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宴春台慢】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天阴霾散去,红日初升,仍是往日景象,再无一点异处。
弘皎仰首长叹,那一番筹谋策划,如今全然落空,皇上还是那个皇上,江山还是那个江山,而自己,还是那个摆弄花草、不得重用的宁郡王。夏日炎炎,早起的日头便如此毒辣,不是何时能有一场大雨倾盆,将这满天的燥热褪去!
早朝已毕,心事重重,便在那紫禁城永巷中缓缓行来,心中揣测,既然帝弘历平安回宫,又没有对自己流露半分猜疑,想必派去的两个侍卫已毒发身亡、没有走漏半点讯息,但不知纯妃、令贵人及茹缇等人是否在那大火中逃出生天。一想到茹缇,心中竟似痛楚起来,未免悬心惦记,又心内愧疚,原本该向她透露一二,莫使她受这池鱼之灾才好,想着想着,那冷汗津津而下,心中颤抖起来。
他急忙站住,强令自己定下心神,深深吐纳,将那点柔软的温情强压了回去,转开那个念头,去想其他事情:那嘉妃看似精明,没想到也是一头脑简单、极易利用之人,竟然当真去放了那场大火,销毁了那两个侍卫的尸首,越发的连追查的痕迹也无!如今娴妃奚颜已是半死之人,经过此事,更是被帝弘历看冷了,再将赌注压在她身上,怕是一场死局,不如转而联手嘉妃,即便如今四阿哥永珹被帝弘历厌弃,今后如嘉妃再有身孕,保不定不会东山再起、成就大事。
就这样一边缓步走着,不觉已出了月华门、日精门,沿着长街永巷,向那崇文馆方向走去,方转过景运门,却听到剑亭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日琉璃井,青墨还看到了什么?”
琉璃井三字,惊得弘皎急忙站住,将身下想旁边树丛中隐去,那是高大浓密的银杏,迎着夏日阳光,甚是茂盛阴凉,便悄悄立在树下,侧了身子向外张望,这才看清楚,那两人乃是慎郡王允禧和一个小厮。
“青墨吓得要死,哭得稀里哗啦的,哪里还说得清啊!”那小厮的声音道。
允禧手上正端详着一个东西,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弘皎细细望去,原来是一个和田白玉镯,看着甚是眼熟,留心细想,方想起那日纯妃回宫之时,皇后将此物作为聘礼给了纯妃,礼聘纯妃之妹给傅恒,只是这玉镯,原该在昨日那苏家花轿之中,随着那女子作为嫁妆,如何会在慎郡王手上?
“昨日之事,青墨还说了什么?你详细说说!本王因昨日一直在宫中,而昨日宫中又是是非之地,虽然只是这崇文馆外庭,一样洗不掉干系,何况昨日本王还将大阿哥召来崇文馆,难免万岁不疑心,这几日本王都不会出紫禁城半步,一直留在万岁眼前,以免留人话柄,说本王出去了又有打算,有什么讯息,你要尽快告知本王!”允禧的声音带着伤感,甚至重重的鼻音。
“昨日青墨跑了这东华门外找奴才的时候,一脸的慌张惊恐,身上还带着血,吓得那个样子,真是……”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音了。
“她如何会知道去东华门找你?”
“王爷最常去崇文馆,奴才就一直在东华门外伺候着,青墨她……她……她有时候会出来给苏小姐采买东西,便悄悄地来跟奴才说说话……”那后面的字句,已是很模糊了,一副丫头小厮偷期密约的场景在弘皎脑海里浮现,心中冷笑,这一情关,看来自古无论身份贵贱高低,全都是无法闯过来的。但如果只是奴才们相好,出了变故寻求主子呵护,也还讲得通,只是为何允禧神色凄然?其中又牵连了大阿哥呢?因更细地听下去。
只听那允禧的声音叹道:“你与青墨,也算了天生一对,如今漫玉已逝,本王便成全了你们俩,托人去苏家求这丫头出来,许配给你为妻吧!”
那小厮急忙跪在地上磕头:“沉砚叩谢王爷隆恩!沉砚今生如能与青墨白头偕老,此生再无所求!”
“起来吧,还是详细跟本王说说昨日的事情吧!”
“是!昨日青墨来东华门找奴才,”那沉砚的声音继续方才的话题:“手中便拿着这个玉镯,说是那个咱们与苏小姐常去的梦坡斋的店家叫茹缇的,拿了这个来找她,急匆匆的,说是纯妃娘娘的旨意,令她尽快找到王爷,将大阿哥藏起来,否则要出大乱子。”
那边的声音沉默了许久,才听到允禧叹息道:“如此本王就明白了!这里面是谁设了局要加害漫玉,本王不知,但是这个局,总还是解开了!只是可怜了漫玉,居然就这么……就这么……”那尾音已成了低低的啜泣。
“王爷,这是宫里,您节哀!苏小姐在天有灵,必定不愿意见到王爷如此伤怀!”沉砚的声音低声劝慰道。
“好了……你出去吧。这宫里,也不是小厮侍从能随便出入的地方,下次有了什么讯息进来寻本王,仍是去崇文馆,本王近日怕是离不了那里了!”允禧的声音叹道:“也好,将自己沉浸在书画中,或者,可以忘掉悲伤!”
两人说着,便向着南边崇文馆,缓缓走了。
烈日下,那背影却说不出的清冷与哀伤,一并连那银杏叶被封吹起的声音,都透着森然寒意。
他们已经去了很远,弘皎才缓缓从树后转了出来,下意识擡手去,腮上竟有两滴清泪。
他呆呆地又站了半晌,头脑中一片虚空,全是允禧那黯然离去的萧索背影,全是那痛失所爱后的寥落悲愁。忽的听到身后传来宫女的声音:“宁郡王,我家娘娘请您去承干宫,前日送去的那两盘百合,无缘无故竟全都死了。”
弘皎忙回过神来,见是奚颜宫里的宫女山兰,弘皎知道奚颜身边原本竹梅兰菊四婢,其中这山兰最是聪慧灵巧,最得奚颜重用,一般传话等事,都是山梅、山菊的事情,今日命山兰前来,怕是已经心中疑惑自己会不会不肯前去,这宫中捧高踩低、落井下石,那都是最经常的人情。
山兰见弘皎只是定定地站着,没有走的意思,向前一步轻声道:“承干宫中一向不种植相思红豆树,娘娘想请教王爷,这红豆树在御花园可有种植?”
弘皎立刻警醒了,那三阿哥中毒的红豆,乃是自己令小内监悄悄送过去的,待四阿哥中计后又迅速移走,不落痕迹,如今帝弘历虽未深究,难保那嘉妃便肯就此罢休,感受委屈,此乃后患,如今奚颜命宫女已此话相威胁,必定是有了把柄,心中不免也是有了畏惧,急忙笑道:“既然是娴妃娘娘宫中之事,小王敢不尽犬马之劳!”说罢,便随着山兰复又走回永巷,进了承干宫。
那奚颜面色憔悴、双目微红,连那衣饰钗环也大不如平日精致华丽,一副惶惶丧家之犬的败落模样,见弘皎来了,挥手令山兰出去关了殿门,竟不顾一切扑在了弘皎怀里,呜呜哭了起来:“王爷,你可算来了!本宫……本宫总算把你盼来了!”
弘皎愣了,又不欲回应她的过于亲密之举,又不能粗鲁地推开,只得扎着两臂,稍稍躲闪道:“娘娘谨言慎行,当心空穴来风!”
那奚颜恢复了些神智,急忙站好了道:“王爷,如今可怎么办才好?皇上安然无恙,太后被幽禁在慈宁宫,虽然没有降罪本宫,但本宫方才前去送人参汤,皇上已经不肯见本宫了……”
弘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竟然有如此愚蠢的女人,不可置信地问:“是太后令你给万岁送的人参汤吗?”
“是……是本宫自己想去面见皇上。人说,见面三分情,只要能见到皇上,必然会有转机!”奚颜嗫嚅道。
“哎!如今万岁疑心重重,杯弓蛇影,便是没事也要找事,你还偏偏要这个节骨眼上去他眼前转,很怕他记不得你与太后一向来往甚密是不是!”弘皎忍不住气恼道。
“本宫……本宫一时慌乱,没想到那么多,谁知道皇上如此绝情,那小小的陈太医不过是西山碧云寺跑回来,他居然还肯令觐见,却不肯见本宫……”说着嘤嘤咛咛又啜泣起来:“不见就不见!这些年在这后宫,得见天颜竟是那般难如登天,他何尝真的在意过本宫!”
“西山碧云寺?”敏感的弘皎在心内激荡着这个名字,似是开了一扇天窗,看到另外一方阳光,如果那太医从西山碧云寺回来,那纯妃及茹缇等人定是在那里,那么,茹缇并没有死!
茹缇并没有死!并没有死!茹缇还活着……还活着!这声音在他心中汇成了轰响的巨雷,令他心跳激烈而盎然起来。
他那亢奋而激动的神色被奚颜看在眼里,却完全领会成另一个方向,她红了脸,羞赧道:“本宫虽已是嫔妃,只是幼时青涩,哪里懂那些事情?如今这宫里人人都是心怀叵测、居心不善,王爷竟然在诸多危难之时,仍是对本宫不离不弃、雪中送炭,本宫……本宫……也非草木,焉能不动情!”说着,便向那弘皎依靠过来:“本宫早已厌倦了这宫内无休止的争斗心机,虽不能与王爷白头偕老,能有此刻的两情缱卷,已是心满意足!”深深地叹息了。
弘皎猛地醒悟过来,恍惚听到了奚颜的痴情表白,心中大惊,正待推开她,又听她幽幽说道:“王爷放心,那送相思豆去的小内监,本宫已将他囚禁在无人之处,再不会留下后患!这宫内也都是本宫心腹之人,王爷不必如此小心。”
弘皎猛然一震,知道事情益发复杂了,这奚颜虽在后宫心计中,过于浅淡无知,但对着情谊仍是异常敏感的,如不小心应酬,怕是有无穷后患,因而小心翼翼得轻轻抚了抚奚颜的鬓发,在她耳边叹道:“小王一生所求,也不过是为了此刻!只是如今万岁已疑心娘娘,这承干宫宫门紧闭,又不是没人见到小王进来,万一有风声传到万岁耳朵里,只怕好说不好听,小王一死何足惜,带累了娘娘的清誉性命,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奚颜闻言,如听纶音,如得法旨,急忙端正了身子,却仍是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眼睛。
弘皎只得叹道:“小王如今还是尽快出宫的好!等事情平复了再来。今后的日子,长着呢!”
今后的日子长着呢!奚颜咀嚼品味着这话里的意思,不绝痴了。
弘皎却心急如焚,巴不得一步赶到西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