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88章 夜会

作者:晨溪鹅语

高小川在新旧城交界的阴影里站立了许久,直到晚风将衣袍吹得冰凉,才缓缓转身,朝着城西义勇营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却未曾熄灭分毫。

回到那片破败的营地时,篝火已经燃起,刘三和几个手下正围坐在一起,用粗鄙的语言吹嘘著白天的“威风”,啃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鸡骨头。然而,营地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躁动。高小川刚踏进营地范围,就看到另一侧,约莫三四十人组成的队伍,正打着火把,骂骂咧咧、气势汹汹地朝着营外走去。领头的正是钱哨长,那张横肉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一种执行“脏活”时特有的戾气。

“那群人,干嘛去了?”高小川走到自己手下那堆篝火旁,很自然地在刘三身边坐下,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状似随意地问道。

“头儿,你回来了!”刘三见到他,连忙把嘴里嚼着的肉咽下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没啥大事,就是总兵府那边刚传了道命令下来。钱哨长点了些人手,带他们出城去了。”

“出城?这大晚上的,搞什么名堂?”高小川继续拨着火,火星噼啪溅起。

“听说是去刨坟的。”刘三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幸灾乐祸,“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死了都不安生,得罪总兵大人得罪到祖坟上去了。嘿嘿,这种晦气又没油水的破差事,钱胖子也就只能使唤使唤他那些‘自己人’,咱们弟兄可不去沾那身腥膻。”

刨坟!

高小川拨弄火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枯枝尖端在炭火中停驻了一瞬,才继续缓缓移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擡一下,只是用更随意的、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混不吝口气追问:

“刨坟?刨谁的坟。这赵总兵也真是......人都死了,还折腾骨头架子玩儿?闲得蛋疼啊。”

“好像......是姓石的一家。”刘三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听来的只言片语,“具体哪家记不清了,反正前阵子闹得挺大,听说是个当官的,不知怎么触了总兵霉头,一家老小都被......嗯,反正没了,连宅子都烧成白地了。总兵大人这是要赶尽杀绝,连地下的都不放过啊。”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对于他这种底层滚刀肉来说,达官显贵间的倾轧灭门,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不如手里的鸡腿有吸引力。

石家!

高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焚心蚀骨般的暴怒!那怒火如此炽烈,瞬间点燃了他的血液,烧得他眼前似乎都红了一瞬。小石头那孩子瘦弱却倔强的身影,他讲述全家惨案时强忍眼泪的模样,还有他爹石镇山拚死藏匿证据的决绝......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赵坤!你好得很!杀人满门,焚毁府邸,连一个孩子的活路都不给,现在,连死人都不放过!连祖坟都要刨开挫骨扬灰!

畜生!披着官袍的畜生!

高小川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握着枯枝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传来枯枝即将被捏碎的细微声响。他用了莫大的意志力,才将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死死摁住,压回心底最深处。绝不能暴露!现在发作,前功尽弃!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拨弄篝火的动作,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声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惫懒和不耐烦:“行了,知道了。死人的事,晦气。你们随意乐呵,我去那边歇会儿,今天跑得腿酸。”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自己那间独立的、勉强算是个“单间”的破土屋走去。

“头儿您慢走!有事儿您招呼!”刘三等人连忙应和,心思很快又回到了酒肉和吹牛上。

高小川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沉冷。他快步走进土屋,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土墙,缓缓地、深深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胸腔里燃烧的火焰冷却;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骇人,如同两点寒星,又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指节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赵坤......”无声的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杀意。

然而,没等他完全平复心绪,营地里的铜锣被敲响了,短促而急迫。这是紧急集合的讯号,通常只用于什长及以上头目。

高小川眼神一凛,迅速调整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属于“高启强”的、带着几分江湖气和精明算计的表情,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集合地点在校场中央,火把照亮了一片区域。这里已经聚集了约二十来人,清一色都是“护漕义勇”的什长。修为参差不齐,绝大多数都是后天境·周天层次,身上带着草莽气息;只有少数几人达到了先天境初期,气息相对凝练些,其中就包括高小川。众人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猜测着这么晚召集是为了什么。

不一会儿,孙铭到了。他没有穿白日那身轻便锁子甲,换了一身暗色劲装,脸上没了平日里那层看似和煦、实则疏离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肃杀、冷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神情。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立刻消失。

“都到齐了?”孙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总兵大人有令!”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后天,辰时正刻(清晨7点)!”孙铭一字一顿,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众人耳中,“对旧城区域,进行全面的‘清理’行动!”

“清理”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底下微微骚动,不少人交换着眼神。

“各队,按事先划定的区域行动。”孙铭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张粗糙的草图,但并不展开,只是用手在上面虚划了几下,“任务很简单:驱赶所有滞留人员,弹压任何形式的聚集或反抗。若遇抵抗......”

他顿了顿,环眼扫视,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冰冷的四个字,让空气中温度骤降。

“所有尸体,必须集中处理,就地焚毁!避免滋生瘟疫,也免得留下痕迹,听明白了吗?!”孙铭厉声道。

“明白!”众人齐声应喝,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孙铭脸上的冷酷稍缓,嘴角扯出一丝带着诱惑和鼓动的狞笑:“当然,总兵大人也不会让弟兄们白辛苦。事成之后,旧城空出来的地皮......还有那些‘无主’的破烂家当,大人说了,谁清理得干净、利索,那一片区域后续的‘处置权’,就优先考虑谁!”

他提高了音量:“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这可是笔难得的横财!地皮,铺面,哪怕那些贱民家里刮不出二两油,砖瓦木料拆了也能卖钱!手底下都给我干净利落点,别拖泥带水,更别他妈的心慈手软!对付那些贱骨头,就得用狠的!”

这番话,如同往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不少什长的眼睛立刻红了,呼吸粗重起来,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凶光。旧城再破,那也是沧州城内的地皮!哪怕只是得到一小片区域的“处置权”,转手一卖,或者自己霸占下来干点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巨大的利益!那些“无主”的家当,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蠢蠢欲动的兴奋和对财富的渴望,将方才那一丝对于“格杀勿论”的寒意冲得七零八落。

高小川站在人群中,微微低垂着眼睑,仿佛也在仔细盘算着这次“行动”能给自己和手下兄弟带来多少好处,嘴角甚至配合地勾起一抹略显市侩的弧度。然而,在那看似平静甚至带着点贪婪算计的面容下,他的心却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彻骨的寒意与焚天的怒火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驱赶、弹压、格杀勿论、焚尸......

这些冰冷的、毫无人性的字眼,在他脑中化作了具体的画面:哭喊奔逃的妇孺,跪地求饶的老人,试图反抗却被乱刀砍倒的青壮......火焰吞噬简陋的窝棚,也吞噬一具具曾经温热的躯体......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带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而制造这一切的元凶,此刻正用“地皮”和“横财”作为诱饵,驱使着这群贪婪的爪牙,去完成这场惨绝人寰的“清理”!

赵坤!王朗!孙铭!还有眼前这些眼中只有利益的渣滓!

杀意,如同狂暴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腾、咆哮,冲击着理智的堤坝。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立刻拔刀,将眼前这些畜生屠戮殆尽!袖中的拳头,已经紧握到失去了知觉。

孙铭开始按照草图分派具体区域,声音冷酷而高效。高小川的“什”被分到了旧城西北角,一片被称为“瓦罐巷”的贫民区。那里巷道错综复杂,窝棚最为密集,也是“清理”难度可能较大的区域之一。

“高启强,瓦罐巷一带就交给你了。”孙铭看向他,眼神带着审视,“你手下那些人,镇得住场子吗?要不要给你配两个老成的伍长?”

高小川擡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不吝又带着狠劲的表情,抱拳道:“多谢少尉关心!我手下那些兄弟,别的不敢说,对付几个穷酸贱民,手到擒来!保证给少尉弄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他故意将“片瓦不留”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抢夺财物。

孙铭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满意于他表现出来的贪婪和狠辣,点点头:“好!记住,后天辰时,准时动手!延误者,严惩不贷!”

“属下明白!”

分派完毕,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散去。高小川回到自己那队人所在的篝火旁,刘三等人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围了上来。

“头儿,头儿!这么晚召集,是不是有啥大活?有油水不?”瘦猴眼睛放光地问道。

高小川看着眼前这些满脸期待、将“清理”同胞视作发财机会的手下,心中一片冰寒,但脸上却挤出一个算计的精明笑容,故意卖了个关子:“急什么?好事!不过具体怎么干,能捞多少,还得看咱们的本事。都先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再详细告诉你们。保证......让你们都赚上一笔!”

“头儿仗义!”

“跟着头儿有肉吃!”

众人欢天喜地,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和地契在向他们招手,嘻嘻哈哈地散去,继续他们的夜间“娱乐”。

高小川站在原地,望着跳跃的篝火和手下们兴高采烈的背影,眼神深不见底。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土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再次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里的杀意与怒火,经过两次压抑,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如同一把在寒潭中淬炼了千万次的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地里的喧闹渐渐平息,鼾声四起。连巡夜的哨兵也倚着兵器,开始打盹。

子时末刻,万籁俱寂。

高小川悄无声息地推开屋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般滑出。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夜行衣,【气息遮蔽术】全力运转,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流星赶月鞋】赋予的脚步轻盈无声,踏在尘土和落叶上,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没有。

他如同一道没有实质的幽灵,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和地势的高低起伏,在营地和旧城交错的复杂区域穿梭。沿途遇到了两拨无精打采的巡逻队,【危险感知】提前数十步便清晰勾勒出他们的位置和移动轨迹,让他总能提前避开,如同未卜先知。

目标明确——城东,那段靠近乱葬岗的废弃城墙,那个由野狗刨出、曾让他和小石头潜入城内的狗洞。

出城的过程比进城时更加顺利。月色凄冷,乱葬岗鬼火幽幽,连野狗都缩回了巢穴。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洞口,身形一缩便钻了出去,如同游鱼入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出城后,他并未直线远离,而是沿着城墙根阴影疾行一段,然后折向东南方向,专挑荒僻小径。速度全力展开,先天真气灌注双腿,配合【流星赶月鞋】,身形在月光下几乎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荒废山神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山坳中。庙宇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半个勉强支撑的殿顶,在凄清的月光下,如同巨兽死后残留的苍白骨架,透着孤寂与荒凉。

高小川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庙门。破碎的门板斜倚在一边。

刚踏入庙门内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从主殿残破神像旁的浓重阴影中无声显现。那人同样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慑人。

“来了?”沈炼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高小川借着他从破窗漏下的清冷月光,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脸上难以掩饰的、长途奔波带来的疲惫与风尘之色。这位北镇抚司的指挥同知,显然是接到王虎送回的密报后,便一刻不停地日夜兼程赶来的。

高小川心中一松,那股一直紧绷着、独自面对整个沧州黑暗势力的压力,在此刻稍稍缓解。他快步上前,脸上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笑容,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轻快:

“大人啊,你可算来了。见到你,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一半了。”

沈炼没多废话,擡手,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他上下打量了高小川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和......担忧?“你小子,真行啊!才来沧州几天?捅破天的证据让你搞到手了不说,而且还真的混进赵坤的‘护漕义勇’里中成了什长。这效率,北镇抚司成立以来怕是头一份。”

有人核查过高小川伪装的身份,锦衣卫怎么可能不知道。稍微一查就知道哪里来的查询源头。

高小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凝重:“运气好,碰到了关键人物。但也只是拿到了证据,沧州这潭水比想的更深、更浑。我一个人,独木难支。最终还得让你这位指挥同知亲临,我才能有点底气。”

这时,庙内深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王虎和小李从后面半塌的僧房里快步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见到主心骨的欣喜。

“头儿!”

“川哥!”

王虎更是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头儿,沈大人是昨夜子时到的,就等您来了!”

四人围坐在殿中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旁,月光是唯一的光源。气氛瞬间从重逢的微暖,转向了任务本身的严峻。

高小川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沈大人,情况有变,而且是大变。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