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卖花声煞】
襄玉吓得立时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那孙嬷嬷疾步上前,搀了她的手臂,悄声在她耳边说:“娘娘莫慌,您装束得当,快去迎接圣驾要紧!”
襄玉心中仍不免一阵阵慌乱,她一介民女,莫说皇帝,就连知县州府都不曾见过,自小不是生长在小院中,就是被封闭在醉香苑的杂院里,最好的境况,莫过于那西山小屋,这一生所接触过的人,也不过十几个,如见突然面对当今皇帝,没来由不惊恐。
但见门外,浩浩然一排侍卫并内监,俱都着装齐整,黄罗伞下八人擡的明黄色玉辇,正走下一人,明黄色团龙吸水袍服,外罩绛红色九龙戏珠坎肩,足下厚底高靴,是明黄色锦缎镶斑斓美玉,腰间香袋、扇套、如意等物,随着走动,簌簌作响。
襄玉深深吸口气,如今怕也无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罢了,随他吧!回想起刚刚孙嬷嬷所行的大礼,心中明白,于是也深深蹲身,声音清晰而柔和道:“臣妾纯妃苏氏恭迎圣驾!皇上万福金安!”
那乾隆皇帝弘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她,径直走进了正殿,自顾在炕上上首坐了下来。
孙嬷嬷急忙将一盏茶递到襄玉手里,示意她奉上。
襄玉收了收紧张的心绪,心想暗自感叹,今日之事,她无论如何去做,也不过是台上的戏偶罢了。那帝王冷淡恩宠,全是对另外那个她所完全不知之人的。她慢慢走过去,小心轻柔地将茶水放在弘历的黄花梨木五蝠围檐炕桌边,再小心地擡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没想到这一眼望去,襄玉大吃一惊。这男人,她曾见过!
那一次,曹家父子意欲为她赎身之时,这男人曾以一身贵公子装束出现,谈笑间便将同曹家父子一并前来的另一人带走,直害得曹家要多出许多银子。
她急速在心底拼凑这那些幕后的故事,或许,是这当今万岁微服私去青楼勾栏,怕是一眼看上了她,于是才命人暗中将她劫持了来。他乃一朝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如碍于颜面不愿让人知晓曾去过青楼歌馆,偶尔看中一个女子便悄悄巧立名目带进宫中,那是历朝历代恐怕会都有的事情,也不算新鲜。只是那些女子,或深陷后宫倾轧纷争中死无葬身之地,或被君王几日后厌弃而孤寂老死宫中,均是凄惨结局。今日如自己想求得活命、开启困局、再图母女相聚,必当拿定主意才是!何况如果如此,那么他必定心知肚明自己这纯妃身份有假,如果自己仍顺势扮演下去,岂不是欺君大罪?
再有,如果他把自己抓了来,那么屋里的母亲子佩和子钰姨姨,他如何对待了?当今之计,如想脱身,或者打探出一丝一毫母亲的讯息,唯有实话实话,坦诚相待,但求这皇上能念在一丝情分上,放她出去,最起码,告知她母亲安好也好!
想到此,她挥手示意屋内宫女太监们:“你们都出去伺候吧!”
见屋内只有她和弘历两人,她急忙双膝跪下,以额触地,低声说:“民女罪该万死,欺瞒了万岁,请万岁治罪!”
弘历皱着眉头,看着她,问:“纯妃,你在说什么?什么民女?你病糊涂了?”
襄玉稍稍擡起头来,但仍跪在地上,心中虽仍是惴惴不安,但语气已然稳定了许多:“民女并非纯妃娘娘,民女身体康健,神志清醒,确实不是纯妃娘娘。至于因何至此,为何至此,如何至此,民女一无所知。只是突然被香气迷倒,醒来,便已经在这畅春园中。”
弘历声音低沉,带着怒气:“你确实不知你如何来到这里?”
“是!”襄玉答道,心中思量,他既然知道自己底细,原本不必隐瞒,继续说:“民女一直在醉香苑中,曾有幸一睹天颜。”
“擡起头来!让朕看看你!”弘历喝道。
襄玉被动地擡起头,望着端坐在上面的那九五至尊,年轻俊朗的脸上,不怒自威的浓眉,如今那双微闭的丹凤双目,隐隐然带着怒气,还有一丝她捕捉不到的狡黠。她知道今日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自己困兽犹斗,全无意义,索性仰着脸,镇定地对视着他。
“果然是你!朕记得你!你就是那倚门卖笑的章台花魁喽!”
“民女虽身在勾栏,却非章台枯柳,从未卖身卖笑。”
“哦?你如此姿容,那老鸨竟然会不拿你做摇钱树?”
“万岁明鉴!那醉香苑乃是花柳繁华地中上乘之地,往来都是王公贵戚,上前伺候的女子必须才貌双全、性情温婉,民女口角直白,又不会歌舞之技,老鸨怕会得罪贵客,因而一直令民女在后院洒扫浆洗而已。”襄玉朗朗回奏,眼中没来由酸涩起来,自己清白女儿身,却因身陷勾栏,因而引人如此质疑,实在委屈。
“这么说来,你是在醉香苑中被迷倒的了?你因而流落在那里?父母亲人都还在吗?详细讲来!”弘历的声音稍稍柔和了。
然而这柔和地声音却令襄玉心中一震。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从西山被迷倒的?如此说来,并不是他指使人下的手,他一样被蒙在鼓里?那天子突然得知自己多年相伴的嫔妃居然完全变作另外一个人,该是如何的雷霆之怒,可是看他那镇定的神态和了然的语气,又不完全是不知晓的样子。如此看来,必定还有幕后之人,那幕后之人,仍旧掌握着她和她母亲及西山那些人的安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便面前之人是天子,恐怕也有力不从心之处。她记得母亲的嘱托,弟弟未能出世,她是父亲唯一的血脉,她必得千方百计保得自己活命才行,才有机会打探到母亲及其他人的讯息。
晚秋的凉风如柔软的巨手,夹裹着肃肃凄清,撩拨开殿内的层层纱幔,向襄玉身上袭来,她心底的寒冷犹如冰封一般,竟不由地有些发抖。这冰冷残酷的世界啊!
既然有此推测,她心中留了一丝困惑,便不肯以实相对,声音放缓了说:“民女命苦,自小父母双亡,被拐卖到醉香苑,一直做粗使丫头。”
“你的姓氏,总还知道吧?”
“是,民女姓朱,听老鸨私下说起,可能是前朝后裔。”襄玉如是说,心中黯然,父亲唯一留存给她的模糊记忆,仅此而已。
那弘历听完,竟轻声笑了:“起来吧!朕看着你就不像青楼女子,天生一身高贵典雅气质,原来是旧皇族。你叫什么名字?”
那襄玉见弘历并不怪罪,很是诧异,慢慢站起来,回道:“民女贱名襄玉!”
“大胆!”弘历忽地呵斥道:“你还敢扯谎?!”
襄玉一惊,吓得复又跪下道:“民女确实名唤襄玉,襄王有意留玉佩,神女无梦赴高唐。”
弘历起身下了炕,拉了她的胳膊令她起来:“哦,原来是这两个字啊。好名字。看这名字,想当初你父母初相识时,恐怕你母亲拒绝过你父亲多次吧!好了,朕不会加罪于你!”说着,伸手去拉她的手,携她上炕,又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纯妃!”
果然天心难测,风云变幻,一时阳光灿烂,一时便雷霆万钧。襄玉想着,越发心中不安,更兼陌生男子肌肤接触,心中羞赧,轻轻抽出手来,亦不敢上炕,只是离了弘历半米远,站在炕沿下,惴惴道:“多谢皇上恕罪之恩!只是民女蒲柳之姿,无德无才,又不识宫中规矩,如何能慰藉君心,做这高贵的妃嫔呢?求皇上还是放民女回民间吧!”
弘历心情疏朗,笑道:“谁说你无德无才?朕看你就天生丽质,端庄娴静,绝对不啻于朕现在后宫中任何人。你在民间无亲无友,如何安生?还是留在朕身边的好!”说着,又皱了下鼻子,四下闻了闻:“这是什么香气?如何这般清冽悠远、沁人心脾?”
襄玉只得回答:“是民女天生的体香。”一边心中暗暗叫苦,如此一来,可如何才能回去见母亲呢?
弘历越发兴奋,一把将襄玉拉过身旁,在她身上用力闻着:“这香气让朕真是情不自禁啊!不要再称民女,你要按照宫里规矩,称臣妾!你记住,你是朕的纯妃,原本宝亲王府的侧福晋,这一生注定安富尊荣,莫要再有其他疑虑,朕也绝对不容其他人有猜疑。”想了想又道:“你先在这畅春园住些日子,待宫中事务规矩都熟悉了,朕令苏家二小姐进宫来与你见一见,如果连她也分辨不出你来,朕便可以安排你回紫禁城了!”
“民女……臣妾多谢皇上!”襄玉低声回道。心里虽然明白,自己如今这身份境况,不过只是他人的阴谋,但身边呼吸着弘历那特有的龙诞香的香气所蒸腾的那种男人特有的气味,那凉风中从他手上透过来的融融暖意,都令她情为之醉,神为之伤。但女子天性的矜持让她急忙收了心神,微微躲开弘历的温存,道:“臣妾惶恐,必当尽力去学。”
弘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可读过书?琴棋书画是不是样样精通?”
襄玉羞愧地低下头:“臣妾……没读过书,些许认得几个字。琴棋书画,那是闲情逸致,臣妾自小被生计折磨,哪里有那样的福气!”
弘历笑道:“你看着就聪慧机敏,不怕学不会。朕会慢慢教你!这畅春园的讨源书屋曾是朕幼时读书之所,里面有许多藏书,你日后闲暇,尽可以去看,内中有女史女官,俱都有些学识,你可以让她们来研讲。”一行说,一行又想拉襄玉的手。
襄玉见弘历眼角眉梢的兴奋激情,心中惊慌,对男女之事,更是毫无准备,不免又惊又怕,急匆匆扭转了身子,再不肯向前一步。
弘历看着她那娇羞默默的小女儿情态,更是心下欢喜,这份纯真的赤子模样,是他所从未见过的。从娶福晋开始,到诸多妻妾,哪一个不是婉转承恩,巴不得笑靥如花来讨他欢心?虽在初次侍寝时也有羞涩娇柔,但最终也都是欲拒还迎的姿态罢了,如襄玉今日这真真实实的恐慌,还是头一遭遇到,更是心中爱怜,尤其那扑鼻的异香,更令他心旌摇曳。想了想,实在不忍心强迫与她,强自收了心神,道:“你这几日经历太多变故,好好调养一下吧!朕有事,改天再来看你!”
襄玉点点头,随着弘历的手松开,殿外的凉意簌地窜了进来,竟然还带着点点秋雨的微寒,她情不自禁地道:“皇上,外面下雨了,记得打把伞吧!”那是每次下雨她被逼出门做事时,母亲都会说的叮咛。
弘历哈哈大笑道:“朕还从来没听过,要打把伞呢!”
他转头望着她的眼睛,伸手擡起她的下巴,嘴角含笑道:“原来的纯妃也叫湘玉,潇湘美玉,雕琢过的,美则美矣,却不通灵,你们容貌竟如此相似,你才是襄王璞玉,最合朕心!”
直到太监擡着龙辇的去远了,襄玉才明白,原来,皇帝出门,自有太监伺候,是不需要打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