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高山流水】
乾隆十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沛柔的心似沉在冰冷的湖底,冷飕飕的彻骨寒意。眼前这人,不是湘玉,不是她的湘玉!绝不是!永璋的感觉是对的,孩子的心中,总是有一块最明亮的镜子!
你是谁?你从何处来?你因何而来?你为何占据了湘玉的位置?湘玉呢?我的生死相许、缱眷温柔的湘玉,哪里去了?
她目光悲凉、心底荒芜,隔着窗子望着那跪在月光下的人影。
她能感觉到她心底的炽热和欲求,那冰雪寒风,当真能冷冻你凡尘俗世的心?还是,你当真配如此假借着虚名活在这凡尘俗世?那些困惑,问与不问,又能有什么不同的结果?她如此心智手腕,翻云覆雨间便令自己宠冠后宫,那真相即便就隐藏在她貌似观音般的慈眉善目中,她又有何手段本领令她说出真相?
她不是她的对手!
这宫中,无人是她的对手!
鱼死网破!那便鱼死网破吧!沛柔眼看着襄玉那瘦弱的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直至晕倒在雪地上,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转身披衣回了储秀宫。
披风长长的下摆,从襄玉的脸上划过,似死神温柔的手。
襄玉身子昏沉沉,头脑却清爽爽,那一切感知景象都那样读刻刀雕刻版印在她的心底,抹不去,擦不去,永不会褪色。
更无法忘记的,是那燃烧的感觉,是那虚无的哀叹。
当她并不知道世上有花香,有肉糜时,那茅草野菜,可能便能果腹,便能安乐,当她尝到了肉糜的香味,见识了花朵的绚烂之后,如何能再面对茅草之时,仍是毫无欲念?
佛云:少欲之人,则无谄曲以求人意,亦不复为诸根所牵。行少欲者,心则坦然,无所忧畏,触事有余,常无不足。那便是她能打动帝弘历的“无欲则刚”。
但那欲念,一刹那间便被沛柔的诡秘行止所全然打破。那欲念,是她此生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她长长叹息。
听到她的叹息,床前传来一声:“好了,没事了。”
是帝弘历的声音,他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发这样的高烧?”
怎么了?好好的?她恍惚记得,她跪在了雪地上,然后……哦,然后,她病了。
帝弘历的声音透出焦急和关切,继续传来:“听宫女说你病了,朕急得不得了,急忙赶快过来了。慧贵妃见你病倒了,带着三阿哥来看望你呢!”
慧贵妃?襄玉转头望过去,沛柔那温和端庄的笑脸出现在眼前,那眼睛里,没有了她原本的冷漠,却多了丝丝怨愤,清清楚楚写在那堆起的笑脸上。
沛柔从宫女手中的锦盒里,拿出一碗汤来,笑着捧到襄玉面前道:“这是本宫特意令人做的虾丸鸡皮汤,又加了野山参,最是补血养气的,你趁热喝了吧。现在寒冬腊月,天时不好,千万自己调养!”
那一幕幕又在眼前晃动,襄玉厌恶地转过头去,不肯看沛柔一眼,不等帝弘历出声,永璋先就看不过了,介面道:“皇额娘看在慧额娘为您特意烹调的份上,也喝一点吧,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慧额娘的一片心意,何况冬日喝这汤,乃是最好的了。”
襄玉不愿令永璋疑惑,只得道:“皇额娘实在吃不下,多谢慧贵妃姐姐的一片美意。”
帝弘历见冷了场,凑趣道:“你既然不想喝,暴残天物岂不是罪过?何况朕也有许久没喝过沛柔做的汤了,也罢了,朕今天下了早朝,正好有点饿了,那就偏了朕了!”说着从宫女手中拿过那汤碗。
正待要喝,那沛柔忽地一把夺了过去,脸青红不定,遮掩道:“这汤,最适合女子引用,怕不合皇上胃口。”
“哦,慧贵妃所言也对。既然襄玉不想喝,你就喝了吧,要不然岂不是白做了!”帝弘历笑笑说。
那慧贵妃似是愣住,端着汤碗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只擡眼死死盯着襄玉看,重重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臣妾遵旨!”说着将那汤碗举起来,咕嘟嘟地喝了下去。
喝完,忽对襄玉嫣然一笑:“襄玉,襄玉,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匆匆向帝弘历施了一礼,便告辞回宫去了。永璋见状,也忙施了礼,随着沛柔出去了。
望着沛柔离去的身影,襄玉忽地觉得昨夜那奇异的热气又冲了上来,似乎只要定睛细想关于沛柔的一切,总是会情难自禁,那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帝弘历皱着眉头望着她,不解道:“怎么你的香气竟似乎没有了呢?你不是向来不出汗的么?如今怎么这么多汗水?”
襄玉拼命同自己残存的迷茫挣扎,忍不住挺起身子,一把抱住帝弘历,将头倚在他肩上,听着他那男子粗重的喘息声,闻着他身上特有的龙诞香,心旌摇曳、魂梦依稀,口中喃喃着:“历哥哥,历哥哥……抱着我……抱紧我……”
帝弘历诧异不已,从未见过襄玉有如此小儿女之态,只得抱她在怀,轻声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朕传太医前来给你把脉吧!”
襄玉似是没听到帝弘历的声音,只是感知着他的气味,仰起头用那艳艳红唇去寻找他的。
那是最致命的蛊惑,是帝弘历心中最深最沉的困扰,虽不知她如何今日这般媚态,却也忍不住低下头去。
“皇阿玛……皇阿玛……快救命啊!慧额娘不行了!”忽地传来永璋的大叫声,那声音含着悲切的哭音,又焦急又惊恐,待进来时,正看到帝弘历与襄玉拥抱亲吻,一下子反而愣在当地。
襄玉猛地一惊,立刻清醒了,就急忙放开帝弘历,尴尬地望着永璋。帝弘历脸色微红,只是问:“你说什么?什么叫慧贵妃不行了?”
“孩儿……孩儿不知道啊!方才还好好的,刚回了宫,慧额娘就倒在地上,捧着肚子满地打滚,哀哀叫痛,没等孩儿明白怎么回事,就从嘴里冒出血来,一口一口地呕血,然后躺在地上不动了。孩儿吓死了,就赶了过来。”永璋慌乱地说:“求皇阿玛快去看看吧!”
中毒!定是中毒了!
帝弘历与襄玉对望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看那向放在一边的方才盛汤的碗。帝弘历急忙吩咐,速将此碗拿与陈太医看,然后起身对襄玉道:“朕去看看!”
“臣妾……臣妾随万岁一同前去!”襄玉急忙坐起来。
帝弘历望了她许久,令宫女搀扶着,移驾储秀宫。
储秀宫门外,已是哭声震天。
陈太医悄悄过来回奏了两个字:“砒霜。”
帝弘历立时站在储秀宫门前,凝望着襄玉:“她为何要杀你?”
“臣妾不知!”襄玉死死咬着牙,试图阻止浑身的战栗,那牙还是互相碰得咯咯之响。
“你当真不知?襄玉,你发过誓,今生对朕,永不相欺!”帝弘历的声音如这北风一般。
“臣妾……当真不知!”襄玉立刻答道。
永不相欺,原来如此之难!不欺骗你,便是要对你讲,你的两个宫妃,相互爱慕相互慰藉,早已将你抛在那九霄云外,早已无视你的雨露天恩!你当真愿意听到这样的结果?
帝弘历不语,沉默,最后终于说:“慧贵妃突染寒疾,太医竭力诊治无效,薨世!传谕内务府,按皇贵妃礼仪发丧!”
襄玉终忍不住泪水,跪下磕头道:“臣妾替尚未去远的慧姐姐叩谢皇上隆恩!谢皇上悲悯仁慈之心!”
帝弘历冷哼一声道:“摆驾长春宫……哎,算了,皇后有孕,好生保养吧!去永寿宫嘉妃处!”
悲悯仁慈么?或许更多的是不得已。
几日后,慈宁宫中,太后只是微微摇头,对帝弘历道:“皇帝,哀家如今也不过问你后宫之事,只是许多事情,你也莫要当真去追讨真相,免得落得大家难堪!”
“是!孩儿谨记!”帝弘历点头道,心知出了这些日子接连纯妃生产、慧贵妃病故等宫中诸多大事,太后特意传唤自己前来,必定是有要事谈,因而也不多话,只等着太后的下文。
太后果然道:“如今皇后有孕在身,原本料理后宫之事就已经力不从心,如今更应该安心静养。原本是慧贵妃与娴妃一并协理六宫,如今慧贵妃薨世,娴妃一人更是捉襟见肘,也难免被人看着独断专行,哀家的意思,当日纯妃诞育六阿哥便没能晋封,如今又诞育和嘉公主,对社稷功不可没,皇帝又如此爱重她,宫内皇贵妃、贵妃之位都是虚席以待的,何不晋封了她的位份,与娴妃一并协理六宫,岂不是件令人舒心的美事!”说着,笃定地望着帝弘历微笑。
她如何不知帝弘历对襄玉的痴迷,母子那些嫌隙,虽然都不再提起,终归不能畅怀,如今趁此机会提议晋封纯妃,岂不是正中帝弘历心意,也可缓和母子之间的隔膜。
岂知帝弘历思量良久,才笑道:“皇额娘所虑极是!如今宫中之位虚空甚多,又何止纯妃一人未能晋封!既然太后隆恩,莫不如趁此机会,大封六宫,一并晋封娴妃为娴贵妃,愉嫔养育五阿哥甚好,晋为愉妃,令贵人前日为国祈福、劳苦功高,晋为令嫔。”
太后没想到帝弘历竟是这样的思路,更没想到的是,他继续说:“如此奚颜和襄玉两人虽都是皇贵妃,这协理六宫之事,还是仍交与奚颜吧,如果她有什么不周到之处,皇额娘提点一二就好,至于襄玉……还是专心养育和嘉吧。”
太后虽不明白帝弘历的因由,却能直觉到,风向,要变了。
也是,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