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257章 试探
府衙的加急公文在第三日午后送到了严九手中。
那是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件,上面盖着刑部与兵部联合勘验的朱红大印。严九拆开,展开信笺,字迹工整而冰冷。
两名毙命于牛家村金店的盗匪,身份已核实无误:张强、李壮,原隶属北疆“黑水营”边军。三年前,随队押运一批军饷途中,伙同其余七人袭杀上官,劫掠饷银后潜逃。此后数年,两人在邻近三州之地流窜,犯下抢劫、伤人乃至灭门惨案累计七起,手中至少有十余条人命,是名副其实、恶贯满盈的悍匪。
公文末尾明确批示:“二犯乃朝廷重犯,死有余辜。当地可酌情表彰擒杀义士,以安民心。”
“死有余辜吗?”严九捏着公文,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他喃喃自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两个恶贯满盈的悍匪,恰好流窜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恰好闯进牛大福的金店打劫,又恰好被一个木匠赤手空拳打死——一个撞断脖子,一个溺死在齐腰深的河里。
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他折好公文,起身出门。
客栈里,高小川正靠在窗边,手里捏着根草茎逗弄窗台上爬过的一只小甲虫。王虎和小李侍立一旁,一个擦刀,一个发呆。不变的标志。
严九进门,抱拳行礼:“高大人。”
“嗯。”高小川头也不回,“公文到了?”
“到了。”严九上前几步,将公文双手呈上,“两名盗匪身份已核实,是北疆黑水营的逃兵,三年前劫饷杀人,此后流窜作案,手上人命不少。”
高小川接过,扫了一眼,又递回去。
“死有余辜。”他语气平淡,“然后呢?”
严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卑职总觉得这事......太巧了。两个积年老匪,怎么就恰好死在一个木匠手里?那些伤,那些痕迹,卑职反复看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牛喜......”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高小川:“似乎不简单。”
高小川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严九觉得自己心里那点想法被看得清清楚楚。
“你想继续查一查这个牛喜?”高小川问。
“是,大人。”严九躬身,“卑职想再查一查。”
高小川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
“既然有疑惑,就去查呗。犹豫什么?”
严九一愣,随即心中大定,再次抱拳:“是,大人!”
从客栈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盯死牛喜。
接下来的几天,牛家村的村民发现,那位府城来的严捕头,似乎对牛喜师傅“关心”得过了头。
牛喜去后山伐木,严九就带着一名捕快,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检视地形”。两人站在高处,目光却总往林间小道上飘。
牛喜在作坊里刨木头,严九就搬个马扎坐在对面巷口,拿着一卷案宗“研读”。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时不时飘向作坊门口。
牛喜去溪边挑水,严九“恰好”也在下游洗手。他状似随意地搭话,问的却还是金店那天的细节——只不过每次问的角度都有些微不同。今天问“你当时站的哪个位置”,明天问“贼人先冲进来的是哪个”,后天问“你掉进河里时水有多深”。
牛喜每次都憨厚地笑着一一作答,耐心得像在教一个笨徒弟。
但严九注意到,他的回答里,那些关键的细节,始终模糊。不是记不清,就是当时太乱没注意。
一个普通木匠,面对杀人这种事,记不清细节,好像也正常。
可严九就是觉得不正常。
有一天,严九“路过”作坊。
他肩上扛着一捆准备用来搭临时凉棚的细木,走到门口时,不知怎么的,那捆木头突然滑脱。几根木头歪歪斜斜地朝着正在门口打磨刨刀的牛喜倒去。
“小心!”严九惊呼。
牛喜“哎哟”一声,似乎吓呆了。直到木头快砸到身上,他才笨手笨脚地向后踉跄跳开,但还是被一根木头刮到了小腿。
“嘶——”他顿时龇牙咧嘴,疼得直抽凉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严九连忙上前,一脸歉意地去扶他,“牛喜师傅,没伤着吧?”
“没、没事,严捕头,不碍事,就刮了一下。”牛喜摆着手,脸上是惊魂未定的余悸和强忍疼痛的憨笑。他撩起裤腿,小腿上一道明显的红痕,已经开始泛青。
严九连声道歉,帮忙收拾好木头,目光却快速扫过牛喜刚才站立的位置、倒下的木头轨迹,以及牛喜那毫无章法的躲避动作。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个真正的、反应稍慢的普通人。没有任何破绽。
牛喜则是一脸无奈。
他照常干活,照常对每个村民憨笑打招呼。但笑容底下,是越来越深的疲惫与谨慎。
夜里,他不再点灯熬夜做精细活。而是早早熄灯,坐在黑暗的堂屋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张忠厚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在等。等那个严捕头查不出任何东西,自己离开。
或者等......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严九的“骚扰”很快引起了村民的不满。
先是井边打水。严九提着桶过去,原本在打水的几个村民会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水桶打满,然后慢悠悠离开,仿佛没看见他等着。他站了半刻钟,愣是没人给他让个位置。
然后是饭铺。他去吃饭,端上来的菜要么咸得发苦,要么忘了放盐。上菜的时间也比旁人慢上许多,等他吃完,太阳都快下山了。
再去询问村民,得到的要么是“没看见”、“不知道”,要么就是千篇一律、明显带着敷衍的“牛喜哥是好人”、“那天多亏了他”。
“这严捕头怎么回事?牛喜哥都说了是运气,是自卫,他怎么还天天盯着?”
“就是,贼人都查清了是该死的逃兵,牛喜哥这是为民除害!官府不嘉奖就算了,还像防贼一样防着?”
“我看啊,是这捕头自己没本事,破不了案,就拿牛喜哥撒气!”
“人家是官,咱们能说啥?不过吃饭喝水,总归是咱们说了算......”
严九听着这些议论,只能苦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触碰了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激起了这个看似松散实则排外的村落的集体防御。村民越维护牛喜,越说明牛喜在这里扎根之深,伪装之成功。
但他没有退缩。
反而更加确信,牛喜绝不简单。
客栈里,王虎看着窗外又一次“路过”牛喜作坊的严九,忍不住对高小川道:
“川哥,这严捕头......是不是有点钻牛角尖了?那牛喜看着是有点怪,可也没证据啊。这么盯着,不是得罪全村人么?”
小李也点点头:“而且,那两个贼人死有余辜,牛喜杀了他们,也算好事吧?”
高小川正用一根草茎逗弄着窗台上爬过的一只小甲虫。那甲虫被他拨得翻了个个儿,六条腿在空中乱蹬,半天翻不过来。
闻言,他头也不擡,轻轻笑了笑。
“看戏,要耐心。角儿还没完全上台,你急什么?”
他顿了顿,擡眼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将村庄染上一层暖金色,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已渐渐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
“有时候,最大的证据,就是没有证据。”高小川语气悠然,“当你用尽所有合理的法子,都找不到一个人的破绽时,那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严九是明白人,他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未必清楚是什么的‘变数’。”
王虎和小李似懂非懂。
高小川不再解释,目光投向村外那片逐渐被黑暗笼罩的山林,眼神深邃。
他等的“变数”,似乎要来了。
就在严九盯梢牛喜的第五天,也是高小川入住牛家村的第十一天。
黄昏时分。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山林边缘,随即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牛家村后山“老林”的边缘。
他们皆着紧身黑衣,外罩着一种看似普通、却能极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
行动时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轻盈地踏在枯枝落叶上,连最细微的“咔嚓”声都几乎听不见。彼此间的交流,全靠简洁到极致的手势和眼神。
这是一支精锐、专业、只为特定目的而存在的杀戮小队。
为首那人微微擡手,四人同时停步。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下的村庄,最后定格在村尾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上。
他的手势变换了几下。
三人点头,身形散开,消失在树影中。为首那人则留在原地,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观察。
就在他们停驻在林边、观察山下村庄的那一刻——客栈房间里,正闭目养神的高小川,忽然睁开眼。
鼻腔里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高小川闻出来了。
同时察觉到的,还有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冬夜里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虽不浓烈,却刺骨。和那日牛喜身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高小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逐渐浓重的夜色和数里距离,精准地“看”向那片山林边缘。
窗外,暮色四合,山影如黛。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混合了了然、玩味与一丝冷意的弧度。
“来了吗......”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处,山林边缘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牛家村吞没。
村子里,牛喜家的灯早早就熄了。那扇土坯房静静地卧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而在黑暗深处,四双冰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