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三
三【红林擒近】
乾隆十四年
世间最诡异之事,莫过于此。
御琴吓得一把抱住永璋叫道:“三阿哥……三阿哥……那里,那里有个鬼!”
永璋也是心中惊诧,撞着胆子安抚御琴:“别怕!光天化日之下,紫禁城之中,哪里会有鬼!不过犯了大错、受了责罚的宫妃,听说这是种刑罚,叫做彘……”
“哎呀娘娘,可算找到你了!”忽地传来嬷嬷焦急的声音:“您身子金贵,怎么好爬高上低?万一出了点差池,老奴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抵罪的!万岁爷见您一直不回席上,龙颜不悦了,叫人来找您呢!”
御琴战兢兢拉着永璋要一起下来,永璋对那嬷嬷道:“不许乱说,只回说舒妃娘娘倦怠,在宫内小睡了片刻!”后又对御琴道:“你先回去吧,我稍等再回去,咱俩一起回去,未免不被人疑惑。”
直看着御琴战兢兢地走远了,永璋望着那远远的只能看到模糊身影的延禧宫宫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帝弘历还是看出御琴脸色青红不定,很是关心地问:“舒妃,你怎么了?像是受了惊吓?”
御琴急忙将头晃得如拨浪鼓一般,满脑袋都是那个被做成人彘的女人。
帝弘历仍是关切道:“你是有孕之人,自己要格外当心。”说着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碗冰糖燕窝粥道:“这个最是安神养气,赐给你喝了吧!”夏守忠上来正要端下去,帝弘历又道:“再添些给纯贵妃,她身子也不好。”
御琴并不推辞,端起那粥来,三口两口就吃了,襄玉却只是躬身回了礼,既不推辞,也不去动那燕窝粥,只是垂着眼帘端坐着,如入定观音一般。
帝弘历见襄玉仍是淡淡的,知道是她心中有所隔膜,众人面前又不好多说,冷哼一声,权当看不到。
那桩桩件件看在太后眼里,尤其帝弘历对襄玉的神态,更令她不快,因清了清喉咙道:“皇帝,前日议定西巡五台山之事,可安排妥当?何日成行?哀家早已许下宏远,必定要去上香还愿的呢!”
帝弘历见太后问及此事,强自收回目光,笑道:“孩儿早已传旨去办,过了年便可出发,皇额娘意下如何?”
皇太后点头微笑,只听奚颜急忙笑道:“皇帝一片仁孝之心,天地可表、臣民感服,此乃我大清国昌隆兴盛之吉兆。只是不知此次西巡,宫内诸人谁人侍驾?臣妾如今代掌六宫之事,还请太后和皇上明喻,臣妾也好早作安排。”
帝弘历哪里不知道奚颜的意思,无非是想随行,急忙道:“此事朕也正思虑,宫内事体繁杂,娴皇贵妃怕是万难离开的,舒妃又有孕在身,不宜劳动,五阿哥常病,愉妃怕是也不能随行了,嘉妃么,还是静心休养吧,朕觉得,纯贵妃随行……”说着转眼蹬着襄玉,“你不是最喜欢出宫,最爱市井民生么?此次就侍驾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襄玉如今仍是禁足之人,如何能侍驾巡幸?!
尚未等其他人出口,襄玉便蹲身福了一福,语气淡然道:“皇上巡幸国土,原是正事,只是历次巡幸,不但随行扈从践踏禾苗、滋扰民众,更有沿途官员接驾侍奉,那些官员哪里来的那么多冲热闹、装脸面的银子?或是盘剥百姓、苛捐杂税,或者任上亏空、私挪乱拿,最终都不得善终,前朝江宁织造曹家便是最好的例项,任凭他一家忠心耿耿,最终便是因为任上亏空、被人诬告而大厦倾颓、子孙流散。”
此言甚不入太后之耳,她立刻板起脸来:“如此说来,哀家五台山还愿,却是祸国殃民之举了?”帝弘历也觉得刺耳,跟着冷冷道:“纯贵妃真是忧国忧民、贤德仁慈,那依你之见,朕治国安邦,就该日日坐在这紫禁城中才对了?”
奚颜急忙趁势笑道:“太后和皇上巡幸四方,乃是体察民情、了解民生之善举,只需晓谕扈从王公大臣、一应官员人等,严戒践踏禾苗,违者议处,再免经过地方本年应征钱粮十分之三。如此一来,岂不是万事周全?!”
太后方笑道:“娴皇贵妃如此谋划,才是真心忧国忧民、贤德仁慈。”见帝弘历面色缓和,又道:“先孝贤纯皇后已仙逝两年,宫中后位空虚,不利于大局安稳,如今西巡,皇帝是否应当将这大事决断了,也免得挂怀。”她心中思量着,皇后慧语已薨世两年了,当日帝弘历所言,两年后再行立后,如今奚颜虽位份最高,奈何因不是皇后,无法遵从每月初一十五帝后同榻之礼,虽操劳宫内诸事,可惜不得帝弘历爱重,御琴虽如今恩宠甚隆,只是她心性单纯简单,没有皇后威仪,如果当真哪一天那纯贵妃忽地回心转意、曲意承欢,焉知道帝弘历不会将这皇后之位赏赐给汉军旗寒门之人?
帝弘历望着那满脸期许的奚颜,再看看一脸冷漠、甚是不屑的襄玉,心中更是有气,因赌气道:“朕与慧语情深意笃、两情相悦,实不忍再立新后,还望皇额娘见谅。”
太后面色不悦:“皇后母仪天下,犹天地之相成,日月之继照,皇帝春秋鼎盛,内治需人,如何能不再立后?哀家觉得,娴皇贵妃那拉氏,系先帝当日所赐侧室妃,人亦端庄惠下,皇帝应效法圣祖成规,,以娴皇贵妃那拉氏继体坤宁才好!虽然皇帝心有不忍,只是如今先皇后已过二十七月之期,亦本应于皇帝四十岁大庆之先举行立后吉礼才对!”
帝弘历见太后已如此言明,无法推脱,只得点头道:“但凭皇额娘做主!”
乾隆十五年八月初二日,行娴皇贵妃册立皇后大典。
尽管帝弘历在此期间,一而再、再而三的写诗诉说立后之心有不满、对慧语无法忘怀,仍是阻挡不了奚颜的春风得意,仍是见不到襄玉的丝毫温存回转。
罢了,眼不见心为净吧!第二年初春,帝弘历奉太后西巡五台山,后宫诸人,只带了令妃来往照料衣食起居,其他人无一随行。
这紫禁城,如今真的成了奚颜的天下。
她端坐在承干宫正殿之上,踌躇满志,这么多年苦熬苦守,终于修成正果,这几年又陆续有不少新进宫的宫妃,如今各宫嫔妃日日晨昏定省,自己甚是威仪,就连弘皎如今见到她,都是躬身下跪、毕恭毕敬。
唯一心中不舒坦的,便是身边没有子嗣,因而对于那些有皇子在身边的人,更是恨得牙痒痒,偏偏弘皎还常常在她耳边分析:“如今大阿哥、二阿哥、七阿哥、九阿哥都已早夭,那三阿哥永璋和六阿哥永瑢乃是纯贵妃之子,所幸万岁如今已冷落了纯贵妃,这两个阿哥被厌弃也是迟早的事,四阿哥永珹和八阿哥永璇乃嘉妃所生,四阿哥早因当日之事被万岁厌恶,八阿哥腿脚不好,更不会有所作为,五阿哥永琪虽文武兼备、容貌清俊,很合万岁的心意,只是一来他生母愉妃就是个木头,不受待见,二来他身子骨自小孱弱,不是有寿的样子。如今这些皇子,还没有一个能真正承继大统之人,如今最令人担忧的,倒是舒妃腹中所怀龙裔,如当真生下皇子,凭舒妃如今圣宠甚隆,又有太后呵护,太后为保日后帝位不会旁落他枝,难保不会改旗易帜、转而替舒妃撑起一片天,那时节,娘娘您就岌岌可危了!如果娘娘不趁着此时太后和万岁都不在宫中,铲除这一后患,待诞下皇子、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奚颜沉吟半晌,吩咐山兰道:“悄悄去永和宫抓了舒妃的教养嬷嬷,令慎行司严刑拷问!本宫就不相信,那舒妃行事无状、鲁莽放肆,必定有什么不合规矩之事!待问了出来,只说是嬷嬷前来举报,再治了舒妃的罪!”
果不其然,不到半天,山兰便来回话,那嬷嬷招了,说曾见到舒妃抗旨不遵,私自闯进了皇上明令不得进入的殿阁。
奚颜冷森森笑道:“如此甚好!那永和宫原是曹颖那贱人所居,皇上将这几处设为禁地,必是与她的事有关,本宫如今一石二鸟,不但能除掉御琴那小蹄子,还能顺便查明当日曹颖的真相,真是天助我也!”
于是命承干宫掌宫太监赵守能前去永和宫传谕,令舒妃御琴即刻前来。
御琴自从那日受了惊吓,心中便总是疑神疑鬼,见到什么都不安心,日日躲在宫里,哪里也不敢再去,原本玩乐的心性,也减去了大半,想是一夜间长大了很多。永璋虽巴不得日日前去永和宫陪着她,奈何宫内人多嘴杂,如今太后和帝弘历又不在宫中,万一有点闲言碎语,只怕就会害了御琴,因而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今日恰好永璋与库布师傅们去圆明园演习骑射去了,听说皇后传召,不敢不去,急忙穿戴了便同着赵守能来了承干宫。
早见到奚颜远不是往日的温和,一脸寒霜,嬷嬷浑身血污趴在阶前,便已经吓得没了主意,还不及请安,就听奚颜冷冷的声音:“舒妃,你宫里的教引嬷嬷揭发你不遵圣旨,私自闯了景平苑、丽景轩、蒙雨厅等处,本宫哪里能容得嬷嬷诬告主子,将她好好教训了一场,只是她竟然受了打也不肯改口,生生咬死你做了抗旨不尊之事,没办法,本宫只好传了你来,问明白了,也好治这狗奴才的罪。”
御琴见说的是那日之事,早吓得跪在地上发颤:“娴妃姐姐,你别凶啊,我……我不是……”
“掌嘴!”奚颜喝道:“你安敢小觑本宫,又不遵礼法,什么满口你啊我的!”
山菊闻言走上前去,皮笑肉不笑道:“娘娘身份尊贵,奴婢们不敢僭越,请娘娘自己动手吧!”
御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大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奚颜,奚颜毫不心软,向赵守能示意,那赵守能原本无事都要欺压人的,如今奚颜立后,宫内人谁不巴结奉承他,今日更有奚颜撑腰,自思也是替奚颜做事,因而也不客气,走上前来向着御琴扬起巴掌嘿嘿冷笑,不过仍是不敢当真打下去。
那奚颜的声音又冷冷传来:“你不要装傻,宫中刑罚多着呢,本宫一样样给你尝试,不怕你不招!你是不是当真违抗了圣旨?你在那几处,都见到了什么?给本宫老老实实招来!”
御琴见问她看到了什么,又听奚颜说道宫内刑罚,那人彘的样子又挥也挥不去地出现在脑海里,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忽地站了起来,背对着奚颜,使劲摇着头和手,倒退着向外跑去:“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不要打我,不要啊……”
跑得那么快那么匆忙,根本没听到身后奚颜的冷喝声,便冲出了正殿。
赵守能见她冲到了门口,急忙悄悄将殿门合拢了些,御琴毫无防备,一下子撞在门上,那门本是活动的,被撞得闪了开去,御琴身子忽地失去依靠,脚绊在三尺高的门槛上,直直向后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身子下面,一滩殷红的血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