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春早湖山】
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光暗数声来。
门外,是夏守忠那尖锐的声音,那步兵统领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一见夏守忠并身后跟随着的太医,两人虽也是平民装束,却也认得乃是帝弘历身边的六宫督太监,急忙喝止了兵丁,上来见过,那夏守忠道:“此书肆乃是咱家一门远亲,如今内眷正病者,咱家请了医生来瞧瞧,难道大人还信不过咱家不成?”
那步兵统领知道这夏守忠一向在帝弘历身边是形影不离,如今带着太医匆忙忙招摇过市,又是今日这混乱之局,虽不十分明白,也已猜得出一二,因而笑道:“公公既然出面,小的怎敢违拗,只是如果日后万一万岁问道,还求公公替小的说一两句话!”
夏守忠心知帝弘历正在焦急,不与他啰嗦,只挥手命他随着陈庄自去公办,领了那陈德庸便进了梦坡斋,店小二机警,急忙又将门掩上。
帝弘历一见陈德庸,如见了救星一般,哪里容得他请安问好,急急道:“快去瞧瞧朕的爱妃怎么样了!”
那陈德庸见状,只得快步赶到床前,芳菲急忙帮着拉起襄玉衣袖,也顾不得按照宫里规矩安设锦帕、引枕等物,忙凝神安心细细把脉,半晌方向那满脸焦虑的帝弘历跪下道:“回奏万岁,臣无能,娘娘气息微弱、气机紊乱,血溢妄行,定是脏腑受损、筋骨俱伤所致!臣也是回天乏术,能不能救得回娘娘的命来,还要看上天垂怜,如果娘娘一个时辰内能醒过来,元神未散,臣再用镇定化瘀之药,方可有回转余地!”
“啊!”那钰彤闻得襄玉性命垂危,先就哭了起来,更因本身亦是伤势不轻,声音哀哀切切、楚楚可怜。陈太医急忙转身过去,从医箱中取出剪刀,欲为钰彤疗伤。那钰彤早已疼得忍不住呻吟起来。
帝弘历看着心酸,又不忍心放开拉着襄玉的手,便只得对钰彤道:“你且去另一个房间歇息,让陈太医帮你敷药止血,朕待襄玉醒转来,就去看你!”
那站在一旁的茹缇闻言,忙道:“草民这就带娘娘去歇息!”说着带着钰彤缓缓出来,进了另一间卧房。
一直在楼梯口打探讯息的弘晓见钰彤颤巍巍地出来又进了另一个房间,并没有帝弘历及夏守忠等一并出来,只是一个侍女及一个太医,心中再忍不住,也不顾雪芹的阻止,几步踏上楼梯便随着进了房内,钰彤虽仍是疼不可当,一见弘晓,急忙低声道:“王爷快请出去!皇上……皇上怕是已生疑心,对王爷多有不利!臣妾无碍,不过是皮肉伤,不会伤了性命!”
那弘晓哪里听她这话,一步上前将钰彤抱在怀中,喃喃道:“傻丫头啊!那皇上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一介弱女子,怎么就去替他硬生生挡了这一剑呢!”说着,眼中全是泪水,望着钰彤那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庞叹道:“如果这剑锋再偏上几寸,你可不是令我痛彻肝肠!难道必定要我去那阴曹地府里陪你,你才甘心啊!你这么舍身救他,怎么丝毫不为我想一想!他在那里守着他的爱妃流泪,我在下面为你急得快要疯掉了!”
钰彤再忍不住,将头斜倚在弘晓怀里,凄楚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时我就在近旁,全是本能,哪里管他是皇上还是草民啊!”说着,越发不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茹缇见状,急忙道:“王爷,且先让太医给娘娘疗伤要紧!”
弘晓这才主意到那陈太医,下死眼盯着他看,陈太医也是警醒明目之人,立刻跪下到哦:“臣只是医家之心,救人病痛,除此之外,绝不会多带口舌眼耳!”见弘晓表情舒缓了些,补充道:“待臣给娘娘敷过药、止了血之后,娘娘便可静养了,臣还要尽快去那边看纯妃娘娘去!”
弘晓急忙扶着钰彤坐在床上,却一手揽着她的肩,陈太医便在伤侧,令夏荷拿着医药箱,轻轻用剪刀剪开钰彤伤口边的衣服,用银针将那破损的皮肉慢慢剔开,再向伤口中敷上药粉。那钰彤纤纤弱质,虽也受过辛苦劳作,却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痛楚,陈太医那棉签银针碰触到伤口之时,每一下碰触,都疼得她咬牙颤抖,又恐弘晓见了悬心,拼命忍着不发出呻吟之声,只是那药粉本就麻辣滞涩,又要用银针塞进伤口内里,那痛楚实在无法忍得住,头脑中俱是白惨惨一片混沌,牙齿原本已咬得咯咯作响,不一时却不觉得牙齿酸涩了,只是闭着眼睛强令自己同那痛楚挣扎,不让自己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那麻辣的痛楚消减了,她感觉到夏荷正在用麻布将自己的肩膀一层层包裹起来,不由得张开口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张开口,她才觉得口中一阵腥甜,忙看去,却见弘晓正从她口中抽出那血淋淋的手指,亦是满头大汗,仍温存微笑望着她:“陈太医说,你的伤无大碍了!”
她再忍不住,一把抱住弘晓的手,泪如雨下。
茹缇在旁轻声道:“王爷,万岁就在隔壁,娘娘也需要安睡静养,您的手指也该让太医包扎一下。还请随我出去吧,小厨房里有红枣红糖等物,王爷何不去帮娘娘煮碗汤来,岂不是比在这里更对大家都好?”
弘晓一步也舍不得离开钰彤,只是见钰彤早已虚弱得摇摇欲坠、勉力支撑,心中也恐帝弘历忽然进来,只得缓缓道:“你且好生歇着,我会再想办法来看你!”说着将身边荷包一把扯了下来扔给雨荷:“这些银两都给你,好好照顾你家小主,本王重重有赏!”
钰彤的目光迎着弘晓的目光,半晌,轻声吟道:“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王爷,能有今日今时,钰彤死亦何憾!”
终于打发了那痴呆王爷下了楼,茹缇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与帝王嫔妃两情相悦,即便他是亲王,亦是杀头的大罪,所幸帝弘历一心扑在昏迷不醒的襄玉身上,尚未留意,如今梦坡斋乃是是非之地,只是因帝弘历已经知晓怡亲王及雪芹在此,未得旨意也不敢让他们离开。
一想到这是非之地,才忽地记起方才在秋爽斋与弘皎闲谈之事,这楼下变故丛生、惊心动魄,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宁郡王居然能安坐楼上,不为所动?如今帝弘历已经对弘晓生了猜疑,如果再得知今日弘皎亦在此,那真真这怡亲王府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到此,急忙冲下二楼,向那秋爽斋冲去。
门开出,人去楼空。茹缇方放下心来,沉沉叹了口气,心道,这弘皎,果然比那弘晓要会做事得多。
而帝弘历却无法放下心来,他焦灼地对刚刚从钰彤屋内回来的陈德庸道:“爱卿,你快想点办法,她就这样昏迷不醒,可如何是好!”
“这……这……臣无能为力啊!臣哪里能唤得回娘娘来啊!”陈德庸心中惶恐,如今二小姐漫玉已死,如果纯妃当真出了意外,那苏家前景堪忧啊!
“不会的,襄玉不会有事的!钰彤还是血溅五步呢,她并没有流血没有伤痕啊!怎么就会到这步田地!”
陈德庸急忙回道:“万岁,定是娘娘受了很重的内伤,据臣看,那人这一脚是使出了全力,必要置人于死地,所以虽无外伤,但正中腹部,内中腑脏最是经不得这样的外力,如有腑脏破裂,那是任神仙也救不得的了,如并无腑脏破裂,待娘娘醒来可以服药之时,臣便可用三七及红花为娘娘止血化瘀,那三七最是和营止血,通脉行瘀,行瘀血而剑新血,那红花也是最能活血通径、散瘀止痛……”
不待他说完,帝弘历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谁要你这个时候还来背书!且说如何才能领纯妃醒过来!”
“这……为臣不知!”
帝弘历被他一番话说得心惊肉跳,再看床上的襄玉,面色如雪般苍白,竟无一丝微红,双目紧紧阖上,似是连呼吸都无,慌乱地拉着她的手,叫道:“襄玉,襄玉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朕在这里,你答应过朕,要看着朕成为千古明君,要看着大清国万事昌隆,双十二日钟粹宫中,今生永不相疑,永不相欺的誓言,你不能便这样忘掉!”他凑近了她的脸颊,又闻到了那令他心旌摇曳的香气,原本清冷的香气,如今竟满是温热,那窗外早有蝴蝶在盘桓飞舞,似要循着香气的踪迹飞进窗来,帝弘历更惶恐道:“你不会死的,是不是?朕还能闻到你的香气,这香气不散,你就一定不会死!”说着,竟忽地觉得那香气越来越重了一般,急急对夏守忠及芳菲道:“快去,快去将所有门窗都关好!都关好!关的不留一丝缝隙,千万不要让那香气散出去!只要这香气还在,襄玉就不会死!快啊!”
他一叠声地呼叫着她的名字,将头埋在她的胸前,暗哑地声音压抑地传出:“为什么朕身为帝王,却无能留住自己心爱之人?前日是颖儿,如今是你,那些对朕飞来的厄运,却全都要朕心爱的女人去承担,为什么会是这样!处处滴着血,处处都是冤魂,那朕还要这皇位做什么!朕还要这江山做什么!”他终于哭道:“襄玉,你不要走!你走了,朕如何独自活下去!”
芳菲望着那神情痴狂的帝弘历,望着他对着似早已魂飞天外的襄玉绝望无助地呼叫,全然没有了帝王的赫赫威势,心中酸楚,忍不住哭了起来,连夏守忠也忍不住泪下,喃喃道:“娘娘,求您念在万岁爷这番苦心,千万撑下去,千万不能走啊!”
然而襄玉的手,在帝弘历的手中越来越冰冷了,襄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似是那雪中纯白的牡丹,散发着最后的浓郁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