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237章 季候达
北镇抚司衙门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下泛着沉黯的光。
守门的力士正靠在门边打哈欠,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石阶下。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站直。
眼睛瞪得溜圆,他甚至擡起手揉了揉眼皮。
“高......高佥事?”
旁边另一名力士闻声转头,看清来人后,手里的腰牌差点滑落。他连忙握住,声音却压不住了:“高大人!”
这一声低呼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进出衙门的锦衣卫官员停下了脚步。扛着文牒的书吏从文牒后擡起头。校场上几个正擦兵器的校尉,不约而同扭过头来。甚至连门口路过的一名工部主事,都忍不住驻足,目光往这边飘。
惊讶。好奇。探究。同情。惋惜。幸灾乐祸。
无数情绪藏在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后面。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悄然蔓延。
“真是高佥事......”
“他怎么来了?这身子......”
“听说太湖山回来就废了,萧老神仙都治不好。”
“嘘,小声点!”
“怕什么?废都废了,还能怎样?”
高小川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穿着那身绯红边的佥事官服,衣料簇新,穿在他身上却有些空荡。脸色依旧苍白,周身气息虚浮,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重伤未愈之人。
但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这里。
他径直走向那扇曾无数次昂首进出的大门。
守门力士慌忙让开道路,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复杂:“高......高大人。”
高小川微微颔首,脚步未停,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宽阔的校场上,几个百户正在操练新丁,喝令声此起彼伏。廊庑下,书吏们抱着文牒快步穿梭。空气里混合著皮革、铁锈、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是锦衣卫独有的味道,他曾无比熟悉。
来往的同僚们,有的驻足侧目,有的假装没看见匆匆走过,有的投来含义不明的一瞥。
高小川绕过习武校场,朝佥事值房所在的小院走去。
他没有留意那些目光,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只是走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月洞门时,另一侧廊下转出一行人。
为首者身着镶金边的锦绣飞鱼服,腰佩一柄镶嵌宝石的长剑,剑鞘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双微微上挑的狭长眼眸显出几分精明与刻薄。周身真气流转圆融,步履沉稳如岳,赫然是六品宗师境的修为。
此人身后跟着四五名心腹,皆是百户、总旗服色,一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锐利,俨然以他为首是瞻。
两拨人在廊下窄路不偏不倚打了个照面。
高小川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
对方却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浮起一抹混合著“惊讶”“恍然”与“关切”的复杂表情——那表情切换之流畅,情绪拿捏之精准,堪称教科书级别。
“哟——”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们锦衣卫的大功臣,太湖山一战名动天下的高佥事吗?”
高小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来人。
他的目光在那身镶金边的飞鱼服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最后落在那双满是玩味的狭长眼眸上。
“身着同知服。”高小川语气平淡,“这位大人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高小川竟然不认识他。
旁边一名心腹百户立刻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是我们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候达季大人。高大人可要记好了。”
“鸡好大?”高小川重复了一遍。
他顺势将目光往季候达腰腹以下扫了一眼,很快收回。脸上神情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心中不免嘀咕道,大,看不出来,都不知道有没有。“原来鸡大人,久仰久仰!”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移动,季候达捕捉到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黑。
“哼。”季候达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悦,重新挂起那副“关切”的神情,“高大人才是如雷贯耳。本官前些时日方从北地巡视归来,这一回来,满耳朵听到的都是高佥事的英勇事迹。武林大会,太湖山,佛门大宗师......啧啧,可谓是名满京城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高小川苍白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语气越发温和:
“听说你受了伤?严重吗?”
“有劳鸡大人挂怀。”高小川语气平淡,“旧伤缠绵,需静养些时日。”
“哦,旧伤吗?”
季候达作恍然状,随即脸上那“惋惜”之情更盛,几乎要溢位来。
“我怎么听说......还挺严重的?据说连萧白衣萧前辈都束手无策。这伤啊,可真是......”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许这就是天注定吧。你说是吧,高佥事。”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盯着高小川的眼睛。
高小川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都没变。仿佛对方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季候达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上前一步,距离高小川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
“不过,高佥事既然身负‘旧伤’,需得‘静养’——不在府中好生将息,怎的又有雅兴,跑来这衙门重地了?”
他目光扫过四周,意有所指:
“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紧急公务,非得劳驾高佥事这‘伤患’之躯,亲自处置不可?”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
周围那些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同僚们,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高小川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并非公务。只是来取些旧日留在值房的私物。”
“哦,私物。”季候达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又上前半步,几乎要贴着高小川了。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高佥事,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这处境,想必自己比旁人更清楚。武道根基受损,形同......”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两个字,“闲赋。”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那“关切”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一个空有指挥佥事衔,却无相应实力的......闲人。还是在家多休养比较好。衙门这种地方,人多眼杂,磕着碰着,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同僚的不懂事了。”
“闲人”二字,他吐得又轻又慢,像淬了毒的针。
高小川看着他。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高小川脸上。
羞愤?暴怒?无地自容?
高小川只是静静地看了季候达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感谢鸡大人提醒。我自是省的。”
季候达眯起眼。
他等着高小川反驳,等着他动怒,等着他失态——哪怕只是眼神里露出一丝破绽。那样他就能顺势发作,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高佥事,如今是个什么狼狈模样。
但高小川什么都没给。
他就那么站着,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季候达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哼。”他收回目光,提高声音,“走!不要挡着高大人办事!”
他带着心腹,从高小川身侧大步走过。镶金边的飞鱼服袍角扫过高小川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高小川目送他离开,转身,踏进了月洞门。
佥事值房依旧冷清。
桌椅擦拭得很干净,笔架上搁着几支狼毫,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墙角那盆兰草不知是谁浇过水,叶片青翠,甚至还开了两朵淡黄的小花。
高小川在书案后坐下,研墨,铺纸,提笔。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静坐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校场上操练的喝令声,有人在高声喊着“左列突刺”。更远处,是北镇抚司永不停歇的忙碌与喧嚣。
他垂下眼,开始写字。
字迹端正,条理清晰。
功绩一条条罗列,时间、地点、事件,清晰如账册。
“忠勤可靠,勇毅果敢,足堪大任。”
“新晋先天,武艺精进,可独当一面。”
“提请擢升王虎、小李为试百户,以资鼓励。”
理由充分,措辞严谨,完全符合公文格式。
最后,他取出自己的指挥佥事银印,沾了鲜红的印泥,稳稳地钤在落款处。
那方寸之印,殷红如血。
墨迹稍干,他拿起文书,出了值房,径直往指挥同知沈炼日常处理公务的“镇抚堂”偏厅而去。
偏厅外,当值的书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生得眉清目秀。他认得高小川,连忙起身行礼:“高大人。”
“沈大人在吗?有份文书需呈递。”高小川问。
“回高大人,沈大人方才被指挥使派人请去商议要事了,此刻不在堂内。”周书吏恭敬答道,“大人若有急件,可交由小的登记,置于沈大人案头,待大人回来便可批阅。”
“嗯。”高小川点点头,将手中请功文书递了过去,“此为王某、李二人请功擢升之文。并非急务,有劳了。”
“不敢,分内之事。”周书吏双手接过文书。
他小心地将文书展开一角,确认了落款的银印和内容性质,然后平整地放在一旁待处理的文书篮最上方——那是沈炼回堂后第一眼会看到的位置。
高小川看了那文书篮一眼。
“多谢。”他说。
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穿过廊庑,走过校场边缘,朝衙门外走去。步伐平稳,不急不徐。
有人远远看着他,窃窃私语。他没有回头。
几乎就在高小川的身影消失在校场另一端的同时,季候达的一名心腹百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镇抚堂偏厅外。
他姓鲁,四十出头,生得矮胖敦实,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此刻他手里抱着一叠文书,步履匆匆,像是有急事要办。
“周老弟。”鲁百户笑呵呵地打招呼,“忙着呢?”
周书吏擡头见是他,忙起身:“鲁大人。”
“哎,客气什么。”鲁百户摆摆手,将手里那叠文书放在案边,“这些是季同知那边核对完的旧档,送回来归档。你收一下。”
“是。”周书吏接过,开始逐份登记。
鲁百户却没急着走。他靠在一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案头。
“今儿事儿多?”他随口问。
“还好。沈大人不在,倒是清静些。”周书吏低头写着登记簿。
鲁百户点点头,视线落在那叠待处理的文书篮上——最上方那份,墨迹犹新,落款的银印殷红。
他往周书吏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周老弟,哥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周书吏笔尖一顿。
鲁百户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周书吏手边的笔筒里。那银子成色十足,约莫五两。
“季同知那边有几份公文,需要一并过目。你看......”他指了指文书篮,“是不是能行个方便?”
周书吏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鲁百户那张和善的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鲁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不合规矩。”
“规矩?”鲁百户笑了,压低声音,“周老弟,季同知只是要这几份公文过个目,看完就还回来,谁都不会知道。你这差事办得漂亮,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他又加了一句:“季同知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周书吏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墨迹犹新的请功文书上——那是高佥事亲手写的,银印鲜红,字迹端正。他又看了看笔筒里那锭银子。
最终,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鲁百户抱着几份“需要季同知一并过目”的普通公文离开。
其中,悄然混入了一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文书。
季候达的值房内,门窗紧闭。
他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指尖轻轻点着那份摊开的请功文书。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保养得宜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
“王虎......小李......”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的弧度越发阴冷。
“高小川啊高小川,你倒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上官’。”
他嗤笑一声,指尖用力,在“王虎”的名字上按出一个深深的折痕。
“可惜,这北镇抚司,从来不是什么讲情义的地方。”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汤温热,正是他惯常饮用的雨前龙井。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简在帝心的锦衣卫新贵?”他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你递上去的文书,还会有人当真?”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书。
字迹端正,措辞严谨,功绩详实。连某年某月某日王虎在黑山镇奋勇杀敌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得出写得很用心。
“还真是一笔好字。”季候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赏。
然后他将文书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边缘对齐,手法利落。
他捏着折好的文书,在烛火上轻轻一掠。
火舌舔上纸张,迅速蔓延。火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映出那双狭长眼眸中跳动的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看着火焰吞噬墨迹,吞噬那端正的字迹,吞噬那方殷红的银印。
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他松开手指,灰烬簌簌落入铜制烛台底托,散成一片细碎的黑。
季候达轻轻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背靠椅背,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高小川,咱们慢慢玩。”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你不是很在乎他们吗?那就让他们变成我的手下好了。”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高小川得知自己亲手提拔的兄弟被划归他季候达麾下时,会是什么表情?
愤怒?不甘?屈辱?
无论哪一种,想必都非常有趣。
“而这,”季候达伸手拿起另一份公文,语气悠然,“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日头渐高。
北镇抚司衙门依旧人来人往,喧嚣忙碌。没有人知道,在这间门窗紧闭的值房里,一份承载着承诺的文书刚刚化为灰烬。
校场另一头,高小川已经走出衙门大门。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