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云淡秋空】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冰封雪盖,万里寒素。
最冷的,还是人心,人情。冻僵的,全是胸中澎湃的血脉和痴情。
雪芹对着窗子举起杯,醉醺醺吟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假,真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说着,仰起头,又一杯酒灌下肚中。
那书,还写吗?怎么写?父亲带走的半部书稿,他也并未阅读,虽立意不必按父亲之意全然重现,只是,黛玉死了,宝钗死了,宝玉出家了,大观园花落水流红,姹紫嫣红都化了断壁残垣,他何忍心,写这些悲凉人世?
比书中的悲怆更锥心的,是坊间茶余话后的闲谈,什么七皇子秘密建储,被人谋害,什么后宫内嫔妃疯癫、冤鬼频现,又什么皇妃私通、龙颜大怒,原本宫中之事在民间,无风都要三尺浪,稍有点风吹草动,无不传得波澜壮阔。
雪芹不听,不信,却还是忍不住万般挂怀,那揹负着命运重担的女子,可一向安好?
他一杯一杯地喝着,烈烈的酒总喉间滑过,不知道酒入愁肠,是否也化了相思泪。
“曹公子怎么这么闲情雅致,一个人自斟自饮?”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带着落寞萧索,雪芹擡头,却是弘皎与侍卫陈仝。
雪芹摇头冷笑道:“没想到王爷也回来这样的小店,咱们还真是有缘。”仍旧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并不起身施礼问好。
弘皎也不在意,在旁边拉了张椅子来坐下,又示意陈仝也坐。陈仝唯唯诺诺:“还是求王爷先带了小的去见见娘子和孩子,这酒么,改天再喝可好?小的是悄悄溜了出来的,这万一被万岁爷得知,怕是就麻烦了!”
弘皎冷冷哼道:“你还能与你娘子孩子见面,本王却是天人永隔、再见只能在梦里了!你急什么,难得遇到曹公子,本王也算找到个可以说句话的人,怎么能就走!”
“王爷您这两年来一直身体不好,今儿难得舒坦些,这酒,还是罢了!”陈仝仍是劝阻。
雪芹呵呵笑道:“难得王爷还肯念旧,草民还以为,人死如灯灭,早就化了烟云!既然王爷多情若此,这酒还真得喝上几杯!”说着便将酒斟上了。弘皎也不推辞,端起来就一饮而尽。
如此几杯酒下肚,弘皎的脸色红了,眼神也飘忽了,叹气道:“天下之大,我弘皎居然连个痛快喝酒的地方都没有,连个痛快讲话之人都找不到,可悲可叹!”
雪芹介面道:“您与怡亲王,尚有兄弟手足,奈何我曹家,如今孙男第女,只剩下我一个了!”
弘皎猛地将酒杯一顿:“莫要再提起弘晓!当日如果不是他贸然闯入,茹缇何至于难产而亡!念在他是本王的亲兄弟,本王下不去手,换了别人,看本王早就将他碎尸万段了!”
“碎尸万段?王爷您得先能找到怡亲王爷才成啊!怡亲王爷如今真真是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满京城的酒榭歌台、莺莺燕燕,就没有不认得他的了。原本还与草民一起吟诗作赋、撰文写字,不瞒王爷,连王爷的菊花诗,怡亲王爷都誊录了写进了草民的书中。可是自从茹缇过世之后,他就变了个人。”雪芹说着叹气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您二位王爷,怎么说也是亲兄弟,更何况,茹缇之死,即便不是早产,错也不在怡亲王……”
早产?弘皎心中凄楚,那本事瓜熟蒂落之事。哪知雪芹又继续叹息道:“只是可怜茹缇竟死得那样惨!却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你……你说什么?茹缇死得冤?”弘皎浑身一颤,惊问道。
“王爷你当真不知?”雪芹诧异地望着弘皎:“王爷与小妹一往情深,缘何竟然不追查她的死因?茹缇并非难产,原本是母女平安的,是那个稳婆……那个稳婆在最后接生紫河车时,居然……下了毒手!”雪芹悲愤道:“茹缇就这样被活生生害死的!”
弘皎立时跳了起来:“你如何知道?”
“智慧师太……智慧师太在料理她后事时,发现了端倪。”雪芹道。那日茹缇过世后,弘皎疯了一样狂哭狂叫,弘皎亦是吓呆在当地,还是智慧师太慈悲心肠,以时局危急劝慰走了弘皎、弘晓两兄弟后,才将她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雪芹,包括茹缇求药,包括碧云寺蛇蝎之害,也包括茹缇死因存疑。
那陈仝忽地介面道:“既是如此,小的就更想不明白了。当日小的与陈太医将和嘉公主悄悄抱回宫去,万岁立刻下旨令小的去处死稳婆,谁知小的找到她时,她早已经死在路边,看那样子,像是被人勒死的。小的正疑惑这是谁替万岁爷下的手。只是不想多事,便没有回奏万岁爷,只是说人已死了,就交旨了。”
“万岁令你去处死稳婆?”弘皎又悲又怒,不可置信地望着陈仝,自从茹缇过世这两年来,真真万念俱灰、万事无心,自己如此苦心筹划,没想到不但和嘉只是一女孩,那千秋大计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害得茹缇做了北邙孤魂,越思越想,越难以释怀,只是却没想到,竟然在自己身后,还有一双伸向茹缇的黑手。
茹缇一介民女,帝弘历处死稳婆之意,虽未免狠毒,却也是为了隐瞒和嘉身世的不得已之计,如果是他令稳婆害死茹缇,也不应该在陈仝执行旨意之时,稳婆已被杀,何况帝弘历虽是疑心甚重之人,倒还不是那薄情寡性的,想来也不会狠下心来害死茹缇。
那么,必定是另外有人,隐藏在其后。
她是谁呢?是谁必定要置茹缇于死地而后快?
杀死茹缇,唯一的目的,便是使得和嘉的身世成了永远的秘密。而最希望和嘉身世永远隐瞒而能从中获利的,又是谁?
纯贵妃!唯有纯贵妃!
弘皎猛然醒悟,原来,那看似柔弱冷漠、淡薄无为的纯贵妃,却是最阴狠恶毒之人。
他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酒壶酒杯,从牙缝中缓缓道:“慧贵妃被毒死,仪嫔被勒死,七阿哥被害死……她造的孽,够多了!”
雪芹迷迷糊糊擡头问:“谁?你在说谁?”
“说金星凌月。前几日钦天监奏报,年初金星凌月,有邪魔外道妨碍中宫。本王也是皇室中人,虽然不能替天行道,却也不能任由妖孽在宫内横行霸道!”弘皎心中仇恨之火再起,生命力似是瞬间恢复道身体里,将酒杯一推,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陈仝忙得来不及跟雪芹告辞,便追了出去。
得知弘皎身体已恢复,又应了掌管花木之差事,最欢欣雀跃的,当然是奚颜。今年真真事事如意,原本是纯妃诞育公主有功而晋封贵妃,与自己无关,谁知帝弘历忽地龙心一动将自己也晋封了贵妃;正犯难皇后诞育了嫡皇子,那自己再如何奋力也是毫无意义,谁知道竟然巧遇慎郡王之子害天花,又巧计将病毒感染了七阿哥,如今不但除掉了七阿哥,一并连纯贵妃也失了帝弘历的宠幸,这数月来,帝弘历竟然只是偶尔去几次嘉妃的永寿宫,虽不再来承干宫,却也再不去长春宫和钟粹宫。虽然嘉妃如今又怀了龙胎,总好过皇后与纯贵妃的威胁。
更何况,如今弘皎这条臂膀又失而复得!
这一日,听闻弘皎正在宫内打理御花园的花草,急忙派了山兰去请。
果然,弘皎一请就到,很快便来了承干宫。
奚颜顾不得矜持端庄,急忙上前拉了弘皎的手,叹息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王爷盼来了!王爷如今身子大好了?”
弘皎心中全是替茹缇报仇的意念,也假意应承奚颜一番,转了正题道:“皇后的七阿哥一死,如今宫中,大家又在同样的水平线上了,今后中宫之位、储君之位,都还难说了!”
说着,凑过来悄声道:“如今皇后已被太医诊断再无法生育,现有的皇子中,大阿哥不足为虑;四阿哥经过前日之事,皇上的心也冷了;五阿哥身体衰弱,不是长寿之人,八阿哥腿脚有病,一直不被皇上看中。如今威胁最大的,便是纯贵妃的三阿哥和六阿哥,何况子凭母贵,纯贵妃位份尊贵,在娘娘之上,日后必定有大作为啊!”
奚颜点头道:“本宫如何不知!前日七阿哥之事,那么多疑点指向她,可是皇上偏偏就要袒护她,连太后都申饬本宫多事,不肯详细追查,本宫也无可奈何!”
弘皎笑:“娘娘可知皇上因何袒护纯贵妃?”
“还不是被她那狐媚所迷!当年她有病之前,与曹颖那贱人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有什么阴谋,也一直不得皇上待见,谁知病了一场回来,竟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把皇上的心哄得能化出水来,也真真是怪事。”奚颜理了理发鬓边的流苏,特意转头望了望菱花镜里的人影,一般的千娇百媚,一般的风华卓绝,却就是抵不过那纯贵妃的一颦一笑在帝弘历眼中的风景。
“娘娘或许想得浅了,只怕不只是因为她狐媚吧。她多次私密出宫,其中必定有隐私,既有隐私,便难免有不可告人之处,只怕还有欺君之事。娘娘如能查出一二,岂不是便可一举将她……”说着,单手向下回去,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奚颜困惑地望着弘皎:“请王爷明示,可有什么办法除掉她?”
“浣衣局有个名夏荷的宫女,乃是前日侍奉纯贵妃和令嫔出宫的,想必能知道许多内情。”
“本宫这就派人去将她要来。”
“娘娘,此种惹人注目之事,何必娘娘出面?如果有嘉妃等其他人得知这些微妙,她们鹬蚌相争,娘娘坐山观虎斗,只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最好?”弘皎笑道。
见奚颜言听计从,弘皎从荷包内拿出一个纸包,交给奚颜道:“此乃合欢粉,药性最烈。”说着竟然想起当日交给茹缇,令她引诱帝弘历之事,虽有千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没想到今日仍得用它,再谋大计。既然奚颜对自己言听计从,如今那条将奚颜推上皇后、助她得子夺位的大计,仍然可行。
奚颜听到合欢粉几个字,心中明白,不由得羞红了脸。
弘皎的脸亦是发红,那种狰狞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