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月上瓜州】
乾隆十二年
乾隆十二年除夕之夜,年仅两岁的永琮因出痘而亡。
内务府即刻将紫禁城撤去历年来惯例的新年大红装饰,全都换上了孝衣素服,两边一色绰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宫女内监两行侍立。
慧语眼中似喷火一般,直勾勾盯着桌上那药碗中,底部药渣里隐隐约约银白色浓稠之物,牙齿咬得咯咯之响,怀中死死抱着已没了气息的永琮不肯松手,却是一滴泪、一句话、一声哭声也无。
映春、映秋、映冬几个大宫女跪在身边,哀哀哭泣,却也不敢出声劝慰。
正此时,太后及帝弘历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了过来,身后随着纯贵妃襄玉、娴贵妃奚颜、嘉妃伊华、愉妃如意、舒嫔御琴、令嫔钰彤及婉贵人、颖贵人、庆贵人等诸多嫔妃,都掩面哀哭。别人如何心思都还罢了,襄玉心神俱伤,哭得愈发痛切。
帝弘历上前搂过慧语的肩头,不忍心多看永琮的样子,闭上眼挥手令夏守忠带着内监及阴阳生将永琮擡下去成殓。
慧语似疯了一般,并不理会帝弘历圣旨,只是抱着永琮的尸身,再不肯放手。
帝弘历泪流满面:“朕即位以来,敬天勤民,自问并未得罪天地祖宗,然而因何正嫡子嗣一再早亡?难道是因为我朝自定鼎中原以来,历代皇帝都非正嫡继统,而朕必欲以嫡子继统,获得先人没能获得之福分,因此一线妄求之心,遂起如此之祸?”
听到帝弘历自责之语,众人都急忙跪下道:“皇上节哀!”
慧语也清醒了些,摇头道:“此祸并非因皇上而起,是本宫不该忝居后位、惹得天人妒恨,才报应在本宫皇子身上!”
帝弘历益发心中伤感:“皇后系出名门,十几年来对皇太后极其孝顺,尽心尽力地辅佐朕,堪称一代贤后。端慧太子幼年早殇,如今永琮又因痘而殇,朕心同皇后一样痛啊!”忽想起皇后诞育永琮之时,太医已严明,皇后今后恐都无法再得怀胎,那岂不是再无日后期许?想到此,更是对慧语心内怜惜。
帝弘历又传旨道:“皇七子永琮,乃中宫皇后所生之嫡子,自幼聪慧过人,天生,异相,太后因他是正嫡,又聪明异常,所以最为钟爱。如今突然出痘夭折,朕十分悲恸。虽是朕心里早已预设其为太子,但是不像端慧太子那样亲自写入谕旨,前朝也没有夭折后追封太子之先例,如今皇后嫡子再次夭折,难以抚慰其所承受之痛苦,因而,皇七子永琮丧仪必要较其他的皇子更为隆重。”
众人都急忙跪下领旨。慧语听了帝弘历怜惜之语,忽地大放悲声,夏守忠趁此时机急忙上前,指挥人将永琮擡了下去。慧语仍要伸手去抱,哪里赶得上,几步便摔倒在地,也顾不得站起来,爬行了数米,只能眼睁睁看着永琮的身影渐渐远去,再无力支撑,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忽地,她转过身来,向着帝弘历哭道:“皇上,皇上……水银……水银……那碗里……”
“皇后娘娘伤心过度,言语恍惚,你们还不快扶了娘娘去歇息!”太后忽然打断道。
帝弘历转身望了望桌上的药碗,皱着眉头望着太后不语,慧语惊诧而悲愤地望着帝弘历,似是在期盼他能有所表示,然而帝弘历半晌叹息道:“皇后,你好生将养,来日方长!”
慧语一把甩掉扶着自己的宫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帝弘历,又转头看着太后,复又转头向着宫妃们所侍立之处望着,也分不清她在望着谁,眼中虽有泪水,却更多了份悲愤和怒火,忽地凄厉惨叫了一声:“琮儿……”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宫女们急忙七手八脚上来,将她搀扶起来,进了内殿。
奚颜趁此时忽地问道:“为何和嘉、永璇一并出痘,都已转危为安,却只是永琮不见好转?”
帝弘历摇头道:“恐怕是永琮病逝沉重、发病时日过长,才会遭此横祸!”
“谁说不见好转!明明前日七阿哥已能起坐行动了,并未延误治疗时机!”嘉妃急忙争辩道。当初是她提议先令永璇试药后才能给永琮用,如果最后帝弘历当真认定永琮是因延误了治疗时间而殇,那她岂不是担着不可推卸的罪责?不但一番苦心白费,怕是更惹上无名之祸,因而说完急忙向襄玉道:“纯贵妃姐姐最是清楚的,是不是?”
“是!”襄玉已哭得哽咽难言,闻此也困惑道:“前日七阿哥分明已经无恙,如何今日会突然暴亡呢?”
“纯贵妃姐姐,七阿哥一向是你照料的,药方是你配的,药是你宫中煎的,又是因为和嘉已经感染了,你又将这病毒带给七阿哥的,这些疑惑,还得姐姐你来解释才对,如何问起别人来了?”奚颜冷冷道。
襄玉如遭棒喝,虽早已知道此事蹊跷,却没料到,奚颜竟然会如此快就开始发难,竟直指自己蓄谋害人,一心堂堂正正,哪里容得这般阴测测的揣摩,因朗声道:“臣妾给七阿哥用的药,与和嘉公主及八阿哥全然相同,绝无半分诧异。本宫当日并不知和嘉已经得病,即便是本宫将病毒带到长春宫,也是毫不知情,只是不知仪嫔如何将病毒带给和嘉的,此间蹊跷,还望万岁明察!”
奚颜冷冷一笑,哪肯放过此机会,正欲再说,只听太后冷冷喝道:“娴贵妃!你不看如今是什么境况,居然还在此滋事!”
帝弘历见太后息事宁人,也开口道:“生死有命,谁能强求?此乃天意,怪不得任何人!”说完,突地神色一凛道:“押了仪嫔来见!”
只一会,仪嫔品妍便被押上殿来,早已褪去钗环,换去华服,一头凌乱鬓发、满身污浊素衣,更兼神情慌乱、目光游移,早已是疯傻状态。
帝弘历冷冷道:“仪嫔,你将天花之疾传染给阿哥公主,致使七阿哥夭亡,你可知罪?”
“是是是……是天花!啊……天花!臣妾该死!臣妾死罪!臣妾该死……”仪嫔吓得蜷缩成一团,胡乱地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地答应着。
“你是如何能将宫外的天花带进宫里?还不快如是奏报!”帝弘历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紧逼着问。
“郡王……郡王……天花!我死定了……我死定了……”仪嫔又听到天花两个字,更是吓得浑身颤抖起来。
正说着,夏守忠急匆匆进殿回奏道:“启禀万岁,如今宫外也是痘疾横行,慎郡王之次子刚刚亡故了!”
帝弘历及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帝弘历叹息道:“可怜二十一皇叔只有二子,长子早年亡故,如今次子又夭折,岂不是再无人承袭香火?”
说着又看了看疯傻的仪嫔,点头道:“因景仁宫离崇文馆较劲,想必是二十一皇叔身上之病毒无意间沾染到了仪嫔身上。既然仪嫔已经认罪,赐白绫自尽。此事到此为止,宫中如有人再多口舌,一并治罪!”帝弘历忽然严厉地喝道。
侍卫进来拉了仪嫔下去,仪嫔好像仍未清醒,并不明白自己一命休矣,只是嘻嘻傻笑着从众宫妃身边过去,忽地在奚颜身边停了下来,笑着指着奚颜头上的金钗道:“那是嫔妾的金钗,还有何忠勇的腰牌,娘娘你现在不去检视延禧宫了,就都还给嫔妾吧……那是嫔妾的……”
奚颜脸上瞬间惨白,手颤抖着不由自主伸向头上那支赤金点翠金钗,忽地放下手喝道:“你们还不把她拉走!胡言乱语!”转身见帝弘历和太后正紧紧盯着她,急忙辩解道:“臣妾……臣妾不知道她疯疯癫癫在说什么。”
帝弘历一脸寒霜,太后急忙转换话题道:“如今皇后哀伤过度,神色不佳,当务之急,是如何宽慰皇后、莫使她伤了身子要紧,皇子早殇则罢了,如皇后再有意外,岂不有碍朝局稳定!”
帝弘历这才从奚颜身上转过头来,点头道:“朕即传旨,封傅恒为军机大臣、议政大臣、户部左侍郎升户部尚书。傅恒之妻一向与皇后甚是亲密,朕便传她入宫,与皇后侍疾、宽心。”
太后也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宫内难免皇后睹物思情、对景伤怀,皇上早在上一年六月就向全国臣民明发谕旨,意欲东巡,不如趁此时机,且与皇后并诸宫妃、福晋、命妇、公主格格随行,一并解解烦闷?”
帝弘历叹息道:“皇祖当日首次南巡回銮山东之时,曾亲往孔子故里,恭谒殿庭,对至圣先师行三跪九叩首大礼。以此之故,朕在谕旨中早已申明,此次东巡,首要目的是承继皇祖之志,谒孔庙以观车服礼器,并亲奠孔林,一展自幼以来对先圣孔子的孺慕之心。只是如今七阿哥新殇,不知是否适宜出行!传旨钦天监,速去检视回奏。”
因心中烦闷,挥手令其他宫妃且先回宫吧。
诸人知道帝弘历心绪不佳,如今草木皆兵,都避之唯恐不及。
襄玉心中有诸多疑惑伤怀,却无从解释诉说,又见诸多嫌疑矛头都是指向自己,只是可怜那仪嫔,竟然被帝弘历做了替罪羊,虽说并不是完全因她而死,但心内还是愧疚不安,更感叹允禧子孙凋零,如今只剩了漫玉留下的永瑢这一条血脉,他却一无所知,还不知如何才能使得永瑢认祖归宗。
一路惆怅着,回了钟粹宫中,见宫内已是俱都裹上了素服,也便走到妆台前,自行卸去钗环,洗尽脂粉,对镜发呆。
“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如今宫中丧仪,你洗去铅华,却更是妩媚风流!”忽地帝弘历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襄玉没想到帝弘历会在此时来钟粹宫,急忙站起来欲施礼,帝弘历一把拉住,随口斥退了宫女内监,只是盯着她阴测测笑道:“襄玉,朕特意来看看你,看你要如何重谢朕!”
“谢皇上?臣妾自是日日感念皇上天恩,只是不知今日因何事要再谢皇上隆恩?”襄玉困惑道。
帝弘历斜觑着襄玉:“朕苦心为你遮掩罪状,你还不该好好谢朕?”说着将襄玉拉到自己身前深深嗅着她身上的异香:“是不是朕就是被你这香气所迷,才至今日之祸?”
襄玉一凛,正色道:“臣妾行得正,走得端,再无什么不可告人的罪状,无需劳皇上费心遮掩!”
“是吗?那你倒是给朕解释一下,皇后用了你求的药方,导致不能再孕,如今皇后嫡子又是用了你的药方,却不治身亡,如此一来,你不但除去了朕的嫡子,连皇后日后的指望都一并除去,你真真是足智多谋啊!”说道足智多谋几个字,那琉璃井之事,襄玉的周全安排又一次浮现在帝弘历的脑海。
“臣妾一片忠心,惟天可表!”襄玉急忙跪下道:“臣妾从无加害皇后及七阿哥之意!皇上明鉴!七阿哥所服之药,虽是臣妾配方、钟粹宫煎熬,但那药确是治病救人之效,有和嘉及永璇先例在。至于皇后言语中提及的水银,及仪嫔提及的金钗,臣妾也深感困惑,此事还望皇上务必明察!”
帝弘历并不答言,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襄玉,嘲弄似的说:“你如此牵扯其他人,只是要说明,你是冤枉的,而是有人另外做了手脚?”
“是!臣妾冰清玉洁,对皇上忠贞不二!”襄玉立刻朗声答道。
“冰清玉洁,忠贞不二?”帝弘历微微皱眉头:“朕传旨后日令傅恒夫人清影进宫来,你既然冰清玉洁、对朕忠贞不二,是不是仍是如先前那般替朕周全安排?”
安排什么?在永琮刚刚夭亡、慧语伤心欲绝之时,他却要自己安排,与那皇后之弟媳私会?这便是她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万死相随的千古明君吗?
襄玉心中泛起酸楚,口中语气也冷淡起来:“臣妾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只要皇上能欢娱如意!”
帝弘历心中大怒,却原来,直到此时,你心中仍是毫无半点对我的眷恋,仍是要将我推入他人怀中!半晌,深深叹息道:“小玉儿,你可否记得,十二月十二日,永不相欺,永不相疑?”
永不相欺,永不相疑?
那誓言,仿若前生遗留的印记。
她不由自主将手伸向腰间荷包去慢慢摸索,但那米粒实在太小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
找到了,还能看得清楚那褪色了的字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