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三
三【踏莎美人】
慧贵妃沛柔终于站在襄玉面前,下定了决心去揭开那个谜底。
冬日的钟粹宫中,四处燃着炭盆,殿内温暖如春,直熏得人神情摇曳。襄玉只穿着家常的青色嵌象牙白边的棉袄棉裙,并不系大毛的坎肩,轻声笑道:“如此夜了,多谢慧姐姐前来探望,妹妹受用不起!”
“妹妹客气了。咱们姐妹一向亲厚,何必如此见外!”沛柔敷衍地笑着:“还是妹妹这宫里暖和,这炭火也比我那储秀宫更好,可见是皇上圣眷优渥啊!”
“还不是因为和嘉公主太小,受不得一点寒气,才将屋子烤的这般热气腾腾的,其实按照妹妹的心性,是喜冷不喜暖的呢!”襄玉怕她说出酸楚之言,急忙用其他话岔开。
那沛柔原就是为了探听她口风前来的,抓住了话题,焉能不深说,因而凄楚一笑道:“妹妹原来可是最怕冷的呢,每到了冬日,皇上没有翻咱们俩的牌子的时候,妹妹总是常去储秀宫,咱们一处相伴着,或是闲话,或是女红,有时候咱们还同榻共枕,一并打发这冬日寒夜呢,怎么妹妹到都忘了?”
襄玉见她说起从前之事,有些惊慌,入宫这些年来,一向远着宫内原有嫔妃,总是以罕言寡语、随时从分来应酬,不肯与任何人有过多来往,就是怕因从前之事被人看出破绽,今见沛柔果然说了,急忙遮掩道:“妹妹前日那场病,确实是将从前许多事情都忘记了,更加上先是有了六阿哥,如今又有了和嘉,再出宫去那寺庙里一段日子,忙得自己都混乱了,还请姐姐恕罪呢!”
“真真你是最有福气的,当初原本说,只要有了璋儿,你便再无所求,还不是又有了瑢儿和和嘉?实在令姐姐羡慕!可叹我孤苦伶仃一人,身边一个都没有!”沛柔说着,到真的勾起了伤心事,那泪便忍不住滑落下面颊,半晌才叹息道:“当日之事,我原本想烂在心里就罢了,今儿说给你听了,也算出一出胸中的郁闷之气!”
见她说得郑重,话中有话,襄玉也忙坐定,亲自捧了茶来,听她说下去。
沛柔叹息一声:“想当日,我与那死了的哲妃并如今的皇后慧语乃同一日入府的,我们一样的侧福晋,那时皇上还是个刚解世事的孩子,哪里知道那些女人们之间争宠夺位之事!那一年我与哲妃差不多同时怀了孕,为了比我能早生,那哲妃竟然在我的茶水中下了药,虽然皇上连太医院的接生嬷嬷都安排好了,可是我到了十五个月也没有动静,后来十六个月的时候好容易生了下来,竟是一个浑身骨头酥软的怪胎,那是我的儿子,我唯一存在过的儿子,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团聚拢不起来的棉絮,他不会哭,不会动,不会吃奶,不到一天就死在了我怀里。可是,他们说,为了不引起先皇的疑惑和口舌,不许任何人提起我曾经生育的事情。他们还说,我是不祥之人,身上有妖孽之气,皇上近了我的身子,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皇上信了他们,将我冷落在储秀宫里,虽然给了我贵妃的名分,却从来也不肯再看我一眼。”
那诡异的故事在寒风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又满心酸楚。
沛柔幽幽道:“他不来,再好不过。做帝王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才是这世上最危险最容易被人陷害之事!我巴不得一个人这样平安终老!可是,你知道吗。这样的冬夜,储秀宫就如同冰窖一样,一点温暖一点热气都找不到!”
都是女人,都有那切肤之痛,惺惺的自古惜惺惺,同病相怜也是人之常情,襄玉即便宠冠六宫,依旧时时刻刻能感受到那种帝弘历与其他女人缠绵云雨的酸楚,此时竟忍不住陪着沛柔一起垂泪。
沛柔拉过襄玉的手,柔柔地抚摸着,叹息道:“你这里如此温暖,姐姐今日便不回去了,咱们姐妹就同榻而眠,再多说几句体己话吧!”
那夜的夜空有着淡蓝的云彩遮挡着瘦弱的月亮,晚风纠缠着窗外的梧桐,如诉如泣地吹奏着悲凉的曲调,夜深沉,夜深沉……
她俩并头躺在床榻上,你一声我一声地絮絮说着闲话,襄玉便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渐渐睡去。
风声仍透过窗棂在低声呢喃,似有诉不尽的哀怨委婉,恍惚间,身边的沛柔轻轻翻转了身子,将一双玉藕般的臂膀搭上了她的腰间,那呵气如兰的喘息声在她耳畔低回:“湘玉,湘玉,这么久了,你终究还是肯再来找我了,是吗?你终究还是看明白了,那世界的污浊和丑陋!”那声音如梦似幻,鬼魅般带着妖娆的气息:“当日你与慧语、曹颖、奚颜她们一样,一样在那男欢女爱的泥沼中挣扎喘息,是谁帮你堪破了这一些虚幻?是谁陪你度过无数漫漫长夜、耿耿孤灯?是谁在你窗前嘘寒问暖、端汤奉药?你全都不记得了吗?你不想老而无依,沛公我依你,任凭你被那臭男人折磨凌辱,总算你有了璋儿啊,那是我们的璋儿,我们会一起养育他,我们是他的爹娘双亲!”
襄玉迷糊了,糊涂了,惶然间不知身在何处,只有那声音如催眠般在耳边絮絮私语:“世间女儿都是水做的骨肉,纯洁清净,温存绝美,那男人,都是泥做的骨肉,污浊不堪、恶臭肮脏,我们干净的身子,何苦要让他来玷污?如果没有男人,这后宫没有那个臭男人,那个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臭男人,将后宫如此多花朵一样的女儿们随意践踏、残暴攀折,哪得凄楚悲凉、落魄萧索、一片残花败柳至此?哪来的这么些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弄得女儿们之间形同水火,全都迷失了本性?湘玉,你是恬淡如水的女人,你与她们不同,你能看懂能看破,是吗?至少,从前你能,你能与你的沛公一起,安享我们女儿间的清幽雅致,不被声色货利所迷,怎么这么一病之后,你的本性全变了呢?”
沛柔的声音渐渐由悲戚转成了哀怨的杜鹃之啼:“湘玉啊,今日你仍留下我,是不是你记起来了?你又看破了?沛公在等你,永远的、绝望的、孤寂地在这深宫的一角,永远等你!你知道吗,想你爱你的,何止是璋儿啊!”
随着语气的渐至激昂,沛柔伸出一只手,忽的拉起襄玉的一只手臂,而另一只手,仍停留在她腰腹之间。两人身上,只穿了那轻薄光滑的亵衣,宽松的束带轻轻地滑落下来,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便毫无阻隔地接触到那层两人盒盖的鸳鸯戏水锦缎夹被,沛柔的头低低地垂靠在襄玉耳畔,浓浓的喘息声如滚滚的潮声一波波吹拂着,她暧昧阴柔地呢喃着:“这是哪里来的讨厌的异香异气?全是勾引臭男人的花呼哨!”一行说,一行拉着湘玉的手,强迫着襄玉的手掌在她身体上游走,而她的手,亦用同样的节奏速度、同样的位置在襄玉身上滑动。
襄玉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迷离的境况,灵魂似乎不再受她的控制,飘飘然、悠悠然从天灵盖飞升了出去,她们两人的身躯,仿佛变成了两片苍茫广阔的土地,而沛柔的一双手,竟幻化成菩提尊者的巨手,牵引着她的幻化成观音大士的巨手,从豁达通灵的天界里,向那大地山川温柔抚摸。
那大地广袤无垠、曲线精致,蜿蜒伸展,透着暖阳映照后的温暖与细腻,那高耸柔软的山丘,那矗立在山丘顶端的盛开的岩石蓓蕾,那平和辽阔的大漠,那一马平川的原野,似天帝精心雕琢般完美旖旎,一路向那原野的终端,却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幽暗繁密,纠缠冗杂,在那丛林之上,孤悬一颗不知来自何方的小小太阳,云蒸雾霭、层峦叠嶂掩映着隐隐然的温热烧灼。
那观音的巨手犹疑困惑间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菩提之手一边已熟稔地重重按压在那太阳之上,另一边牵着那观音巨手亦向着另一方压了下去,重压轻按,往复震颤,一如那琵琶弹奏一般,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随着那嘈嘈切切错杂弹,却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太阳似是无力承受这般揉搓,内中的热度陡然升起,直至火烧火燎般热了起来。
忽地,那菩提之手停止了动作,只是颤抖着强拉了那观音之手猛地向下探去。那丛林幽深之处,别有洞天,洞口有温泉之水汩汩渗出,滑湿氤氲,真真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更不知那洞底有多少宝藏悬疑。菩提哪容她思量,竟抓起观音之玉指,突兀地探进那洞去。大地随之颤抖起来,那洞口似张合的贝蚌,又是缠绵的菟丝,柔软地牵引着观音之手在那洞里探寻搜寻,那温泉涤荡温润,千年苍苔湿滑粘稠,钟乳石笋凸凹错落,每一次探求均引得那大地随之震颤颠倒,一如地动山摇般,如此往复,往复如此,来来回回,回回来来,那洞底的火山岩浆终于再承受不住这热量,突地爆发了出来,迎合著洞口太阳的热力,刹那间天地一片蒸腾的绯红云霞,那片苍茫的大地如拉紧的弓般发出低沉含混的悲鸣,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终于如坠入云端般松软了下来。
襄玉的心被那突然的热量烧灼了,自己身体上的那颗太阳在菩提巨手的按压下,亦是猛地从身体里爆发出一阵她从未感受过的震颤,眼前的一切俱都化了白花花的天界云霞,似是连魂灵都找不到皈依之处,唯余下一片空茫。
沛柔的声音幽幽在耳边响起:“这样多好!没了那怪怪的香气!现在,该轮到你了!”说着,她的手轻轻撩起锦被一角,缓缓地向襄玉的身下探去。
那夜风从锦被外凌厉地窜了进来,重重吹在襄玉裸露的肌肤上,襄玉猛然间醒了过来。她一把推开沛柔伸向她身上的手,跳下了床,急切间甚至没有想到自己竟是全裸着,不着一丝一缕。
沛柔的声音仍是那做梦般传来:“湘玉,你怎么了?你不想吗?要那男人做什么!来啊,沛公一样能带给你欢娱!”
月光如水般从窗棂投射在襄玉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璧无瑕的女儿之身,在月色下已是满身细密的汗珠,那眩晕的震颤烧灼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场大梦,方才消散了的香气又渺渺地点点聚拢了过来。她擡头望着床上香汗淋漓、神色痴迷的沛柔,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适才所发生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慧贵妃沛柔多年无宠又无孕的秘密!
原来,这爆发和烧灼,就是世人割舍不掉、留恋不息的男欢女爱的极致!
她终于了解了,然后是了解后迷茫了,那种自心底的无所适从的迷茫。那热量消散之后,竟是如此的苍凉和冰冷,如此的空虚和失落,血液在血管中从四肢百骸一寸寸凝结成了霜,心在胸腹中一点点聚整合了坚硬的石块,如果这刹那欢娱,便是云雨人伦的终极,又该如何面对那所余下的全部光阴中的空荡?
耳边传来沛柔的声音:“湘玉……湘玉你怎么了?”,她心中无限的厌倦和厌恶,走过去,轻轻拉了自己的亵衣来披上,推开门,看那满院的青光,缺月挂疏桐,飘渺孤鸿影。
她径直走到院中,直挺挺地跪在了满地残雪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