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小楼莲花】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不透风的宫墙。

宫墙内的恩怨纠缠,是宫墙外人等最津津乐道的话题,脏唐臭汉俱是说不尽的故事。宫墙外的风云变幻,是宫墙内人等赖以生存的根基,风吹草动都事关命运前程、家族荣宠,因而那眼线、讯息便如风般,瞬间便能传遍内廷深处。

襄玉望着急匆匆离开的帝弘历,心中翻腾的,俱是不祥的预感,那粘杆处之血滴子等事,她早已听闻,如果是皇太后当真参与其事,那背后的阴谋乃是弑君杀驾、图谋篡逆,那太后并非帝弘历生母,焉知不会因延禧宫之事心存芥蒂!越想下去,心中越紧张,也顾不得痛楚,拼命咬牙对陈德庸道:“快,传陈侍卫!”

那陈仝急忙上来,只听襄玉吩咐道:“快去找到陈……陈庄,令他持皇上……玉牌,去追赶皇上,务必在……在到达宫门前……赶上!”

“这…万岁有旨,令小人在这里照顾娘娘安危……”

“快……快去……”襄玉拼尽全力道。

那陈仝跟随帝弘历已是多年,且也是经历了弘皙木兰秋闱之变的老侍卫,如何不明白情势危急,点点头,又问:“宫门数十个,陈庄需到哪个门去迎候圣驾?请娘娘示下!”

襄玉想也不想便道:“端门……先去端门……赶上后,劝皇上从……从……震苍门入宫,震苍门在延禧宫……东面,是宫内太监和匠役勤杂人员出入内廷的门户,看守很难严禁,入宫后方可……方可不惊动慈宁宫,回到……养心殿!”说着,已痛得喘息起来。

那陈仝领命方要离开,襄玉又道:“你……你不必着急回来……去寻……傅恒大人……劝他务必……务必前去宫内,向皇上皇后请……请罪!务必……面圣请罪!否则……祸……祸及全族!”

见那陈仝领命去了,襄玉急忙唤了茹缇来,道:“皇上如今有急难,劳烦姑娘……姑娘伸援手!”说着,想擡起右手臂来,奈何痛楚难当,又有陈德庸在用针,竟无论如何也动不得,茹缇急忙扶起她的手臂,听她说道:“这……这玉镯,拿去!外面,人群中有苏家漫玉的……侍女青墨,交给她,令她找……找到慎郡王,速速将大阿哥……大阿哥藏起来!求你!快……快去!”

茹缇虽不是十分清楚襄玉所言之意,但也明白她如此布置安排,必然是事关重大,也顾不得多说,伸手向襄玉手臂上褪下那玉镯,转身便离开了。

一招输赢料不真,如今只能尽人力,听天命罢!

襄玉再支撑不住,只觉得五脏六腑似刀绞般痛不可挡,头一歪,晕了过去。

一旁的芳菲吓得急急叫道:“太医,太医,娘娘怎么了?”

陈德庸亦是满头大汗,道:“暂时无妨,劳姑娘去下面厨房处煮些热热的水上来。”

芳菲才出去,便见一人忽地闪身进了屋内,很是一惊,那人低声道:“大人莫惊,草民是这书肆的店家,见大人医箱中药物不全,特来告知大人,二楼绛芸轩内尚有许多草药,请大人前去辨认,看是否有那止痛止血之药可用。”

陈德庸正在为缺少药材、无法解除襄玉痛楚而心中惶恐,闻听此言,如得甘霖一般,急忙谢过,急匆匆下楼去了。

终于屋内再无别人,雪芹毫不犹豫,先是将悄悄放在门边的一碗汤药取来,灌入口中,伸手去将床上的襄玉抱在怀里,起身便向着后侧角门走去,虽是书生,又怀抱着昏迷不醒的襄玉,仍走得飞快,下了楼梯,走出窄巷,那荒路上早有一辆驴车在等候着,因急忙将襄玉放倒在驴车上,再顾不得其他,驾了驴车便发疯般向那城西香山方向而去。

一路上坑坑洼洼、草木杂乱,又是六月午后天气,那驴又不如马奔跑起来带着凉风,只是那一步步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走,急得雪芹猛挥了几十鞭也无用,反而自己紧张、焦躁得一身臭汗。

那马车并无遮挡,又灰尘遍布,再加上一路颠簸,日头暴晒,襄玉不一时便醒了过来,只觉得全身似被刀零割碎剜一般,白花花的阳光照在身上,更似火烧火燎,痛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猛地发觉自己在随着晃动,似是走动,心中一惊,急忙挣扎着睁开眼来,先就看到头上万里无云的蓝天,微微侧头,便是那飞扬的尘土、路边的荒野,这一惊,竟忍不住叫了出来。

雪芹在前面驾车,听得声响,急忙转头道:“襄玉,让你受苦了!刚刚给你喝了些元胡,应该会有止痛之效。等一会接了蕙兰,出了京城,安全无虞了,我必定会找最好的医生帮你疗伤!你先忍一忍!”

襄玉恍惚:“你……在做什么?你要……你要带我……去……去哪里啊!”

雪芹并不停车,仍一边赶车,一边急切道:“襄玉,我不能再看着你日日深陷在那险恶危局中,今日终于有了机会,我便趁着你们谈话之际,找来这驴车,今后我们便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去那天高皇帝远、再无这些纷扰之处,一世逍遥,岂不好!”想了想又道:“你莫要在意蕙兰,你与蕙兰一处长大,你还不知道她的贤德?比不会与你争大争小!我们三人,岂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襄玉这才明白这呆子所言,原来是要带着自己私奔,心中即感念他的一番苦心,又觉得过于离奇好笑,且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哪里去寻那世外桃源?而自己如今是帝弘历的宠妃,他拐带妃嫔,那是要诛灭九族、挫骨扬灰的大罪!更何况今日今时,那京城里还不知如何翻云覆雨、刀光血影!她再无暇顾及身上伤痛,竟挣扎着叫道:“不可以!你放我回去!我不能跟你走!”

雪芹回头,那双眼睛充满狰狞的红丝,痴痴望了她半晌,不说一句话,只是狠命去抽打那头驴。

襄玉急得再叫:“停……停下来!快停下来!”雪芹不理,催着那驴走得更急了。那颠簸的车板一下下撞在身上,似被重锤击打一样,越发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了,襄玉无法,暗中咬牙硬撑着,没想到竟将身子转了过来,随着那车辆颠簸的势头,拼命向一旁用力,噗通一声竟滚到了车下,重重地摔在路边的草丛中。

雪芹听得身后声响,回头正看见襄玉掉下马车,心中凛然大恸,急忙停了车转下来,抱在倒在草丛间奄奄一息的襄玉,忍不住哭道:“襄玉,你何苦!你明知道,那人是你兄长,你何必定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之灾!难道你当真就如此贪恋那荣华名位不成!”

襄玉强提着那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我一介孤女,要那……要那荣华何用!公子……公子深情,襄玉永生铭记,只是……他……他如今前路危难,我……我怎能弃他而去!即便他不是……不是帝王,不宠爱与我,我……我今生……也难再离开他!”说着,沉沉地喘了半晌,才又道:“由来同一梦,休笑……休笑……世人痴!公子性情之人,必定能解!还是放……将我放……放下吧!”

“襄玉,你亦明白世人痴,我如能能将你放下!当日从醉香苑救你出来,原本以为此生便已注定,为何直到如今,我也不能救你出苦海!想着你日日面对那不能去爱却偏偏爱着的人,与自己挣扎,与那些心计恶毒的妇人周旋,你可知我有多心痛!”雪芹再忍不住,抱着襄玉呜呜痛哭了起来。

一对蝴蝶摇摇曳曳地围着襄玉飞舞着,竟慢慢落在襄玉肩头,不一时,又来了一对,那野地蝴蝶一时竟是成群结队,飘飘地向着襄玉聚拢了来,随着蝴蝶的到来,雪芹闻得周边那旖旎的香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那香气直冲入头脑中,身子竟是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怀抱着襄玉的手忍不住更紧了,而怀中的襄玉,却越来越沉、呼吸减至微弱,眼见便是黄泉路近了。

那蝴蝶的萦绕似惊动了襄玉,她用模糊做梦似的声音轻轻道:“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那声音渐渐听不到了,雪芹原本欲救她,没想到反而是如今的境况,心神俱碎、手足无措,嚎啕大哭起来。

正当此时,雪芹忽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问询:“施主安好!贫尼智慧这厢有礼!贫尼在远处见此间有异相,特来问询,是否需贫尼帮衬之处?”

雪芹擡头,见是一青衣素帽的女尼,一脸的安稳慈祥,恍惚间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也无暇细想,忙说:“大师……大师救苦救难!她……她身受重伤,恐怕不好了!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啊!”

那智慧也不答话,只是拉起襄玉的手腕,细细把脉了半晌,急忙从褡裢中取出银针,向那襄玉鼻息脉门探下去,一边道:“这位施主伤得不轻!贫尼只能先封了她气息,莫使气息流散了,如施主信得过,且随贫尼回西山碧云寺中,内有警幻大师,最是医道高超、救危解困的,

至于此施主性命如何,全凭天意罢了!”

雪芹不知何故竟对那警幻大师有种没来由的信赖,急忙点头道:“好好好!世外高人相助,襄玉便有救了!”

正说着,但听得后面马蹄声哒哒传来,须臾便有一辆马车到了近前,最先跳下车来的,乃是茹缇,后面芳菲与夏荷正扶着虚弱的钰彤下车,赶车之人,却是陈德庸。

茹缇一见路边雪芹抱着了无生气的襄玉,急急过来,那芳菲先就喊道:“娘娘,总算找到你了!可急死奴婢了!”钰彤急忙瞪了她一眼,望了望那智慧尼姑,示意她有外人在场,不可张扬。芳菲急忙掩了口,过去扶着襄玉。

陈德庸这才吁了口气道:“哎,方才回了房间,发现娘……发现你们不在,可是急死了!幸亏店家回来,说有可能往这条路上来了,才急忙追过来!”

茹缇见雪芹一脸泪痕,心中早已明白了大半,急忙打圆场道:“兄长,你便是要带着人去西山向这寺庙求医问药,好歹也等我们大家一起去,你这样匆忙忙就走了,可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急死的!”尤其那个死字,说得尤其的重。

“是,是是!”雪芹见襄玉已奄奄一息,即便救醒,也绝无与自己浪迹天涯之意,一时心灰意懒,只是茫然随着点头道。

“快看!那里,那里走水了!好大的火势啊!”夏荷忽然指着不远处那繁华的街市叫道:“那里,那是不是梦坡斋吗!”

众人都擡头看时,但见那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竟真的是来自琉璃井梦坡斋的方向。

钰彤心中惊诧,当机立断,向那智慧施礼道:“恳请大师慈悲,且容我等前往贵寺暂住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