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268章 血路叩天门
高小川斩季候达的事,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黎明时分的京城轰然炸开。又以比风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府邸。
“高小川当街格杀季候达!”
“提着头,往皇宫去了!”
“我的天爷!锦衣卫同知被佥事杀了!还提着脑袋!”
“真的假的?季同知可是六品宗师!”
“千真万确!就在他府门口那条街!尸横遍野,季同知的人头都被割了!”
“疯了!这高佥事彻底疯了!这是要造反啊!”
惊恐的私语、难以置信的惊呼、以及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紧闭的门户后、在清冷的街角、在刚刚开张的早点铺子前,疯狂滋长、传递。
卖烧饼的老汉手一抖,刚出炉的烧饼滚落一地,却浑然不觉。挑着担子的小贩愣在街中央,担子歪了,青菜萝卜洒了一地。早起买菜的几个妇人聚在巷口,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议论,不时向皇宫方向张望。
原本因清晨而有些活力的京城,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沸腾前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
王虎和小李是被人群的骚动和零星的尖叫惊醒的。他们昨夜被高小川命令回住处休息,但心中记挂,本就睡得不沉。当听到外面“高佥事”、“杀人”、“皇宫”等破碎的字眼时,两人几乎同时从床上弹起。
王虎光着脚踩在地上,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小李比他冷静些,但手也在抖,佩刀拿了两回才拿稳。
他们冲出住处,连门都顾不上关。
街道上已经有些混乱。不少人向着一个方向张望、奔跑。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街那头看。
王虎随手抓住一个面熟的老更夫,急声问道:“老张头!出什么事了?”
老更夫姓张,在这片打更几十年,认识不少人。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是,是......是高、高大人......”
“川哥怎么了?!”王虎急得眼都红了。
“他、他把季同知给......给杀了!”老更夫声音发颤,“脑袋都砍了!正......正往皇宫那边去呢!”
“什么?!”
王虎如遭雷击,脑子“嗡”的一声。小李也僵住了。季候达死了?被川哥杀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走!”小李反应更快,低吼一声,拔腿就向着皇宫方向狂奔。
王虎紧随其后,两人在清晨的街道上发足狂奔,撞翻了两个小贩的摊子,也顾不上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被冰冷的恐惧和焦灼取代。
他们穿过混乱的街巷,挤过越来越多惶恐张望的人群。有人认出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浑然不觉,只是拚命地跑。
终于,在距离承天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们看到了那个身影。
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空旷的御街之上。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身影,正拎着一个暗红色的、仍在滴落粘稠液体的球状物,一步一步,向着远处那高耸的朱红宫墙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在空旷的御街上,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不可阻挡。
是川哥!
他手里拎着的......是季候达的头颅!
“川哥!!”王虎眼眶瞬间红了,不管不顾地嘶声大喊,就要冲过去。
小李也下意识地要跟上。
就在他们脚步刚动的刹那,
前方那个身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过了半边脸。没有回头。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侧脸动作。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侧脸线条。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但此刻,却陌生得让他们心颤。
一道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目光,隔着两条街的距离,如同实质般落在了王虎和小李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只有一种,
“停下”、“回去”、“等着”。明确得如同一道命令。
王虎和小李狂奔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们张着嘴,看着川哥那平静到极致的侧脸,看着他手中滴血的人头,看着他继续迈步前行的背影......
一股混合著热血、悲愤、恐惧,以及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们。
他们想帮忙。想并肩。想站在川哥身后。但这一次,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是江湖械斗,不是抓捕匪徒。这是......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帝国最森严的规则与武力!
他们跟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川哥的拖累,成为对方拿捏的软肋。
“虎哥......”
小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还是无力的。
王虎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虎目含泪,嘴唇咬出血来。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们......”
“太弱了......”
“太他妈的弱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砖屑纷飞,拳头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疼痛。
这一刻,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炽烈。也从未如此刺痛。
不多时,承天门外。
高小川静静站立着。
脚下是光洁平整的御街金砖,身后是蔓延而来、渐渐干涸断续的血迹。那血迹从街头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
手中季候达的头颅,血液已近乎凝固,变得暗红发黑。那颗头颅的脸,还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恐惧与茫然,眼睛半睁着,仿佛还在看着什么。
晨风吹过,带着宫墙内飘出的淡淡檀香,与他身上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檀香的清雅,血腥的浓烈,交织缠绕。
数十名顶盔贯甲、面色惨白的宫廷侍卫,手持长戟,将他半圆围住。
刀戟的锋刃在晨光下颤抖。
他们看着这个孤身一人、却仿佛带着尸山血海而来的青衫佥事,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地上那颗狰狞的人头,
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喉头发干,连呵斥的勇气都要用尽。
最前面的几个,握戟的手在抖,戟杆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后面的人,有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站住。
“来......来者何人!”
一名值守的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再次嘶声喊道。他是今日当值的头领,躲不掉,只能硬扛。
“皇城禁内,不得擅闯!”
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高小川擡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去通传。”
“锦衣卫指挥佥事,高小川,特来面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传入每一个侍卫耳中,也仿佛传入了那高耸的宫墙之后。
那侍卫统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最终还是对身边一名手下低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禀报!”
那名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朝着宫门内跑去。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高小川便不再言语。
他重新垂下眼睑,仿佛入定老僧,静静等待。
只有手中那颗头颅,和脚下延伸的血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与决绝。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宫墙根下,仿佛在叩击那扇紧闭的大门。
北镇抚司,青龙的值房。
“砰!!”
坚硬的紫檀木公案,在一声闷响中,化为了齑粉!木屑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落了满地。
青龙站在弥漫的尘埃中,身上那袭象征锦衣卫最高权柄的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一向沉静如深潭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震惊与遏制不住的怒火。不是针对高小川。而是针对这彻底失控的事态,以及......被蒙蔽的耻辱。
“季、候、达!”
青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如腊月寒风。
“好,很好!”
“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竟能干出如此蠢事!抓一个孩子?动用私刑?废人丹田?!”
就在刚才,他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暗线,将季候达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查了个底朝天。
当那份关于如何罗织罪名、抓捕小石头、严刑拷打、甚至意图屈打成招的详细报告摆在他面前时,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也感到了阵阵寒意。这不是政斗。
这是毫无底线的虐杀。物件还是一个孩子!
而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竟被季候达以“正常侦缉”为由,轻描淡写地瞒了过去!或者说,他之前并未真正将高小川这个“失势”下属身边的琐事放在心上。
“高小川......”
青龙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究竟......恢复到了何种地步?”
“又为何,要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
他不再犹豫。
身形一晃,已出了值房。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清晨的北镇抚司上空回荡:
“所有人待命!”
“本座要立刻入宫!”
“沈炼!”
“在!”早已等候在外、面色凝重的沈炼立刻抱拳。
“约束好我们的人!无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宫!违令者,斩!”
“是!”
青龙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出了北镇抚司衙门,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赶在事情彻底无法挽回之前,赶到现场!
高小川可以惩戒,甚至必须惩戒。但绝不能让他以这种方式,死在皇宫门前!
那将是锦衣卫的耻辱。
也是他青龙的失职!
养心殿。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只留下皇帝南宫炎和贴身太监曹正安。
南宫炎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
他手中原本捏着的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折,早已被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墨迹都糊了。
那张威严俊朗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曹大伴。”
良久,南宫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再说一遍。”
“高小川,真的提着季候达的人头,到了承天门外?还说是来......‘见驾’?”
“回皇上,千真万确。”
曹正安垂手侍立,声音尖细而平稳。但仔细听,也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凝重。
“老奴已确认,承天门外血迹未干,季候达的尸身......也在其府前街道。高小川此刻就站在宫门外,要求通传见驾。”
“提着人头见驾?”
南宫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曹正安。
“他的修为,当真到了七品?而且......非同小可?”
曹正安微微颔首:
“老奴虽未亲眼见他出手,但据回报,其一步震伤数十精锐,一啸喝晕数百军士,七八名宗师在其手下走不过一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此等威势,绝非普通七品宗师能有。其真气属性......似也颇为奇特,刚猛霸道中蕴含中正绵长,更有一丝森然杀意......”
“老奴从未见过。”
南宫炎沉默了。他踱步到御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困惑。巨大的困惑,取代了最初的震怒。
擅杀上官,提头闯宫,这怎么看都是谋反大逆,十恶不赦。
可若真是谋反,为何不在得手后立即远遁,或纠集党羽攻击皇城?
反而独自一人,拎着人头,跑到宫门口,客客气气地要求“通传见驾”?
这不合逻辑。
除非......
他根本不想反。
或者说,他要用这种极端到疯狂的方式,来“告御状”,来“讨说法”。
甚至......来“逼宫”?
季候达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个曾经锋芒毕露、后又沉寂隐忍的年轻人,不惜赌上一切,走到这一步?
“季候达抓了高小川身边那个孩子?”南宫炎忽然问。
“是。三日前,以涉嫌逆党之名抓捕,关入诏狱。”曹正安言简意赅,“据下面人报,动了刑。”
“动了刑”三个字,已然足够。
南宫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恼怒。
愚蠢!
季候达这个蠢货!
打蛇打七寸,可也得分清是什么蛇!高小川这条蛇,是能随便碰他身边人的吗?杨柳城的事还没让他长记性?!
但恼怒归恼怒,事情已然发生。
高小川的行为,无论如何都已逾越了臣子的底线,严重挑衅了皇权尊严。若不处置,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法度?他这皇帝的威严何存?
“曹大伴。”
南宫炎擡起眼,看向自己最信任的武道与政务臂助。
“你去。代朕,先去问问他。”
“是。老奴该如何问?”曹正安躬身。
南宫炎目光幽深:
“问他,想干什么。”
“看他,如何答。”
他顿了顿。
“若他愿放下兵器,自缚请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以高小川此刻表现出的决绝,自缚请罪?绝无可能。
曹正安心领神会:
“老奴明白。若其冥顽不灵......”
南宫炎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听不出喜怒:
“皇宫大内,容不得任何人撒野。”
“便是大宗师,也不行。”
“老奴,遵旨。”
曹正安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后退三步,转身。
那袭大红蟒袍如同流淌的血液,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养心殿,融入殿外的晨光阴影之中。
文渊阁。
几位值守的大学士也收到了风声,聚在一起,面色惊怒。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拍案而起,气得胡须直抖。
“当街杀害上官,形同叛逆!此子不诛,国法何存?!”
“立刻拟本!弹劾高小川十大罪!请陛下下旨,锁拿其九族,明正典刑!”
另一人已经铺开纸笔,开始研墨。
但研墨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愤怒,但也恐惧。一个敢杀同知、提头闯宫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深宫,永乐公主的寝殿。
“啪嗒!”
一盒上好的南洋进贡胭脂摔落在地,嫣红的粉末溅了一地,如同鲜血。
永乐公主南宫玥俏脸煞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丝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节都凸出来了。
她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绣墩。绣墩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他怎么会......”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焦急。
“快去!想办法,去承天门那边打探!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身旁的贴身女官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南宫瑾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心乱如麻。
“你......你到底怎么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手指,攥得更紧了。
承天门外。
高小川依旧静静站立着。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手中的头颅,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凝固成块。
身后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围着他的侍卫,依旧不敢动。只是握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远处,有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在街角、屋顶、巷口。那是各方势力的探子。他们在看。在等。在记录。
高小川恍若未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等着那扇门,为他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