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摆烂,总有麻烦上门 第89章 定策
残破的山神庙内,月光如霜,冷冷地铺在布满灰尘和碎瓦的地面上。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有一丝微弱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沈炼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疑惑取代,定定地看着高小川:“嗯?有变?此言何解?你把话说清楚!”
王虎和小李也猛地绷紧了身体,等待着高小川后续的回答。
高小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与寒意,开始用最清晰、最简洁的语言,将他在沧州城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今晚的遭遇,娓娓道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他描述了新城区的虚假繁荣与旧城区的绝望死寂,那触目惊心的贫富割裂;讲述了“护漕义勇”招募的草莽与兵痞,以及赵坤、王朗透过“护漕”名义大肆扩充私人武装的企图;提到了赵坤因石小岳脱逃而焦躁暴怒,甚至下令刨掘石家祖坟挫骨扬灰的极端残忍;最后,他着重讲述了孙铭深夜召集什长,下达的那道冷酷至极的“清理”命令——后天辰时,驱赶、弹压、格杀勿论、焚尸灭迹,并以旧城地皮和“无主”财物为诱饵。
“......他们所谓的‘清理’,就是要把旧城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要么像垃圾一样驱离(而寒冬荒郊,离城即死),要么就地‘处理’掉。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迎接’某位大人物,或者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亦或两者皆有。无论如何,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或压迫,而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屠杀。”高小川声音冰冷,做了最后的总结,
“时间,就在后天辰时。原因:某位大人物的到来或者掩盖什么东西。旧城的百姓,在他们眼中,只是碍事的蝼蚁,可以随时清扫。”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窗和墙洞,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沈炼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王虎双眼喷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显然被这毫无人性的计划激怒了。小李虽然沉默,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后天辰时......”沈炼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时间上,我们确实非常紧迫。”
“沈大人,”高小川看向他,问出了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现在手头到底有多少力量?京城那边,青龙大人和曹公公那边,反应如何?何时能到?”
王虎闻言,立刻从激愤中回过神,抢先一步开口,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川哥!我按你的吩咐,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直接见到了青龙指挥使!大人看了铁匣里的东西,还有小石头的证词,当场就拍了桌子!五百‘铁血骑’精锐,已经由青龙大人亲自挑选,秘密开拔,目前就驻扎在百里外的黑风林!全都是百战老兵,最差的也是后天圆满,带队的几个校尉都是先天境!”
铁血骑!锦衣卫最核心、最精锐的突击力量!高小川心中一震。青龙的反应和决断,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决。
“青龙大人和曹公公本人呢?”高小川追问,这才是决定性的力量。没有顶尖宗师坐镇,面对可能存在的夏殇(九品宗师)以及赵坤麾下可能的其他高手,他们即便有兵马,也会非常被动,甚至可能功败垂成。“他们什么时候能亲临沧州?”
沈炼深深地看了高小川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洞穿人心:“小川,你已经能百分之百确定,夏殇此刻就在沧州城内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调动青龙和曹正安这两位朝廷柱石、九品宗师亲临,尤其是曹正安代表东厂,牵涉甚广,必须有足够确凿和紧急的理由。
高小川迎上沈炼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是。”
他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吐槽:“夏殇在不在......现在其实没那么百分之百确定,但管他呢!先把两位大佬‘骗’过来再说!有他们在,我心里才踏实。事后要是夏殇没来......那就说他提前跑了呗!反正赵坤、王朗的罪证铁证如山,收拾他们理由充分得很!”
沈炼凝视了他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话语中的笃定有几分是把握,几分是决心。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对于身处一线、嗅觉灵敏的高小川,他选择给予信任,尤其是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
“好。”沈炼不再犹豫,转身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和一张极薄的油纸,就着月光,用特制的炭笔飞速书写了几行密语。然后他将油纸卷起塞入竹筒,绑在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羽毛黑中带灰的信鸽腿上。
“这是最紧急的金翎讯。我这就通知青龙大人和曹公公,说明情况,请他们务必加快行程。”沈炼一边动作,一边沉声道,“最快......后天正午时分,两位大人应该能抵达沧州附近。但若要他们提前介入黎明时的行动,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宗师行动虽快,但大规模调动和隐秘接近需要时间,后天正午已是极限。
信鸽扑棱棱飞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炼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高小川,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他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卷用明黄色绫锦精心装裱的绢帛。那绢帛在清冷的月光下,隐隐流动着尊贵的辉光,一角露出赤红色的龙纹印记。
“虽然时间紧迫,但陛下给了我们最大的许可权,也是最大的信任。”沈炼双手将那卷绢帛递向高小川,声音肃穆,“这是陛下亲笔密旨。临行前,陛下口谕:沧州之事,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特命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沈炼、特勤总旗高小川临机专断,全权处置!若情势危急,可凭此旨,调动沧州周边卫所、驻军,先行勤王平乱!一切以平定叛乱、肃清奸佞为首要,不必拘泥常例!”
临机专断!调动兵马!
高小川心头一震,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入手微凉,质地柔滑,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更是皇帝将生杀予夺、调兵遣将的权力,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他。有了它,他接下来的许多行动,至少在法理和名分上,将畅通无阻。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展开圣旨细看,而是将其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信任。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这把“尚方宝剑”比他怀里的那封信和虎符更加名正言顺,威力也更大。
“另外,”沈炼补充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资讯,解决了调兵的最后一道障碍,“纪城驻军的指挥使周通,是青龙大人当年在边军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为人忠勇可靠,对朝廷、对青龙大人绝无二心。他的驻军离沧州最近,纪律也相对严明,是可用的力量。”
高小川眼中精光爆闪,所有的资讯在脑中瞬间碰撞、组合、推演。时间轴、敌我力量、行动步骤......一幅清晰的、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行动蓝图,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般扫过沈炼、王虎、小李三人。破庙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气势的变化而凝滞。
“好!”高小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么,我们就兵行险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虎!”他首先看向最信任、也最勇猛的兄弟。
“在!”王虎挺直腰板,眼神灼灼。
“你持陛下密旨加上虎符,立刻动身,骑最快的马,赶往纪城!见到周通指挥使,出示圣旨,说明沧州赵坤、王朗勾结悬镜司、意图屠城叛乱的紧急情况!让他点齐所有可战之兵,轻装简从,连夜出发,务必要在后日辰时之前,赶到沧州西门外十里处的‘落雁坡’秘密埋伏!以三支红色火箭升空为号,见号令即全速冲向西门,配合城内行动,强行攻城!”
高小川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无比:“记住,强调事情的紧迫性和严重性,但也要告诉周将军,此战若胜,他便是勤王平乱的首功!陛下和青龙大人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同时给将怀里的虎符递了过去。
“是!头儿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把兵引来!”王虎重重抱拳,接过圣旨和虎符,小心地贴身藏好,脸上没有丝毫畏难,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沈大人,”高小川转向沈炼,语气带着敬意和恳切,“恐怕还要辛苦您一趟。请您带上您的心腹好手,立刻出发,去黑风林接应青龙大人和曹公公!将我们这里的紧急情况和行动部署,详细禀报。恳请两位大人,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若能提前半日,在后日黎明时分,最迟在辰时行动开始前后抵达沧州城外,大局可定!沧州成败,百姓存亡,在此一举!”
沈炼重重点头,没有任何推脱:“份内之事,何谈辛苦。我这就去!小川......”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已能独当一面的下属,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咐,“城内凶险万分,赵坤、王朗皆是心狠手辣之辈,更有悬镜司和‘水鬼’潜藏暗处。你孤身周旋于虎狼之穴,务必......万事小心!保全自身,方能为陛下效力,为百姓伸冤!”
“多谢大人,我会的。”高小川感受到那份关切,郑重回应。
“小李,”最后,他看向性格沉稳、心思缜密的小李。
“川哥,请吩咐!”小李上前一步。
“你带上沈大人留下协助的锦衣卫弟兄,人数不宜多,但要绝对可靠、精於潜伏。”高小川目光锐利,“任务最重,也最危险。你们要分批、化妆,利用各种身份,混入沧州城。不要集中,散入市井。你们的任务是:第一,尽可能摸清四门守军的兵力部署、换防规律、军官情况;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并控制至少一道城门(优先西门)的绞盘机关所在,并确保在关键时刻,我们的人能接近并操作它!”
他盯着小李的眼睛:“一旦城外王虎引纪城兵马赶到,发射火箭讯号,或者城内出现我们约定的其他紧急讯号,你们必须立刻行动,抢占或破坏城门机关,开启城门!这是里应外合的关键,是放我军入城的生命线!明白吗?”
小李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沉声应道:“明白!川哥放心!纵是刀山火海,也必完成任务!”
部署已定,分秒必争。
四人不再多言,互相抱拳。月光下,四个人的身影被拉长,投在残破的庙墙上,仿佛四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保重!”
“小心!”
简单的告别后,四人如同四支离弦之箭,射向四个不同的方向,迅速融入茫茫夜色,各自奔赴那危机四伏却又必须完成的使命。
高小川再次凭借高超的潜行术,悄无声息地穿过荒野,钻过狗洞,回到了义勇营地他那间简陋的土屋。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的尽头,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微弱的鱼肚白,预示着漫长黑夜即将过去,黎明正在逼近。
然而,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高小川推开破旧的木窗,任由凛冽的晨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旧城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所笼罩,死寂无声。
但他知道,这死寂之下,正涌动着毁灭的暗流,也即将点燃反抗的星火。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握紧,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风攥在掌心。
低沉而清晰的话语,从他唇间吐出,消散在晨风里,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叩问着这座城池即将到来的命运:
“风,该起了。”
“这沧州的天......也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