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291章 出发白玉山
翌日,京郊,十里长亭。
此处已成为厂卫人马临时的集结地。黑压压的人群分作两片,泾渭分明。
左边是清一色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肃杀沉默,如一片冰冷的铁林。阳光下,飞鱼服上的金线流转着冷光,刀柄上的吞口兽纹狰狞。近五百人,却无一人交头接耳,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右边则是东厂番子,衣着暗沉,眼神阴鸷,如同一群隐在阴影里的秃鹫。他们站得松散些,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比锦衣卫更让人不舒服。不少番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各种奇门兵刃和暗器。
气氛算不上融洽。
双方偶有目光接触,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提防。锦衣卫觉得东厂行事诡谲,上不得台面;东厂觉得锦衣卫装模作样,不过是陛下的另一条狗。这种积年的不对付,不是一道圣旨能消弭的。
高小川骑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乌云踏雪”,缓缓来到亭前。
他难得穿了镇抚使官服——一身黑色为底、绣着金色蟒纹的袍服,腰间挂着那柄看似普通的黑金刀。黑色衬得他脸色愈发白净,金色蟒纹则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贵。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眼神扫过眼前近千人的厂卫精锐时,才闪过一丝极淡的亮光。
这阵仗,不小啊。
几乎在他到达的同时,另一队人马也从官道另一端行来。
八名面色惨白、气息阴柔的小太监擡着一顶深紫色的软轿,轿帘低垂。擡轿的步子整齐划一,软轿稳稳当当,不见丝毫颠簸。轿旁跟着数名同样气息深沉、眼神锐利的老太监,走路无声,目光却如刀子般扫过四周。
东厂番子们见状,立刻挺直腰板,低下头,显出无比的恭敬。
软轿停下。
轿帘被一只苍白瘦削、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的手掀开。
曹正安弯腰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势的猩红蟒袍,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与承天门之战时相比,他外表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甚至气息似乎更凝练了一丝。
但高小川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曾经那种睥睨一切的阴鸷与狂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郁,以及......在看到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忌惮。
“高大人,别来无恙。”
曹正安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声音尖细平稳,听不出喜怒。
“嘻嘻,曹公公别来无恙啊。”
高小川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上下打量着曹正安:
“看公公这状态,看着更有精气神了呀。恭喜恭喜!”
曹正安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承天门一战,他被高小川当众碾压,可谓奇耻大辱。但此刻高小川的嬉皮笑脸,让他有股无力感。
说实话,他与高小川本身也没什么矛盾,只是当时立场不同罢了。高小川势弱时,他也是看好的,甚至动过收归麾下的念头。谁能想到,这年轻人转眼就成了自己打不过的存在?
想到这里,曹正安反而释然了不少。
他随即笑道:
“托陛下洪福,杂家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陛下效几年力。倒是高大人,数月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此番白玉山之事,陛下以高大人为主,还望高大人多多提点。我等东厂上下,定当竭力配合。”
话说得漂亮。
把“以你为主”摆在明面上,看似谦恭,实则将高小川架在了火堆最顶上。配合?东厂何时真正配合过锦衣卫?这话传出去,日后若有差池,责任可都在“为主”的人身上。
高小川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懒洋洋地道:
“这话见外了,都是为陛下办差,哪有提不提点的。陛下既将此重任交予厂卫,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将差事办得漂亮。”
他打了个哈欠:
“谁为主次,都是虚名,办好事情才是实在。曹公公经验丰富,许多地方,还得公公来指导。”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嬉皮笑脸:
“要是公公喜欢,来,随意指挥!连我都听你的。”
曹正安一愣。
随即深深看了高小川一眼,呵呵笑了两声。
“那倒也不必。高大人,时辰不早,咱们这便出发?”
“曹公公请。”
“高大人请。”
两人又是一番职场互捧的客气,方才各自回归本队。
简单的仪式后,庞大的队伍开拔。
锦衣卫在前,东厂在后,中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马蹄声、脚步声隆隆响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官道上的行人商旅纷纷惊恐避让,躲到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高小川一马当先,黑衣蟒服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
曹正安坐在重新起行的软轿中,轿帘低垂。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只剩下一抹无奈的苦笑。
“督主,那高小川......”轿旁,一名心腹老太监低声开口。
“嗯?!”
曹正安冷冷打断,闭目养神,指尖却在轻轻捻动着一串冰冷的玉珠。
“记得要叫高大人。礼不可废,脑袋不想要了?”
老太监一凛,连忙低头。
曹正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让他为主,那便让他为主。白玉山......已然不是什么善地了。现在不是勾心斗角的时候,好好配合便是。”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担忧。
天下涌动之地,能不担忧吗。
队伍蜿蜒如龙,朝着东北方向那座已注定卷入时代旋涡的白玉山,沉默而坚定地行去。
两日后,白玉山在望。
远观此山,果然名不虚传。
主峰巍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莹白光泽,真如一块巨大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山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尚未靠近,便能感到空气中弥漫的天地元气比其他地方活跃、浓郁数分。
山势连绵,如龙蟠虎踞,气象不凡。主峰两侧各有一道山梁延伸出去,恰如两条龙须,将整座山衬托得更加威严。
山脚下,散落着几个规模不小的村落,鸡犬相闻,田亩井然,一派世外桃源的宁静景象。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老农赶着牛慢悠悠地走。
半山腰往上,隐约可见飞檐斗拱,那是“白玉门”的山门建筑。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颇有几分仙家气派。
此刻,这宁静已被打破。
先期抵达的锦衣卫探马和东厂哨探早已控制了各处要道。村民们聚在村口,面带惊惶地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官兵,老人搂着孩子,妇人们窃窃私语,男人们攥着农具,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不甘。
更远处的山林间,似乎有一些不属于村落的敏捷身影在窥探,又迅速隐去——那是闻风先至的江湖探子,或者......别的什么。
高小川勒住马。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山川村落,最后停留在那云雾深处、隐约可见的白玉门建筑上。
他能感觉到,这座山很美,很灵秀。但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体内潜伏着许多躁动不安的气息。
有本土武者不甘的敌意。
有外来者贪婪的窥视。
或许还有更深沉、更晦涩的东西。
“传令。”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位锦衣卫头领的耳中。
“按预定方案,各百户率本部,接管山下各村,宣讲陛下恩旨。三日内,协助百姓完成迁移,不得强扰,不得克扣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村民:
“若有欺凌老弱、强取豪夺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是!”
身后一众百户齐齐抱拳,声音低沉而整齐。
“贺同知。”
“卑职在。”贺伟策马上前。
贺伟是新提上来的指挥同知,季候达死后,他从预备同知中升任此职。六品宗师,面容方正,眼神沉稳,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你带一队人,持我令牌与陛下手谕,上山,见白玉门主。”高小川将令牌和手谕递过去,“告诉他,要么封山离场,一月后归还,朝廷自有补偿;要么,便是我锦衣卫与东厂,帮他‘搬家’。”
“是!”贺伟领命,点起一队精锐,便欲上山。
就在这时。
东厂队伍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番子,在一名面带骄横之色的档头带领下,越众而出,竟径直朝着最近的一个村落快速插去。完全无视了锦衣卫刚刚下达的命令和正在行进的贺伟的队伍。
那档头嘴里还吆喝着:
“东厂办案!闲杂人等闪开!村里的人听着,限尔等一个时辰内收拾细软,滚出村子!延误者,以抗旨论处!”
村民们顿时一片大乱。
哭喊声响起。老人被撞倒在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妇人尖叫着往村里跑。几个年轻后生攥着锄头想上前,被家人死死拉住。
贺伟脸色一沉,看向高小川。
高小川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顶深紫色的软轿。
轿帘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
乌云踏雪小跑几步,恰好横在了那队东厂番子与村落之间。
“你是?”
高小川偏着头问道,目光落在那档头脸上。
那档头显然认得高小川,脸色白了白,连忙抱拳:
“大人,我是东厂档头,郭图。”
“哦,原来是郭大人。久仰久仰!”
高小川提高了声线,语气夸张。
“啊?不,不,您是大人,我不敢当啊!”郭图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哪能啊。”
高小川从怀里掏出陛下的谕旨和令牌,递了过去:
“来,陛下谕旨给你,我这个位置也给你。你来,都交给你指挥。”
他还真让开了一个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图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谕旨和令牌,又擡头看看高小川那张笑眯眯的脸,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那谕旨沉甸甸的,令牌冰凉刺骨,烫手。
“噗通!”
他直接跪下,双手高高捧起谕旨和令牌,声音都变了调: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别啊。”
高小川俯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刚刚下令不是很霸气吗?怎么?刚才那口气都比脚气大了。现在怂了?”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郭图惊恐求饶,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他身后的五十名番子,一个个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哼!”
高小川拿过谕旨和令牌,随手丢给贺伟。
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给你们指挥,你们不敢,那就给我乖乖听着,配合著。不然下次,我就直接动手了!”
最后一声低喝,夹杂着一丝龙象真元与凛冽的杀意。
郭图如遭重击,闷哼一声,直接震趴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再不敢多言一句。
随后,他灰溜溜地爬起身,带着人退了回去。那队番子低着头,脚步飞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东厂队伍一片死寂。
那顶软轿的轿帘,依旧没有动静。
但高小川知道,曹正安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高小川不再看他们,对贺伟点了点头。
贺伟深吸一口气,带人快速上山而去。
高小川则调转马头,看向那片受惊的村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灌注真元,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乡亲们勿慌!陛下有旨,暂借宝地一月,用于国家大典。朝廷已备好银钱米粮,于十里外新建临时安置住所,绝不会让诸位流离失所,衣食无着!”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这三日,自有官兵协助大家搬迁,绝不会欺凌老弱,强取豪夺!若有违者,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本官在此,定斩不饶!”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仍面带惊惶,但眼中的绝望和敌意,已经淡了些。几个老人交头接耳,似乎在商议什么。
处理完这番插曲,高小川才再次擡头,望向那座白玉凝脂般的山峰。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了隐约的、更多窥探的视线。
那些视线从山林间、从远处的山头、从更隐蔽的角落投来,有的好奇,有的贪婪,有的冰冷。
小插曲不重要。
重要的还在后面。
高小川嘴角微微勾起。
“白玉山......”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后面还有什么呢?”
“有点期待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