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153章 棋手与棋子
“打起来啦!真打起来啦!”
阿鱼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低矮的茅草屋,胸口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上交织着目睹暴力的惊恐和孩童天性中对激烈场面的隐秘兴奋。
“远哥!庙前面!海鲨帮的独眼鲨和刘爷的人撞上啦!就为了那块会发光的石头!”
高小川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也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双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微微颔首,声音因为虚弱而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别急,喘口气,慢慢说。”
阿鱼用力咽了口唾沫,深吸几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然后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开始了他的“现场直播”:
“是海鲨帮巡夜的人先摸到庙里的!他们看到神像脚下有绿莹莹的光,凑近一看是块发光的石头,眼睛都直了!刚要伸手去拿,刘爷就带着疤脸叔和好几个人呼啦啦堵在了破庙门口!独眼鲨骂刘爷是‘看门狗也想叼肉骨头’,刘爷回骂独眼鲨是‘海里的王八上岸逞凶’......然后,两边就开始推推搡搡,骂得可难听了!”
“王师爷呢?”高小川更关心那个看似和气、实则心思难测的官府师爷的动向。
“王师爷带着几个官爷是后面赶到的!”阿鱼努力模仿着王师爷那种端着架子、拖着官腔的语气,“他就站在两帮人中间,说‘诸位好汉,切莫动手,以和为贵啊’、‘宝物有德者居之,还需从长计议,切莫因小失大,伤了邻里和气’......说得一套一套的。”
“然后呢?”高小川追问。
“可是......可是疤脸叔脾气爆,见海鲨帮一个小头目想硬闯,就伸手去推!”阿鱼的眼睛瞪得溜圆,比划着当时混乱的场面,“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官爷好像‘脚下不稳’,‘哎哟’一声,身子一歪,正好绊了疤脸叔一下!疤脸叔往前一个趔趄,那海鲨帮的小头目以为他要动手,回头就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疤脸叔鼻梁上!血当时就溅出来了!”
“然后呢?”高小川的眼神专注起来。
“然后......然后就全乱套啦!”阿鱼语速加快,“独眼鲨吼了一声‘给老子抢!’,刘爷也红着眼喊‘拦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两边的人就在破庙门口、院子里打成一团!拳脚、棍棒、还有刀子都亮出来了!王师爷就在中间跳脚,喊着‘住手!成何体统!快住手!’......可他带来的那些官爷,”阿鱼困惑地皱了皱小眉头,“好像......好像光拦着刘爷这边的人,海鲨帮的人冲过去抢石头或者打人,他们就拦得不那么卖力,有时候还‘不小心’让开点道......”
高小川原本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甚至有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拉偏架?
而且是如此明显、如此低阶的拉偏架?在那种混乱场面下,一个想要掌控局面、至少是维持表面秩序以便从中渔利的官员,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强力弹压,或者至少将自己的力量摆在中间,形成隔离带,让双方罢手。这种看似劝和、实则暗戳戳给一方“行方便”的做法......
这不像是想控制冲突,更像是在......激化矛盾,让火越烧越旺!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冷酷、更符合官场逻辑的念头击中了高小川。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位王师爷的胃口和手段。这人要的,恐怕远不止一块虚无缥缈的“祥瑞”那么简单!他更想借着这把由“祥瑞”引燃的火,把这盘踞地方、不服管束的地头蛇(刘爷),和横行海上、威胁航路的海匪(独眼鲨),一并烧个干净!至少也要让他们两败俱伤,元气大伤,然后他代表的官府势力,才能重新牢牢掌控这片偏远的渔村和海域!
“他想清场?借刀杀人,一石二鸟?”高小川心中凛然,一股凉意混着棋逢对手的警觉升起,“好手段!我原本只想搅浑水,摸鱼养伤,他却想直接掀了桌子,换一批听话的棋子!这是个狠角色,官场老油子......但也可能,是个机会!”
就在高小川心思急转时,阿鱼又补充了最新的、也是决定性的战报:“石头!那块发光的石头!被一个海鲨帮的凶悍汉子抢到了手里,抱在怀里就想往外冲!疤脸叔鼻子还流着血呢,红着眼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庙门槛上摔了出去!石头脱手飞出去,‘啪’一声掉在门口的碎石地上,又被人慌乱中踩了好几脚......然后,然后光就灭了!有人捡起来一看,就是块画了绿道道的白石头,里面跟海滩上捡的石头疙瘩没两样!”
“碎了?露馅了?”高小川眉梢一挑,并不意外。
“碎了!光也没了!就是块普通石头!”阿鱼的语气带着点孩童式的失落,仿佛期待中的神奇宝物真的只是块石头,“独眼鲨和刘爷看到石头真面目,都气疯啦!独眼鲨指着刘爷骂他敢拿假货耍人,存心消遣他;刘爷也跳着脚骂独眼鲨的人手脚不干净,踩坏了他的‘宝贝’!两人眼睛都红了,现在打得更凶了,我跑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躺在地上不动弹了,肯定见血了!王师爷还在那儿喊‘别打了,宝物已毁,天意如此,何必再斗气伤身’......可根本没人听他的了。”
高小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粗制滥造的赝品经不起实战考验。但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宝物是假的,但因此结下的梁子、流的血、丢的脸,却是实实在在的。冲突的性质,从最初的“争夺祥瑞”瞬间变质,升级为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手下伤亡的仇恨、以及面子扫地的你死我活的私人恩怨!这仇恨的种子,算是用鲜血浇灌,彻底扎根了。
此刻王师爷那“痛心疾首”的劝和,在高小川听来,简直是最高明的讽刺和最阴险的煽风点火。他越是摆出“和事佬”、“惋惜宝物”的姿态,那两位已经杀红眼、觉得丢了大人的头领,就越发觉得对方不给面子,怒火攻心,非要分个高下、你死我活不可。
“阿鱼,”高小川沉吟了短短几息,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一个更大胆、更危险的念头成型了。他招招手,让阿鱼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吩咐:“你再去跑一趟,这次小心些,别让人注意到你。找你的小伙伴,或者找机会,传几句话......记住,要用不同的说法,传给不同的人听。”
他仔细地、一句一句地教阿鱼:
“如果你遇到海鲨帮的人,或者能让他们手下听到的地方,你就装作害怕又神秘的样子,跟你的小伙伴嘀咕,说是‘刚才躲起来的时候,听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海鲨帮大哥在骂人’。他们骂王师爷假惺惺,骂刘爷是癞皮狗,还说......等独眼鲨老大收拾了刘爷这块绊脚石,下一个就宰了那个碍手碍脚的王师爷!说要把这渔村变成海鲨帮独家的码头,以后所有船,不管商船、渔船还是......官船,想从这儿过,都得给他们交钱!不服就沉船!”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碰到刘爷手下”高小川继续低语,“你就偷偷告诉他,说你撒尿时听见王师爷带来的一个亲随,在墙角跟人抱怨,说刘爷‘给脸不要脸’、‘不识擡举’、‘等这趟差事了了,回去就禀报城主大人,就说刘黑虎暗中勾结海匪独眼鲨,图谋不轨,请城主发兵,把这渔村的毒瘤给剿了!’记住,要说得害怕一点,像是无意中偷听到的大秘密。”
阿鱼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高小川郑重的表情,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话牢牢记在心里。“远哥,我懂了!我这就去!”
“小心点,安全第一,传不到也没关系。”高小川叮嘱了一句。看着阿鱼瘦小的身影再次融入门外的夜色,他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胸腔隐痛的浊气。身体虚弱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因为这场意外的“对弈”而异常清醒、亢奋。
“王师爷......”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睫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你想当稳坐钓鱼台的渔翁?想借我这把火,烧干净池塘,你好下来捞鱼?那我就再给你添几捆柴,扇几阵风,看看你这张看似结实的网,到底能不能兜住两条红了眼、急了心的疯狗!”
他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眼神中先前那点戏谑和玩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入险局、与高手对弈时的冷静与认真。
“看来,得重新评估这位‘父母官’了。是敌是友,现在断言还为时过早。但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小觑、能够随意糊弄的对手......或许,也不仅仅是对手?”
夜色渐深,村口废弃小庙方向的喧闹打斗声,在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渐渐稀落、平息下去。只剩下零星几声痛苦的呻吟、含混的咒骂,以及杂乱的脚步声,想来是双方各自擡着伤员、带着愤恨撤回了自己的地盘。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暴戾、仇恨和紧张的气氛,却比冲突发生前更加浓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短暂的寂静下,是更深的暗流汹涌。
......
与此同时,停靠在码头的那艘官船船舱内。
烛火稳定地燃烧着,将舱内照得一片通明,驱散了海夜的湿寒。王师爷换了一身居家的细棉布长衫,独自坐在一张简单的柏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小口啜饮着清茶。他脸上平和宁静,看不出丝毫不久前在冲突现场那种“焦头烂额”、“痛心疾首”的模样。
一名穿着普通劲装、但眼神精干、气息沉稳的心腹侍卫垂手立在下方,正低声禀报着。
“......那石头确是粗劣假货,以夜光藻汁混合胶质绘纹于普通卵石之上,已被毁。刘黑虎手下折了三人,重伤七八个,其本人左臂也被划了一刀;独眼鲨那边死了两个,伤了十来个,独眼鲨本人无事,但怒气冲天。双方死仇已结。眼下,刘黑虎的人已封锁了通往码头的主要村路,不许海鲨帮的人靠近;海鲨帮的两艘快船也堵在了出海口狭窄处,扬言刘黑虎的船敢出去一条,他们就沉一条。”
王师爷轻轻放下白瓷茶杯,杯底与案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假的......呵呵。”他低笑一声,意味不明,“倒是省了本师爷一番鉴别的手脚,也免了后续许多麻烦。这幕后丢掷诱饵之人......有点意思。”
他擡起眼皮,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心腹:“你确定,后来那些挑拨离间、针对本官的言论,是经由几个村童之口散播出来的?”
“是,大人。”心腹侍卫恭敬答道,“属下分别暗中询问了至少四名孩童,说法略有出入,但核心一致:皆指向海鲨帮欲对大人不利,以及......属下这边有人对刘黑虎起了杀心。孩童们皆言是‘听别人说的’,但追问来源,则支支吾吾,或说是‘喝醉的海鲨帮帮众’,或说是‘躲在墙角听到官爷说话’,难辨真伪,显然是有人教唆。”
“村童......借无知稚子之口,行诛心离间之实。”王师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欣赏的弧度,“这人不仅看懂了本官‘驱虎吞狼’的意图,还嫌火烧得不够旺,暗中添油加薪......他这是在帮我达成目的,还是在警告我莫要算计过头?或者,更甚一步,是想试探本官的器量、底线和真正图谋?”
他沉吟着,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下来。望渔村这等穷僻之地,渔民大多愚钝懵懂,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心思缜密、手法老道、胆大包天的“聪明人”?而且,恰好在“祥瑞”坠海、自己带人前来这个节骨眼上?
“去,”王师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给我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查。重点排查近期,尤其是‘祥瑞’坠落前后,村里是否来了陌生的、外乡模样的人。何时出现,如何出现,现居何处,与何人接触,平日言行举止有何异常......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本官都要知道。记住,要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心腹侍卫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船舱,仿佛从未出现过。
舱门轻轻合拢。
船舱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海浪轻拍船身的单调声响。
王师爷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上,脸上那抹玩味的神色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个深沉难测的笑容。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缓缓呷了一口。
“本以为是一盘纠缠多年的死棋,三方僵持,本官只得耐心周旋,徐徐图之......没想到,天外飞来一颗‘流星’,竟凭空多出这么一个有趣的变数。”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案几上虚画着,仿佛在推演棋局。
“一枚意图不明、来历不清的过河卒子......有趣,实在有趣。”
“就看你这枚卒子,下一步是想搅乱整个棋局,还是想......直逼中宫,将军了?”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微微晃动,仿佛也随着主人的思绪,在谋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