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闺怨无梦】

乾隆十六年

舒妃御琴被送回永和宫后,就早产一子,即十阿哥。

幸亏她年纪轻、平日又爱活动,身体无恙,但那孩子因是早产,且在母腹中受了惊吓,异常孱弱。奚颜见打蛇不死,更是愤恨,传谕御琴犯有欺君之罪,正在查实,太医未奉皇后谕旨一概不得前去诊治。那太医们自然唯皇后马首是瞻,谁愿意惹祸上身?因而也就你推我搡装聋作哑、谁都不肯去永和宫奉直。

御琴小小年纪哪里懂得照料婴儿之事?尤其教引嬷嬷又不再,身边也没有贴心得力之人,直忙得焦头烂额,谁知已经出了满月了,十阿哥仍是脐带不结疤,总是慢慢向外渗出血来,后来竟至也不肯吃奶,每日总是醒来便是大哭,哭累了便睡,越来越气息奄奄。奚颜闻听这个讯息,亲自来看了一眼,只冷森森说了一句“这么诡异的孩子,怕不是妖孽吧!”便走了,于是御琴所产乃是妖孽之传闻,甚嚣尘上,太医们更是不肯登门。

那御琴听了每每请不来太医,宫内诸人也都乐得看笑话,躲得远远的,她是呼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筹莫展。

这日十阿哥更是与往日不同,明明已经醒来,却只是嘤嘤几声,连哭声都低弱许多,抱在怀里软绵绵的,襁褓前已是湿润了一片,开启来,那脐带处渗出许多暗黄色血水,每每哭一声,那肚腹就鼓一下,又有更多血水渗出来。御琴吓得手足无措,又因母子天性,抱着十阿哥呜呜痛哭。

忽地小宫女进来回道,三阿哥前来请安探望娘娘和十阿哥。

御琴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令快快请三阿哥进来。

永璋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内殿,但见御琴双目浮肿、鬓发凌乱,怀中紧紧抱着满是血污的襁褓,吓了一跳,又是心痛不已,急忙说:“御琴,你还好吧?那日我跟库布出去了,回来听说你去了皇后娘娘那里后就生产了,又说月子里不许探望,今日总算趁着师傅们有事情,我能偷偷溜出来看你了,你……你身子还好?这是怎么了?”

御琴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又哭又叫:“你来了太好了!你救救十阿哥啊!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出血啊?太医说没有皇后娘娘的旨意,不来给看。我好怕啊!”说着将怀里的十阿哥递到永璋面前给他看,惶恐地小声道:“你看看他是不是妖孽啊?她们说他是妖孽呢!他是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妖孽啊!”

永璋安慰道:“不要听那些人胡说!他是天朝龙裔、皇阿玛之子,怎么会是妖孽!不过是生了种怪病,治好了就没事了!”

御琴大喜,叫道:“好啊好啊!你治好他,你快治好他!只要他能好好的,她们就不会再说我生了妖孽,不会再要对我用刑罚,不会把我做成人彘了!你快治好他啊!”

永璋垂下头道:“可惜我也不懂医术,不知道如何救他。”正无计可施,忽地灵光一闪,当日大阿哥之病,是纯贵妃曾施药救治,虽未能救得性命,太医说她所用之药方,乃是完全对症合适的。自己当日虽出口不逊、对她横加指责,后来还是特意将这药房拿出去给大夫看,数个大夫一致交口称赞,说开药方之人,医道精湛。也顾不得与纯贵妃生了嫌隙,只顾救人,因说道:“你稍等,我去帮你寻药来!”说完便向钟粹宫而去。

襄玉正在窗前洗刷杯盘,听到钟粹宫宫门被拍得山响,令芳菲开了门,见是三阿哥永璋,芳菲本能地挡在他面前:“三阿哥请留步,娘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永璋一把推开她,快步到香玉面前,噗通跪倒在地:“皇额娘你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普度众生、救苦救难,求你救一救御琴!救一救十阿哥吧!”说着也不管襄玉作何想法,将御琴及十阿哥的光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御琴之事,襄玉早有耳闻,心里知道是奚颜从中作梗,原本以为不过是十阿哥早产、体质虚弱,但毕竟是皇子,奚颜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真下毒手,御琴只需再忍耐数日,不过一月光景帝弘历便要回銮,那时节便是雨过天晴了。没想到今日听永璋此言,却已是这么严重,怕是这一个月都挨不过了。

她急忙站起来,将永璋扶起,细细思忖所知的医理,缓缓道:“这脐带渗血不断,乃是水湿风冷之邪,久浸脐部,风湿相搏,侵蚀肌肤,化热生脓,病位虽在脐,却可影响心肝。”想了想道:“本宫记得有一副药可治此疾,只是从未用过,如今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了,你若果不疑心,就拿去试一试吧!”

尚未说完,芳菲就道:“娘娘,您真是太过仁慈!前次大阿哥之事,您一片好心,却落了个被人猜疑,如今又要发善念,如果结果好则罢了,万一不好,焉知别人不会再起猜疑,反而害了您自己!”

襄玉淡然一笑:“日久见人心,我心怀坦荡、一心救人,何必在意人心向背?何况任何一个皇子,都是皇上的心头肉,我何忍心见皇上心碎神伤!”

望着永璋道:“三阿哥,你如今已不是孩子了,是非判断、人情冷暖,心中必定有自己的感悟,本宫只有一句要说,无论你有何猜疑,一定要记得,为人行事,万不可伤及他人!切记!人在做,天在看,擡头三尺有神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如做了,终有一天会报应回圈的!”

永璋见襄玉如此不计前嫌,心中也感动,只是跪下磕头道谢:“璋儿多谢皇额娘教诲,必定铭记于心!”

襄玉招呼太监陈守聪道:“你且随着三阿哥去太医院找陈德庸太医,寻已川黄连、煅龙骨、乌贼骨,共研细末,交给舒妃,告诉她将此药均匀撒在十阿哥脐部,并以纱布包扎,每日换药一次或可望好。”

永璋再次磕头出来,那陈守聪早已将事情来龙去脉听得清楚明白,因对永璋道:“三阿哥且请先回去照料舒妃娘娘,奴才办好了就给您送过去,岂不好?”

永璋心中惦记御琴,点点头便回了永和宫。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陈守聪便将那药送了过来,两人如得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解开十阿哥襁褓,将药敷上,果然没一小会儿,十阿哥便止住了哭声,慢慢睡着了,御琴多日操劳,见十阿哥安睡,便也趴在十阿哥的床边,沉沉睡去。

永璋见此,心中稍安,也不敢多留,又怕御琴孩子心性,弄不清楚敷药时间,便将用剩下的药包带在身上,悄悄回了阿哥所,直等到明日需换药之时再送药来。

紫禁城的夜本该是静寂安宁的,谁知半夜却传来惊悚的叫声。

宫女内监们在永巷奔走,口中惊呼着“舒妃娘娘和她所产妖孽今夜显了原形了!”

这讯息从永和宫传出,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宫禁。

惊醒了襄玉,笑醒了奚颜,吓醒了永璋。

众人竟似有圣谕一般,齐齐聚到永和宫前,方到门口,便看到满宫的宫女内监都躲躲闪闪在宫门外,无一人敢进入,里面只是传来御琴撕裂般的哭声。

奚颜冷眼望向众人,众人吓得都不敢再做声,随着她走了进去,只见殿内床榻之上,那婴儿襁褓松垮垮散开来,十阿哥躺在其中,肚腹似被炸开的一般,肚肠都流了出来,血肉模糊,早已气息全无。更令人心中发憷的是御琴,原本双十上下年华,青春容颜,如今却是鬓发一夜间全白了,连同眉毛、睫毛都已是如雪般白,衬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孔,衬着她红肿的眼睛里的清泪,如同鬼魅妖魔一般。

“舒妃!这是怎么回事?十阿哥为何突然亡故?你如何变成这副怪样子?是不是有妖孽作祟,还不从实招来!”奚颜怒喝道。

襄玉忍不住道:“皇后娘娘且息怒!十阿哥夭亡,舒妃伤心过度才至一夜白头,此乃感天动地之母性,何来妖孽一说!”

奚颜斥道:“纯贵妃,你不是在禁足么?怎么没有传召就自己出来了?如今这宫中之事,似乎是本宫分内职责,还轮不到你来多嘴!”说着有望着御琴道:“快说!莫要等本宫用刑!”

那用刑两个字听在御琴耳中,似炸雷一般,脑海中出现的,就是那延禧宫中所见的人彘影子,忽地大叫一声,猛地站来起来,伸手将十阿哥血淋淋的尸身抱在怀里,一步跳到床榻上,神情紧张惶恐地望着诸人,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此颠倒、如此凄楚、如夜枭悲鸣。

她疯了。

奚颜见御琴真的被吓疯了,心中也已发虚,须知太后与帝弘历不在宫中,发生这样皇子暴亡、宫妃疯癫之事,她作为六宫之主的皇后,无论如何都脱不了治理不善的干系,更何况御琴早产,乃是因她之故,这在宫中已是人尽皆知的,如今之计唯有想方设法将御琴之事与妖孽搅在一起,才能不使自己受到牵连。因而沉下脸对太监赵守能道:“传谕,舒妃产下妖孽、失心疯颠,不适宜在这永和宫居住,即刻打入冷宫,以免妖孽祸乱宫闱。”

众人见皇后传谕,都诺诺听着,不敢作声,更有因看不惯御琴当日娇宠而心内暗自如意的,更是不会出言求情,永璋只能站在人群之外,远望着御琴的疯癫样子,伤心欲绝,却也不敢上前说话。

襄玉排开众人,冷然道:“皇后娘娘请三思!舒妃如今之状,不过是因十阿哥夭亡而伤心过度,并无过错,实不该承受打入冷宫之责罚,反倒应立刻请太医来诊治调养,或可尚能好转。”

“本宫奉旨统辖六宫,何须你来指手画脚!”奚颜面对襄玉的脸,恶狠狠道:“你如再以下犯上、蔑视本宫,本宫便将你一并治罪!”

“皇后娘娘威仪,臣妾何感以下犯上。只是太后与皇帝不日即回,宫中如此多变故,必定会追问一二。娘娘如治嫔妾之罪,嫔妾愿领责领罚就是!”襄玉毫不退让道。

奚颜暴怒,气愤地望着襄玉,那女子竟然如此大义凛然、如此毫无畏惧,是因为心底无私?还是因为持宠而娇?她冷哼一声,带着人走开了。

襄玉这才缓和下冰冷的脸色,对芳菲及孙嬷嬷道:“快去照料舒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