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开局成为镇族法器 第八百四十九章 傲骨
白库郡。
黄沙漫漫,在城池之上弥漫,在狂风卷袭之下一直冲上天际,掺杂着弥漫的金毒,让来往的修士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烟尘飞舞之间,一位白衣老修士驾风而来,被冲得不得不眯了一眼,忍不住皱起眉头,往下看去:
‘奇了怪了,我记得是都仙道附近,好歹也是紫府一级的势力,这样任凭金毒肆虐,也不知道死了几千百姓…真是不修德政…’
他略有些不忍地看了看,驾风下去,暗暗道:
‘也难怪,听说和望月仙族在江上对峙,两家打出了真火,也甭管什么金毒不金毒了…嗯…李氏是有名的正道,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那就是都仙道故意为之,逼迫李氏分心去救…’
‘造孽呀!’
他深深叹了口气,踌躇一阵,终究是摇头:
‘还是下去看看…当年跟着将军抵御释修,尚没有让当地的百姓遭这么大的罪,如今仙道昌盛,反倒有这样的祸事…’
老道士穿过云层,果然见到零零散散的尸骨,街道却没有一人理会,仿佛眼里都看不到这些凡人,只往中心的茶馆簇拥过去。
他驾着法光停在一间屋檐上,竟然看见一位练气在与一位胎息斗法。
“啊?”
他愣愣地看了两眼,这胎息竟然手持一枚法剑,将飞来的法术一一砍灭,虽然显得格外艰难,可抵挡住了练气不说,甚至有些行云流水的味道。
“哦!”
老道士向前两步,捻须而观。
便见这少年面上沾了些血,威风凛凛,站在台上,一身傲骨如利剑般直刺苍天,手里长剑越舞越凶,让人忍不住击节叹赏。
反观一旁的锦衣公子,面色铁青,双手发抖,连法诀都捏不住了,两眼圆睁,隐隐发红,喝道:
“你…你…你使了什么妖法!竟能抵挡住我的练气法术!”
对面的少年不过胎息巅峰,气质却出类拔萃,衣袍破碎,面上却坚韧不拔,傲然道:
“井底之蛙!岂不闻人定胜天?我有一腔悍勇,铮铮之傲骨,又有气盖凌云之抱负,仅此三者,即使我是一区区凡人,神通当面,亦不能伤我分毫,何况是你这小小练气!”
“你胎息巅峰之时不能奈我何,如今成了练气,依旧是废物一个!”
“看剑!”
随着他话音一落,竟然有片片白气从剑上飞跃而出,不但将面前的法术撕得粉碎,更是横空凌渡,斩在那锦衣少年的身上。
便见一片血花迸射,这锦衣少年面色铁青地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恨声道:
“凭什么!我十年修行,不曾有一日懈怠…输给你一次便罢了,更是付出无数心血,才取得这一味灵气,侥幸在三月之内突破练气,凭什么输给你三月修行!”
持剑少年缓步向前,长剑直指,冷冷地道:
“可笑,你问我凭什么?不如问问…那些天赋不如你的修士…十年修行为何修为不如你?那些家境不如你的修士…十年修行为何不如你?也就你这类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还在枉求公平…明日一乞儿在街上拾件宝贝,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的十年修行灰飞烟灭!岂不问问凭什么?”
这纨绔顿时哑巴了,在地上挪动了两寸,拖出一片血迹,周围一片人却如同雕塑般站着,动也不动,持剑青年继续向前,一脚踩在他脸上,笑道:
“如若天下以努力来分修为,拉磨的那只驴才是天下第一仙,我报负凌云,六月修行就是能杀你,除了接受,你别无他法。”
“你们这些人,改变不了总是装做看不见,你应抱怨灵窍与运气才对,这才是最不公的东西!你以家世压了多少人?现在轮到你来抱怨家世,抱怨机缘,又觉得嫉妒不甘…”
这纨绔眦目欲裂,呻吟道:
“我没…”
可他才说了一半,一切表情都变了,周边人望向他的目光从怜悯变化为憎恶,他也浮现出羞愧的表情,少年则一脚踢在这纨绔胸口上。
“喀嚓!”
不知断了几根骨头,这纨绔动弹不得,这少年慢慢低下头去,静静地注视着他,面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而是浮现意味不明的笑容:
“现世不以你的意愿而改变,明白么?没什么不公的,我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公平。”
这纨绔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见他挥起剑来,脸色顿时变了,赶忙求饶,便见少年顿时浮现出鄙夷之色,冷笑道:
“王解!你斗法不过,便跪地求饶,以求一命苟活,一无铮铮傲骨,求仙求道之心,二无凌云抱负,唯有苟存如蛇鼠、摇尾乞怜的姿态!饶你一次性命,你仍不知改,该杀!”
这纨绔只得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却听半空一阵暴喝:
“大胆!休伤我儿!”
便见天空中浮现出一道身影来,一张大掌横空而来,磅礴的威压自天空中而下!众人一片惊呼:
“白库城主王霸空!”
“这下林枫遭了!”
林枫丝毫不惧,屹立不倒,另一侧便有一老道士现身,轻轻将这人的术法接住,脚底下的尸骨被卷得四处纷飞,黑血四溅。
“在下白寅子!难得见了这样的天才,还请道友收一收手!”
这王霸空本是威严的面孔,却因为暴怒而变得扭曲,怒喝道:
“哪里来的散修!竟敢插手我的事情!”
白寅子本就是侥幸成了筑基,实力当然比不过对方,只是难得见了这样的璞玉,不舍得放手,眼下头皮发麻,连忙将地下的少年捞起,驾风而起,呼道:
“贵公子既然无事,赔个礼就是了!城主何必大动干戈!”
这少年默默站在他身后,抱了抱拳,谢道:
“前辈仗义出手相救,林枫谢过!”
“欸。”
白寅子摇了摇头,一边观察着后方的追兵,一边道:
“随手为之罢了!在这江北择一地落下,你我好好谈谈!”
他已经浑然不记得要解决此地的金毒之事,后方的王霸空怒目圆睁,正要追逐,却见地上的锦衣少年呻吟起来,竟然是心绪一松,昏了过去,只得停下来,老眼泛红,心疼地呼道:
“这小孽畜好恶毒的手段!”
他虎目含泪,扶起地上的少年,咬牙切齿地道:
“王禾不见我…叫我在山下足足等了好几月…以至于叫这人趁虚而入,让你遭受这样大的祸事…”
他神色阴沉地抱起长子,心中恶狠狠地道:
‘那便罢了!那便罢了!本想着此地靠近都仙一门,我这一脉也与王禾亲近,就应该靠近都仙…没想到这人绝情至此!’
王霸空凌厉地扫了一圈,底下的人顿时交头接耳地散了,两旁的护卫上来,被这筑基修士狠狠抽了两巴掌,吐着血倒到台下去。
‘废物!’
他阴沉沉地叫人上来,低声道:
“那王渠绾…如今是不是也在江北一带修行?”
一旁的修士连忙点头,低声道:
“听说是在这一带修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回他们那一脉的山上去…只是听说无论谁家的人过去,通通闭门不见…”
“知道了。”
王霸空抱着人转身,怀里的王解满面冷汗,骤然惊醒,口中哆哆嗦嗦,竟然还在嘟囔些铮铮傲骨、凌云之志的话语。
……
望月湖。
又是一季早秋,湖上的树木红黄零落,老头驾风疾驰而来,在大殿之前落下了,没有迈过门槛便拜,遥遥见着两人立在殿堂之中。
上首之人一身绛袍,正举笔不定,做思索之色,一旁的那人则身着宫装,生得很端庄,手里挽着一枚青色的圆珠。
见着曲不识来拜,上首的男子先是挑了眉,旋即向着李明宫道:
“姑奶的话也有道理,既然庄平野要回大漠,叮嘱一句也是应该的,那就让他给庄成带一句话…让他们别往江北去。”
他沉思道:
“就说我家与都仙道大战,涉及紫府,很是危险,让庄家人不要往东来,以免出了什么意外…庄成也是大漠里有名的人物了,不至于不听劝…至于有多少效果…”
李绛迁微微一叹,答道:
“那就要看上面的意思了,如果本就有参与的,怎么躲都躲不过去。”
李明宫微微点头,李绛迁便道:
“禀报上来。”
曲不识这才入殿来拜,恭声道:
“大人,王解已经被击败第二次…据说这一次差点丢了性命,还是他父亲及时赶回来,这才将他保住,本欲报复,林…林大人却被救走了…是一位筑基老道士干的。”
曲不识并不蠢,北方的事情他一直参与其中,又与都仙道联络,如今虽然不知道真相,却已经猜出来林枫身份一定不凡,这一句林大人出口,李绛迁稍作停顿,不但不纠正他,也不问这筑基修士的身份,而是正色道:
“可有按照我的吩咐来?”
“属下谨奉命令!都是从酒馆闲聊之中收集的来,说来也怪…兴许这事情本就有趣,传播速度快得惊人…好像人人都喜欢说上一句…”
李绛迁默默点头,曲不识继续道:
“另一方…讯息已经告知龚大人,他甚是感激,嘱咐小人…说是他那里得了讯息,黑鼠护法已经查清矿脉的始末,怀疑上了林大人,亲自前去白库郡,应当是去见王霸空的。”
李绛迁摆了摆手,让对方下去,看向李明宫,轻声道:
“北岸的事一直是陈鸯在负责,据说费清雅修行速度非常惊人,来的时候才是五层,如今已经突破胎息六层,比我家绝大部分嫡系都要优秀了。”
“汀兰真人并没有吩咐以何等灵气赐她…秋湖真人也没有任何指示传来…只能先让她巩固修为…这事情恐怕要我们自己做决定。”
李明宫思索了片刻,答道:
“你的想法是…”
李绛迁微微一笑,开口道:
“【江中清气】。”
李家的《江河大陵经》还未解封,怎么能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只要费清雅服下了【江中清气】,往后修炼总会需要后续的功法,只要在三年以内出关,稍稍提上一嘴,林枫很有可能就会为了这女子解决这问题!
一众紫府办不到的事情,换成真君可就未必了!
李明宫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李绛迁便往后一靠,笑道:
“陈护法对她极为照顾,生怕她没有好功法修炼,不但送上一份【江中清气】,还找好了相当不错的配套功法…”
“他说…两人功法相近,便更好指点一二。”
李明宫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含笑摇头,答道:
“谁让咱们陈护法是个热心肠的?”
李绛迁笑道:
“可陈护法也连连感慨,族中传承的功法被秘术锁住,遗失了开启之法,也不知道何等的天才方能将之解开,甚是遗憾!”
两人把事情定下来了,李绛迁落了笔,道:
“倒是陈护法一家生了好娃娃,如今也成年了,天赋颇高,已经练气,来族里上报服气,是他次子,叫陈噤犀,还有个侄子叫陈噤豹,都很不错,据老大人说,不比安玄心兄弟差。”
李明宫首次听说这样的评价,略有讶异地擡头,点头道:
“陈家很低调…我只知道有这么几个人,却不知道竟然能跟安家两个兄弟比…真是好天赋!”
李绛迁默默点头,摩挲着玉杯,答道:
“绛梁也练气了,正好也给他配个手下,陈氏的族人一个个都是有名的能臣干吏,少见有什么不中用的,也算合适。”
李明宫笑着点头,心中竟然涌起一些庆幸来:
‘只幸而出了周巍,子嗣众多,若是少个他,只凭行寒、周昉、顶多加上绛宗和周达,恐怕压不住这样多的天才…’
李绛迁则不知在想什么,只随口道:
“那费清翊还算听话,如今是北岸也不敢回了,一日日专心在洲里办事,像是想弥补过错,除了行事笨拙些,态度很积极。”
李明宫叹了口气,答道:
“能不积极么,一众费家人都翘首看着,生怕你这里不满意。”
李绛迁嗤笑一声,答道:
“这事情不在我,费家是有运道的,费清伊、费清翊、费清雅,这三人不论是好是坏,至少是把这口气给续上来了!”
本章出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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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寅子【筑基前期】
李明宫『雉离行』【筑基中期】
李绛迁『大离书』【筑基前期】
曲不识『藏纳宫』【筑基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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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绛迁说罢这话,一旁的女子点头,轻声道:
“你酌情考虑即可,我方从老大人那里回来,老人家也多问了一句,也是思量着…眼下不是好时机。”
李明宫既然这样说了,李绛迁自然点头,心里把这个事情记下来了,把两封信摆在桌案上,轻声道:
“还有一件事情,那守定道人的事情有着落了。”
当年的守定道人从李家出去,原本打算前去陈家,硬是被李绛迁给拦了下来,往陈家和静怡去了信,如今都送回来了。
“一封是豫阳陈氏的,大多是感谢我家提醒的话,送信来的人联络了守定,说的是陈氏族里也出了混乱,若是前来,可先去南疆一处据点。”
李绛迁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答道:
“这守定道人虽然满心疑惑,也看出来推辞之意,便不去了,另一头是静怡山的信,安排他游历南疆,他只好郁闷地往南去了。”
李明宫微微出气,却见李绛迁颇有意外地道:
“这静怡山也奇怪,信里对我家客气,却把守定劈头盖脸骂了一阵,看来这一家也是颇为性情的道统。”
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李明宫送出去,心中还在想着先前的话。
费氏在北岸有一定的自主权,李家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动,其实族里的声音不少,无论殿上的声音怎么样,陈氏与安氏两个大姓立场都很坚定,一力支援削减费氏自治,甚至进行吞并。
‘陈鸯是很聪明的,在这种敏感的问题上,其实不容陈氏做第二个选择…’
‘至于安氏…’
安氏的老爷子安鹧言还活着,这位是拜过李通崖的,地位堪比陈氏的陈冬河,可真正的领头人是他的儿子安思危。
这位安客卿曾经是李氏为数不多的筑基护法,一度极受重用,可李氏一登紫府,他这浅薄的仙基便不堪大用…后来又被敌人俘虏,回来之后诸位后辈都取代了他的位置,他也一直低调下去,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已经开了好几次口,到了费氏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的地步。
至于诸脉之间大多数保持着沉默,从周行辈开始算,一共四位,周昉、周旸两人忙着给后辈谋取利益,没心思管这些,几乎是家里说什么两人就是什么,行寒、周暝更不管事,声音反而很小了。
承明辈余下的独苗李承性格严肃古怪,通常摸不准,李明宫和李玄宣虽然没给过准话,可眼下的意思也是不宜动费氏。
‘费清雅…只要费清雅未曾安排,费家的一切安排都是空谈…只是修了【江中清气】,费清翊那里可不好交代,找个理由打发了…奇了怪了,诸紫府竟然不给她些安排?’
他沉沉思量,竟然见着门扉轻响,一阵脚步声,两人急匆匆到了殿前,一人身材壮硕,憨厚老实,纳头便拜,另一人则拜都不顾着拜了,只往里头来,虽然气势逼人,可面色难看,脸色铁青。
“拜见家主!”
李绛迁心中微动,眼前两人一个是坐镇玉庭的李汶,数代的老臣,一个正是执掌青杜、练气修为的李承,承明辈的独苗,便立刻从台上下来,问道:
“这是怎么了。”
李承面色铁青,两唇苍白,低声道:
“禀家主,老二的命玉碎了。”
“二伯?!”
李承子嗣几乎尽数没于族事,女儿李行赛也死在魔修手中,只将两个侄子当儿子养,即是周行辈的李周昉、李周旸兄弟。
这两兄弟是族里最惦记后辈的实权人物,威望颇高,两兄弟始终记挂着亲戚子弟的荫庇,在持家人眼中很是不顺眼,李绛迁便将之换去东岸看着,把李承换回来管理青杜,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怎会如此!”
虽然这位长辈天赋不算一流,可也算嫡系的中坚力量了,又是周行辈的大宗嫡系,身份显赫,李绛迁先是一震,眼中有了怒意,立刻问道:
“那…大伯如何了?两位长辈一同在东岸…可有传什么讯息回来?!”
李承沉着脸摇头,古板的脸上满是痛意,咬牙道:
“并无讯息,好在命玉完好无大碍。”
李绛迁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伯李周昉与二伯李周旸虽然从来共进共退,地位修为也相近,可很明显,两人在李绛迁心里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
只一点,在紫烟修行的李阙宜、族内的新星李绛宗的父亲就是大伯李周昉,李周旸只是这两位的叔叔而已……
这虽然很残酷,可李绛迁心中的确闪过一丝庆幸,余下的就是不解与怒火,看向一旁跪在殿前的李汶,又听一阵脚步声,一身黑甲的陈鸯从旁上来,单膝跪地,双手将信奉上。
一同进来的还有李明宫和李玄宣,李明宫面色还只是难看,李玄宣则有些又痛又怒了,两人都不打扰他,沉默地站在侧旁。
李绛迁稍行一礼,沉着脸接过,读了一遍,便将信送到李玄宣手中。
老人接过一读,便听着李绛迁森森地道:
“今日我家与都仙在荒野上游斗法…有一批筑基魔修秘密进入荒野,掠了东岸,破了两道大阵,杀了不少人,崔护法虽然及时赶到…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绛迁看到此处,便已经明了,李家与都仙道在江上斗法,距离和时间都是可以把握的,前来偷袭也容易被包住,因此遭了他人算计。
“而近日大伯、二伯就在东岸,与安护法本应在一起,只是大伯划分的职责不同,今日本来是他的职责,可他一直让二伯替他去,就是这一换,保住一条性命。”
李承怒火中烧地看完,把这信递到身边的李汶手中,伏地而拜,厉声道:
“荒野四处都是我家的眼线,这一群筑基神出鬼没,能潜入东岸,必然是有隐匿的法器相助,绝非寻常!乃是有人故意加害…还望家主明察!”
李绛迁当然知道这些东西,加害自家的绝不会是什么魔修和散修,面色渐沉,心中有了别的疑虑,李汶则拜道:
“我家占据荒野的西部,在腹心之处受袭,那么这群人是从东边下游来的,下游两岸是都仙、沐券、玄妙…”
李绛迁摇头,答道:
“只要有一件上好的隐匿法器,从这些势力的地盘上穿越并非难事,只等崔护法来问问。”
此言一出,李承只好按耐住脾气。
东岸距离此处近得很,青杜中的命玉还未碎多久,便见一阵喧闹,崔决吟落在洲中,神色不安地上来了。
一同跟着来的还有李周昉,这位一向为子嗣考虑的大伯已经丝毫没了憨厚之色,面色又青又白,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哆嗦地道:
“家主…家主要替他复仇啊!”
“我弟弟…勤勤恳恳一辈子,却为敌人所害…连尸骨都不曾留下!膝下甚至没有几个子嗣!”
他哭得昏天黑地,李绛迁看着也觉得棘手。这时已经不是在意礼节的时候,安抚了李承和李周昉,径直让崔决吟上来,含怒道:
“崔护法,你见了魔修,这些人如何穿着,可有什么行踪暴露?”
崔决吟有些踌躇,看了眼李绛迁,又转去看李承,这中年人死了从小看到大的侄子,心情之沉重并非几人能体会,崔决吟这么一踌躇,他便有些忍不住了。
崔决吟眼看李承的暴躁模样,终于神色不安开口道:
“这群人具体数目不知…可都是筑基修为,又手握法器,似乎对破开阵法颇有助益,那两座大阵又不高明,如同纸糊的一般…说破就破。”
“有两人与我交手斗法,安客卿也好,妙水也罢,在场不少修士都看到了…一人是『合水』,不知仙基,另外一人倒是很明显…是『南惆水』…还取出了相当不错的符箓脱身…必然不是寻常人家。”
“后来一路追到沐券地界,他家竟然也在与一批魔修斗法,打得很是凶烈,我不得不退回来。”
此言一出,李绛迁立刻皱眉,知道崔决吟为何迟迟不言。
『南惆水』!
以修行『南惆水』闻名天下的紫府势力只有一家,那就是江水对岸,正与李氏对峙的都仙道!
‘怎么可能!’
李绛迁心中一愣,李承却恍然大悟,扑通一声跪了,悲道:
“果然是都仙!他家在江上拖住我家主力,背后偷偷派修士潜入东岸,偷袭我家!果然…这都仙道…图谋我家已久!”
李绛迁扶他起来,劝道:
“江南的『南惆水』不少,邻谷家也修『南惆水』,只一个仙基而已,尚不能定论,叔公保重身体…”
李承却不起,李周昉更是泪流满面,咬牙道:
“『南惆水』不少,可与我家的交战的仇敌就这一家!”
李承则转头看向崔决吟,泣道:
“敢问崔护法,大人既然与敌人交手,仙基高明与否,敌人法术是否精湛?总有个高下之分!倘若是一些杂七杂八的道统,绝不可能是崔大人的对手!”
“能从崔大人手中逃生,还不露出什么踪迹,恐怕就是江对岸那一家『南惆水』吧!”
李承的恨可不小,他女儿李行赛当年的死也与都仙有关,如今又加上了李周旸,怎么能不叫他咬牙切齿?
他本人平时虽然严肃古怪,可脑子转的可不比常人慢,一下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句句都是李绛迁、李玄宣想问的,崔决吟叹气,答道:
“此人的功法很高明,一定是有名有姓的道统,术法也不弱于我崔氏,可惜修为不济,是用了那几张高明的符箓才逃脱了去。”
这么一看,这人几乎要把都仙道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李绛迁心中叹息,江北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从李承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只能是都仙道所为,可崔决吟等人知道两家私下有默契,要说到了这种时刻,管龚霄还能发了癫来谋害自家,李绛迁是不信的。
‘管龚霄能屈能伸不错,可决不是顾头不顾腚的角色,也不会为了眼前的小利去做这种事情…’
他看了眼崔决吟,这位崔护法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把这件事说出来,李绛迁稍稍思量,听着李玄宣长长出了口气,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挺身苍声道:
“老九,我家与都仙道在北方对峙,却也仅仅是对峙而已,两方都投鼠忌器,不敢真正动手,可如今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儿,毫不遮掩的『南惆水』,安知不是其他家看着眼热,默默推波助澜,希望我家与对岸拼个你死我活,好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就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南惆水』高明的功法的确是都仙与邻谷家的象征,可不代表着不能被他人拿到手,倘若对岸有这样的能耐,为何不在江上大战时背后偷袭?而是要拐来拐去杀一位小小的练气?单单为了恶心我家不成?”
这两句效果颇好,李承的面色一下变了,略有疑色,可眼中的怒意未退,伏在地上,恭敬地道:
“老大人说得对,晚辈鲁莽了…可东岸这么多眼睛看着,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反应…极为糟糕。”
李承这话说得不错,李氏本就紫府不显,骤然之下吃了这样一亏,一位实权的嫡系长辈被杀,若是举族上下并无反应,恐怕有损威望。
可李绛迁只皱眉看向李周昉,轻声问道:
“大伯,不知何事耽搁,晚了半个时辰?”
李周昉掩了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答道:
“本是件丑事,可眼下非说不可,我带了一妾室去东岸,却发觉红杏出墙的痕迹,我当时怒火中烧,花了半个时辰把那奸夫揪出来…竟然因此…竟然因此…”
“我明白了。”
李绛迁这才收回目光,转移话题道:
“长辈可留下过遗物,香火如何安排,还请青杜先收拾此事,我派人去问一问…兴许有答复,还请叔公放心,此事不会这样放过…可要如何撒火,也要找到真凶才是。”
“至于东岸,我会让陈鸯去一趟,搜查踪迹。”
李周昉立刻叩首跪谢,垂泪不止,李承却不好糊弄,没有听到确切的时间,并不吭气,而是擡起头来,被李明宫看了一眼,只好又磕了两个头,带着李周昉下去。
李绛迁使人闭了殿门,面色一下阴沉下来,低声道:
“哪一家这么大的胆子…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时候还敢来荒野闹出这种事情!是果真恨我家恨得咬牙切齿…”
李明宫同样冷了神情,答道:
“我看东岸也不对劲,周旸正好能撞上对方,说明也是暴露了行踪。”
“难免的事!”
李玄宣却摇头,答道:
“自家筑基就在江边,当然没有隐藏行踪的必要,只是谁能想到一群筑基隐匿了身形,突然在山间冒出来?”
“如今之计,还是要搜一圈东岸,与都仙道沟通一二。”
李绛迁沉吟了几息,复又问道:
“何必呢?我看还是老大人先时的话准些,是谁家盼着我家与都仙道打得凶些,或者说不愿见到我家与都仙道暗地里缓和…”
李明宫叹道:
“可按着这思路,沐券也好、玄妙也罢,甚至称昀,都是有可能的。”
李绛迁却沉默不言,心中不安:
‘汀兰、秋湖两位真人又在何处?费清雅所练的气毫无安排也就罢了,如今有这么一群人来荒野闹了一通,竟然也毫无反应…’
据他所知,宁婉是在咸湖,腾不出手可以理解,可如今的汀兰也消失不见,江北的事情恐怕有了偏移,导致这位紫府往更北的方向去了,李绛迁只沉沉一叹,继续道:
“再者,此事我怕有神通参与,大伯阴差阳错保住一条性命,会不会是始作俑者不愿牵涉到紫烟?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麻烦了!”
“不像。”
李玄宣却抚须摇头,声声叹息,答道:
“这事情你们不清楚,我却知道,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就是故意要抓个现行,所以暗地里一直使老二替他去,他躲在暗处观察,紫府没必要这样旷日持久的设局…更是从湖上就开始影响,并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看真是…运气!”
李绛迁听了这话,面色反倒好看了许多,点头道:
“那我便有把握了,前后这么一合计,我倒觉得不像称昀、玄妙,他们现在都没这个心思…真要说起来,这两家未必看不出我家与都仙道是在作戏,那么这一手纯粹就是自找麻烦…无故给自己沾上一身骚。”
“至于沐券门,朱宫真人与汀兰真人是好友,她虽然以宽和治下,可也不至于宽到这种地步,底下的魔修哪有这样的忠心去拱这把火。”
他转身抽了信纸,正色道:
“这件事情,我觉得应当往东海问问看。”
可李绛迁还未细说,听着另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只好开了殿门让人进来,曲不识这老头急速走到近前,面色又惊又异,答道:
“禀家主、禀诸位大人…【槐魂殿】过了梵云地界,与【镗金门】…打起来了!”
李绛迁得了这讯息,竟然并不意外,从阶上下来,问道:
“镗金门?”
“正是!”
李绛迁擡眉道:
“什么时候的讯息?”
“据说是昨夜。”
李明宫对镗金门印象很差,得了这讯息本该高兴,可自家又陨落了嫡系,便兴趣寥寥,只摇头道:
“活该…镗金当年在江北可是嚣张得很,也有这一天,如今他整个仙门上下才几个人,估摸着还真斗不过【槐魂殿】这草台班子。”
“他用的什么借口?”
李明宫这么一问,曲不识连忙道:
“统一白江溪之地…听说【槐魂殿】建立没多久,金羽宗也是派人去过的,承认了这一位在江北的统治,更是提到三江之地归属【槐魂殿】。”
“而镗金门也有领地在白江溪,柏道人便是以此事发难,本来那些个地盘不算什么,毕竟如今镗金门也封山了,底下没几个山头,给了就给了…”
“可交出这些地界不止,【槐魂殿】还要附近的灵矿…司徒家如今没有营生,只靠着这个过活了,自然不肯答应。”
李绛迁松了口气,摇头暗道:
‘我还以为时间来不及了,没想到低估了柏道人的贪婪,如今他也算命数加身,没有紫府会用神通去引他,纯粹是他满心贪欲…’
“金羽宗那头怎么说?”
曲不识连忙道:
“自从天霍真人亲自现身,夺走镗金门的宝物,对一众镗金门人不屑一顾…江北的传言便淡了,镗金门的修士更是羞忿难当,不敢称金羽友善,柏道人…应当就是看了这一点,大胆西进。”
李绛迁这才点头,短短一日之间发生这样多的事情,揉了揉太阳穴,突然问道:
“镗金门还有个司徒库…在我家地牢里罢。”
司徒库在李氏囚禁多年,都是以封禁修为,软禁为主,加之丁氏曾经在浮南地界,丁威锃与司徒库有交情,靠着这一层关系,这老头日子过得还不错。
‘镗金门已经被金羽宗放弃了,毕竟替他家做了那么多年的脏活,江南江北都知道镗金这个招牌又臭又腥,与【槐魂殿】一斗起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么一斗,给真君成长腾出时间,等那几个矿脉也丢了,司徒家守到山里,鼎盛的【槐魂殿】正是好戏的舞台。’
至于司徒家借上真君的风,那倒是可能性不大,毕竟江北也好,江南也罢,司徒家得罪的道统一只手也数不过来,得罪的紫府更是数不胜数,名声也臭,大家都默默看着。
李绛迁这时候想起司徒库,也同样没打什么好主意,这老头软弱贪婪,极好拿捏,关键是放在现在的镗金门实力够高…
‘镗刀山有大阵,【槐魂殿】不大可能攻进去,最后多半还是个封山的结果,等这件事情结束,司徒库也算重要角色了,终归是好棋子。’
本章出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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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宫『雉离行』【筑基中期】
李绛迁『大离书』【筑基前期】
曲不识『藏纳宫』【筑基中期】
李承【练气五层】
李玄宣【练气九层】【伯脉嫡系】
李周昉【练气七层】【伯脉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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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流感了,所以今晚迟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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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湖的秋意未过,满山红黄交织,天色光彩皎洁,一片片朱霞挂上天际,正是晚霞艳红的时刻,染得天际一片通红。
云层起伏不定,一点青金之色从中穿出,汲取了日月轮换,天地交辉之光,这才穿下山林,在湖中的大洲落下。
尘封的洞府缓缓挪动,抖落层层的落灰,一缕红光从中遁出,飘忽消散,在大阵之前凝聚变化,凝聚为一位身着云缎长裙的女子,腰间系着一枚刻画着紫黑色山鬼的符箓,随着她的轻轻迈步发出细微的风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将天上那一点青金之色接住,轻轻翻动,这色彩便消散不见,化为点点银光。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把【散白落羽】修成了!”
于是驾起风来,一路往殿中去,才穿行了一阵,见着一老头拜在殿前,骨瘦如柴,满头白发,她笑了笑,问道:
“曲客卿…这是来做什么?”
曲不识正呆呆地想着如何上报,吓了一跳,又惊又疑地擡起头,骤然见了她,先是一愣,忙道:
“大小姐…您出关了?!”
李阙宛是绛阙辈天赋最高的女子,当年又是李清虹亲自接回洲来,至少对曲不识来说地位是极尊贵的,这老头连忙拜了,叹道:
“这下家主可有帮衬的了…还是江北的事情…”
他才呼了一句,便听殿里一阵脚步声,绛衣青年快步从殿台上下来,到了门前,眼前一亮,呈现出喜忧参半的模样,笑道:
“妹妹出关了!怎地不见天象?”
李阙宛拱手,柔声道:
“物性变化,止一片晚霞就够了,并不是昭昭显于人前的道统。”
“进去说。”
李绛迁先擡了手,将殿门掩起来,引她到了殿中,探出身子来,回头去问曲不识,低声道:
“什么事?”
曲不识连忙道:
“【镗金门】败了,那几个司徒家的人都身受重伤,门主司徒表被摘去双眼,抛去五脏,做成了…柏道人的法器…【镗金门】缩排山里面去了,【槐魂殿】班师回府,黑鼠护法也得以回到白库,必然要出事了。”
“我明白了。”
李绛迁将他遣下去,这才浮现出笑容,到了殿中,问道:
“恭喜妹妹,是何等的神妙?”
李阙宛修行【候殊金书】,炼就仙基是『候神殊』,『全丹』一性的功法遗留不多,这名字几人听都没有听过,甚至不敢往外说,更别说打听了。
遂见李阙宛答道:
“『候神殊』者,取全丹孕育之道,采撷仙光,凝炼金汞,避死延生,遣雀驭兽,以秘法求仙之术,煅化天地之精粹,以求长生。”
她显得有些迟疑,摇头道:
“从根本上,这是一道避世修仙,以求性命长存的道统。”
李绛迁只听了这一阵,点头道:
“『全丹』之道,只听说个『秘白汞』,斗法不差,『候神殊』则偏向逃生与炼化汞药一类…倒也合适。”
他微微一笑,答道:
“家里有兄长叔伯,怎么都可以照料到你,有这一类…对家里的助益比我们这些人大多了,不像我的仙基那辅助神妙,平日里只能服些木料灵草,长进修为,不能给族人用。”
“兄长此言差矣。”
李阙宛笑道:
“斗法是少不得的,常言道修术以护道,昭景真人筑基时以修行丹法闻名,修行同样是第一等,为四曦之首,没有听说过他斗法输过谁。”
“即使是三神通的邺桧真人都不能伤他,最后叫大真人出手,才逼得他外出海外…如若只会炼丹,恐怕不能到今天的地步。”
李绛迁欲言又止,只好点点头,李阙宛继续道:
“『候神殊』一道,对物性变化的加持不必说了,恐怕比『秘白汞』要强,可以调配两仪之气,助益五德之中的诸多转化,主要在水、火、金三德之上。”
“第二点在于变化,此道可以变化身形容貌,伪饰法器、阵法、甚至掩盖道统,如若突破了神通,更是极具变化之所能,不仅仅拘束于人躯。”
李绛迁默默点头,沉吟不语,李阙宛略有担忧地道:
“『全丹』唯惧三点,一是『合水』,此水一落,可以散汞化砂,二是『并火』,此火更恶,烧汞融铅,毁坏灵性,最后一道就是『元雷』,也就是如今的元磁一道……”
李绛迁听着有些遗憾,答道:
“可惜了,『合水』一道正是盛时,不太好避过,『并火』也不是籍籍无名的道统,倒是那『元雷』销声匿迹的久了,听说只在吴国有,不必太担心。”
李阙宛同样点头,道:
“还有那【散白落羽】,是闻所未闻之遁术,我早时候常不能入门,如今借助『候神殊』的凝聚,天地异象暗合变化之理,也算是把遁法修成了。”
『全丹』一道的修行向来古怪,没想到突破的天象也可以辅助修行,李绛迁贺了一句,问道:
“可否见一见?我也是从未听说『全丹』的遁法。”
“不大合适。”
李阙宛摇头,解释道:
“这一道遁法类似于平常修士的血遁,脱身而去是大伤血气修为的,不宜平白演示。”
李绛迁恍然点头,等了这么一刻,算是见着李玄宣推了门,从侧旁上来,着了一身墨蓝色衣物,老脸带笑,怀里还揣了一小小的盒子。
“宛儿!”
李玄宣这么多子嗣,除了一个李曦明,如今成器的并不多,如果说李周暝是掌中宝,李阙宛可谓是心头肉了,这下到了眼前,两个晚辈一同拜下,老人把盒子往桌上一放,一手扶一个起来,笑道:
“恭喜阙宛了,瞧瞧这东西…”
李阙宛这才把盒子接过来,不过枕头大小,里面放了一打做垫的金棉,只簇拥着一滴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汞滴。
李阙宛顿时挪不开目光,听着老人道:
“北边的河套有一个铁弗国,是魔修赫连家的地盘,南北之争时也出了人,叫赫连长光,他被玄锋射杀在大宁宫,身上带着这样一件宝物…不知是灵物还是法器,就是这汞滴了。”
“这是『全丹』一性的东西,我等并不能辨明,赫连家也是有紫府的,便一直没有拿出去,留到今天。”
“后来曦明突破紫府,我才想起这东西,拿去了给他看,他说是法器,不是灵物,非全丹法术不能解。”
李阙宛先是挑起一片银光,往这汞滴上一落,稍稍一算,这才拿起来,忖了忖,带着喜色道:
“是『全丹』法器无疑,年代久远,说法器也是法器,说传承也更像传承…果然颇具古风。”
她将这枚汞滴合在掌心,法力涌入其中,便见银光乍现,竟然已经收到气海中去了。
“炼化竟然如此之快!”
李阙宛闭目体会一息,轻声道:
“这法器是内修的宝物,寄存于丹田之中,可以辅助施展法术,还有清明灵识,振奋精神之效,必要之时,还可以充当『全丹』变化的媒介。”
“内附一道法诀,叫作【承露血银妙诀】,是采食血气,佐之以铅汞之术成丹的古代魔功…”
这功法的地位显然很尴尬,李阙宛叹息道:
“单论保命,此术仅仅差我的【散白落羽】一筹,可惜是一道魔功,虽然其中有几道术法可用,可整个道统自然是于我家无益。”
“至于法器本身可以取出来应敌,也可以用来救命…对我家来说,反而是这法器本身有价值些。”
李玄宣听罢,只叹道:
“有用即可,只是赫连家如今虽然衰败,周围强敌虎视眈眈,可还是有紫府修士,不使他家认出来就好。”
李阙宛微微点头,这东西存在丹田,并非挂在腰间,没那么好认,更何况这东西到底是赫连家的还是赫连长光自己得来的尚未可知,且先收下,问起江北的事情。
李绛迁简略地说了,皱眉道:
“至于二伯被杀的事情都仙道派人过来澄清了,派的是公孙柏范,管龚霄对这件事大为紧张,写了数封信辩解,不像是都仙道所为。”
“我早些时候的想法…你闭关是最好的事情,免得掺和到这件事情来,如今你既然出关,我也试出符种确实有效,便同你一说。”
他面色阴郁,答道:
“数月前二伯被人所杀,汀兰真人迟迟不显踪迹,我怀疑江北的事情渐渐不对劲了,你擅长巫术也是请你参详一二。”
李阙宛成日闭关,对这个二伯很陌生,只是唏嘘了一下,立刻擡头问道:
“可有留下尸骨?”
李绛迁沉沉摇头,李阙宛这下觉得难办了,问道:
“可有子嗣?且用精血试试…这方法不大准确,有误判的可能。”
一提这事,李玄宣立刻抚须道:
“我下去取。”
老人从侧旁出去,李绛迁这才低声道:
“宛儿,你量力而行,可不要伤了自己。”
李绛迁显然怕此事涉及紫府,对李阙宛有什么影响,李玄宣看重亲情,这一类话李绛迁不在他面前说,可在这位李家家主眼里,李阙宛这位紫府种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人,凡人也好,修仙者也罢,死就死了,无非损失大小。
遂见李阙宛柔声答道:
“无妨,我的巫术玄妙,有符种在身,除非当面去算紫府,否则都算不上事。”
两人等了一阵,李玄宣已经取着一小瓶精血回来,李阙宛从袖中取出三枚象牙令牌来,各立在一方,又将精血置于其中,忖了三息,从中抽出一枚令牌来,反复九次。
她整理一番,身上的法力光辉慢慢暗淡下去,脸色微微发白,郑重其事地道:
“一九复仇,受东方之火所焚,遂无尸骨。”
听了这话,李绛迁冷笑一声,李阙宛则委婉地道:
“二伯…或者二伯的直系亲属,应被东方的火德道统所焚,并且九次九中,代表此事所知甚广,九次同一,代表没有紫府神通参与,乃是复仇之厄,且是生杀之血仇…”
这几乎是明着指向赤礁岛了,李绛迁一手按在主位上,心中渐渐清晰,摩挲了两下,低声道:
“所知甚广,好一个所知甚广。”
“是郭红渐吧…是赤礁岛动的手,广为人知…恐怕经过咸湖和沐券门的时候,都是被人故意放过来的。”
李绛迁清晰得很,冷笑道:
“我家与赤礁岛有生死之大仇,如果我是管龚霄,即使与赤礁有多么的亲善,也一定不会把两家的默契说出来,他在东海的讯息,一定是我两家就在斗法。”
“于是这混账就等不住了,往海内一打听,两家只是在江上对峙,并没有大的伤亡,心中便很焦急,偷偷害了我家的人,想要两家大打出手,好让管家彻底倒向赤礁。”
“他倒是打得好主意。”
李阙宛将那三枚令牌收起,正色道:
“如若二伯一脉祖上没有被并火杀伤过,那这个结果指的就是二伯,是赤礁岛无疑。”
李绛迁低声道:
“至于你说没有紫府神通参与,的确不错,毕竟这一带都很敏感,却有可能是几位紫府默许此事发生,他们不可能看不清两家之间的默契,要么是觉得我两家真打起来更好,要么…就是有别的试探意味。”
李绛迁出了口气,急步下去,推了殿门出去,沉声道:
“去请紫烟…”
谁知道他话音还未落下,天空中先落下一片疾驰的真火,却见李明宫驾着真火急速落在殿前,语气带着急迫,沉声道:
“不必了。”
“紫烟门的千璃子已经到了湖上,点名要见李家家主!”
李绛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左右看了周围几个人,答道:
“请她进来吧。”
他才吩咐下去,过了几息,见着一位姿容极美,身著白色仙袍的女子到了殿前,腰间系着一琉璃白的玉瓶,正是紫烟门这一代的天骄——【璃宝瓶】千璃子。
这位千璃子不但代行着掌门的职务,还是李家嫡系李阙惜的师尊!
可如今她神色冷峻,目光略带着些焦急,目光一下锁定在李绛迁身上,低声道:
“还请家主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李绛迁更觉得糟糕,把左右的人挥退了殿门方才一闭,这千璃子竟然上前一步,焦急地道:
“家主可有与昭景真人取得联络之法?!”
李绛迁稍作迟疑,对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语出惊人,这样直接了当来问不大礼貌,面上的焦急之色稍稍减缓,低声道:
“家主莫怪我莽撞,我家真人在江北以北失踪,至今未归,福地已经派人前去诸太阳道统求援,朱宫、奎祈两位真人前去江北搜救…还望…贵族真人能暂以大局为重,坐镇江北。”
‘江北果然出事了!’
千璃子可谓是姿态放得极低了,她如今在福地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堂堂太阳道统,能这样委屈求全地亲临此地来问,可见情况之难堪。
可李绛迁愣愣地把她的话听完,心中悚然升起一股寒意,两步从主位上走下来,问道:
“这…他们…真君一事,这是落霞的命令!”
千璃子低头不语,好像没有听到他口中的话语,李绛迁立刻收了表情,心中之前的疑惑立刻有了解释,如雷霆震响:
‘赤礁岛…赤礁岛之事是试探我家真人是否回来,还是试探紫霂真人是否失踪?!’
他遂问道:
“秋湖真人如何吩咐!”
相较于千璃子口中的讯息,李绛迁明显对紫府层面的讯息更感兴趣,如此一问,千璃子微微低头,叹道:
“并未等到真人讯息。”
这一句话的意思可更多了,宁婉在青池宗可没有千璃子这样心腹,说不准宗主澹台近此刻还蒙在鼓里!
汀兰、宁婉一旦离开咸湖,代表着江两岸的事情全部陷入黑暗,落霞山真君的事情当然不会有半点耽搁,可没有神通在上面掌控,就未必能保证沿江的势力不卷入其中!而宁婉一走,咸湖上的李泉涛更是如同风雨中的小舟,任凭波涛摆布了。
李绛迁只好道:
“万昱剑门呢?衡祝道呢!”
千璃子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无奈,摇头道:
“万昱剑门…凌袂大人早有嘱咐,一干江北之事,剑门从不参与,至于衡祝道…不提也罢!”
提起衡祝,她神色复杂,又是失望又是焦急,显然在这事情上吃了很尴尬的亏,哪怕是如今提起来,依旧有些忿忿。
李绛迁沉默了片刻,眼看千璃子的神色从焦急慢慢转化为疑虑,眼看不能再拖,果然听这女子带着些婉转的悲腔道:
“江北一事,我家真人早早下了命令,要力保贵族,不使仙驾过江,如今真人失踪,此事蹊跷,也非是要贵族真人前去营救,只是请他早些回来主持大局而已!”
“这事情不是我一家的事情,过江以后也是望月湖,如今联络不上两位真人,离开了紫府,江北的诸多部署皆是空话,这如何使得!”
李绛迁反应却极快,并没有被她一连串问话打乱阵脚,心中暗叹,疑虑大起:
‘青松太阳道统…江南多少紫府,就算衡祝不出手,难道指不出一个站到江北来主持?非要把我家真人请回来?’
太阳道统何等霸道,随便来一位真人都可以控制住江岸的局面,这人却来请李曦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沉沉注视着对方,正色道:
“韩前辈…诸位太阳道统的大人,岂不能主持大局?仅仅是失踪,难道需要诸位大人一同前去?伱且诚心实意地答一答晚辈,汀兰真人…果真是失踪不成?”
千璃子微微一愣,竟然被他一句问住了,她重新审视了眼前的男子,这女子咬咬牙,答道:
“这事…本不应多说,可既然道友这样问,我是不得不答了。”
“我福地之中…魂灯黯淡北边一定有一场大战了,朱宫真人与奎祈真人指不准要出手,不知最后状态如何…难以回到此处镇守,后绋真人在陇地分身乏术…贵族的真人如若不归,上头可没个压场子的。”
这种紧要关头出了这种事,要说落霞山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李绛迁面色难看,问道:
“何方势力,竟敢如此猖狂?太阳道统的真人,竟然…在外被他人埋伏…”
千璃子神色更复杂了,声音渐低,答道:
“我怀疑是当年【祁望玄天听】遗留下的祸事…当年也正是青池、紫烟联手算计,贵族的长辈更是参与其中…如今两位大真人先后陨落,北边便起了心思了!”
李绛迁听了这话,沉沉吐出一口气来,眼前的女子继续道:
“再者,天上没有紫府,费家之事,贵族真的放心么?”
李绛迁缄默。
自家堂堂仙族,没有提醒李曦明的手段是不可能的,绝对敷衍不过见多识广的紫烟门人,他只能正色道:
“晚辈并无他意,只是我年纪小,这事情不在我手中处置,还是要请诸位长辈一同商议!”
千璃子顿时一窒,退出一步,咬牙道:
“还请速速决断!”
李绛迁才迈出去一步,两人却齐齐擡头,隐隐约约听到远方的震动,两人都是筑基修士,怎么察觉不出来这细微的声音?对视一眼,连忙出殿。
果然,湖上已经是大雨瓢泼,遮天蔽日的雨云之中站着一位位修士,李阙宛等人正满面忧容地望着北方。
便见北方的天空一片金光直冲天际,一道道模糊的烟尘飘飞而起,隐约有阴云凝聚,雨水飘忽,暗沉沉惊人。
‘【槐魂殿】的方位,筑基陨落…甚至不止一位筑基陨落…’
“曲不识何在!”
他沉色转过头来,却发现身旁的千璃子呆呆地望着北方,双拳紧握,一身上下像是害怕、又像是激动地颤抖起来,那双美丽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北方,两唇无声呢喃。
看着这一幕,李绛迁浑身发寒,他早就猜这一位与真君纠葛不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位而已,眼下极速退出一步,不去看她眼睛,喝道:
“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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