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259章 乌云压村
打退夜煞杀手后的两天,牛家村迎来了某种诡异的宁静。
牛喜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去作坊里刨木花。只是他沉默了许多。与村民打招呼时,那憨厚的笑容还在,却像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笑容到不了眼底。
他花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陪着妻子做女红,妻子纳鞋底,他就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慢慢雕刻。陪着儿子打闹,儿子骑在他肩上,满院子疯跑,嘻嘻哈哈。他笑得很大声,但妻子偶尔擡头,看到他望着窗外远处山林出神,眼神深邃得让她有些心慌。
“孩子他爹,怎么了?”她问。
牛喜回过神,摇摇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在想新接的活儿怎么下料。”
她不信,但没再问。
只有夜深人静,妻儿熟睡后,他才会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站就是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后山那片幽深的老林。
他在等。等那场迟早要来的风暴。
严九躺在床上养伤。
郎中说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也有震荡,需得静养些时日。他婉拒了村里人送来的鸡汤,那些人主要是看在牛喜面子上,只让手下捕快从镇上抓药。每日躺着,听窗外风声鸟鸣,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知道牛喜的秘密。也知道这秘密背后必然牵扯着更大的危险。严九知道,这不是结束。那两人回去报信,来的只会更多、更强。
他这伤,或许该“好”得慢一些。该“不得不”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心底那份捕快刨根问底的本能,又让他隐隐期待着,想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高小川的日子看起来最是悠闲。
他依旧每日在村里散步,去老槐树下看棋,偶尔还让王虎去溪里钓两条鱼改善伙食。只是王虎和小李都察觉出,川哥散步的路线,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将村子的几个出入口、制高点都纳入眼中;他看棋时,眼神也常常会飘向村尾牛喜家的方向,或是后山那片幽深的“老林”。
“川哥,咱们到底在等什么?”王虎终于忍不住问。
小李不语,只是一味陪着川哥。但他心里也在琢磨。
高小川拈起一粒棋子,落在棋盘上,吃掉对方一个“车”,这才慢悠悠道:“等该来的人。”
他擡眼看了看天,又低下头。
“快了,要有耐心。”
第三日,清晨。
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从西北角漫上来一团团铅灰色的浓云。那些云翻滚着,如同泼洒的墨汁,迅速吞噬了阳光,吞噬了蓝天,吞噬了最后一丝暖意。
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
起初只是卷动地上的尘土落叶,像顽童的手,轻轻撩拨。很快便呜咽着穿过巷道,摇得树枝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家家户户的门窗被吹得“砰砰”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鸡鸭在圈里不安地扑腾鸣叫。看家的土狗夹紧了尾巴,对着阴沉的天色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咽。连那些平日里在屋檐下叽喳的麻雀,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村民们从屋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惊疑。这天气变得太快,太邪性。
一种莫名的心慌,如同潮湿的苔藓,悄悄爬上了每个村民的心头。
巳时刚过。
第一声惊叫从村口传来,短促而凄厉,旋即被风声吞没。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惊叫、哭喊、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但很快,这些声音又被一种更可怕的、钢铁般的寂静压制下去。
七八个,不,或许有十来个黑衣人,如同从阴影中渗出的墨点,出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他们行动迅捷如豹,沉默如石。两人一组,或把守村口要道,或跃上屋顶占据高点,更多的则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惊慌失措的村民从家中粗暴地驱赶出来。
“出去!都去广场!”
“快走!别磨蹭!”
“孩子他爹!!”
“娘——!”
哭喊声,呵斥声,推搡声......牛家村这个平静了太久的小村庄,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有血气方刚的后生想反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抄起锄头,怒吼着冲向一名黑衣人。黑衣人眼皮都没擡,随手一挥。那后生便如同被狂奔的牛撞中,倒飞出去,砸在自家院墙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绝对的武力镇压下,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
村民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驱赶到村子中央那块用于晒谷、偶尔也办红白喜事的空地上。他们挤作一团,孩子被紧紧抱在怀里,女人们瑟瑟发抖,男人们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他们不明白,这些煞神一样的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抓他们。
空地的一侧,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张厚重的、雕刻着狰狞兽头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仅仅坐在那里,就仿佛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男人。
他身形异常高大,即使坐着,也堪比常人站立。肩宽背厚,裹在一件看似普通、却透着沉沉寒意的黑色大氅里。光亮的脑袋,在阴沉的天光下反着森冷的光。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堂堂正正,但眉宇间煞气众生,只是一眼,便让人如坠冰窟。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气势便笼罩了整个广场。
八品宗师。
而且是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八品宗师。
夜煞首领,“大当家”,邢龙。
在他椅子旁边,两名夜煞成员一左一右,扣押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三四岁的男童。
妇人正是牛喜的妻子牛氏。此刻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吓到孩子。男童被这阵仗吓坏了,扁着嘴想哭,却被母亲死死捂在怀里,只能发出压抑的抽噎。
邢龙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脸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颊。
孩子吓得一个哆嗦,往母亲怀里缩得更紧。
“像,真像他小时候。”邢龙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胆子也像,这么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几乎撕裂风声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阿芸!宝儿!”
牛喜如同疯了一般冲进广场。
他刚从邻村送一件做好的家具回来,还没进村就感到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气息,有血腥味,有杀气。他加快脚步,看到被驱赶的村民,听到哭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此刻看到被扣押的妻儿,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他想冲过去,却被两名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拦下。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胸前。
邢龙缓缓擡起头。
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锁定了牛喜。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邢虎。”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风声和呜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的好义子,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牛喜——或者说,邢虎——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邢龙,看着那把抵住胸口的刀,又看向惊恐的妻儿,最后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因他而受牵连的无辜村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义......父。”
“义父?”
邢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眼神却更加冰冷。
“你还记得我是你义父?你还记得夜煞是你的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闷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十年前,我们夜煞正和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势力天下会一争高下!只要赢了,就能奠定我夜煞的地位!就能让整个江湖,听到我夜煞的名字就颤抖!”
邢龙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指着邢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可你呢?”
“临阵脱逃!不知所踪!”
“最终,整个夜煞几百人,包括七十二名核心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血色的疯狂与痛苦。
“江湖再也没有我们的地位,加上官府追击......十年!整整十年!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从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夜煞,变成如今这苟延残喘的十几个人!”
“邢虎!我的好义子!这都是拜你所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在邢虎的心上。
他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辩解。往事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血与火,忠诚与背叛,理想与幻灭......
“我养你教你,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视你如己出!夜煞就是你的家,那些兄弟就是你的手足!”
邢龙一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岳倾轧。
“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啊?!”
“用背叛?用逃亡?用这十年的隐姓埋名,娶妻生子,过你的安生日子?!”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被扣押的牛氏和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现在,你也有家了?也有儿子了?”
他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很好......很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孩子细小的胳膊。
“啊——!”
孩子痛得大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爹!娘!疼!”
“宝儿!”
牛氏尖叫着想要扑上去,却被黑衣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放开他!”
邢虎嘶声怒吼,想要冲上去,却被胸口的刀锋逼退。他看着儿子痛得扭曲的小脸,看着妻子绝望的眼神,整个人如同被撕裂。
“求求你!义父!求求你放开我儿子!一切都是我的错!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鲜血从他额前渗出,混合著泥土和悔恨的泪水,糊了满脸。
“你的错?”
邢龙看着跪地磕头的义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一条命,够还吗?”
他松开孩子,孩子立刻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邢龙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血泥中的邢虎。
“你欠我的,是整个夜煞!是上百个兄弟的命!是十年颠沛流离的屈辱!”
邢虎猛地擡起头。
脸上血泪模糊,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晰。他看着痛哭的儿子,看着绝望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他而陷入绝境的村民。
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和犹豫,如同风中残烛,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
他猛地伸手,夺过了旁边一名夜煞成员腰间的佩刀!
“阿喜!”
牛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邢龙眼神一凝,却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着。
邢虎握住刀,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臂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凶狠——那是属于昔日“夜煞二当家”,百人斩邢虎的眼神!
“义父!”
他嘶吼一声,声音凄厉:
“我邢虎欠你的,我还!”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噗嗤——!”
血光迸溅!
一条粗壮的、古铜色的左臂,齐肩而断,掉落在地。那手臂的手指,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剧烈的疼痛让邢虎浑身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惨叫,只是用剩下的右手死死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臂处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这条胳膊......还给义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求义父......高擡贵手......放过我妻儿......放过这些村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邢龙。
“我邢虎......任杀任剐!”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孩子被吓呆的哽咽,和牛氏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所有村民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条断臂,看着那跪在血泊中、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男人,说不出话来。
邢龙看着地上那条手臂,看着邢虎惨白的脸和决绝的眼神。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一种更加狂躁的怒火席卷了他!
“一条胳膊?”
他猛地一脚,将那断臂踢开,仿佛那是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邢虎!你以为一条胳膊,就能抵消你欠下的血债?!就能换回我夜煞上百个兄弟的命?!就能换你这十年的逍遥快活?!”
他俯下身,几乎贴到邢虎的脸前,声音低哑如同恶魔的咆哮:
“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用不着你来换!”
他直起身,不再看摇摇欲坠的邢虎。
他将暴戾的目光,投向了那群挤在一起、面无人色的村民。
“但是他们的命......”
他擡起手,指向村民,如同阎罗在点名。
“这些贱民的命!这些给了你‘家’的蠢货的命!我今天,就要收点利息!”
他猛地一挥手臂,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夜煞听令!”
“在!”
周围十几名黑衣人齐声应和,杀气冲天。
“除了那女人和孩子......”
邢龙残忍地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其他人......”
“一个不留!”
“杀!”
“锵啷啷!”
雪亮的刀剑齐齐出鞘,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芒。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村民们发出绝望的哭喊,互相拥挤着,试图寻找并不存在的生路。
一名离得最近的黑衣杀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举起手中狭长的腰刀,对着面前一个吓得瘫软在地的老者,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
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老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及老者花白头发的刹那,
“叮。”
一只手,握住了刀。
不是挡,是握。那只手就这么凭空出现,五指收紧,生生将疾斩而下的刀刃攥在掌心。
刀锋与掌心之间,甚至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杀手瞳孔骤缩,拚命抽刀,却发现那刀如同铸在对方手里,纹丝不动。
一道血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老者身前。
随后三个人慢悠悠而来。为首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神色紧绷的汉子,一个虎背熊腰,一个精悍干练。
正是高小川,带着王虎和小李。
整个广场,瞬间静了一静。
高小川擡眼,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扫过太师椅上的邢龙,最后落在那个断了手臂、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呦,谁这么大权力啊?”
他微微偏头,看向邢龙。
“我大干王朝的百姓,说杀就杀。”
“谁给你的勇气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梁静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