟客,原也并未在意,只是越看下去,但见那男子长身玉立、挺拔俊朗,正低着头向着茹缇轻言细语,虽言谈声音不大,听不见所说何事,只茹缇那低眉顺目的恭敬谦和样子,不由得心中有些微的醋妒,便细细检视,这一看下去,心中大惊,原来那人,竟是帝弘历,身边两个女人,却是纯妃及令贵人。

弘皎心中暗暗叫苦,这帝弘历愈是忌讳王公们私下聚集、混迹在草民中,自己却便便时运不济,上次酒醉,遇到帝弘历微服私访,今日,又是如此!他心中思量,这梦坡斋三楼客房后,尚有个偏门,甚是隐蔽,乃是这书肆日常杂物搬运之处,门外是条窄巷,出了窄巷便是通往外城的荒路,人烟稀少,很是荒凉,如今也就顾不得看那傅恒娶亲的热闹了,还是金蝉脱壳、平安离开的好!想着,急忙出了秋爽斋的门,挥手带着佯装歇息的等在大堂的两个侍卫,便上了三楼,那三楼只有四间客房,乃是茹缇及雪芹等人如不回西山时在这里的住所,一般无人上来,因而很是安静,他因曾莽撞上来寻过茹缇,被茹缇呵斥了几句,知道茹缇不是那随便的女子,也就不再上来,却无意发现了那侧门。如今走到侧门边,悄悄拉开门,向外张望。

一眼看到,前面屋顶之上,一个蒙面黑衣人正悄悄埋伏在此,眼睛专注地盯着街南傅恒迎亲队伍所过来的方向,那衣襟抖动之处,绣了一个小小的“粘”字。

弘皎吓了一跳,急忙退了回来,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天子脚下,又是户部右侍郎傅恒娶亲,居然会有粘杆处的人要寻机生事?难道是太后有了什么举动?他急忙将目光透过窗棂向四周细细观望,不一时便发现了处处端倪,那墙角卖烧饼的小贩,虽然在卖力吆喝叫卖,与平常商贩无异,但那烧饼推车下,并不是寻常炉火,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那人亦不是敞胸露腹的小民打扮,来回转身处,竟见内里穿着紧身衣,还有那对面酒楼上迎窗而坐的喝酒之人,手摇折扇,那折扇却发出烁烁寒光,显然是件武器,而对面屋顶之上,亦是埋伏了一个蒙面黑衣之人,与这边黑衣人左右招呼呼应,神情专注地在等待那迎亲队伍到来。

这便如何是好?如何才能知会到楼下的帝弘历及楼上的亲兄弟弘晓,避开这不知会发生何种骚乱的情景,想那傅恒娶亲,必定带着诸多家丁,这边的人虽不知来历,却是个个武功高强,到时候定是要血光冲天。一念至此,忽地冷静了下来,粘杆处的人乃是先皇留下的暗探,武功高强、忠心耿耿,如今效忠的乃是太后,如今看他们的目标原是傅恒,绝不是楼下的帝弘历,但是如果趁此骚乱之际,帝弘历微服在外,身边并无几个侍卫,会不会有机可乘?

又转念一想,如今阿哥们俱都年幼,万一帝弘历突然驾崩,幼主登基,朝内朝外一片混乱,自己身为郡王,内中又有娴妃照应,即便不能成为摄政王,总还是比现在这般伺弄花草的差事多些机会吧!即便不能成功,那粘杆处之人乃太后手下,这栽赃之事,却是极易办成的,绝对碍不着自己的事。

想到此,也不再多思量,回身对身边侍卫悄声道:“你们俩,可看清了对面那黑衣人的装扮?马上去一样装扮好,只等他们……”说着揽住将那两个人的肩,手指似无意间拍了拍两人的脸,低声吩咐了许久,才沉下脸道:“你们俩都是自小跟着本王的,本王不想你们有闪失,一击不中,立刻全身而退,可明白?”

两人低头躬身答应了,急匆匆下了楼。

弘皎悠悠擡手望着手指,那指甲间,是本朝每个朝臣惯例都要携带之物,有人将那鹤顶红藏于朝珠之中,有人将那砒霜置于扳指之内,有人将那黄泉花汁藏在发辫之里,以便在急难之时、受辱之际,能迅速给自己一个了结。他独爱那曼陀罗花的清雅幽绝,那花毒一个时辰内才得发作,致人死地后便面目青肿、五官移位,再难辨认,于是便将那花毒藏在指甲之中。如今见事情已毕,不留后患,心中安然,只等时机一到,先离开这是非之地,那时再看结果。只心下暗笑,这粘杆处之人也有意思,既要绝密行动,又要在衣衫之上绣一粘字,原本为了防止万一互相不认识伤了自己人的,岂不知竟给别人留下了把柄。

忽地,只听到大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地呼喝起来,那傅恒的迎亲队伍已然徐徐走了过来。

那屋顶上黑衣之人见状,挥一挥手招呼另一个同伴,便悄悄向前潜了过去。

见时机已到,弘皎再不犹豫,悄悄推开侧门,三步两步便下了小楼梯,只转了几个转角,便来到荒路上,又向城内急急走了两条路,才招呼到一顶小轿,向那紫禁城而去。

如今只说那琉璃井大街上,一排排吹着唢呐的红衣侍卫引领,当中那傅恒披红戴花、满面红光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八擡大红花轿,陪嫁侍女青墨亦是满脸红光、身着吉服随轿而行,并有金童玉女开道,寿星手执大红鞭炮紧随其后,八名仆役擡着红色双喜牌匾,十八名身着吉服的彩女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缓缓而行,随行的车上装着大枣、桂圆、核桃、花生和五谷杂粮,狂舞的金龙、滚绣球的狮子一路相伴,招招摇摇走了过来。

帝弘历指着花轿笑对襄玉道:“你且看这民间婚嫁,倒也热闹,竟比宫中习俗要有趣得多。那傅恒也算是会做事,排场上给足了苏召南颜面!”

正说着,忽的见那街角烧饼摊猛地被推翻,两侧屋顶之上、酒楼之中,瞬间四个黑衣身影飞掠而过,白晃晃刀刃迎着阳光一闪,便向着那大红花轿直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