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青山湿遍】

俯仰乾坤作啸歌,万般人事苦相磨。更惟名士贪心重,偏是僧家欲气多。苏子天真原烂漫,宋儒理数太烦苛。庐山真面谁能识?苍狗白云奈我何!

弘历心中满是那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欣喜,一路笑容满面回得澹宁居大殿,便有六宫督太监夏守忠前来回奏:娴妃娘娘前来请安。

弘历笑说,让她进来吧!

不一时,殿门外便传来一怔轻巧脆生的银铃般的声音:“皇上您骗得臣妾好苦呢!说带了臣妾来畅春园来,怎么竟一个人去了那大半日,害得臣妾等啊等,您瞧瞧,这头发都等白了呢!”说着,一个宫装丽人带着随侍四个宫女旖旎进来,一起屈膝请安,那娴妃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弘历笑道:“起来说话。奚颜你也年纪不小了吧,怎么还是这么个刁蛮性子?居然来派朕的不是!看来是朕这些年把你宠坏了吧!”

那娴妃笑着站了起来,身上的环佩钗串叮当发出一阵阵妖娆的轻响,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步摇,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文采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般,早起身转到御座前,笑着说:“皇上嘲笑臣妾年老色衰,还是为老不尊啊?”

弘历心情极好,打趣道:“你进府做格格的时候,还是个十三四岁的毛丫头呢,整天带着小丫头爬高上梯的,朕那时候就想啊,奚颜要是上了点年岁,会不会能长大些,像个大家闺秀?怎么这十几年了,你就是长不大呢?你看朕这次来畅春园,谁都没带,只带了你一个人,你还不足?”

正说着,旁边一宫女低头献上一杯茶,轻声道:“皇上请用茶。这是按您吩咐,沏了四道的枫露茶,正是色味俱佳的时候。”

娴妃见弘历笑着伸手接了,细细看了一下那女子:“皇上惯会哄臣妾,这不,这些人不是也来了吗?”

弘历挥挥手让那女子下去,故作冷脸哼道:“奚颜,你这就又刁蛮了,难道她们都不来,这些端茶递水的事情,都由你来做?”

奚颜扑哧笑了说:“臣妾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此次来畅春园,除了因圆明园西北隅建安佑宫,以便奉圣祖、世宗圣容,要去巡视,在这里前去方便些外,恐怕更是因着纯妃姐姐吧!”

一言至此,弘历立时警觉了起来,擡眼看着奚颜,那奚颜浑然不觉,继续说:“皇上,纯妃姐姐这病来势汹汹的,又从紫禁城移宫到这畅春园静养,究竟是何病症?怎么连太医院都说不出所以然?我们毕竟姐妹一场,臣妾牵挂的狠,左不过明日皇上去圆明园工地,没办法带臣妾同去,臣妾想去探视纯妃姐姐,给她做做伴,陪她说说话,可好?”

弘历瞪起眼睛,沉声道:“奚颜,你越来越不把朕的旨意放在眼里了!朕早已下了严旨,任何人不得过问和接近纯妃半步,否则杀无赦!”

那奚颜闻言,已觉不妥,未待开口,身后一名随侍宫女山竹见主子受辱,急于表现忠心,便伶俐地开口道:“万岁爷息怒!娘娘也是一片敦厚心肠,关心纯妃娘娘,绝对没有抗旨之意!娘娘一向与后宫各位娘娘亲善,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慧贵妃娘娘,还是曹贵妃娘娘……”

“大胆!”弘历厉声喝止:“夏守忠,传慎行司,拉出去,立刻杖毙!”

余怒未消,指着奚颜怒道:“朕的旨意,宫中严令不得提起任何与曹贵妃有关事情,她宫内所有人等均已杖毙,谁胆敢再提一字片语,立时杖毙!你身在妃位,居然纵得宫女无视圣旨,胡言乱语,朕念在自幼情分,且容你这一次,传旨内务府,娴妃储秀宫所有人,罚月例三月,以儆效尤!”说罢,挥挥手,令她下去,又道:“明日你好生在畅春园思过,后日随朕一起回宫!”

奚颜原本满腹柔情,甚觉得意,不想没来由竟闹得如此没脸,那山竹又是自小身边随侍丫头,竟被活活打死,也不敢开口求情,不由得又是委屈又是难堪,只得唯唯诺诺出来,见那刚刚倒茶的宫女正侍立在殿门外,鄙夷地冷哼了一声,扶了宫女山兰、山梅、山菊渐行渐远了。

娴妃前脚才走,便见一行人影过来,为首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眉清目秀,眉宇间却有着与他容貌颇不和谐的惶恐神色,走上前来,向那夏守忠道:“夏公公好!”

夏守忠乃是弘历龙潜藩邸时便在身边伺候的老内监,对王公贵戚如何不知,因急忙打千问好:“吆,这不是怡亲王爷么!给王爷请安了!王爷这冒着雨,是所为何来?”

怡亲王急忙拦着他行礼,道:“公公客气了,皇上在否?小王想觐见。”

不等夏守忠出言,那侍立的宫女便轻声道:“依我说,王爷且请回去,明日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替您回罢。”怡亲王见状,忙问为何,那宫女又道:“刚刚儿万岁爷正龙颜大怒,您赶在这个当口儿去见驾,岂不是会受池鱼之灾?”

正说着,夏守忠急忙喝止:“雨桐!”

那怡亲王向来胆小怕事,更兼心中有事,诺诺道:“只是……只是……明日皇上要巡视安佑宫建设进展,那工程进展图样须得给万岁过目,也好安排明日巡幸路线,此事是小王督办,如果……万一……”

没想到殿内弘历偏听到了殿外的声音,因道:“夏守忠,谁来了?”

那夏守忠急忙进去躬身答道:“启奏万岁,是怡亲王来请安回话。”

弘历深深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传他进来吧!”

怡亲王巴不得这一声传唤,急忙低头躬身进去:“臣弘晓给万岁请安!”

弘历示意他起来,夏守忠令雨桐、雨荷两个宫女进来上茶,赐坐,才淡淡问:“这大雨天的,有事吗?”

弘晓急忙立起身来,诚惶诚恐道:“回万岁,这是安佑宫的工程进展图样,不知明日万岁要巡幸哪几处,臣着人提前预备着。”

弘历皱着眉头道:“这安佑宫的工程又不是你督办,你操的哪门子心啊!”

那弘晓见问,急忙跪下道:“这安佑宫是为奉圣祖皇帝和世宗皇帝圣容而建,臣忝为宗室亲贵,因年幼,从未曾在先皇前尽孝半分,如今能得此机会为先皇尽孝,或能为万岁分忧一二,敢不尽犬马之力!”

弘历叹口气道:“起来吧!莫忘了,你是亲王!想你父王十三爷当日在时,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功勋卓着,辅佐先皇建功立业、治国安邦,那才是大丈夫所为!你……哎,朕顾念你年幼,如今你兄长弘皎也已改过从善,你们兄弟正该齐心协力,建功立业之时,你孝敬先皇的心意,朕明白,只是大可不必在这些没要紧的小事上费心思,那心思,还该都用在正地方才对!”

听得弘历话里有话,弘晓越发心中不安,跪着不敢起来,竟啜泣道:“万岁明察!臣何尝不想如父王一样为国尽忠,为君效力,但自从木兰秋闱……之后,因兄长行为不检点,臣日日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才能取信与万岁,得使万岁明了臣一片忠诚之心!臣前日……前日……那女子……”

弘历闻此言,不由愈发怒气冲天,喝止道:“弘晓!你越发会做臣子了!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何话当说,何话不当说,连个分寸也不知?可怜十三叔一片苦心孤诣,全被你这糊涂东西浪费掉,着实可惜!明日你不必侍驾,且先回去吧。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入宫!”

弘晓见此,更是惶恐,跪地哭道:“万岁……”

弘历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下去。

那叫雨桐的宫女在门外见弘晓出来,迎上去低声道:“王爷莫焦虑,万岁爷今儿心气不顺罢了!”

弘晓痴呆呆擡头望着面前之人,只见这女子身量苗条,言语简练,眉目姣好,尤其那眉里藏珠一颗黯红美人痣,随着眉目隐隐然颤动,更显得俏丽,急忙颔首道:“多谢娘娘好言相劝!小王定会安心思过!”

雨桐闻言,扑地轻笑道:“王爷折杀奴婢了!奴婢哪里是什么娘娘,不过是宫女罢了。”

“宫女?你的名字真好听!秋雨梧桐叶落时,像极了如今的天气,也像极了本王此刻的心情!”弘晓望着细密冷清的秋雨,叹息道。

雨桐低声道:“秋雨梧桐有什么好?萧瑟悲凉。奴婢本名是钰彤,红色美玉,奈何进了宫,夏公公挑了我们四个御前伺候,就改了雨桐、雨荷、雨梨、雨蕉。”

正说着,夏守忠过来道:“雨桐,在这磨蹭什么呢!快同雨荷一起去给万岁揉揉肩!”说着对弘晓躬身道:“老奴恭送王爷!”

雨桐闻言,急忙转身进了大殿,见弘历仍面带余怒,且有疲倦之色,急忙同那叫雨荷的宫女一起走上去,一边一个站在弘历背后,轻轻帮他揉着肩。

弘历沉浸在自己的愁思中,自顾自问夏守忠道:“木兰秋闱的事情,宫内是如何传闻的?你说来给朕听一听!”

那夏守忠见问,知道刚刚山竹便因言语不慎而死,怡亲王也因言语不当被呵斥,心中快速打着算盘,小心地说:“奴才不过是在宫里伺候,哪里知道这么多朝政大事。不过是听得圣旨,说理亲王弘皙被革了王爵关押起来,庄亲王允禄免革亲王,但革去亲王双俸及议政大臣等职;恒亲王弘升除爵永远圈禁;贝勒弘昌、贝子弘普革爵,似乎一些王公贵戚做了不臣之事,其余都不知晓。”

弘历摇摇头说:“这些军国大事你当然不知晓。那理亲王弘皙,自谓是当日东宫之嫡子,居心叵测,在朕登基之初便心存歹意,妄图谋逆,幸亏曹……幸亏当日朕得了讯息,将事情平复,没想到他居然趁木兰秋闱之时又妄图作乱,更可气者,居然那么多皇室宗亲与他合谋!想当初圣祖朝时,九王夺嫡之事,谁人不知?那是何等惨烈何等痛心,如今此事虽已平定,但朕实在灰心,难道朕这几年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尚有何对不起列祖列宗之处,那些手足兄弟竟仍是觊觎皇位,如此对朕下手?”

他叹口气,又道:“想当年先皇在时,何等看重和硕怡亲王,那十三爷更是忠肝义胆、智勇双全,只为了怕集权过重不利于朝廷大事,虽明知弘晓年幼不知世务,还是请将王爵给了幼子弘晓,令成年之子弘皎等自谋立业,谁想到,他们竟如此辜负他父王的苦心,一个参与谋逆,一个胡为乱做,着实可悲可叹!”

说着,忽然觉得,不该在宫女内监面前过多谈论国事,因而急忙收了话题,勉强笑道:“你们几个,向来口风严谨,知道轻重,万不可出去胡言乱语!”

那夏守忠、雨桐、雨荷闻言,急忙跪下,齐齐说道:“万岁爷放心,如有一句泄露,奴才宁可身首异处,九族被诛!”

弘历苦笑道:“行了,起来吧,移驾去纯妃……算了,还是熏上安魂香来吧……哦,不要,最好是那种清冷的香气,如同……”然后自嘲笑道:“随便你去熏什么香。传谕娴妃前来侍寝吧。奚颜性子刁钻,受了点委屈,还不知道怎么不依不饶使性子呢!这后宫,还是安宁的好,不要再闹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