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罗敷夜歌】

厄运犹如一头调皮的小兽,总是迫不及待冲出樊笼,带着混乱的血腥味道。

而当事之人,却浑然不知此身将去向何方。

襄玉战兢兢望着面前之人,心中便充满了这种游移不定的情绪,一半欣然,一半恐慌,一半热烈,一半焦灼。

那女子轻声笑道:“今日不请自来,不会怪哀家唐突吧?”

孙嬷嬷急忙在旁边道:“纯妃娘娘,这是圣祖朝谨太皇太妃。”

襄玉闻言,急忙屈膝请安道:“嫔妾纯妃苏氏给谨太皇太妃请安,太皇太妃万福金安!”

那太皇太妃闻言,先愣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姓苏?你可是早年在宝亲王府做格格的?你母亲可否是色赫图氏?”

襄玉没想到这太妃上来便报出如许多底细,心中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对答,那孙嬷嬷急忙笑着说:“太皇太妃金安!您老真是不出闺阁门,便知天下事啊!”

那太皇太妃轻声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柔和温润的感觉,她伸手扶起襄玉,道:“好孩子,快起来,别多礼!其实你还该叫哀家一声姨母才是呢!你母亲子宁可好?堂姐妹们自从哀家入宫开始,就再不得见,那时,哀家还没有你如今大呢!”说吧,见襄玉愣愣的,自嘲地笑:“你母亲没有对你提起哀家么?哀家是色赫图氏子衿啊!”

襄玉擡眼望看着她,年纪大约四旬左右,那素淡清雅的锦缎旗袍,简约而不失端庄的发髻,只斜斜的插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鸾鸟点翠步摇,除此外,一并连手镯、护甲都没有,虽是老太妃了,原该安心静养、颐养天年,只那眉目间一派佛光样的祥和宁静,让襄玉心中有说不出的亲切和熟络。

不可能见过她,不可能与她相识,但是那份见面的亲切,难道是前生注定了吗?

她诺诺地站着,不知道如何回应。不止是不熟悉这妃嫔间来往礼仪,更是因为被子衿那似曾相识的面孔所震撼了。直到孙嬷嬷急忙打圆场道:“我们娘娘这些时日身体微恙,才来这畅春园修养的,所以神思有些恍惚,还望老太妃见谅!老太妃请上座!”

那子衿点点头道:“怪不得。这兰藻斋原是熙太皇太妃居所,自打她离开后,这里一向无人,哀家便住在那边的藏拙斋,原来是经常过来与熙太皇太妃闲谈取乐的,这些年来,原本的姊妹们一个个走了,原发孤单了。昨日夜间,忽然听着那雨声淋漓,见这边明明灭灭的似有烛光,哀家还笑自己老眼昏花,怕是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叫了个宫女来打听,才知道果然是有妃嫔住了进来,所以今日特来看望,亦是对故人的一点怀念吧!”

襄玉听她徐徐道来,虽言语淡淡的,但只是那辛酸滋味、秋意浓愁,却还是如这雨丝般剪不断理还乱,因念及自己日后这深宫岁月,不由得越发觉得亲近,介面道:“嫔妾也是刚刚住进来,熙太皇太妃的动用之物,是万不敢动的。太皇太妃如不弃,还望常教导嫔妾一二,嫔妾必当受用不尽!”

子衿心情很好,道:“多年未见到娘家亲人了,我们虽是远亲,又隔着辈分,但终究都留着色赫图氏的血脉。难怪我一见到你,便觉得面善,似曾相识一般。”说着转头向跟着自己的宫女笑道:“黄莺,你看这纯妃娘娘,是不是跟哀家容貌上有几分相似啊!”

襄玉嘴上忙说:“嫔妾陋质,哪及太皇太妃万一。”心中却越发觉得怪异,没来由想起两句诗来,顺口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吟罢,才忽的想起,似乎隐约听得母亲提到,母亲有个姐姐,名曰子衿,难道是面前之人?忍不住问道:“太皇太妃芳名子衿,可否有亲姊妹芳名子佩者?”

那子衿听了,笑意更深:“怎么你母亲提起过哀家小妹子佩那丫头,到没有提起过哀家么?”

襄玉闻听,心中俱是说不出的欢喜,似乎面前的困局,终于找到了出口,这深锁宫墙的子衿姨母,便是母亲多年来口口声声思念赞叹之人!如果她能出得宫墙,将此事告知母亲,不知母亲该如何欣慰如何欢心呢!心念一动,再忍不住眼中之泪,低声唤道:“姨母!”

子衿拉了她的手,声音也哽咽了,说:“是啦。这畅春园不比紫禁城,那么多规矩,这里就咱们娘们儿,原该不必从神似的立那些规矩,你就唤我姨母好了!子宁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温婉可人的女儿!”

襄玉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拉了子衿的手,低声泣道:“姨母,其实……其实……我母亲不是……”

“嗯哼!”孙嬷嬷在一旁听得两人对话,心中惶恐,虽不明白两人之间干系,但这亲族联络起来,怕是许多事情都会出错,急忙出声道:“娘娘,您身子还没大安,万岁一再叮嘱,不可劳累了,太皇太妃也是有了年纪的人,便是老亲,也该保重些!”

襄玉如何听不出孙嬷嬷言语中的警示之意,急忙收了泪,换了端庄笑容道:“是!都是嫔妾不好!太过激动了,太皇太妃见谅!”

子衿轻轻摇摇头站起来,随意走到窗边,那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东湖,湖上零星点缀着几支几近枯萎的荷花荷叶,不远处是讨源书屋那一抹飞檐,如今一并隐在深秋的蒙蒙烟雨中,似是一幅极轻极淡的水墨画,定了定心神,道:“原本颦如在时,最是喜欢这满湖的荷花,尤其喜欢这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了。”

“你说什么?谁?颦如?陈颦如?”这名字听在襄玉耳中,立时震惊,颦如,陈颦如,这名字,曹家,雪芹,那段纠结的过往,那本未完的书稿,那被隔绝的前尘往事,竟然就这样突然间又出现在眼前,突然间将她的以为无法延续的生命丝线又连线了起来,她惊讶地叫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颦如的名字?你母亲对你讲过?可是你母亲也没可能认得宫内妃嫔啊!”子衿亦被她的神情震住,困惑地望着她。

孙嬷嬷见状,急忙说:“娘娘,您该吃药了。太皇太妃也累了,改天再叙不迟!”

如许情况,襄玉哪肯放过,因而立刻道:“孙嬷嬷,你带了人出去吧,本宫与谨太皇太妃有话说。”

孙嬷嬷皱皱眉头,想了想道:“娘娘身体不好,老奴奉命照料娘娘起居,不敢稍离左右。”

襄玉皱眉看着她,缓缓道:“本宫片刻闲坐,料无大碍,嬷嬷出去吧!”声音未免严厉冷淡了下来。那孙嬷嬷虽心中放不下,奈何毕竟襄玉拿出了做主子的款儿,不得不听着,只得诺诺道:“是,老奴下去伺候了。娘娘如有什么吩咐,老奴令芳菲在门口听命。”说着,福了一福,只得下去了。

见她出去,襄玉缓缓跪在子衿面前,低声道:“姨母,实不相瞒,我非纯妃,我母亲亦非子宁,她的名讳是子佩!”

“你说什么?你母亲是子佩?她……她在哪里?她还好吗?你怎么会入宫?怎么会成为纯妃?”

那襄玉低声将自己与母亲如何被锁在醉香苑、如何被曹家父子所救,如何被迷倒入宫,详细说了一遍,道:“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内幕,不知道为何会顶替了纯妃,我被迷倒之时,母亲在西山,如今情况如何,我也焦急万分,丝毫讯息也无法打探得到。”

子衿听罢,一再命令自己冷静下来,问到:“这么说来,你很清楚你父亲的家世遭遇是吗?”

“我父亲乃前明朝旧皇族,怕是得罪了怡亲王府,他过世后,我们母女被圈禁,估计那怡亲王府也脱不了干系。”襄玉想了想道。

“你母亲如是告知你的吗?”子衿皱着眉头,越发想不通了,为何子佩要对女儿隐瞒实情?如今深陷皇宫内院,如临深渊,该如何让她明白实情之危机呢?她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叹息着,她原本就是不惯于心机手段、筹谋算计之人,遇事更是只有忧虑,再无办法,如果颦如在世,如当日巧计救得子佩逃出宫廷一般,必当能解开今日困局。

想到颦如,她急忙问:“你是如何知道颦如的?你母亲对你讲的吗?”

襄玉摇摇头:“不是。是……是曹雪芹公子……那本书……我看过那本书,曹公子说,那书,是陈颦如誊写,他父亲曹𫖯曹若容原稿。”说道曹雪芹,襄玉心中竟急速跳动起来,那些西山下两人对坐读书、挑灯写字、红袖添香的旖旎岁月,又轻巧清晰地划过脑海,脸也不自觉红了起来。

子衿原本是过来人,虽自己一生守着心境,从不敢有丝毫儿女情长的摇曳,只是耳濡目染,见了妹妹子佩的浓烈爱恋,又见了颦如的缠绵悲歌,今日见襄玉脸红的样子,已经了然,心下思忖着,如今其他都还容易,岁月久长,终有办法解开迷局,但这儿女情长,却是万般沾惹不得,否则万劫不复!

想到此,探身拉起襄玉,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你既然知道颦如此人,可否知道她的事?我与她同日入宫为妃嫔,同得圣祖皇帝宠幸,我虽如今孤苦终老,但好歹还留得性命苟活,那颦如却已香消玉损、天人永隔,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见襄玉摇头,又缓缓地语重心长道:“你与曹若容先生相识,应当知道他为人之痴狂重情,颦如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这一生,悲愁喜乐、纷争困扰,全都是为了那一个人,甚至不计较迷失本性,不惧怕宫内刀光剑影,不惜将危害到那个人的一切障碍扫除干净,不在意一个又一个性命烟消云散,她当日将惠妃圈禁、使良妃自戕、令荣妃出家、逼疯了宜妃、逼死了德妃、吓疯了静嫔,全都为了保住曹先生的身家性命。可是到终了,曹先生何尝感念她半分毫?如果你见到最后时日,颦如那心如死灰、看穿万般的萧索,你就会知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浅!”说着,长叹道:“如今之计,无论你多久才能找到出路,出得宫去,千万只需记得一件事,你莫要成了第二个颦如!”

襄玉大窘,似被看穿了一般,红着脸,低声道:“姨母,我没有……我与曹公子,只是……只是……”

子衿拍拍她,柔声道:“我知道,你俩也不过几个月交往,不似颦如与若容先生,那是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心里明白就好!只是白嘱咐你罢了!”

正待说下去,只听门外孙嬷嬷的声音高声道:“娴妃娘娘吉祥!万岁爷有旨,纯妃娘娘在此静养,不方便探视,还请您回吧!”

“笑话!你即拦着本宫,不许本宫入内,怎么本宫在讨源书屋内看到有其他人进入,你这老奴才怎么不拦?”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子的声音道。

子衿见状,急忙站起来道:“你的事,牵连甚多,不是一时可以想出办法的。除刚刚之事外,另有一事,你且谨记!千万千万,莫要侍寝!莫要与皇帝行周公之礼!”说着,自己脸先红了,但因实在干系太大,不得已再次加重了语气道:“切记!”

然后道:“你歇着吧,今日之言谈,切莫对任何人提起,待我细想想,改日再来看你!”说罢,转身出去了。

襄玉茫然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把握不了的命运。

最终,唯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