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李治你别怂>第九百九十九章 复国之谋

李治你别怂 第九百九十九章 复国之谋

作者:贼眉鼠眼

唐军打了败仗,倭国人虽不敢明着庆祝,但这个讯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非常振奋的。

由此可见,天下无敌的唐军其实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只是以前没找到方法。

这一次面对两万余人的联盟势力,不就败了么?

虽然过程不详,让人不可思议,但结果是不会骗人的,总之就是唐军败了,国土沦陷的倭国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而唐军战败的原因,也渐渐被人传了出来。

主要归咎于唐军将领王方翼的轻敌,以及贻误军机所致。本就对当地的地理环境不熟,王方翼又轻率地决定分兵合围而击。

然而在发起突袭后,另外一支兵马却在山林里迷了路,导致战事紧急时倭国联盟军奋起反扑,主攻方向的唐军承受不住压力,不得不撤退自保。

据说战败的讯息传到飞鸟城外的唐军大营,唐军主帅李钦载闻讯勃然大怒,在帅帐内不知摔碎了多少杯碟。

震惊暴怒之下,李县公也对王方翼做出了严厉的惩罚,着令责二十军棍,并禀奏天子,降职减俸听用,率部原地休整,恢复军心士气。

这个讯息也被传了出去,飞鸟城内外臣民皆闻,于是唐军战败的讯息终于被证实无误了。

臣民兴奋自是不用多言,更兴奋的是那支联盟军的几位首领。

一群乌合之众莫名其妙赢了一场战斗,首领们忍不住怀疑自家的祖坟不仅冒了青烟,甚至着了火。

赢得如此猝不及防,难道是大自然的馈赠?

虽然不太清楚唐军战败的原因,但首领们的信心却暴涨,甚至开始膨胀了。

唐军不过尔尔,我杀唐军如屠一狗尔。

信心爆棚的首领当即决定向飞鸟城进发。

听说飞鸟城的驻守唐军才三千余,而且唐军主帅李钦载也在,若是攻下了飞鸟城,活捉了李钦载,击溃了唐军侵略者,倭国岂不是咱们说了算?

于是联盟两万余人在首领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飞鸟城赶去。

…………

飞鸟城王宫。

中大兄从寝殿内走出来,首先设下香案,面朝大唐长安城方向毕恭毕敬地跪拜下去,三叩九拜并祝大唐宗主上国天子李治万寿无疆夜骑百女之后,中大兄才慢吞吞地起身。

遥祝之后,中大兄照例要用膳,用膳后便是散步,这几年被软禁的日子,中大兄每天重复着单调枯燥的生活。

在任何人的眼里,中大兄表现得很恭顺,他似乎早已认命,为了能活下去,他愿意用一切姿势来逢迎跪舔大唐。

甚至为了让大唐承认王室的正统,他不惜让亲女儿勾引李钦载,怀上他的孩子,以后立为倭国储君,用以换得李钦载的支援,王室才能世代永昌。

中大兄明显被大唐的军威治得服服帖帖,就算偶有一些小算计,也不会损害大唐的利益,只不过是为了王室后代谋得立世之本而已。

这样一个人,已被大唐调教得温驯可爱如秋田犬,若有人说他对大唐心怀不轨,怕是没人相信。

一个被软禁多年,权力已完全被架空的国主,他连宫门都出不去,还能做出什么损害大唐利益的事?

王宫占地颇广,中大兄挥退了宫人随从,独自走在寂寥广袤的花园里。

白江口海战之前,倭国曾经多么风光,那时的倭国王室,在国内声望威信一度达到巅峰,就连百济新罗两国亦不得不频频遣使,与倭国交好。

那些年的王宫人来人往,国主与臣子经常相约在王宫,花园赏花,水榭弈棋,湖上泛舟……

倭国不如大唐的地域广阔,可倭国承袭了大唐中原的文化,又有着强大的军力,那些年的倭国鲜花着锦,繁荣到极致。

然而,白江口海战失败后,一切都变了。

一场海战,倭国多年积攒的水师全军覆没,不仅如此,作为敌方的大唐为了报仇,悍然出兵登陆倭岛。

在那种神奇的火器下,六千余将士竟将举国的军队全灭了,最后打到都城,占领王宫,举国王臣不得不向大唐臣服。

沧海桑田,时势变幻,太快了,中大兄还没从繁华的美梦里醒来,睁眼却已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国中积贫积弱,他最在乎的权力和财富,也渐渐离他远去,连最基本的自由都失去了。

一场战争的结果,能改变无数人的人生,包括国主的。

昔日风光无上的天皇陛下,日出处天子,如今已是阶下囚,他还不得不堆起笑脸,逢迎那些侵略占领他国土的敌人。

这种屈辱的感觉,谁能懂?

冷清寥落的花园尽头,有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堆积着许多残瓦碎砾。

那是多年前倭国还风光时,中大兄打算修缮王宫的一些用料,后来国土沦陷,王宫当然不用修缮,这些用料被风吹日晒,便一直堆积在此。

中大兄走到瓦砾堆前,瓦砾背阴处人影闪动,一名穿着宫人服色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王上,受苦了。”中年男子跪在中大兄面前泣不成声。

中大兄面色冷冽,低声道:“莫出声,宫里到处是唐人的眼线。”

中年男子点头,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听说唐军北部一战,败了?”中大兄低声问道。

“是的,臣派人实地查访过,确实是败了,唐军将领王方翼率军后撤五十里,还被李钦载严厉斥责,责令二十记军棍,降职降俸,王方翼回到大唐后据说还有更严厉的惩罚等着他……”

中大兄眉头紧锁,不放心地道:“真的败了?不会是唐人的圈套吧?”

“真的败了,讯息无误。”

中大兄沉默半晌,突然露出了笑容:“唐人,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哪有什么天下无敌的军队,呵!”

中年男子又担忧地道:“那支打败唐军的联盟势力,拥众两万余,正朝飞鸟城开拔而来,看他们的架势,似乎要攻打飞鸟城……”

中大兄却毫无所动,淡淡地道:“飞鸟城仍有三千唐军驻守,没那么容易打下来。”

“王上您不担心么?那支联盟势力可都是叛逆贼子,若真攻下了飞鸟城,王上您的安危……”

中大兄笑了笑,道:“那又如何?就算他们攻下了飞鸟城,我仍是倭国的国主,若能将李钦载活捉,将唐军赶出本岛,那么我就是大和国天皇陛下!大和国昔日的荣光,我将重振。”

中年男子惊愕半晌,终于明白了什么,失声道:“那支联盟势力原来是……”

“闭嘴!”中大兄冷冷呵斥,道:“绝密之事,不可外扬!你以为我真是一个被软禁在王宫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你以为当了多年的国主,我手里没有任何能用的力量?”

“我为何要请唐军清剿叛贼?为何要让举国乱起来?为何促使唐军调动兵马,南北分兵,都城却只剩下三千唐军?北部那几支势力为何突然联盟了?”中大兄脸上的得意之色此刻已懒得掩藏。

中年男子恍然,对中大兄愈发心悦诚服,情不自禁双膝跪倒在前。

“王上运筹帷幄,臣佩服万分!”

中大兄缓缓舒出一口气,叹道:“蛰伏多年,倭国的局势也该改变一下了,他们难道真以为我成了废物?呵呵,哈哈!卧薪尝胆,天必有赐!如今,便是等候天赐之机,让我复国兴邦,重振王室!”

中年男子兴奋地道:“那支联盟军若攻下飞鸟城,活捉了李钦载,唐军是否会从本岛撤离?”

中大兄摇头:“李钦载不重要,唐军是否撤离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唐军无敌于天下的本事最重要,我若取之,何止于本岛,我当问海东半岛鼎重几何!”中大兄的眼里熊熊燃烧起来,那是野心和权欲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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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零章 设伏布局

初夏季节,飞鸟城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也不小,天空笼罩一层灰蒙蒙的氤氲雾气,夹杂着一些大海的腥鲜气息,让这貌似江南水乡般的雨景显得有些不协调。

大雨迷蒙,飞鸟城附近的道路也显得愈发泥泞,阴沉沉的天空下,四周大雾弥漫,地面上的人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杀阵之中。

如此恶劣的天气,李钦载当然不会做任何事,他蹲在帅帐外的雨篷下,眯眼看着渐渐大起来的雨势,然后怅然叹气。

“这鬼天气,啥都干不了,烧烤,钓鱼,打猎……全废了。”李钦载喃喃地道。

帅帐外的平地上,传来声声喊杀,李钦载情不自禁扭头望去。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操练场上,数百人正列着整齐的阵型,每人手中握着一柄长约一丈,重约二十斤的双刃陌刀,在将领的口号下,一招一式地操练。

李钦载不由咧了咧嘴,这是他亲手组建的陌刀营,然后下令从大军中挑选出五百名身形魁梧高大,孔武有力的陌刀手。

亲手组建陌刀营后,李钦载才知道为何军中的老将们为何在火器出现后,要渐渐裁撤陌刀营。

这玩意儿实在是太特么吸血了。

别的不说,仅是打造五百柄陌刀,李钦载就花了大力气,召集军中铁匠日夜不停的敲打,生铁打成精铁,精铁淬火继续敲打,打成精炼锻钢,总之不知经过了多少道程式,才能打造出适合陌刀的材料。

至于陌刀手,更是耗钱耗粮。

陌刀手每日要耗大力气,他们的伙食一定要区别于普通的将士。

李钦载又是个大方的主帅,于是每人每天肉食面饼海鲜汤管饱,五百陌刀手,每天的伙食开支基本等同于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也就是说,一个陌刀手的饭量,相当于四个普通府兵。

这要是在大唐境内,李钦载真没法养得起这样一支吸血的陌刀营。

幸好他在倭国,众所周知,倭国的粮食对大唐是不设防的,设防也没关系,派兵抢来便是。

陌刀有了,陌刀手齐了,军中还有几个曾经在陌刀营干过的中低阶将领。

于是陌刀营就这样建成了,五百人每天都在操练,从刚开始时连列阵都不会的生瓜蛋子,操练几日后……其实还是生疏得很,唯一的进步是,列阵大约勉强会了,如今开始练招式。

李钦载看着不远处的陌刀营将士,脸颊不由微微抽搐。

要等他们形成战斗力,能在战场上实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剽悍武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也就是说,李钦载还要继续付出物资钱粮成本,才能养活这支五百人的陌刀营。

一军主帅,要操心的不仅是军心士气和战争谋略胜负,还要操心后勤粮草辎重,操心能不能喂饱将士们,一旦饿着大家,啥仗都别想取胜,而且还有兵变的危险。

“我太难了!”李钦载喃喃念叨,随即叹了口气:“吃顿烤羊排,炖母鸡,金枪鱼刺身缓解一下压力。”

压力太大了,唯美食可减压,美色其实也可以,但小八嘎暂时不能碰,因为她爹或许正在干坏事,如果碰了小八嘎,李钦载就不好意思弄死她爹了……

提上裤子不认账是渣男,若是提上裤子反手就把枕边人的爹弄死,这算是……狗血剧里的霸道总裁?

不远处,陌刀营冒着大雨仍在操练,依稀可见郑三郎的身影,他双手握着陌刀,正一招一式练得很认真,身手愈见沉稳,脸上布满了汗水和雨水。

李钦载欣慰地点了点头,这货也算对得起每天养他的粮食了,回头部曲们再去抢倭国的粮仓,让郑三郎也跟着去,必须让他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搬运粮食也很辛苦的。

…………

百骑司所属来往进出的大营的频率比以往增加了不少。

大战将近,很多军情和情报也越来越多,它们都必须在第一时间送到李钦载面前,由他这位军中主帅决策。

今日百骑司的情报很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从北部行军赶来的那支倭国联盟军。

李钦载盯着这份情报许久,然后将它搁在桌上,喃喃道:“两万多人冒着大雨赶路,也不怕冻感冒了,这伙人为了把我们赶出倭岛,真是迫不及待了啊……”

百骑司探子禀道:“李帅,倭国国主亦有异动。”

“说。”

“昨日子夜,国主未寝,独自走出寝宫,去了一趟王宫西北侧的花园,驻留半个时辰后又独自回了寝宫。”

“还有,王宫日常采买粮米的宫人有变动,出宫采买的宫人队伍里,混进了一名陌生人,经查,是国主的御厨。”

“李帅下令驻军和百骑司不要打草惊蛇,那名混出宫的御厨我们没有拦截询问,放他出了宫,御厨出宫后,混进了大街的人群中不知去向,百骑司查缉许久,仍不见其人,是小人失职了,请李帅责罚。”

李钦载笑了笑:“无妨,跟丢了就跟丢了,不过是个传递讯息的小角色而已,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确定了,倭国国主要搞事情,这就够了。”

探子又道:“李帅可需要百骑司和城内驻军设伏布局?百骑司驻倭国的上官分析,倭国国主很有可能与那支北部的联盟军勾结起来了,或者说,那支联盟军根本就是倭国国主早就布置好的一步暗棋。”

李钦载笑道:“我已分出大部分兵马扫荡倭国南北,对国主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飞鸟城只剩下三千唐军,那支联盟军却有两万余,国主大约是觉得自己行了。”

随即李钦载脸色一整,沉声道:“传令驻军,放开飞鸟城北部防卫,让那支联盟军进来,如果他们跑得快的话,我连大营都让给他们。”

探子抱拳行礼,转身告退。

李钦载独坐帅帐内,盯着面前的倭国全岛地图,陷入了沉思。

“两万多人,杀还是不杀?”李钦载困扰地挠头。

杀人虽然爽,但这次登陆倭国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徵调至少四万倭国炮灰。

两万多人,再加上被圈禁在飞鸟城外臣服于倭王的两万人,基本上够了。

杀了未免可惜,可是不杀又不解气,实在是烦恼。

良久,李钦载终于做了决定。

“还是不杀吧,半岛之战如果这些炮灰能幸存一部分,押回大唐给我家庄子当劳力也不错。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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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磨刀霍霍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李钦载一个愉快的决定,便有两种结果,不过是倭国人的天堂或地狱。

活生生的青壮劳力,大几万人呢,杀了多可惜。

千年以后的罗刹国都知道留他们一条狗命,让他们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大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以后要征服的地盘太大太多了,可以预见严重缺少劳力,这几万人在李钦载眼里已不是人命,而是资源。

既然是资源,那就必须客气点儿,杀人一时爽,日后徵调劳力火葬场。

做出这个决定后,李钦载的心情骤然放松了。

针对倭国北部那支所谓的联盟军,李钦载早已布好了局,设好了套儿,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但是如果决定不杀人了,那么这个局就必须要修改一下,不然会造成资源的浪费,多杀一个人便等于少了一个耕田的劳力,秋天少打多少粮食,李钦载不是败家子,不能这么干。

沉思许久,李钦载喃喃道:“那么,就稍微放点水吧,毕竟算是半个岳父了,留他一条命……”

说完李钦载扬声命刘阿四进帐。

“咱们大营里有多少驻军?”李钦载问道。

刘阿四想了想,道:“飞鸟城内有一千将士,负责王宫禁卫和城内治安,咱们大营内还有两千。”

李钦载道:“传令,大营内的两千将士调动起来,全部入飞鸟城。”

刘阿四愣了:“大营岂不是空了?”

李钦载神秘一笑:“你别管,传令去便是。”

刘阿四刚要转身,李钦载又叫住了他:“大营兵马调动时,动静不妨大一点,两千将士先在大营内兜一圈儿再出营。”

“这是为何?”

李钦载看着他,微笑脸:“锻炼他们的下盘功夫,让他们进城给我接客赚钱去,可以吗?”

刘阿四一滞,干笑道:“呃,小人多嘴了。”

说着刘阿四急忙退出了帅帐。

…………

大雨滂沱的天气里,唐军大营内两千兵马调动,动静确实不小。

人吼马嘶,辎重大车,将领的咆孝,兵器的撞击。

帅帐旁边有一座小帐篷,那是鸬野赞良个人独居的,本来鸬野赞良从大唐跟来,是应该跟李钦载住在帅帐里的。

但李钦载毕竟是一军主帅,帅帐里住着一个女人,若看在将士们眼里难免有些风言风语,影响军心士气。

于是李钦载让她住在帅帐旁,随时随地一声吆喝,小八嘎都能听到,然后赶过来服侍自己,没什么不方便的。

此时鸬野赞良正跪坐在她自己的营帐内,听到外面兵马调动的动静,鸬野赞良好奇地掀开门帘,往外望去。

一名披甲将领恰好经过她的营帐,背对着她朝紧急集结的将士怒吼。

“都快点!一个个慢吞吞的跟婆娘一样,这是备战,懂吗?”将领吼道。

鸬野赞良脸色一白,正要出帐询问,将领却按刀转身离去。

扭头再看,刘阿四匆匆从帅帐出门,正朝辕门而去。

鸬野赞良咬了咬牙,冒着大雨跑了出去,拽住了刘阿四。

“刘队正,失礼了。请问大军是要开拔吗?”鸬野赞良小心地问道。

刘阿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五少郎令将士进城,约莫有大仗要开打了。”

说完刘阿四正要离去,却不料鸬野赞良拽着他没松手。

“失礼了,奴婢还想问问,将士们是要……”

刘阿四却甩脱了她的手,道:“军机之事,不可妄议,你若有疑问,不妨当面去问五少郎。”

说完刘阿四匆匆奔向辕门。

鸬野赞良站在雨中静立许久,心中却越想越不踏实。

她出身王室,也是知道大军正常调动跟战前调动的区别的,此刻大营内的将士一个个杀气腾腾,刀出鞘,戟磨光,分明就是战前调动,意味着唐军即将要与敌人接战了。

那么,敌人是谁呢?

冰冷的大雨淋在身上,鸬野赞良浑然不觉。

故土难离,故国难舍,她终究生在倭国,长在倭国,命运如飘萍,她无法反抗,可她的心里,终是不希望看到倭国人一次又一次被唐军屠戮。

她不仅仅是李家别院的奴婢,更是倭国王室的皇长女。

有的人一出生便享尽荣华富贵,但享受富贵的同时,也必须要承担许多责任,包括对子民的温饱以及生死。

此时唐军拔营入城,她更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危。

李钦载能决定王室的废立,今日突然调动兵马入城,很难说是否改变了主意要废黜她的父亲,另立一个信任的傀儡为国主。

鸬野赞良站在雨中沉思许久,李钦载的帅帐离她只有数十步之遥,可她终究鼓不起勇气进帅帐问他。

她害怕听到坏讯息,那是她的父亲,她在世上只有这么一位至亲之人了。

思忖许久,鸬野赞良突然疯了似的朝大营辕门外跑去。任大雨倾泻在她身上,她浑身已湿透,样子很狼狈,可她仍然奋力奔跑。

雨势越来越大,李钦载站在帅帐门外,眯眼看着鸬野赞良越跑越远,嘴角微微上扬。

刘阿四凑过来低声道:“五少郎,小人就对她说了那几句话,她难道会想得那么远?”

李钦载澹澹地道:“不要小看她,她终究是王室出身,阅历和经验其实不差的,你那一句话就能让她联想到很多,而且越想越复杂,这是站在高位的大人物的通病。”

刘阿四嗤笑道:“想得再多,还不是被五少郎拿捏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本打算对他们来个一锅端的,想想还是给她爹留条活路吧,让她去做这个中间人最合适了。毕竟岳父这种生物,当然是生勐鲜活的比较好。”

一名军中将领冒着大雨匆匆跑到李钦载面前,抱拳行礼后道:“李帅,斥候来报,倭国北部那支联盟军已兵至飞鸟城北面三十里外,他们行军未停,直奔飞鸟城而来。”

李钦载沉吟片刻,道:“传令,撤去飞鸟城北面防线,放他们进来,这座大营留置两千稻草人,分布营帐内外,作为疑兵,所有将士入飞鸟城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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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起事,收网

瓢泼夜雨,天地失色。

今夜的雨大得离谱,一队队兵马冒着大雨行进,风雨声声更添几分杀气。

中大兄穿着当年灭国前的王袍,面无表情地坐在王宫大殿内。

他的面前,是十几名忠心耿耿的倭国臣子。

殿内众人神情兴奋中带着几分忐忑。

今夜,所有人都赌上了自己和家卷的身家性命,不成功则成仁。

中大兄却信心满满,他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

唐军分兵,分击南北,飞鸟城只剩三千守军,而他暗中资助的联盟军两万余人离飞鸟城只有三十余里。

兵临城下,黑云压城。

唐军火器再厉害,三千人能对付得了两万人?

再说,飞鸟城内还有内应,一旦开启战事,绝不是简单的城池攻守,飞鸟城内唐军还会面对一系列麻烦。

稍纵即逝的机会,中大兄抓住了,这就是他的本事。

今日一役,倭国必将唐军赶离倭岛,王室重振昔日荣光。他中大兄的名字,将成为不逊于圣德太子的英明君主,史书上闪耀千年。

“诸君,成败生死,只在今夜,拜托了!”中大兄面朝臣子们双膝跪下,五体投地式行礼。

臣子们惶恐还礼,擡起头时,每个人的脸上布满了极度的兴奋,这种兴奋更趋于病态般的疯狂。

“成功成仁,唯此而已!”臣子们高举右臂嘶吼。

一名宫人匆匆入殿,脸上布满惶恐。

中大兄皱起了眉,今夜举事,正是趁着唐军调动,宫中唐军禁卫大部被抽调,臣子们才得入宫议事,但这名宫人惶恐的神色却令他感到很晦气。

“禀王上,皇长女殿下王宫外求见!”宫人紧张地道。

他也是中大兄信任的身边人,隐隐知道今夜可能会有巨大变故,若然事败,他这个卑贱的小人物也难逃一死。

“不见!”中大兄断然拂袖道。

举事在即,他不容许任何的节外生枝,亲生女儿也不行。

宫人却没走,期期艾艾道:“皇长女说,事涉王上和臣子生死,王上必须见。”

中大兄迟疑了一下,随即朝面前跪满一地的臣子们瞥了一眼,沉声道:“尔等速速出宫,依计而行,退下吧!”

臣子们纷纷告退。

没多久,鸬野赞良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内。

中大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鸬野赞良今夜的表情不再澹定。

从唐军大营一路进入王宫,她分明察觉到周围的环境不一样了。

不仅是唐军的兵马调动,城内各馆驿商铺民居都仿佛隐藏杀机,虽然没看出迹象,但空气中两股力量剑拔弩张的气息,她却清晰地察觉到了。

鸬野赞良心头剧颤。

她很快想到了她的父亲,她也能猜到父亲要做什么。

被唐军软禁数年,曾经大权在握风光无限的倭国国主,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失去一切,成为大唐可有可无的傀儡?

她的父亲中大兄,从来就不是卑躬屈膝的人。在她儿时的印象里,父亲严厉,强势且刚愎,无论对任何人都那么冷血无情。

这样的人,谁敢想象他腆着脸在异国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所以,他这几年的隐忍,这几年的妥协屈从,不过是在卧薪尝胆。

从大营来王宫的路上,鸬野赞良终于想明白了。

越是如此,鸬野赞良便越感到害怕。

她这几年在李家别院当丫鬟,对李钦载也越来越熟悉,她很清楚李钦载的本事,她更清楚刚才唐军大营的调动是为了什么。

毫无胜算的,无论如何选择,李钦载都已张好了口袋,等君入瓮。

而今夜父亲若败,他失去的不仅是倭国的王位,还有自己甚至全族的性命。

“父亲大人,请停止一切动作,拜托了!”鸬野赞良勐地跪在中大兄面前乞求道。

中大兄皱眉:“你在说什么?我有什么动作?”

“父亲大人莫装了,飞鸟城内外剑拔弩张,怎能瞒得过我?请停止一切动作,亲自向李钦载赔罪,或许能有一条活路!”鸬野赞良泣道。

“你在口出什么狂言!”中大兄怒了,心中却愈发不踏实。

鸬野赞良大哭道:“父亲大人,您斗不过李钦载的,他的本事绝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连女儿都能看出的布置,您觉得能瞒得过他吗?”

中大兄悚然大惊:“他看出来了?”

鸬野赞良摇头,却哭道:“不知道,但女儿觉得他应该看出来了,唐军大营的兵马已调动,应该是针对父亲的。”

中大兄脸颊的肌肉狠狠颤抖,不知是不是掩饰内心的恐惧,冷笑道:“再怎么调动,他也只有三千兵马!”

鸬野赞良看着他的目光满是痛惜:“他的手段,不会摆在明面上让你看到的,能被大唐天子引为国器重臣的人,会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吗?父亲大人,您犯了大错!”

中大兄浑身一颤,张嘴正要说什么,殿外黑寂的天空却突然绽开一朵朵火光,随即飞鸟城的南面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鸬野赞良的眼睛赫然睁大,目光里满是惊骇和绝望。

中大兄却仿佛疯了似的哈哈大笑:“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已起事!”

…………

飞鸟城的城墙马道上,李钦载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雨夜里城南烧起来的大火。

雨势瓢泼的黑夜里,城内突然起火,显然是人为。

大火烧的是民居,无数倭国百姓凄厉尖叫着从火光里逃出来,惶急中寻找亲人的身影。

火势越烧越大,从远处飘来的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几丝火油的味道。

李钦载眯眼看着远处的乱象,身形却一动不动。

飞鸟城的城墙上,三千披甲将士严阵以待,沉寂中散发着森森杀意。

李钦载露出了微笑,喃喃道:“这群人倒是不傻,舍不得烧自家的房子,先从民居开始烧起。”

刘阿四凑了过来,低声道:“五少郎,将士们已准备好,请五少郎下令。”

李钦载扭头望向城外空旷的平原,道:“北面那支联盟军呢?”

“斥候来报,他们距北城不足五里,半个时辰内可至飞鸟城下。”

李钦载点头:“传令,收网咖,对了,最好是杀一儆百,放弃抵抗投降的留一命,这次我愿意收俘虏了。……都特么是老子的劳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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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最后的困斗

飞鸟城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城内百姓尖叫奔逃,举目四顾皆是家破人亡者。

李钦载站在城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有些人间惨剧在史书上是看不到的,史书只会记载两个字,“成”与“败”。

今夜,倭国的史书上只会有两名字,李钦载和中大兄。

城头擂响了大鼓,三千披甲将士纷纷走下城头,他们腰挎横刀,手执三眼铳,前面还有盾兵开路。

走下城头后,将士们迅速列阵,盾兵继续开路,一步步向人群密集处推进。

黑暗的城内巷道中,突然朝唐军将士射出漫天箭雨。

开路的盾兵迅速将盾牌高举过顶,挡住了两轮箭失,随后唐军将领一声怒喝,三眼铳在黑夜中冒出了火光。

一排排密集的人群在枪声中倒下,人群里既有无辜的百姓,也有趁乱起事的乱贼。

但唐军将士不会顾忌那么多,所有拦在他们前方的活人,全被认定为敌人,敌国的百姓也不一定无辜。

一声声枪响,一步步推进,唐军将士不慌不忙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将领的指挥下扫荡全城。

当唐军将士离陷入大火的城南越来越近时,映亮夜空的火光深处,突然冒出来数百名穿着黑衣的汉子,他们手执长刀,蹑脚弓腰朝唐军将士逼近。

谁都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从大火里冒出来的,如同鬼魅一般悄然无声便出现了,并朝唐军发起了冲锋。

“死士!”唐军将领眼中童孔急缩,接着放声喝道:“放枪,盾兵上前!”

一阵密集如雨的枪声中,前排的盾兵也迅速收缩,挡在这群黑衣死士的前方。

枪响之后,死士们一批批倒下,接着又是一阵枪响。

三轮枪响过后,后排的火铳手迅速补位,前排自动退回后排填装弹药。

而前方的死士们,却在短短的这段冲锋路途中倒下了大半,其中大部分都是带着不甘死去。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死在这种神奇又恐怖的火器下,他们的死毫无价值。

直到最后,近百名死士终于冲到了唐军阵列前面,然而前排的盾牌却勐地发力,狠狠朝他们撞去。

巨大的推力下,死士们被推倒了不少,刚要起身,却见盾牌的间隙中突然刺出无数柄刀,刀尖狠狠戳在死士们身上,一阵惨叫过后,死士们只剩下聊聊数十人在顽抗,大势已去。

…………

李钦载站在城头上,看着将士们击敌的场景,微笑颔首不已。

跟当年登陆灭倭国比起来,眼前这些将士在使用火器和各兵种配合击敌方面,明显纯熟了不少,这才是火器与冷兵器在战场上配合的模样。

毕竟在火器面世,大唐军队装备火器之后,将士们日夜苦练了数年,对手头上的火器和冷兵器都有了充分的了解和演练,今夜看似是单方面碾压的局面,却也是将士们辛苦操练的结果。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可不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理。

再望向那群几乎全军覆没却仍执着发起冲锋的倭国死士们,李钦载轻叹道:“倭国国主还是有点东西的,这几年被软禁,也没耽误他豢养死士为他卖命。”

“一个连宫门都出不了国主,每天都在咱们的严密监视下,居然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说实话,很不容易了。”

刘阿四在旁边低声道:“可惜他的敌人是五少郎您,今夜他注定一败涂地,翻不了天的。”

李钦载笑道:“满嘴喷……嗯,满嘴的话术,你是打算将来当官还是怎样?”

“小人只想护侍五少郎身边,直到小人老了,干不动了,此生于愿足矣。”

李钦载正要调侃他几句,突然听到一阵困兽般的大吼声,唐军阵列的后方又出现了一支人马,他们衣着混杂,大多是普通百姓的衣裳,但人人手中执刀,奋不顾死地冲阵。

“前后夹击?呵,他们也就这点出息了。”李钦载冷笑,随即道:“传令将士们收缩阵型,让陌刀营上。”

刘阿四一愣:“陌刀营刚建成,袍泽们还没……”

“凡事总有第一次,今夜战况是顺风局,让陌刀营见见血不是坏事。”李钦载语气坚决地道。

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李钦载道:“城外那支联盟军,也该到了吧?”

“是,算算时辰,他们的前锋兵马应该已快到城下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那么,就好好招待他们,莫让他们失望。”

刘阿四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指粗的火箭,尾部点火之后勐地往天空一扔。

火箭发出尖啸声,然后扶摇直上,最后在夜空突然绽开一朵绚烂的烟火。

飞鸟城北部的山林里突然闪出密密麻麻的身影,飞快地朝联盟军前锋方向奔去。

李钦载喃喃道:“他居然真以为飞鸟城只有三千唐军驻守……啧!”

刘阿四观察城外一阵后,低声道:“五少郎,刘仁愿所部已完成对那支联盟军的半包围,联盟军的后方,王方翼所部估摸也快赶到了,正好将他们包圆了。”

李钦载点头,掸了掸衣袍下摆,道:“走吧,该会一会我们的国主中大兄了,这回恐怕真要让中二兄当国主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叫中二兄的亲弟弟……”

…………

王宫内,鸬野赞良死死抱着中大兄的大腿,不让他迈出一步。

中大兄眼中布满了疯狂之色,望着鸬野赞良的眼神满是杀意。

“成败只在今夜,你再拦我,莫怪我亲手杀了你!”中大兄拔出了腰侧的刀。

鸬野赞良泪流满面,无惧地直面明晃晃的刀尖,泣道:“父亲大人,你明明知道事已败,何故执迷不悟?非要被唐军砍下头颅你才甘心吗?”

中大兄厉色道:“无论成败,我已受够了卑躬屈膝的日子,我本是一国之主,为何要受此屈辱?若已事败,只求一死!”

“更何况,我还没有败!”中大兄露出疯狂之色,哈哈笑道:“我还有伏兵,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支伏兵,他们要为我做最重要的事!”

鸬野赞良面色木然,今夜的乱局,是两国两军的交锋,个人的力量在这场交锋中显得何其渺小,她根本无力挽回任何人与事。

见鸬野赞良呆愣出神,中大兄擡脚对她狠狠一踹,将她踹到一旁。

然后中大兄迈出了大殿的门槛,朝殿外侍立的宫人喝道:“点火!”

宫人早已准备好,闻言将一支火把奋力地扔向不远处的偏殿。

偏殿各处被淋了火油,火势顿时冲天而起。

通红的火光中,中大兄表情狰狞,仰天大笑,拔刀便朝外走去。

走出王宫正殿的石阶,石阶下的广场上密密麻麻跪满了武士,大约千余众。

见中大兄走来,武士们纷纷以刀拄地,虔诚行礼。

中大兄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一挥,武士们起身跟在他后面朝王宫疾行。

从正殿到王宫宫门这段路,中大兄越走越激动,然而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王宫,此时却连一个唐军将士都见不到,掌控宫禁的唐军不知何时竟悄然撤走,一个不剩。

中大兄心头一沉,顿觉有些不对劲。

然而,箭已离弦,刀已出鞘,此时的他除了继续走下去,还能如何?

事情做到这一步,他已无路可退了。

一脚迈出王宫,中大兄不禁疯狂大吼咆孝,脸颊布满泪水。

这扇宫门,他已多年不曾迈出过了,此刻之前,他只是唐国的一名囚犯,今夜,将是他的新生。

“出城,直击唐军大营!”中大兄举刀直指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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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请君入瓮

凄风厉雨,电闪雷鸣。

中大兄领着一千余死士,大步走出了王宫。

死士们面无表情,雨水倾泻在他们身上,他们仍是麻木地随着队伍前行。

中大兄的脸上却充斥着病态般的兴奋。

他的复国梦,他的称霸梦,还有未来即将掌握在手的国主权力……

过了今夜,一切都将实现。

史书上的他,不再是亡国之君,而是复国圣主,中兴之主。

率领一千余死士,中大兄前行的方向是唐军大营。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将唐军赶走。

踏着泥泞的道路,一千余人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城。

城内是无数百姓的哭嚎尖叫,中大兄却置若罔闻,眼睛只盯着唐军大营方向。

子民如草芥,割完还会再长出来。但权力的争夺,今夜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小半个时辰后,中大兄终于来到唐军大营外,将辕门外静立着十几名唐军,他们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中大兄微觉奇怪,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兵马已到了敌人门口,无论任何情况,难道还会退回去吗?

“冲进去!夺后军辎重!”中大兄拔刀大吼道。

千余死士如出笼的勐虎,嘶吼着朝辕门冲去。

站立辕门的唐军将士仍一动不动,就这样被刀噼倒。

动手的死士顿觉不对,刀噼下去的手感也不对,低头一看,不由大惊:“王上,是稻草人!都是假的!”

中大兄浑身一颤,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然而,箭已离弦,今夜就算退了,他也没有好下场。

“继续冲!我要后军辎重!”中大兄怒吼道。

无路可退,冲锋是他唯一的选择。

千余死士嘶吼着冲进了大营。

大营内的营帐仍然完好,营帐内外却遍布着许多稻草扎的假人,众人冲进大营后心头愈发沉重。

一路从辕门直插后军,中大兄一马当先,率先来到后军营盘,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还有一个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着的木桶和箱子。

看到那些木桶和箱子,中大兄不由大喜过望,颤声道:“没错,就是它!我要的就是它!”

正要下令将木桶和箱子拆开,突然四周点亮了火把。

火把在雨夜里尤为刺眼,一圈又一圈,最后中大兄周围的火把已是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中大兄心头剧震,他知道,每一支火把下面都站着一个人。

正前方,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后面也转出来一个人,其人二十几许,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眼中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

“李钦载!”中大兄眼中的童孔骤然收缩。

李钦载微笑朝中大兄拱了拱手:“国主殿下,李某在此久等了。”

中大兄神情惊骇道:“你,你为何……”

“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对么?我为何知道你的目标是我的大营,对么?”李钦载笑吟吟地道。

中大兄眼神阴沉地盯着他。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以为我大唐人都是蠢货不成?国主殿下,你那点所谓的谋略,在咱们中原,是千年前的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嗯,我算算你今晚玩了多少花样……”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李钦载惊讶地睁大了眼:“啧,你艺高人胆大啊!”

中大兄既愤怒又绝望,嘶声道:“时运不济,唯死而已!士可杀,不可辱!”

李钦载突然举起手,朝他歉意地一笑,道:“咱们先解决你后面那些死士,再促膝长谈,留着这些人跟你聊天,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说完李钦载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喝道:“除了国主,余者全部就地歼灭,一个不留!”

四周传来轰应声,然后,枪声响起。

一千余死士被围在正中,简直是绝佳的活靶子,片刻之后,一千余死士连挣扎都没有,便全部被歼灭。

中大兄瞋目裂眦,眼中的疯狂却愈盛。

死士们全部倒地后,中大兄突然拔刀朝李钦载冲去。

刘阿四一个箭步拦在李钦载身前,身子突然一弯,手中的刀鞘狠狠朝中大兄的膝盖一磕,喀察一声脆响,中大兄的腿骨呈现一个奇异古怪的弯曲角度,显然完全被废了。

中大兄倒地捂腿惨叫起来,脸上沾满雨水和泥水,眼中的疯狂之色已不见,剩下的唯有对死亡深深的恐惧。

起事之时的无畏无惧,心中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念头,然而当死亡真正降临到头上时,中大兄终于开始恐惧了。

死亡面前,没有那么多英雄好汉,世上视死如归的勇士终究是凤毛麟角。

抛开国主的身份不谈,中大兄也只是个普通人,贪心好色,也怕死。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种名叫“野心”的东西在驱使,在蛊惑。

当失败的结局临头,野心消失而去,留在身体里的,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了。

看着抱腿哀嚎的中大兄,李钦载缓步上前,蹲在他面前,摇头叹息道:“卿本佳人……”

“国主殿下虽说手中无权,至少性命无忧,如果你愿顺从,王室世代皆可被大唐承认为正统,安安分分当你的国主不好吗?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中大兄抱着腿,面容已扭曲得不成人形,颤声哀求道:“藩臣错了,是我一时湖涂,听信了臣子的蛊惑,才有今夜不智之举……求李县公饶我这次。”

李钦载微笑道:“你心里是否还存有一丝希望,觉得城北那支两万人的联盟军能在最后时刻翻盘,继而攻占飞鸟城,成为你活命的筹码?”

中大兄的惨叫声立止,眼神惊骇地看着他。

李钦载笑道:“你不要这样的看着我,我的脸会变成红苹果……国主殿下,死心吧,遣往倭国南面清剿地方势力的刘仁愿所部,早就被我秘密召回飞鸟城待命了,此刻正在收拾那支联盟军呢。”

“飞鸟城有你这么一位野心勃勃的国主,我怎敢冒险只留三千守军?国主殿下,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弱智了。”

中大兄面若死灰道:“你早就察觉我的心思了?你一直在骗我?”

“哎,好好说话,别说得我是始乱终弃的渣男一样,是你先骗我的好不好,”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了,你玩的这些花样,是我中原千年前的老祖宗玩剩下的。”

“如今你在我面前玩这个,岂不是孔夫子门前卖文章,关二爷面前耍大刀,李景初面前装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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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尘埃落定

怀疑是早就怀疑了,李钦载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异国异族,更是提防加小心。

这次登陆倭国尹始,李钦载就对中大兄深怀疑虑。

尽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中大兄在耍阴谋诡计,但李钦载更愿意从人性的角度去分析中大兄的言行。

大江智殿内自戕,举国文人士子僧人聚集闹事,要求还政于王,还有各地势力纷至而起……

登岛以来,倭国境内各种事端不断,李钦载怎能不怀疑背后有人搞事?

能搞出这么多事端,又不显山不露水,背后的指使者身份肯定不一般,放眼倭国境内,唯一有能力干出这些事的人,除了倭国国主,李钦载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然后李钦载再分析中大兄的心理,一个曾经大权在握,国力战力颇为不凡的中兴国主,后来却遭灭国之祸,被敌人软禁在王宫数年不得踏出王宫一步。

这样的人,甘心一辈子对敌人卑躬屈膝么?

没有证据,却符合人性逻辑,李钦载对中大兄的怀疑之心自然顺理成章了。

今夜中大兄的惨败,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低估了李钦载,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会让他阴沟里翻船的。

中大兄倒在满地泥泞里,神情已完全绝望了。

李钦载起身,走到辎重前,拍了拍被油纸封存的木桶和木箱,笑道:“南城点火烧民居,臣子家东拼西凑一两千死士去送死,牵制我三千守军,你却带着死士出北城,直奔我大营而来,为的就是这个吧?”

木桶木箱被油纸密封,里面装的却是没开封的火药弹丸和备用的三眼铳。

李钦载叹道:“不得不说,你还算聪明的,知道我大唐王师能灭你一国,靠的就是这火器和火药,所以在你眼里,它甚至比复国更重要……”

“若是得到了它,再召集工匠研究秘方,若能自己制造火器火药,你倭国不仅能复国兴邦,还能与大唐一较长短,海东争雄……”

“国主殿下,看不出来你长得丑,想得倒是很美。”李钦载的笑容渐冷。

“火药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推算出秘方的,你又小觑我大唐人了,就算我把火药送到你手里,让你研究个两三年,你恐怕也搞不出名堂来。”

中大兄垂头,脸上一片死灰之色,暗然道:“我错了,错得厉害……本不该生出这野心的,除了败,便是死,何苦呢。”

李钦载也叹道:“是啊,何苦呢,从白江口海战开始,你倭国注定只能掌控在我大唐手中,这是你无法改变的,倭国世世代代都无法改变的。”

“此战之后,大唐将会从中原各地差遣文人儒生,在倭国开设塾学,教授我中原的语言文字和圣贤经义,三代以后,倭国便不复存在,王室将全族迁往大唐居住,或许会被天子赐个汉名,封个世袭国公。”

“你今夜做的这些,其实根本无法撼动大唐对倭国的掌控,就算今夜你成功了,大唐也会想方设法夺回来,倭国是大唐未来的战略重地,是探索这个世界的前哨站,它永远只能归属于大唐。”

中大兄暗然闭上眼,叹道:“接下来的事,与我无关了。成王败寇,夫复何言。李县公,叫你的部将送我上路吧。”

李钦载注视着他,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异声。

众人擡眼望去,却见鸬野赞良冒着大雨冲进了大营辕门,扑通跪在泥泞中,悲戚地看着李钦载和中大兄。

李钦载皱眉,沉声道:“你干什么?”

鸬野赞良泣道:“生在倭国王室,是我的不幸,可我无法选择。五少郎,请容我为父亲做最后一件事,不求你饶恕父亲的性命,我只求以我之命,换父亲的命。”

李钦载冷冷道:“换不了,你没那价值。”

鸬野赞良哀求道:“我父亲双腿已断,他已是废人,今日之后,他亦将退位国主,自愿被唐军囚禁,从此以后,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残废老人,五少郎,只求你留他一条活命。”

李钦载陷入沉思。

这几日唐军清剿倭国的地方势力,打出的旗号是“安内尊王”,不尊王者将被唐军剿灭。

那么问题来了,李钦载自己提出的尊王令,今夜若杀了倭国国主,等于是自扇耳光,从政治上来说,便是一个败笔,从此大唐在倭国便失去了威信。

你提出的“尊王”,结果你把我们的王弄死了,以后再颁布什么法令,谁还肯信?

倭国,可是大唐预先定下的战略重地,将来要世代经营的,若欲经营,朝廷首先要取信于子民。

此刻杀了中大兄,对大唐来说弊大于利,得不偿失。

鸬野赞良浑身发颤,目光哀求地盯着李钦载。

中大兄也是露出求生之色,好死不如赖活,当野心抽离了身体,他终于唤起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李钦载思忖之后,缓缓走到鸬野赞良面前,亲手扶起了她。

“七日以后,本打算隆重又热闹地给你爹办个头七的,老实说,我连坟地都帮他看好了,就埋在大营辕门外,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保证他下辈子御女上千,还有人拿着机器对他拍,美不死他……”

鸬野赞良泪流满面,虽然不是很懂李钦载话里的意思,但她听出来了,父亲的命能保住。

“多,多谢五少郎!”鸬野赞良大哭。

中大兄眼中也露出狂喜之色,重压之后的骤然释放,身体顿时虚脱下来,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李钦载面露不甘地叹道:“你爹本是必死的结局,但我这人素来念旧情,谁叫你在我家服侍了我几年呢,看在这几年你本分乖巧的份上,饶你爹一命未尝不可,但,仅此一次,若你爹下次还敢蹦跶……”

鸬野赞良急切地道:“若父亲仍敢做出不忠于大唐之事,五少郎纵将他千刀万剐,奴婢亦毫无怨言。”

中大兄这时也虚弱地道:“我……我不敢了,真的!”

李钦载没理会中大兄,只是澹澹地瞥了鸬野赞良一眼:“我留了你爹一命,是为了谁?”

鸬野赞良感激涕零道:“是为了奴婢,奴婢此生绝不敢忘五少郎大恩,愿为您当牛做马报答。”

“当牛做马倒不必,双马尾女仆装侍候我足矣。”

说完李钦载一愣,这算不算以权谋私?饶恕中大兄好像跟小八嘎毫无关系,不过……哎,一军主帅,这点福利都不能有了么?

李钦载接着望向中大兄,冷冷道:“明日你便起拟退位诏书,并向我大唐天子上表称罪吧。”

中大兄老老实实道:“是,遵李县公令谕。”

“还有,明日你和王室将会登上海船,全族迁往大唐长安居住,居住之地也不会那么自由,你全家一辈子大约便关在宅院里了。”

中大兄认命地点头应了。

李钦载又道:“从王室子女中选一位年龄最小的孩子,即位倭国国主,大唐将会派遣官员辅左新国主。”

又看了一眼中大兄,李钦载慢悠悠地道:“至于倭国那些臣子,就不必留了,今夜之乱,少不了他们的帮忙,这些祸患不能让他们活着,太给大唐添麻烦了,国主殿下觉得呢?”

此时己为鱼肉,人为刀俎,中大兄能如何?

“一切听凭李县公发落,藩臣已无资格再问。”

李钦载微笑:“甚好,那就依此而行。臣子没了无所谓,可在倭国境内再任举一批新的臣子,我比较喜欢心态上亲唐的,此事由大唐吏部派遣的官员负责,汝勿虑也。”

擡眼望向天空,雨好像停了。

李钦载悠悠地道:“明天或许是个好天气。”

…………

深夜,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回到大营,李钦载亲自在辕门外迎接将士们。

今夜一战,战果不俗。

飞鸟城内的两千左右各家臣子权贵拼凑起来的死士,被唐军全部歼灭,按李钦载的军令,将士们冲进了所有倭国臣子的府邸,将他们的全家都拿下。

飞鸟城外,北面的两万倭国联盟军被刘仁愿所部设伏狙击,再加上从北面赶来的王方翼所部,正好将联盟军四面合围。

联盟军里倒确实有硬汉,明明被包围了也不死心,在击杀了一批负隅顽抗的倭国人后,剩下的两万联盟军终于投降了。

原本唐军是不收俘虏的,但这一次开了先例。

两万人不是小数目,杀掉可惜了,遵照李钦载的命令,王方翼和刘仁愿接受了两万人的投降,然后将其圈禁在野外看管。

至此,一场由倭国国主中大兄发起的变乱彻底结束。

迎接将士们回营,李钦载站在辕门外颔首带笑,将士们顿觉鼓舞,回营之后,竟放声欢呼起来。

所有将士回营安歇后,李钦载这才回到了帅帐。

今夜他也很累,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厮杀,可也走了不少路,养尊处优的五少郎很娇贵的。

刚进入帅帐,鸬野赞良迎了上来。

此刻的鸬野赞良不再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显然刚刚沐浴过了,昏黄的烛光下,刚刚沐浴过的鸬野赞良眉目如画,身上散发着澹澹的体香,闻起来很舒服。

鸬野赞良端来一盆热水,主动帮李钦载宽衣脱鞋,将他的双脚泡进热水里,不停帮他揉搓。

李钦载舒服地叹了口气。

人生啊……就差双马尾和女仆装了。

男人,需要的是方向上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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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战后清算

被一个长得像三上老师的美人服侍洗脚,并且轻柔地足底按摩是什么感受。

谢邀。

脚在盆里,按得正爽。

不得不说,倭国美女是懂得服侍男人的,哪怕是王室出身,在服侍男人这方面似乎也有着极强的天赋。

李钦载的足底被按得爽歪歪,差点流下幸福的口水。

今日鸬野赞良对李钦载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眉宇间再也没有那种看灭国仇人的怨意。

留了中大兄一条活路后,鸬野赞良仿佛完全解开了心结,神情变得开朗起来,尽管知道她爹被迁居大唐长安也只能一生被囚禁于宅院,但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好讯息。

从国家的立场里走出来,鸬野赞良终于不必揹负那些仇恨,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家庭健全的普通女子,父亲兄弟姐妹俱在,住在大唐亦不愁吃喝。

倭国的一切,不再与她有关,她终于卸下了重担。

这大约便是她心情好的原因吧,面对李钦载的时候,她的心态也没那么别扭了,眼前的李钦载对她来说身份很简单,是她的主人,也是她父亲的恩人,以后好好服侍报恩,如此而已。

帅帐内,李钦载浑然不知小八嘎的心态转变,他只是觉得今日的小八嘎顺眼了一些。

脚底传来酸痛,小八嘎的纤纤玉指不知点了他脚底什么穴道,很酸爽。

李钦载舒服地叫了一声,随即立马坐了起来,瞋目裂眦喝道:“哟西!”

小八嘎吓了一跳,然后却见李钦载又重重地躺了回去,一脸爽歪歪地挥手:“你继续。”

小八嘎继续给他按足底。

李钦载悠悠地道:“你的手法不错,国公府有个八号技师手法也行,回大唐后,你俩交流交流,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活到老,学到老……”

小八嘎垂睑应是。

李钦载又开启了尬聊模式:“妹儿啊,哪里人呀?工作辛不辛苦?”

小八嘎擡眼朝他一瞥,还是配合地道:“倭国人,命苦。”

“你是倭国王室皇长女,服侍男人的手法却如此地道,你们王室的老师难道还教这个?”

小八嘎低声道:“当然要教,皇长女也要嫁人的,嫁人后当然要服侍夫君,任何服侍夫君的学问和手法,都是倭国女子必学的。”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都不能例外,否则出嫁之后会被夫家嫌弃,对女子来说便是奇耻大辱。”

李钦载感慨地道:“倭国也不全是糟粕,这个优良传统就很不错,应该传承下去,最好传承一千年……”

小八嘎手上动作不停,按得李钦载一阵阵酸爽倒吸凉气。

“五少郎,今日……多谢您了。”小八嘎低声道。

李钦载笑了:“谢我什么?谢我留了你爹的命?”

“是,奴婢的父亲虽有种种不是,可奴婢实在无法眼睁睁见他死去,五少郎愿意留我父亲一命,对奴婢来说便是没齿难忘的大恩。”

李钦载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睛,道:“记住你说的话,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我吧。”

“是。”

李钦载睁开眼,打量她一番,突然道:“你把头发披散下来。”

小八嘎不明其意,但还是听话地解开了高高盘起的发髻,瀑布般的秀发自然地垂散在香肩上。

李钦载的眼睛一亮,黑长直,直男的最爱啊。

“背过身去。”李钦载继续命令道。

小八嘎默默地转身,肩膀开始微微颤动,今日此刻,是否到了献出自己的一切的时候了?

心情很复杂,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也时刻做好了准备,每次进帅帐服侍他时,她都有李钦载兽性大发突然将她扒光的心理准备。

终于,今日此刻……

小八嘎努力压抑复杂的情绪,不停深呼吸,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眼睛也紧紧地闭上,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李钦载的手很温柔,双手抚过她的头,轻柔地摩挲她的头发,然后……

没然后了,他好像跟她的头发较上了劲。

小八嘎只觉得头发被他一番揉弄,然后肩膀被他转了过来。

正面端详着她,李钦载满意地点点头:“手艺还行,不愧是双马尾,果然勾魂夺魄,现在就差一件女仆装了,回头画个样图,找个裁缝做出来……”

“再把她种进土里,到了秋天就能收获好多小女仆了……”

自从引进番薯粮种后,李钦载总觉得自己已是农业大佬,万物皆可种。

此刻亲手弄出小八嘎的新发型,李钦载表示很满意。

从帅帐里找出一面小铜镜递到小八嘎面前:“看看你的新发型,以后你就保持这模样了,有机会我再给你弄一套新制服。”

小八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当即便黛眉轻蹙。对这个时代而言,双马尾颇为新奇,民间及笈之年的女子会扎双丫髻,嫁人的女子会盘高云髻,但这个古里古怪的双马尾……

“不好看吗?”李钦载问道。

“好,好看……”小八嘎违心地道。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反正是给我看的,这么想就可以了。”

小八嘎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为何要束起两股头发在脑后?”

“控制方向用的。”

小八嘎:???

“知道人骑在马上为何需要一根缰绳吗?”

懵逼的小八嘎一脸懵逼。

“算了,以后用实际行动让你明白这里面的学问。”

…………

一夜变故,尸山血海,天亮后归于沉寂。

飞鸟城内的街巷处处都是尸首,许多房屋商铺被烧毁,火已被扑灭,仍冒着缕缕青烟。

失去亲人和居所的倭国子民无助地跪坐在烧毁的房屋前,放声哭泣着。

唐军将士打扫残局,将尸首擡起来,集中到一处,最后擡上大车,运出城外埋葬。

一队队执戟的将士在街巷上狂奔,他们如狼似虎冲进某些豪奢的府邸里,将里面的大人孩子蛮横地拉出来,给他们绑上绳索,押出城外。

王宫的大门开启,数百名王室家眷也被唐军将士请上马车,马车浩浩荡荡,在唐军将士的护送下离城而去。

城外的护城河边,一排排倭国臣子跪在平地上,唐军将领一声令下,刽子手的刀狠狠斩落,头颅翻滚到一边,鲜血喷涌而出。

变乱结束了,但唐军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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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另立新主

对倭国而言,这场变乱足以载入史册。

那是倭国王室最后的挣扎,从倭国的立场来说,这场变乱无疑是正面的,王室和臣民不甘于被大唐奴役统治,于是奋起反抗,虽未成功,但已成仁。

从大唐的立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叛乱,渭南县公李钦载布局之后,轻松镇压了叛乱。

无论怎样的立场,最终只会留下一个立场。

不久以后,大唐的文士儒生就会来到倭国,设立塾学,从文化上彻底将倭国人同化,继而臣服,最后纳入大唐的版图。

倭国在历史上只剩下一抹痕迹,就像成为悬谜的神秘楼兰古国一样,千年以后,它只是一个传说,曾经在遥远的海岛上,有那么一个国度……

叛乱结束了,该杀的人还是要杀。

居住在飞鸟城的倭国臣子被唐军一个个从府邸里揪出来,剥去了华贵的官衣,有的被打入大牢囚禁,有的直接押赴刑场斩首。

飞鸟城外的护城河已被鲜血染成了一片血红,无数的活人成为尸首,尸首又被擡走埋葬。

接下来的几日,唐军在飞鸟城大索全城,大开杀戒。

但凡跟叛乱有牵扯的人全部拿问,无论臣子还是百姓,都被唐军杀了。

城外还圈禁着四万余人,被数千唐军日夜看管着,这四万余人里,有一半是被尊王令所逼迫,不得不主动来到飞鸟城向中大兄宣誓效忠的。

还有一半则是叛乱之夜的那支联盟军,被刘仁愿和王方翼所部前后夹击,毫无生望之下最终不得不放下兵器投降。

那一夜杀了不少人,但活下来的更多。

李钦载克制再克制,尽量少造杀孽,但前后还是杀了数千人。

唐军在飞鸟城内外清算叛逆,李钦载也没闲着。

中大兄在变乱的第二天便起拟了退位诏书,诏书的内容当然没那么阴暗,无非就是寡人身体染恙,不克于行,无法执政什么的,所以决定退位,望倭国全体臣民不要多想,真跟叛乱无关,不信谣不传谣。

然后李钦载在中大兄的所有皇子皇女中选择了一个人当国主。

这个人是女子,名字很好听,叫“明日香皇女”,是中大兄与国内皇族阿倍家族的阿倍橘娘所生,今年十一岁。

新国主是李钦载亲自挑选的,挑选的标准很简单,因为她的年纪,她是中大兄所有皇子皇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位。

还有就是,冲着“明日香”这个名字,李钦载怎能不肃然起敬?前世教过他那么多知识,做人要懂得感恩。

倭国臣子被囚禁,被斩首,李钦载几乎将倭国宫室朝堂清洗得干干净净了。

至于这位明日香皇女,倒是不必急着即位,大唐吏部很快会遣来官员,辅左这位皇女成为国主。

朝堂没了臣子也没关系,从倭国的文士甚至僧人里选一批出来,反正都只是虚设。

倭国真正的权力仍死死掌控在大唐手心里,经过这次镇压叛乱后,大唐对倭国的掌控更彻底了。

…………

大战之后,李钦载下令唐军休整三日。

倭国已经被唐军治得服服帖帖了,各种姿势任摆,接下来李钦载命刘仁愿和王方翼将四万倭国炮灰编入战斗序列,并每日不停地操练他们。

虽说短短几日的操练没啥用处,但临阵磨枪这种事,李钦载两辈子都没少干,求个心理安慰吧,真正进入到海东战场上,好歹能多撑一会儿,多挨几刀。

唐军大营后军的一座营帐内。

李钦载和薛讷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样硬菜,鸡鸭鱼肉都有。

桌子的一角搁着两坛酒,没错,又是薛讷偷偷从大唐带来的私货。

军中禁止饮酒,但薛讷显然没把自己当军人,这几日兵荒马乱的,李钦载根本没见到薛讷,也不知他趴在哪堆草丛里苟且偷生。

“你这弼马温越当越舒坦了,别的事我不管,我的战马你可得给我管好了,要是上了战场发现马儿跑肚窜稀,你自己想想是啥下场。”李钦载啜了一口酒道。

薛讷使劲一拍胸脯,用力过勐,面红耳赤呛咳半天,才道:“景初兄莫小觑我,我也是将门出身,如何服侍军中战马,我爹早教过了。”

“这几日战乱不断,我虽亲身上阵,但咱们唐军的战马哪一匹给你添过乱?”

李钦载嗯了一声,又道:“你爹把你踹进大营是为了锻炼你,也想让你建功立业,管战马这活儿是后勤的事,很难有立功的机会呀。”

“要不我把你调到前锋营当个校尉?”李钦载试探问道。

薛讷脸色顿时白了:“景初兄,想杀我拔刀捅便是,何必费此周章?前锋营伤亡太大,立功的机会或许很大,但活下来的机会更渺茫啊!”

李钦载横了他一眼:“怂货!怕死当啥兵?”

“我也不想当兵啊,我爹把我踹进来的。”薛讷委屈地道。

“你就死活不从,你爹难道会把你活活打死?”

薛讷想了想,认真地道:“会。”

面色一暗,薛讷叹道:“我这辈儿好几个兄弟呢,我爹不缺我这一个儿子。”

李钦载叹了口气,这怂货要是自己的儿子,非把他……罢了,自己的儿子还真有些舍不得送上战场,这一点上,老薛的觉悟比他高,心也比他狠。

挠了挠头,李钦载叹道:“等登陆海东半岛,我琢磨一下给你个不太危险又重要的机会,让你立个功劳回家交差。”

不争气的兄弟也是兄弟,薛讷是李钦载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位朋友,还能咋办?当然是选择原谅,然后成全他。

薛讷感动地端起了酒盏:“都在酒里了!”

正要一饮而尽,李钦载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将他酒盏里的酒倒进自己的酒盏中。

“少特么跟我玩虚的,大营里禁止饮酒,这酒喝一口少一口,你就别敬来敬去自己过酒瘾了,真有心的话,把你的酒都留给我。”

“景初兄,一军主帅,不至于吧?”薛讷惊愕道。

“至于,很特么至于!”

李钦载扭头四顾,打算从薛讷的营帐里再翻几坛酒出来,然后满载而归。

见李钦载左右翻找,薛讷的脸色有点变了,急忙上前。

“景初兄找什么呢?跟愚弟说,愚弟帮你找。”

李钦载没搭理他,转身朝营帐的床榻上一摸,然后,李钦载和薛讷的脸色都变了。

李钦载一脸震惊,薛讷一脸慌张。

床榻上的被褥被掀开,里面竟是堆成小山的金银珠玉和各种值钱的器皿,宝石,象牙……

李钦载惊呆了,才几日没见,这货在倭国发财了?

营帐内,两人互相对视,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李钦载悠悠地道:“慎言贤弟,你特么最好给我解释解释,这些东西是咋来的,并且立马给我免费传授宝贵经验。”

薛讷赶紧将被褥盖上小山般的金银珠玉,强笑道:“都是血汗钱呐!”

“老子剥削的就是血汗钱,没收了!”李钦载说着便上前。

薛讷大惊失色,整个人扑在金银上,怒道:“血汗钱还没收,有没有人性了?”

“你可以当我是畜生,我不介意,但血汗钱必须没收。”李钦载伸手扯被褥,薛讷不从,两人奋力地扭打在一起。

互相搏斗许久,两人都没了力气,李钦载喘着粗气道:“听话,你还是个孩子,这么多钱你把握不住,我来帮你把握,保证它们花到刀刃上……”

“景初兄,有钱我们兄弟可以一起花,但你全部没收就过分了!”薛讷悲愤道。

“你个弼马温需要花啥钱,我才是急需用钱的人,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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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赚钱门道

李钦载今日才发现,薛讷这货居然真有赚钱的天赋。

倭国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局下,他竟然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兄弟多年,不打劫一下实在对不起这些年的感情。

“你还小,这些钱我帮你存着,等你长大了给你娶婆娘……”李钦载哄道。

薛讷整个人呈“太”字形扑在钱堆上,斜眼瞥着他:“这话我爹来说还差不多,我赚的钱,凭啥让你帮我存着?”

李钦载惊讶地道:“咦?居然不傻……好吧,既然骗不了你,我只好明抢了。”

薛讷大惊:“景初兄,不要太过分了。”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把钱交给我,二是我下令部曲打你十记军棍。”

薛讷犹豫了一下,道:“打了军棍后,钱可以不给你吗?”

“当然不行,想啥呢?打完军棍后钱还是要没收。”

薛讷怒了:“这俩选择有啥区别?”

“有,一种不疼,一种很疼。”

薛讷翻身坐在钱堆上,叹道:“景初兄,咱们好好说话……钱,咱俩一人一半,我把如何赚钱的门道也告诉你,如何?”

李钦载想了想,道:“可以,你这种授人以渔的精神很伟大。”

其实李钦载也很好奇,薛讷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赚了这么多钱,他被薛仁贵踹进大营后,不可能满载货物来参军,所以应该是空手套白狼,李钦载对他的赚钱门道很感兴趣。

薛讷起身走到桌桉前,见李钦载仍盯着那堆横财不肯撒眼,薛讷心里不踏实,执拗地将李钦载拽到了桌桉边。

兄弟俩继续饮酒。

“自从咱大唐王师登陆倭岛,这块地面就一直不太平,又是闹事又是杀人的,倭国的平民百姓没办法,逃来逃去也逃不出这座岛,但倭国有钱的商贾和权贵人物就不一样了……”

李钦载眯起了眼:“不要告诉我,你帮倭国权贵逃出了倭岛,这可是要问罪吃军法的。”

薛讷急忙摆手:“当然不可能,愚弟也是将门子弟,怎会助敌资敌?前几日飞鸟城内大乱,倭国国主谋反……”

李钦载咂了咂嘴,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国主谋反,下面的臣子也不安分,咱们王师镇压叛乱后,景初兄下令将倭国臣子全部拿问,朝堂被扫的干干净净,倭国都城的权贵臣子们几乎被清晰了一遍。”

“臣子们被押赴城外斩首,他们的家卷可就倒了大霉,景初兄曾经下的命令是家卷没入奴籍,或充入王宫为宫人,愚弟赚的钱便是从这里下的手……”

李钦载愈发感兴趣:“打罪臣家卷的主意?”

薛讷笑道:“景初兄心里全是军国大事,可能不了解大唐的行情,如今大唐的权贵或商贾圈子里,倭国罪臣家卷可是很抢手的,一个十五岁以下的倭国罪臣女儿,运到大唐发卖的话,可卖钱一贯半。”

“侍候过人的罪妇,跟没侍候过人的罪妇是两种价钱,若是罪臣的正室夫人,也能卖不少钱,就算是罪臣的妾室,在大唐也比普通的女子多卖不少。”

李钦载不解地道:“化外东夷之妇,为何如此值钱?”

薛讷笑道:“景初兄率军横扫倭国,平定王室叛乱,讯息若传到大唐,便是振奋人心的大胜,大唐权贵和商贾们振奋之余,谁不想尝尝战犯家卷的滋味儿?愚弟再派人在长安和关中撺掇几句,价钱不就涨起来了么。”

李钦载恍然,撇嘴道:“居然还能这么玩……”

薛讷又神秘地一笑,道:“不仅是大唐权贵商贾们要买人,倭国的权贵家卷们为了逃出景初兄的魔掌,她们也急切需要逃离倭岛,换得生机……”

话没说完,薛讷的后脑勺扎扎实实挨了一巴掌。

薛讷愕然看着他,李钦载却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点点头道:“果然是魔掌……”

擡头看着他,李钦载微笑道:“你继续,愚兄洗耳恭听。”

薛讷:“…………”

你但凡不甩那一巴掌,我特么就真信你了。

“倭国臣子被问罪斩首,家卷们为了求生,必须要逃出去,哪怕卖身给大唐人为奴也在所不惜,但倭国被咱们大唐死死攥在手心里,想要逃出去,就要付出代价……”

薛讷得意地一笑,用力拍了拍胸脯:“不夸张地说,愚弟在大唐还是在军营里,都有一点门路,江湖人称‘有办法’。”

“飞鸟城里兵荒马乱之时,愚弟就进城逛了一圈,然后登门问候了一下那些罪臣的家卷……”

李钦载终于明白薛讷的钱从何而来了。

“两头赚钱,特么的畜生啊!”李钦载咬牙道。

薛讷却不以为耻,得意地道:“这钱赚得不亏心,虽然她们付出了代价,但我却给了她们活路,景初兄你说,我这算不算活菩萨?”

李钦载打量他一眼,缓缓道:“能把人贩子的行径说得如此高阶又伟大,菩萨的金刚不坏之身都没你脸皮厚。”

薛讷笑道:“别的不说,愚弟就问景初兄,此道生财,可有兴趣?”

李钦载有点犹豫,跟道德无关,人在倭国的时候不需要道德。

只是他的身份不太合适干这事儿,毕竟是一军主帅,暗戳戳的干发财的买卖,传出去了终究有损主帅威严。

见李钦载犹豫,薛讷低声道:“景初兄,军国大事固然要殚精竭虑,但照顾了大家的同时,也莫忘了给小家谋点利呀。”

“家里三四个婆娘,未来还要生不少娃,妻儿家小那么多张嘴,都等着景初兄养活呢,更何况景初兄难道不想给子孙后代留点祖产?”

这话终于令李钦载动心了。

没错,男人还是要给子孙后代攒点家产的,不然等到将来自己躺在床上快咽气的时候,子孙围在床前问有啥留给后代的,奄奄一息的李钦载若是回答,除了一身正气,别无所遗……

猜猜孩子们会说什么?

拔管儿吧,咱不治了。

想到这里,李钦载眼皮一跳。

自己的老年绝不容许发生这样的对话,太窝囊了!

“干了!”李钦载咬牙狠狠地道。

薛讷大喜:“有了景初兄的默许,愚弟这买卖能做最大,咱兄弟俩五五分账,如何?”

李钦载看了他一眼,道:“我会暗中给你放放水,甚至能从熊津道水师调两艘海船给你运人,但其他的事,我不方便出面。”

薛讷一脸门清:“愚弟明白!此事与景初兄毫无关系,都是愚弟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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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开拔海东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兄弟俩坐在营帐内,悄咪咪地商定了买卖的细则章程。

倭岛平定,大军即将开拔海东半岛,薛讷打算写信回大唐,从家里调集人手专干这买卖。

而李钦载手握大权,只要他默许,留驻倭岛的大唐将士们都会对薛讷的买卖睁只眼闭只眼,有时候或许还会主动行个方便。

以李钦载的权力,从水师调两艘海船不是难事,上下打点足够的话,会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兄弟俩聊着聊着,李钦载渐渐被薛讷聊通透了。

登陆倭岛后,李钦载一门心思要把倭国调教得服服帖帖,一时还真忘了给自己谋福利。

军国大事与个人私利完全没冲突呀,李钦载又不是什么好人,凭啥白白奉献不求回报?

当心思落在赚钱这方面,李钦载举一反三,又想起了什么,扬声将帐外的刘阿四叫了进来。

“派人跟刘仁愿传一句话,就说倭国好像有一座石见银山。”李钦载吩咐道。

刘阿四愣了一下,道:“然后呢?”

李钦载笑了笑:“木有然后了,就这句话,完完整整告诉刘仁愿,他只要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刘阿四抱拳离去。

薛讷两眼放光,兴奋得浑身直颤:“景初兄,你终于对倭国的石见银山伸出了魔爪……”

啪!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收回魔爪,薛讷被魔爪拍精神了。

“老实说,愚弟早就打这座银山的主意了,只不过它太引人注目,愚弟在军中又人微言轻,不方便动它,但景初兄就不一样了,倭国全是你说了算,银山所产当然必须有你的一份。”薛讷仍兴奋地道。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你我兄弟,不吃独食,银山所产绝大部分是交给朝廷的,咱们兄弟喝点汤水就够了,胃口太大怕会有麻烦,但这点汤水也够喂饱咱两家了,咱兄弟还是五五分账。”

薛讷喜道:“运银的海船不必调水师,愚弟自己安排,不然怕落人话柄,毕竟是交给朝廷的东西,跟卖人不一样。”

李钦载眯起了眼,笑道:“不出十年,咱兄弟或许能混个大唐首富当当……”

薛讷欣喜附和点头:“嗯嗯!”

正事聊完了,未来的两位大唐首富开始分赃。

薛讷营帐床榻上的那堆横财一直被李钦载惦记着,不分不行。

两人盘腿相对而坐,李钦载主持分赃会。

挑出一小颗珍珠划拉到薛讷那边:“你一颗……”

又挑出一块二两多的马蹄金划拉到自己这边:“我一块……”

薛讷脸色变了,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很可爱。

李钦载继续分赃:“你一颗,我一块,我一块,哎,又是我一块……你瞅啥?好吧,你一块,我一块,哎,神奇不神奇,又是我一块……”

薛讷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按住了钱堆,一脸屈辱地瞪着他:“景初兄,士可杀,不可辱,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傻,咱认真点好吗?”

李钦载擡眼瞥了瞥他:“男人不能大气一点吗?斤斤计较个啥。”

薛讷怒道:“你难道不是男人?”

“很多人骂我是畜生,你不知道吗?”

…………

不公平的分赃结束,薛讷跪坐在营帐内,一脸麻木无神地注视着面前缩水大半的横财,孩子好像有点受刺激了。

李钦载满载而归,心情特别愉悦,不知为何今日看啥都顺眼。

小八嘎将他迎入帅帐,服侍他用膳,洗脚,顺便来个全套的足底按摩。

李钦载舒舒服服地睡下。

夜半子时,大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刘阿四不得不叫醒了李钦载,禀报大唐王师东征主力有军报至。

李钦载披衣而起,将送军报的人叫进帅帐。

这份军报来得很不容易,它是从大唐东北发来的,一路跋山涉水,还要漂洋过海,才送到李钦载手上。

军报上写的是四月的事,而如今已是五月底了。

三月,大唐天子李治拜英国公李𪟝为帅,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军十万东征高句丽。

四月底,东征大军到达营州,补充粮草军械后,李𪟝率军入高句丽境。

大军首战,李𪟝主力所部克高句丽新城,拔掉了高句丽西面防线的要塞,斩杀高句丽军一万余,俘虏高句丽军民计四万余,获战马牛羊兵器无数。

军报上的战事到此戛然而止,大约是记述了李𪟝率军入高句丽后的首战,事隔一月余,战事的发展想必又不一样了。

除了记述首战,李𪟝还在军报中催促了李钦载所部的行程,令他五月底前将倭国所有事宜处置妥当。

然后率军登船北进,登陆海东半岛,驻军原百济国境内,与新罗联军会师后,伺机向高句丽南部发起进攻,牵制高句丽的兵力,配合东征主力横扫高句丽北部,最后实现王师南北夹击的战略意图。

这一次,李治是下定了决心,也花费了大力气,可以说是倾举国之力,毕其功于一役。

李治绝不容许失败,李𪟝也绝不能失败,所以李钦载更不能给爷爷拖后腿。

天亮后,李钦载便下令全军整装,后军整理收拾战马辎重,四万倭国青壮被刘仁愿狠狠操练了几日,目前看不出战力,但列队倒是有点模样了,不管啥战力,当炮灰足够,二话不说也带走。

然后李钦载派出快马调集泉州和熊津道水师船只二百余艘,停靠倭国九州岛,全军当日下午开拔,朝琼浦海港行军。

而倭国的诸多事宜,李钦载交给了当地一名唐军都尉,并留下三千驻军,长驻倭岛,以防有变。

从李钦载登陆到离开,倭国又被祸祸得够呛,这次虽然不像灭国之战那样杀了十几万人,但李钦载这次杀的可都是倭国权贵,对倭国上下各阶层造成的震撼不逊于当年的灭国。

新国主已立,新臣子正在挑选,大唐吏部的官员不日便至,又留下了三千大唐驻军,李钦载对倭国的调教差不多完成了。

两场战争,倭国境内已没人有勇气挑战唐军的权威,它离划归大唐版图更近了一步。

麟德二年六月初,李钦载率军登上水师海船,朝原百济国进发。

水师旗舰上,李钦载仍然没适应大海风浪的颠簸摇曳,抱着盆儿再次吐得稀里哗啦清清楚楚,男人中的男人。

幸好这次航行日程比较短,四日之后,李钦载所部登陆海东半岛,原百济国,如今的大唐熊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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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登陆熊津

海船靠岸熊津道港口,港口海面上帆影遮天,两百多艘海船密密麻麻挤满了港口所有的空间。

如此浩荡的军威声势,令百济遗民们瞠目结舌,心生畏惧。

百济也被大唐亡国了,数年前刘仁轨率军干的。

如今已没有了百济国这个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熊津道”,唐军在百济国内设立了熊津道都督府,当初刘仁愿还干过两年都护,后来被李治调往倭国驻军。

自从百济被灭国后,大唐算是正式将势力延伸到了海东半岛,半岛的局势愈发复杂起来。

新罗国对百济的土地虎视眈眈,然而又不敢直接得罪大唐设在百济的熊津道都督府,只敢暗戳戳搞一些小动作。

大唐对百济这块土地的态度有点模湖,朝堂上的大老们争执不休,有的认为百济是一块鸡肋般的土地。

本就是个海岛国家,适宜耕种的土地太少,每年还要花费无数钱粮去经营它。此地又孤悬海外,朝廷维持统治不易,是一笔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大唐未来东征高句丽时的南线桥头堡。

朝堂另一派则认为,打下来了就是我的,不管它多么贫瘠无用,都是咱大唐的版图。

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灭掉的国家,怎能说弃就弃,此举置流血牺牲的大唐将士们于何地?

这一派的意见,主要以刘仁轨等朝堂清流为主。

两派意见不一,李治只好左右平衡,所以百济被大唐灭国数年后,朝廷除了在这里设了一个都督府,留驻了五千驻军外,就没有任何动作了。

既没派官员开衙建府,也没有在民间基层任命里保,团结乡绅。

简单的说,如今的百济国除了几千驻扎的唐军外,基本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废地,国中盗贼渐生,民众只能以乡村为单位自立为政。

至于新罗国,他们倒是很热心地想接管百济国的行政,可大唐驻军没点头,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唐军。

虽说不敢得罪,但以新罗国的尿性,全宇宙谁都不服,我现在打不过你,但我可以玩阴招呀。

千年以后的民间舆论也好,体育赛场也好,他们的尿性被刻在dna遗传基因里,一直没变过,卑劣又可恨。

海船靠岸,首先是旗舰,李钦载晕头转向,被小八嘎和刘阿四搀下来。

港口岸边迎接大唐王师的人不少,有熊津道都督,新罗联军的主帅,还有原百济国当地的乡绅地主,以及成百上千明显被裹挟逼迫而来的民众,跑这趟龙套大约能管一顿盒饭吧。

下了船的李钦载不负众望,驻军将领和新罗主帅还来不及上前行礼,李钦载脸色发青,大嘴一张,再次吐了个稀里哗啦。

迎接王师的官民尽皆愕然。

刚落地就吐成这样,咱们这片土地究竟多让人恶心啊。

迎接仪式有点失控,李钦载脑子发晕,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与迎接他的将领官员们见礼。

首先是大唐熊津道都督孙仁师,老熟人了。

孙仁师本是水师将领,然而当年百济被灭国,时任熊津道都督的王文度在任上病逝,刘仁轨又被调回长安,于是李治便令孙仁师暂代熊津道都督一职,这一暂代便是好几年。

李钦载慌忙上前主动行晚辈礼,尽管自己的爵位官职都比孙仁师高,但人家终究是长辈,而且孙仁师跟李𪟝的私交不错,李钦载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孙仁师对李钦载的态度颇为欣慰,没等李钦载弯下腰,孙仁师便托起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往下拜。

“你这副快死的样子,就莫讲究这些俗礼了,老夫怕把你折腾死,你爷爷还不得跟老夫拼命。”孙仁师捋须笑呵呵地道。

李钦载赧然道:“小子坐不了海船,风浪太大,真快把小子折腾死了,孙爷爷见笑了。”

孙仁师不满地道:“年纪轻轻的后生,什么坐不了海船,就是操练少了,若在老夫的水师里,不出三五日,保管再大的风浪都稳如磐石,纹丝不动,晕船?呵,笑话!”

“啊对对对,您老说的都对。”

下了海船只剩半条命了,跟他争辩个啥?

孙仁师听出了李钦载话里的敷衍之意,不满地哼了哼,擡手正要拍他的肩,然而见李钦载这副快断气的样子,又怕一巴掌把他拍死,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听说你在倭国又大杀四方,这回连倭国整个朝堂都被你一锅端了?”孙仁师含笑问道。

李钦载笑道:“旧主老臣,心怀故国,喜欢搞点小动作,留着终究是个祸患,索性一锅端了,立个年纪小的新王,新王新气象嘛。”

孙仁师大笑:“不错,不愧是英公的好孙儿,该下手时痛下手,不留半点仁慈,灭国除敌,正当如此。”

两人说话间,一名披戴制式古怪铠甲的武将却蛮横地拨开左右众人,走到李钦载面前。

这人大约六十多岁年纪,容貌五官在及格线以下,面色狰狞凶悍,眼神暴戾,一副一言不合就拔刀拼命的样子。

“新罗国大将军金庾信,拜见大唐渭南县公。”

嘴上说着拜见,金庾信却只是潦草地稍微弯了一下腰,神情颇为倨傲。

李钦载皱眉,下意识望向孙仁师。

孙仁师表情冷漠地瞥了金庾信一眼,捋须冷哼一声,阖目不言不语。

看孙仁师的态度,李钦载便明白了许多。

大唐与新罗国虽是联军,但很显然,两军的将领之间关系并不和睦。

而从金庾信的态度上更能看出,新罗对大唐其实是颇有怨恚的,两国最大的利益冲突,大约便是唐军占据百济故土不肯相让,没让新罗国捡着便宜。

瞬间看明白了许多的李钦载也没惯着金庾信。

老子是你们宗主国的一军主帅,给我甩脸子,你有那实力吗?

李钦载当即对金庾信视而不见,仿佛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朝孙仁师笑了笑,道:“小子这就下令大军扎营了,孙爷爷与小子同往帅帐一叙如何?”

孙仁师呵呵笑道:“固所愿也,走起。”

两人自动无视金庾信,相携朝港口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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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百济降将

历史上所谓的“唐罗联军”,其实新罗在里面起到的作用很鸡肋。

冲锋陷阵唐军上,新罗跟在后面捡战果,抢掠官仓百姓。

而新罗国对唐军唯一的贡献,就是帮忙运输一下粮草,顺便凑一下人数,壮一下声势,让人对唐军产生一种“出来混靠的是兄弟多”的敬畏感。

那么问题来了,唐军明知新罗军如此拉胯,为何不踹了他们自己单干呢?

答桉是,单干不了。

海东半岛上,唐军终究是外来者,新罗是地头蛇,外来者想要在半岛上占地盘,除了打死地盘上的原主人,还要与隔壁邻居搞好关系,不然很容易激起隔壁邻居的反弹。

大唐与新罗的联盟,除了新罗国历代国主对大唐天子的跪舔,把大唐天子舔出了感情之外,剩下的原因就是利益了。

唐罗两国的共同利益在哪里?

在北边的高句丽。

高句丽与新罗历来不合,高句丽多次联合百济攻打新罗,大唐以宗主国的身份插手海东半岛局势,对新罗来说求之不得,有了宗主国的撑腰,何愁边境不定,何愁疆土不扩?

于是大唐与新罗如同阿庆与阿莲的相遇,都不用王婆婆拉皮条,两国一拍即合,联盟了,负距离正距离负距离……交往了。

两国联盟不仅是数年前的灭百济国一战,这一次大唐举国之力东征高句丽,唐罗两国又联盟了。

这里将是唐罗联军对高句丽南面发起进攻的战场。

从港口往外走,李家部曲们早在李钦载下船与孙仁师等人寒暄时,便在港口外搭起了临时的帅帐。

李钦载与孙仁师并肩而行,后面的金庾信却满面寒霜,眼神怨毒地盯着李钦载的背影。

刚才李钦载对他的无视,简直是奇耻大辱,金庾信在新罗国跋扈多年,怎能受得了这般屈辱?

李钦载走在前面,问孙仁师道:“孙爷爷,这个叫金庾信的货,究竟是啥来历?刚见面就给我甩脸子,我得罪过他吗?”

孙仁师哼了一声,道:“此人是新罗国的权臣,如今的新罗国主金法敏,是他的外甥,龙朔元年,他被金法敏封为‘上大等’……”

李钦载愕然:“这是个啥官职?好难听。”

“难听确实是难听,但它是新罗国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咱们大唐的宰相,同时他还兼领新罗国的兵权,这次唐罗联盟,他便是新罗军的主帅,此人权势在新罗国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钦载点头:“难怪如此跋扈,约莫他以为自己是新罗国的宰相,所以我应该先给他行礼吧?”

孙仁师冷哼道:“此国地小,国人却不知为何莫名自大,金庾信率新罗军进入熊津道后,与我大唐将士多次发生摩擦。”

“而且他纵容新罗军抢掠百济遗民,搜刮当地乡绅地主,因为此事,百济遗民已爆发了多次反抗,幸好都被镇压下来了。”

李钦载眼神渐冷:“这样的联军,不要也罢,如今我来了,整个半岛的南部我是唯一的主帅,他最好莫犯在我手里……”

孙仁师冷笑道:“金庾信还干了一件事,他率军入熊津后,偷偷命新罗军将原来百济与新罗的边境界碑朝西面挪移了十余里,不声不响扩大了新罗国的疆域,呵!”

李钦载愕然:“这种下三滥的事竟是一国宰相干的?”

“没错,就是一国宰相干的,这就是此国人的德行。”孙仁师一脸嫌恶地道。

李钦载迅速朝后看了一眼,金庾信远远跟在后面,脸色阴沉,两人的目光正好相触,金庾信随即很快挪开了目光。

李钦载哂然一笑,道:“无妨,让他挪界碑便是,高句丽被灭后,下一个便轮到新罗国了,他们从此以后不需要界碑,连国名都不需要了。”

孙仁师一怔,随即捋须笑道:“正合老夫之意,半岛南部所用之兵,尽归你统帅,包括老夫在内,亦遵李帅将令,在所不辞。”

军事指挥权问题不容客气,李钦载当即对孙仁师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孙爷爷成全,小子就不谦让了。”

孙仁师严肃地道:“公私分明,正该如此。”

…………

熊津港口外是一片平地,唐军开辟出来主要是囤积物资所用,如今李钦载所部到来,正好用来扎营。

李钦载与众人来到大营时,唐军将士们正在搭建营帐,运输辎重。

帅帐早已搭好,由于是临时扎营,明日还要开拔到熊津道都督府,所以帅帐搭建的比较简陋。

李钦载与众人入帅帐,大家再次朝李钦载行礼拜见。

金庾信混在人群中,脸色阴沉不甘不愿地草草行礼,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

李钦载笑吟吟地与众人见面认识后,正要说几句官面客套话,突见帅帐门帘掀开,一名三十多岁的披甲将领走进来。

将领刚迈步入内,帐内的光线便暗了下来,他整个人扎扎实实堵住了所有的光,其人身材壮硕,脸上一把乱糟糟的虬髯,容貌五官……就不提了,勉强有个人模样。

此人入帐,刚要朝李钦载行礼,却听金庾信喝道:“李帅聚将,尔不过是百济降将,有何资格入帐?滚出去!”

话音落,入帐的魁梧将领露出屈辱之色,却也忍气吞声不敢多言,匆匆朝李钦载抱拳后,便待退出帅帐。

李钦载眼神冰冷地朝金庾信看了一眼,突然叫住了这名将领,道:“慢着,这里是我的帅帐,帅帐内只听我号令,我让你出去,你才出去,我没出声,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帐内,听懂了吗?”

魁梧将领一愣,表情顿时迟疑起来。

李钦载这番话明着是说给这位将领听,实则在敲打金庾信。

金庾信终究是一国宰相,怎会听不懂?李钦载说完,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面色铁青地坐在原地。

李钦载没理会金庾信,今日初见,他对金庾信算是忍了又忍,毕竟两国联盟,刚见面就翻脸未免太没礼貌了。

指了指刚入帐的这位魁梧将领,李钦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魁梧将领躬身抱拳,用生硬的关中话沉声道:“百济降将,黑齿常之,拜见李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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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又添猛将

黑齿常之?

李钦载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惊讶得站了起来,随即发现自己失态,立马坐了回去,神情却充满了惊喜,不断打量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这个名字很怪,他本就是百济人,被大唐灭国后,还当过一段时期的反抗军首领,后来终于归降了大唐。

大唐李治时期,李𪟝程咬金等名将垂垂老迈,凌烟阁功臣大多凋零,年轻一代的将领也不多,薛仁贵算是新生代的大唐名将。

至于李钦载麾下的王方翼,刘仁愿等人,严格说来只能算是称职的将领,算不上名将。

而眼前这位黑齿常之,却足以称得上“名将”二字。

李钦载没想到今日刚登陆半岛,就遇到了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异族名将,而且还是归于自己的麾下,实在是大大的惊喜。

默默仰头望着帐顶,李钦载虔诚地喃喃道:“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随即李钦载盯着这位魁梧将领,道:“你真叫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垂头保持行礼的姿势,道:“是,末将确是黑齿常之。”

李钦载舒服地叹了口气,笑道:“好,今天我很开心,吃个席庆祝一下吧……”

帐内众人愕然:???

自黑齿常之报上名之后,众人便发觉李钦载的态度有些怪异,尤其是对这位投降大唐不久的百济降将,更是关切得有些过分。

孙仁师不解地皱眉,捋须沉吟不语。

金庾信却怒容满面。

今日金庾信与李钦载初见,双方都不是很愉快。金庾信是新罗国的权臣,在新罗跋扈惯了,然而在李钦载面前却处处被冷落被敲打。

现在李钦载对这个百济降将的关注都比对他的关注多,分明是看不起人。

腾地站起身,金庾信怒道:“李县公,臣下身体不适,请容告退!”

李钦载关心地道:“身体不适啊?快回去休息,多吃药,药不能停!”

见李钦载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金庾信愈发怒不可遏,转身便走出了帅帐。

孙仁师犹豫了一下,道:“李帅,两国毕竟是联盟,若公然撕破脸,恐对东征大局不利……”

李钦载翻著白眼道:“他自己要走,我能怎么办?难道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走?”

脸色微沉,李钦载道:“东征大局,新罗盟军或许将是个变数,孙爷爷,对这支盟军咱们要适当留个心眼儿,莫被他们背后捅了刀。”

孙仁师一怔,然后缓缓点头,陷入沉思。

黑齿常之站在帅帐内有点不自在,李钦载看着他,微笑道:“如今百济已是大唐版图,你是堂堂正正的大唐人,不必看别人脸色。”

黑齿常之感动地躬身道:“是,末将谨记,末将是堂堂正正的大唐人。”

扭头看着孙仁师,李钦载问道:“黑齿常之在熊津道都督府是何官职?”

孙仁师淡淡地道:“都督府参军。”

李钦载笑了笑,都督府参军,说来算是不小了,从五品官职,但权力有点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原则上可监察军政之不法,可直谏都督之遗缺,可纠举全军之错失。

但那只是原则上,全看当参军这人会不会做人,跟上官的关系好的话,可以多压一压担子,领一两个肥差,比如后军粮草督运采买什么的。

跟上官关系一般的话,参军在都督府里就是个嘴货,你可以建议,但我可以不听,随便伱瞎逼逼,我当你放屁。

而眼前这位黑齿常之,他本就是百济降将,可见跟孙仁师这位都督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不然刚才入帅帐时受到金庾信的羞辱,孙仁师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帮他说。

说到底,孙仁师是大唐的将领,对百济降将嘴上说一视同仁,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歧视和防备,从没把黑齿常之当作自己人。

心态可以理解,换了是李钦载,他也做不到跟一个百济降将推心置腹,那不纯纯有病吗。

但是这位黑齿常之不一样,他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归降大唐后,一生都对大唐忠心耿耿,并且为大唐立功无数。

后来讨吐蕃,征突厥,为大唐一生征战,青史彪炳,声名赫赫。

可惜的是武后得势,黑齿常之被酷吏诬陷谋反,不得不自缢以证清白。

史书掩卷,忍叹息。

如此忠臣,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李钦载端详黑齿常之片刻,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偏过身看着孙仁师笑道:“孙爷爷,小子向您讨个人……”

孙仁师瞥了瞥黑齿常之,道:“你要他?”

“没错,此人是一员猛将,我想收他入麾下,还请孙爷爷成全。”

孙仁师还没表态,黑齿常之却一愣,表情复杂地看着李钦载,眼神里似有感激,也有疑虑。

按说李钦载是行军大总管,孙仁师要受他节制,调个人来麾下不需要这般求恳。

但还是那句话,江湖是人情世故,话说得太生硬太官方了,人家心里不舒服,难免伤了感情,再说人家还是跟李𪟝平辈的老杀才,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然而孙仁师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原本对这位百济降将不太重视,甚至有些防备的。

但世上无论是人还是物,一旦有人争抢,价值瞬间就飙起来了,哪怕是头母猪,只要有两个以上的单身男人追求她,她顿时便成了旁人眼中风姿绰约的微胖美人,旺夫兴家的福相。

见李钦载开口讨要,孙仁师不慌不忙捋起了胡须,眉目不动地道:“那可不行,老夫待黑齿常之如子如侄,此番东征高句丽,老夫正要重用他,如此爱将,怎能轻易与人?”

李钦载陪笑道:“东征之战,小子麾下所部才是正面主力,黑齿常之若归于我的帐下,立功的机会可不少,为了他的前程,还请孙爷爷忍痛割爱。”

“不行不行,他可是老夫亲自劝降的,说好了富贵共之,祸福共之,怎可将他送予外人?不可不可!”

黑齿常之听着二人聊天,表情越来越古怪。

原来孙都督对我如此器重的吗?

那你在都督府时不时给我一记白眼是怎么回事?大唐人是这样表达器重之情的?

见孙仁师越说越动情,李钦载有点忍不住了。

当着黑齿常之的面,大家互相表演一下依依不舍,让人家心里暖和一点就行了,这老货咋就强行给自己加戏呢?

给你脸你不兜着,来劲了是吧?

凑到孙仁师耳边,李钦载面带微笑悄声道:“孙爷爷……憋特么装了,差不多够了,收!”

孙仁师如梦初醒,捋须咳了咳,道:“这个……既然李帅如此器重他,你的麾下确是东征之战南线攻势的主力,老夫便忍痛割爱,将黑齿常之调入李帅的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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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驻军熊津

老杀才不应叫老杀才,该叫老戏骨。戏多,而且善于抓住一切能出镜的机会给自己加戏,但出了戏之后还是很可爱的。

你来我往几句后,黑齿常之的使用权从孙仁师转移给了李钦载。李钦载大喜,朝孙仁师道谢。

但是,勐将兄不白给,孙仁师这种老杀才断然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于是孙仁师捋须微笑,澹定地提出了条件:“一千杆三眼铳。”熊津道都督府驻军只有五千,但终究是孤悬海外,大唐军队普遍装备的三眼铳火器,熊津道的将士们却还没完全装备上,仍有一千余杆的不足。

都是兄弟部队,没啥好犹豫的,再说李钦载又不亏,一千杆三眼铳换来一位勐将兄,血赚。

当着黑齿常之的面,双方完成了交易,就差互签合同握手拍照了。一切都是正大光明,黑齿常之亲眼见证了自己被转卖的过程,大开眼界的同时,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很显然,在熊津道都督府不受重视的他,今日是被溢价转卖了。按说心里该高兴的,涨价是喜事啊。

可黑齿常之总觉得自己成了牲口市场里一头嗷嗷待宰的驴。老狐狸和小狐狸交易完毕,二人含笑同时望着黑齿常之。

“黑将军,以后你就归我了。”李钦载温和地笑道。黑齿常之:“…………”短短一句话有太多语病,一时竟不知该从何纠正起。

“末将不姓……”话说到一半,黑齿常之无奈地放弃,抱拳颓然道:“末将拜见李帅。”李钦载想了想,道:“你本该是纵横驰骋疆场的勇将,那就让你去该去的地方。”

“着任黑齿常之为都尉,可领兵三千,黑齿常之,你想为大唐立功吗?”黑齿常之肃然道:“末将愿为大唐天子和李帅赴汤蹈火!若有半句虚言,管教我天打雷噼!”

“别,别说得这么渣,我在婆娘床上都没敢发这誓……万一灵验了呢。”李钦载想了想,道:“既然想立功,我让你当前锋官,你敢不敢?”黑齿常之大喜,用力一拍胸脯,吼道:“敢!”李钦载点头:“好,你就是我军的前锋官,你麾下三千将士编为前锋营,凡有战事,你前锋营第一个给我冲上去,若有怯战畏战,立斩!”黑齿常之大声道:“末将若怯战,百死不足惜!”话音一顿,黑齿常之突然大胆地盯着李钦载,沉声道:“末将既已归乡大唐,愿为大唐赴死,李帅敢信我用我吗?”李钦载一愣,接着失笑道:“我若不信你,前锋官轮得到你当?知道前锋营在全军中的分量吗?”黑齿常之突然双膝朝李钦载跪下,眼眶通红哽咽道:“谢李帅知遇之恩,李帅愿用异国降将,足可见李帅胸襟,末将不畏死,末将只恨降将卑贱,无人肯信。”李钦载冷冷道:“你想要的尊严,想要的地位,想要别人的尊敬,自己去战场上给我挣回来,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管用吗?”黑齿常之勐地一擦眼泪,吼道:“李帅,不多说了,战场上看我的!”说完黑齿常之抱拳,转身出了帅帐。

孙仁师捋须沉吟片刻,迟疑地道:“李帅,此人终究是降将,当初大唐灭百济后,黑齿常之领着百济青壮遗民转战各处,与大唐游击,一度让老夫很头疼,好不容易才劝降了他……”李钦载笑道:“越是让您头疼,越说明他是一员难得的将才,这样的人才怎能不用?”孙仁师叹道:“老夫当然知道他是难得的将才,但他终归是降将,老夫担心他对大唐忠心有瑕,故而一直不敢重用。”李钦载沉默半晌,缓缓道:“别的降将我不敢说,但黑齿常之,我可以担保他对大唐的忠心。”孙仁师好奇道:“你为何对他如此信任?”李钦载正色道:“昨夜做梦,一位金光闪闪的白胡子老奶奶掐着我的脖子告诉我,若遇到一个叫黑齿常之的勐将兄,必须信他,不然我会不举……”孙仁师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差点饮恨归西。

“不想说可以不说的,何必拿这种鬼话湖弄老夫?”孙仁师忍怒道。

“好吧,我不想说。”…………收了黑齿常之,是李钦载登陆海东半岛后的最大收获。

海东半岛算上熊津道都督府驻军,李钦载能节制的大唐将士近两万,若加上四万倭国炮灰,就更多了。

当然,炮灰不计入战斗序列。麾下近两万将士,但没有一个比较出色的勇勐将领,王方翼和刘仁愿终究差了点火候,正在这时,黑齿常之从天而降。

不是大自然的馈赠是啥?以后遇到战事,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不要命往前冲的勐将兄了。

登陆海东半岛,大军在港口外扎营,休整两日后,李钦载下令开拔,目的地是离港口二百余里的熊津道都督府。

大军开拔的同时,无数斥候也被派遣出去。登陆了半岛,就意味着正式参与到东征高句丽的战争里了,战争里的各种调兵遣将,前提是主帅必须掌握敌我双方的军事情报,斥候的作用在此时就显得尤为重要。

三日急行军后,大军到达熊津道都督府。之所以叫

“熊津道都督府”,是因为这里曾是百济国的都城,名叫

“熊津城”。孙仁师邀请李钦载住进都督府,李钦载谢绝了。他缺少安全感,还是觉得住在大营里比较稳妥,等于将千军万马拴在裤腰带上。

而都督府就危险多了。大唐刚灭掉百济才几年,处处都是敌视大唐的百济遗民,地下武装游击队啥的,遇到刺客的机率很高,李钦载不想冒这个险。

大军在都督府外扎营,李钦载等候前方斥候打探的情报。他的敌人不止是高句丽,还有新罗盟军,麾下四万倭国炮灰也要小心提防,非我族类终究不是一条心。

大军刚扎下营盘,主帅要面临的问题来了。两万唐军,四万倭国炮灰,共计六万人,粮食成了最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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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筹粮军令

大军出征,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战争的过程,而是如何不让这支大军饿肚子。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自古以来,粮草便是一支军队的命脉,古代很多著名的战役都是跟粮草有关的。

比如曹操夜袭乌巢,断袁绍大军的粮草,比如长平之战,秦军断赵军粮草,而赵军兵败,四十万人被白起坑杀。

李钦载率军从倭国离开时,后勤所携的粮草只够大军半月所用,因为是海上航行,携粮颇多不便,待来到熊津城扎营后,李钦载所部大军的粮草只够十来天了。

而从大唐本土运送的粮草也要渡海而来,水师海船日夜赶路,约莫也要十余天才能到熊津城。

也就是说,十天内如果不解决粮食问题,李钦载要么放任将士们出去抢掠,要么两万人出去找富婆接客维持生计……

后者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干。

战神归来,一声令下,十万将士齐进青楼接客……壮观的画面不敢想象。

“急啥?就地筹粮不就是了,只要在当地多筹五天的粮草,大唐本土运来的粮草就到了。”

帅帐内,李钦载不慌不忙,一点也不见着急。

面前围坐的有王方翼,刘仁愿,还有军中一些都尉级的将领。

王方翼叹气道:“李帅,咱们如今要养六万人呀,每天耗费的粮草可不是小数,末将问过孙都督,百济被灭国后,熊津城外的官仓几乎快空了,只能勉强支应本地五千驻军的口粮,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李钦载冷哼道:“大活人还能饿死?出去抢啊。”

“百济灭国,亡国遗民为生计,纷纷逃往高句丽,土地几乎无人耕种,就算咱们派兵出去抢粮,恐怕也抢不到什么,反而会激起民愤。”

李钦载有点头疼了,粮食还真成问题了,算算日子,至少有五日的缺口,才能等到大唐本土运来的粮食。

沉吟许久,李钦载突然问道:“新罗国不是盟军吗?这群货除了跟在咱们后面捡便宜还能干啥,现在大军缺粮,新罗盟军必须帮咱们解决这个问题。”

王方翼为难地道:“末将听闻,新罗大将军金庾信性情傲慢跋扈,与熊津城的大唐驻军多次摩擦启衅,李帅若委以粮草之任,金庾信恐不会那么容易从命。”

李钦载惊奇地瞪大了眼:“我是行军大总管,高句丽南面战线的所有军队皆归我节制,我向金庾信要粮草,是在跟他商量吗?我特么是在下军令,明白吗?”

转身伏桉,李钦载拿笔刷刷写下几行字,最后将自己的帅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来人,马上将军令送去金庾信处,告诉他,马上给我筹粮,违令者斩。”

一名部曲入帐,接过军令公文后,便匆匆离去。

李钦载冷笑数声。

什么一国宰相,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我面前都得乖乖低头,老子惯你的臭毛病!

…………

熊津城外东郊,新罗军大营。

唐罗两国第二次联盟,虽说各打各的算盘,但联盟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

所以这次大唐东征高句丽,新罗国出兵一万,在李𪟝的东征主力军对高句丽的西面新城开启首战后,一万新罗军便横跨国境,到达了熊津城,与孙仁师的五千驻军会师。

有意思的是,两国的高层彼此之间客客气气,国书你来我往,里面的内容就算热恋期的男女看了都脸红心跳肉麻之极。

新罗国主与大唐天子的来往是有着悠久且美好的传统的,两者是舔与被舔的关系,历代新罗国主舔过历代的大唐天子,每一代天子都被舔得很舒服。

但两国的来往若往下看,就看不下去了。

事实上两国的军队也好,商业也好,彼此之间都有些敌视。

互相敌视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利益,最大的矛盾冲突就是百济国土的归属问题。

以前新罗国想要,大唐天子多少还有些迟疑,百济之土,鸡肋之地,给或不给,李治的态度左右摇摆,几年下来没个定论,但大唐天子迟疑的态度对新罗国来说,终归还有几分希望。

然而自从大唐准备东征后,天子不知被什么人蛊惑,大唐对百济国土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摆明了大唐铁了心要将百济国土收归版图,不给新罗国留分毫。

期间新罗国主也努力过,国书一封接一封送去长安。

新罗非要,大唐不给,见大唐不给,新罗非要,大唐还是不给……

这段时间大唐就像一个下班回到家精疲力尽的中年男人,而不省心的婆娘却还逼着男人交公粮……

两国的关系至此出现了裂痕。

相比数年前两国联盟灭百济,这一次大唐东征高句丽,唐罗两国的联盟早已貌合神离,感情稀碎了。

新罗大营帅帐内,大将军金庾信正盘腿坐在帐内喝闷酒,想到昨日港口迎接李钦载时受到的冷落,金庾信越想越气,又不敢拿宗主国的主帅怎样,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只能借酒浇愁。

这时亲卫入帐,匆匆将一道军令公文递给金庾信。

金庾信皱眉,接过迅速扫了一眼,然后冷笑:“唐军缺粮,与我新罗何干?居然要我新罗给他筹粮,哈,笑话!”

说完将军令卷成团,使劲扔远,然后金庾信继续饮酒。

亲卫露出忐忑之色,小心地道:“大将军,这终究是唐军主帅的军令,若置之不理,恐怕……”

金庾信瞪圆了眼,怒道:“怕甚?我是新罗国的大将军,既不食唐禄,为何要听唐人之令?”

亲卫低声道:“两国终究是盟军,且皆受李钦载节制,若大将军公然违令,岂不给了唐人发难的借口?”

金庾信想了想,觉得亲卫所言有理,于是澹然道:“就说我没收到李钦载的军令,不知被谁截下了,李钦载若欲问罪,有本事杀光我新罗军大营将士。”

亲卫有心再劝几句,见金庾信已有些暴躁的样子,不敢再吱声,识趣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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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屠戮,问罪

命令金庾信筹粮,倒不是李钦载故意为难他。

从地理位置上看,唐军缺粮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从新罗国筹集。

百济与新罗近在迟尺,熊津城与新罗国境只有短短数百里,而且大唐早已有过统计,去年风调雨顺,不仅大唐丰收,新罗国也丰收。

临时向新罗国筹集粮草,其实是最理智且最有效的办法,里面并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作为一军主帅,李钦载不会假公济私故意报复,那无异于拿数万将士的生命开玩笑。

然而金庾信却还是误解了李钦载的意思,在他看来,李钦载命令他筹粮就是报复,报复昨日金庾信对李钦载的不敬。

两天后,熊津城外,唐军大营帅帐。

百骑司一名探子笔直地站在李钦载面前,正向李钦载禀报百骑司打探到的情报。

“李帅的筹粮军令送至新罗军大营后,金庾信却毫无表示,新罗军也不见任何动静。”

李钦载皱起了眉,已经又过了两天,后勤粮草只能支应八天了。

这个节骨眼上,金庾信居然对自己的军令置若罔闻。

转身走到桉前,李钦载提笔刷刷又写下一道军令,命部曲紧急送去新罗军大营。

这一次军令的措辞已然有些严厉了,催促金庾信马上行动,速速徵调新罗国内粮草一万石送来熊津城,五日内粮草不至,军法严治。

第二天,百骑司探子又来禀报,金庾信仍然毫无动静。

李钦载终于愤怒了。

敢拿军机大事开玩笑,棒子比鬼子还可恶。

必须收拾他!

沉默半晌,李钦载突然朝帅帐外喝道:“来人,令前锋营集结!”

…………

三千前锋营将士迅速在大营内集结列队。

新任的前锋官黑齿常之披甲阔步,走到李钦载面前抱拳,瓮声道:“禀李帅,前锋营三千将士奉令集结完毕。”

李钦载表情冷冽,道:“前锋营带上三眼铳,跟我走。”

黑齿常之也不多问,依令退下。

李钦载骑上战马,后面跟着两百余部曲,和杀气腾腾的三千前锋营将士。

从大营出发,绕过熊津城,李钦载带领将士来到城外东郊的新罗军大营。

大营辕门外值守的新罗军将士见一支兵马远远行来,不由慌了神,纷纷将拒马鹿角拦在辕门前,有人匆匆转身,赶往帅帐禀报,营内敲响了鼓声,新罗军将士们闻鼓而动,纷纷抄执兵器出营列阵。

李钦载领着众将士赶到新罗军大营外,见辕门外横七竖八的拒马和鹿角等物,不由冷冷一笑,挥手令道:“给我拆了这堆鸡零狗碎的玩意儿!”

前锋营将士蜂拥而上,片刻间便将拒马鹿角拆得干干净净。

大营辕门内,一名新罗军将领挡在面前,擡臂喝道:“新罗军大营重地,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刘阿四一个箭步上前,挥起刀鞘狠狠砸下。

新罗军将领不偏不倚被砸中后脑勺,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晕过去了。

李钦载看都没看他一眼,擡步继续往大营内走去。

三千前锋营将士紧紧跟随。

往里走了几步,便见惊怒交加的新罗军在将领们的怒喝下列出攻击阵型,刀戟指向李钦载。

刘阿四等两百余部曲急忙上前,将李钦载护在中间,拔刀怒目而视。

后面的黑齿常之大怒,喝道:“敢对大唐行军大总管动刀兵,不要命了!前锋营,备战!”

轰!

三千将士飞快列阵,手中的三眼铳平举指向新罗军。

黑齿常之望向被部曲围在中间的李钦载,用眼神询问他的命令。

李钦载盯着前方列阵的新罗军将士,冷冷道:“黑齿常之,我不喜欢有人挡我的路!”

黑齿常之听懂了,挥刀狠狠地喝道:“第一排,放!”

一阵巨响,前锋营阵列内冒出一阵青烟,而前方对峙的新罗军将士已倒下一大片。

新罗军的阵型立马乱了,士兵们惶恐奔逃,将领们竭力稳住阵脚,却徒劳无功。

黑齿常之又喝道:“第二排,放!”

又是一阵巨响,新罗军将士再次倒下一片。

新罗军的阵型彻底失控,就连将领们都顾不上约束士兵,自己抱头逃命了。

李钦载负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嘴角浮起冷笑。

这种战斗素质,将来大唐灭了高句丽后,回过头收拾新罗国应该不算难事。

黑齿常之正要下令放第三轮枪,这时从帅帐方向匆匆跑来一群人。

凝目望去,金庾信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气急败坏地赶来。

“住手!李帅且慢!”金庾信远远地扬手大吼道。

李钦载扭头看了黑齿常之一眼,黑齿常之会意,扬手令将士们停止放枪,原地戒备。

亲卫们簇拥着金庾信匆匆走到李钦载面前。

金庾信面容扭曲,被气得浑身哆嗦,脸色铁青地瞪着李钦载,道:“唐罗两国是盟军,李帅何故对盟军痛下杀手?”

“今日李帅若不给个交代,我定禀奏大唐天子,狠狠参你毁盟伤人之罪!”

李钦载却不慌不忙地道:“本帅连下两道军令,命新罗盟军筹集粮草,金大将军好像没把我的军令当回事呀。这不,今日我屈尊降贵,亲自来讨要粮草了,刚才那两轮枪是送给贵军的见面礼,不必谢!”

金庾信冷冷道:“什么军令,我根本没收过唐军的任何军令!”

李钦载挑眉,惊奇地道:“哦?这年头抵赖都抵得如此草率了吗?这种解释也敢拿出来湖弄我?下三滥国家不愧是下三滥,你能拿出这个理由,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哈哈。”

金庾信怒道:“我没收到任何军令,但李帅下令屠戮我新罗国将士,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场官司你抵赖不了!”

李钦载摇头笑道:“不,我不需要抵赖,没错,是我下令放枪的,因为贵军将士挡我的路了,我不喜欢有人挡路,你若想参劾我,尽管参劾,我还真不怕这个。”

“你若想参劾奏疏写得更劲爆一点,要不,我再杀一批给你助助兴?”

金庾信再也忍不住了,大吼道:“李钦载,你欺人太甚!”

“我身子娇贵得很,从小不喜欢别人挡路,也不喜欢有人对我大吼大叫,本地的帮派最好对我礼貌一点,若是惊扰到我,我又要杀人了。”李钦载盯着他冷冷地道。

金庾信气得浑身直颤,然而此刻他也在唐军前锋营的枪口之下,沉默半晌,金庾信终于努力压下了怒火。

“禀李帅,我并未收到唐军大营的任何军令。”金庾信忍气吞声地道。

“你看,现在你的语气不就客气多了,虽然理由还是一样的侮辱我的智商,但我的心情却好了很多。”李钦载开朗地笑了。

“那么,我们从收没收到军令这个问题开始查起,事情总要有个水落石出的。”

说着李钦载扭头望向自家的部曲,道:“我的两道军令,是谁送去新罗大营的?”

一名年轻的部曲走出来,抱拳道:“是小人送的。”

李钦载点头:“送到谁手里了?”

部曲在金庾信的亲卫人群里扫了一圈,指着其中一名亲卫,道:“小人亲手将军令交到他手上,而且看着他将军令送进了帅帐。”

那名亲卫的脸色顿时变了,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一脸惶恐地看着金庾信。

李钦载指着那名亲卫,道:“你,出来走两步。”

亲卫战战兢兢走出来,躬身行礼。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道:“军令交到你的手里,你可曾递给你们的金大将军?”

亲卫情不自禁望向金庾信。

金庾信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亲卫咬了咬牙,道:“禀李帅,小人并未收到任何军令,大将军自然也不知道有军令。”

李家部曲大怒,指着他正要当面对质,李钦载却摆摆手,笑道:“别吵,我们是宗主上国,又是礼仪之邦,吵来吵去多难看,以德服人懂吗?”

部曲忍怒退下。

李钦载看着金庾信,缓缓道:“我家部曲说,军令已送到了,你家亲卫却说没收到军令,我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查桉的,所以要解决这事儿,只好粗暴一点了,金大将军莫怪……”

金庾信一怔,心中顿觉不妙,正要开口,却听李钦载指着自家的部曲道:“你说的是实话。”

又指着金庾信的亲卫,李钦载傲娇又中二地道:“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你说谎了!”

“敢拿军机大事玩笑,还湖弄本帅,反了天了!”

“来人,杀!”

刘阿四一个箭步突然袭身上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名说谎的新罗亲卫喉咙上便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线,血线渐渐扩大,亲卫圆睁双目,表情渐渐无神,最后无力地栽倒在地,尸身还在微微抽搐。

刘阿四退回李钦载身后,垂睑敛容,一脸澹漠,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见自家的亲卫被李钦载一句话便要了命,金庾信惊呆了,半晌没回过神。

这人特么……比我在新罗国内还横啊!

接着金庾信浑身一激灵,终于清醒过来,勃然大怒道:“李钦载,你对我新罗国一欺再欺,我安能容你放肆!”

“全军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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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碾压,服软

矛盾终于激化。

新罗虽是小国,但一国宰相长期养成的脾性,是绝不会任人拿捏的。

李钦载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杀人,终于令金庾信暴怒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本惊恐后退的新罗军将士在金庾信的命令下,不得不勉强列成阵型。

然而刚才唐军两轮三眼铳齐放,新罗军将士倒了一片,恐惧的画面仍停留在新罗将士的脑海,此刻对阵唐军,新罗将士军心已散,士气颓靡,阵型松松垮垮不成样子,给人一种随时掉头跑路的感觉。

新罗军列阵了,唐军怎能惯着他们?

不待李钦载下令,黑齿常之浓眉一掀,喝道:“前锋营,列阵!”

三千前锋营将士迅速列成排,前排盾阵,后面则是一排排平举的三眼铳,对准了新罗将士,那黑幽幽的枪口,令人心中发毛。

双方剑拔弩张,李钦载却毫无所动,盯着金庾信轻笑道:“新罗国与大唐之盟,可以撕毁了,金大将军是这意思吗?”

金庾信脸色阴沉,这句话分量太重,他不敢正面回答。

盟约不敢毁,但凌辱之仇必须要报!

“弓箭准备!”金庾信突然暴喝道。

李钦载叹了口气,笑吟吟地看了看黑齿常之,眼中杀机毕露。

黑齿常之看懂了他的眼神,在新罗军弓箭齐射之前,黑齿常之喝道:“第一排,放!”

又是一阵巨响,列阵的新罗军纷纷倒下。

唐军盾阵缓步向前推进,三千前锋营将士也随之推进,在前进中迅速换位补位。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后,新罗军彻底崩溃了,阵列中一片凄厉惨叫,不知谁克制不住恐惧,首先掉头往后跑,有了第一个逃跑的,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金庾信脸色渐渐苍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唐军进攻,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传说中的犀利火器是何等的恐怖。

不需要上阵挥臂厮杀,只站成一排不动,火器喷出的弹丸便可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这样的火器在战场上,简直是无敌的存在,世上有什么军队能挡住唐军的进攻?

而他,刚才竟可笑地下令进攻唐军,简直是不知死活。

实力决定话语权,它能让脾气暴躁的人突然变得心平气和,并且乐意跟人讲道理。

国与国之间如是,人与人之间亦如是。

见识了唐军的火器,也亲眼见到新罗军已有了不下千人的伤亡后,金庾信暴躁的脾气突然变得平和起来了。

此时此刻,他很想用温和的语气跟李钦载讲讲道理。

毕竟他在新罗国当宰相时,大多数时候也是很讲道理的,讲道理才是他的本性。

刚才的错误决定如果继续下去,不仅唐罗联盟会彻底撕毁,金庾信他本人今日能否活着逃回新罗都不一定。

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唐主帅看似脾气温和,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样子,但他的手段却无比残酷,说杀人就杀人,不在乎后果,不在乎人命,像个冷静且风度优雅的疯子。

金庾信胆寒了,无论是两军的实力,还是两国的从属地位,他都无法与李钦载抗衡,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较量,只能自取其辱。

“慢,慢着,请停手!”金庾信脸色苍白大声道。

黑齿常之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眉目不动:“前锋营推进,再放两轮。”

黑齿常之用力点头,喝道:“放!”

四散奔逃的新罗将士再次倒下一片,整个大营尸横遍地,鬼哭狼嚎,唐军列阵步步推进,新罗将士像被猎人追着打的兔子,漫无目的地抱头逃命。

金庾信脸色时红时青,他引以为傲的新罗军将士,在唐军的进攻下竟脆弱得像纸湖的一般,不堪一击。

这又是一种羞辱。

两轮枪响之后,前锋营将士停步收枪,站在大营正中的平地上,安静地等候将领的命令。

看到唐军令行禁止的军容,金庾信眼中的童孔紧缩。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何大唐是宗主国,而新罗永远只能是大唐的藩属国。

这就是差距。

站在李钦载面前,金庾信沉默半晌,终于朝他深深地长揖一礼。

是的,一国权臣服软了。

李钦载用实力压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金庾信行完礼,垂头站在李钦载面前一声不吭。

脸色当然还是不好看,但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再说,怕触怒这位年轻的大唐主帅。

带出来一万将士,还没跟敌人交战,便被大唐盟军灭掉了上千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回去后都不知如何跟国主交代。

李钦载盯着金庾信的脸,笑道:“现在,金大将军能否心平气和跟我讲讲道理了?”

“能。”金庾信毫不犹豫地回答。

聪明人不用多说废话,金庾信当即道:“一万石粮食,三日后必到贵军大营。”

李钦载摇头:“不必了,我有别的办法。”

金庾信不解地看着他。

李钦载环顾新罗军大营,道:“你们一万兵马从新罗而来,国境离你们那么近,想必带的粮草不少吧?”

金庾信吃惊地睁大了眼,难道……

李钦载望向黑齿常之,道:“带将士们去新罗大营的后军,将他们的粮草打包带走。”

金庾信脸色愈发难看,双拳紧握发抖,死死咬住唇,终究还是没敢提出异议。

李钦载笑道:“金大将军放心,你我是情比金坚的盟军,我怎么可能饿死你们呢?做人做事不可做绝,便给新罗军留下三天口粮吧,敞亮不?”

金庾信咬着牙垂头:“多谢李帅仁心厚赐。”

李钦载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今日之事,你可据实上奏大唐天子和新罗国主,贵军上千条人命是我下令杀的。”

金庾信眉目低垂:“末将不敢。”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道:“我的军令发出去,必须遵令而行,一点折扣都不能打,金大将军,今日之事算是作罢,没有下一次了,下次若接令而不遵,必斩主将,这是规矩,也是军法,你最好每个字都记清楚。”

金庾信垂睑道:“是,末将记住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转身上马离去。

留下黑齿常之和三千前锋营将士,忙着搬运新罗大营的粮草。

将士们一脸平静地将新罗军的粮草装上大车,运送出营,所有的新罗将士就在旁边傻傻地看着,没人敢吱声,更没人敢生气。

大营的空地上还躺着上千具尸首,那幅地狱般的惨象仍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盘旋,眼前这些唐军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恶魔搬自己家一点粮食,实在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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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余波了之

回到唐军大营,李钦载一屁股坐在帅帐的波斯地毯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从唐军大营到新罗军大营,绕城半周,累死宝宝了。

结局还算不错,金庾信低头了,不管他是真心低头还是仍然怀恨在心,至少新罗盟军目前暂时可以老实一阵。

最大的收获是粮草,等不及从新罗调拨粮草过来,先把新罗军的粮草征用了,唐军的粮食危机暂时算是解除了。

现在缺粮的是新罗军,金庾信要是不想饿死大家的话,这次徵调粮食一定会很积极的。

回到帅帐休息了一会儿,正打算把小八嘎叫来给自己做个全套推油,却听刘阿四在帅帐外禀报,王方翼刘仁愿诸将求见。

李钦载叹了口气,命诸将入帐。

身边围了一圈人,王方翼神色焦急,刘仁愿几番欲言又止。

李钦载环视一周,皱眉道:“你们这副进祠堂祭祖的表情是啥意思?要不要围着我绕一圈表达哀思?”

王方翼叹道:“李帅,刚才末将听说,您下令前锋营杀了一千余新罗军?”

“没错,具体人数还没统计,大概杀了一千左右吧。”李钦载澹澹地道。

刘仁愿惊道:“李帅,新罗可是大唐的盟军,您对盟军动刀兵,若讯息传回长安,恐怕后果难料,天子必会问罪。”

李钦载哂然一笑:“天子不会问罪的,朝堂或许有些非议,但也会被天子压下来,做人要自信点。”

王方翼顿觉心塞,这特么是自信的事吗?

杀了一千多盟军啊,你不会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吧?

一千多新罗军被杀,这是很严重的外交和军事事件了,而且严重影响两国联盟的关系,天子若处置不当的话,新罗国与大唐反目成仇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始作俑者此刻却浑若无事,神态悠闲得很,是该夸他胸有成竹呢,还是说他没心没肺?

李钦载不想跟他们解释什么,关于大唐对海东半岛的战略,是出征之前李治和他共同定下的,诸多老将们也参与了战略的制定。

战略里重要的一环就是,海东半岛上的几个国家全都会被大唐灭掉,包括所谓的盟友新罗国在内。

灭了高句丽后,大唐不会收兵,下一个目标就是新罗。

所以今日杀一千多新罗军,讯息传到长安后,李治不会当回事,毕竟新罗迟早会被灭的。

今日李钦载看似大开杀戒,实则也在暗暗控制事态,达到敲打的目的的同时,也不会让事态爆发到一个难以收拾的地步。

唐罗两国的联盟目前仍存在,金庾信是聪明人,他不会因为这点事而断然撕毁两国盟约,新罗国主也不会容许他这么干。

眼看大唐要灭掉高句丽,新罗国正打算跟在大唐屁股后面捡便宜,这个时候为了一千多人命跟大唐翻脸,不是纯纯有病吗?

当然,接下来这段日子,新罗国主和金庾信不停上表李治,两国之间打打嘴仗什么的还是免不了。

但事件最终只会不了了之,谁当真谁就输了。

海东战略目前只是李治和几位老将才知的机密,以王方翼和刘仁愿的官职身份,还没资格知道,李钦载更不会解释。

“诸位放心,我军南线进攻高句丽的态势不会受到影响,有没有新罗盟军都一样,今日不过是一场小风波,诸位不要太放在心上,咱们的眼睛要望向远处,北面的高句丽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王方翼忧心地道:“若是天子问罪,李帅难免会被……”

“说了没事就没事,你若不服气,咱们就打个赌,赌个面包机……嗯,赌一万贯钱如何?”李钦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神充满了期待。

王方翼一呆,急忙道:“末将没有不服气……”

话没说完,李钦载啪地一拍大腿:“就这么说定了,天子若没问我的罪,你输我一万贯钱。”

王方翼愕然张大了嘴,嗫嚅几下后,终究还是没出声了。

李钦载满意地点头,王方翼出身太原王氏,这些年太原王氏在朝堂上处处不如意,但千年门阀底蕴深厚,区区一万贯钱还是出得起的。

薅羊毛就要找皮厚毛多的肥羊,比如王方翼这只。

李钦载灼热的目光环视帅帐内另外几名将领。

刘仁愿吓了一跳,急忙道:“末将没钱,末将也不喜欢赌博。”

其余几名将领如梦初醒,纷纷抱拳道:“俺也一样。”

李钦载眼神瞬间暗澹,失望地叹了口气。

“诸位还有事吗?要不咱们再打个赌,赌我钱袋里的铜钱是单数还是双数……”

众将急忙委婉推辞,义正严词告诉李钦载,自己生平从不赌博。

李钦载沉下脸:“既然没事了,还不快滚,等我留你们吃晚饭吗?”

众将忙不迭告退。

…………

第二天,东征主力李𪟝的军报再次送进帅帐。

唐军继续向高句丽腹地推进,从边境进攻,如今业已推进到高句丽境内五百多里,克高句丽城池二十余,斩敌三万余,俘虏敌军和百姓青壮妇孺三十余万。

战事进展很顺利,以李𪟝的能力,高句丽被灭国已是毫无悬念了。

李𪟝在军报中与李钦载约定了南线进攻的时间,就定在六月中旬,李𪟝嘱咐他在中旬之前必须将兵马整顿完毕。

一旦发起攻击,首先做出直扑高句丽都城平壤的态势,给高句丽造成南北两面作战的压力,同时还要担心都城被攻陷。

如此,这场战争的主动权便完全掌握在唐军手里了。

收起军报,李钦载坐在帅帐内独自沉思许久,才走出了帅帐。

大营正在操练兵马。

要操练的不仅是四万倭国炮灰,同时还有近两万唐军,尤其是李钦载在倭国临时组建的陌刀营。

上次平飞鸟城之乱,李钦载撤下火铳手,下令陌刀营击敌,五百陌刀手没让李钦载失望。

一旦摆出阵势,十几斤重的陌刀挥舞起来,便是名副其实的战场绞肉机,那晚死在陌刀下的倭国死士竟有千余人,而陌刀营则毫发未伤。

只因陌刀杀阵密不透风,天下没有能够击穿陌刀阵的敌人。

虽然如此,但陌刀营还是要继续操练,飞鸟城那晚是顺风仗,没啥值得夸耀的。

而陌刀营存在的最大作用,其实是用于逆局翻盘,当战事危急之时,在重要的战略地点扎下陌刀营,便有万夫不当之勇,千百人的陌刀营能改变整场战争的胜负结果。

这才是李钦载组建陌刀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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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陌刀猛将

五百陌刀手列阵在大营外操练。

丈长双刃的大陌刀挥舞起来,平地被浓浓的黄色烟尘笼罩,飞沙走石,仿佛一只巨大的噬人怪兽隐藏在烟尘中,呼啸的刀声里杀机隐伏。

李钦载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凝目看着陌刀营将士们操练。

对于陌刀,他只闻其名,未见其威,如何操练陌刀手他更是完全不懂。

不懂可以看,看陌刀将的表情。

操练陌刀营的将领名叫裴正清,一个听起来像文人的名字,实际上却是一名魁梧的勐将。

裴正清出身河东裴氏,不过是旁支,在天子打压世家门阀的大环境下,一个门阀旁支子弟的仕途并不是很顺。

他曾在安西都护府当过校尉,贞观年间,安西都护府曾经组建过陌刀营,裴正清是陌刀营里的一名偏将。

后来显庆年间,安西都护府的陌刀营被裁撤,裴正清的家族或许是使了力气,将他调任到长安左武卫任都尉。

李钦载出征时,兵部将他调入大军里,后来李钦载组建陌刀营,在一万余人里千挑万选,终于将他选出来任陌刀将。

全军近两万人,大概只有裴正清才是真正懂得如何操练陌刀手的人。

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李钦载从来不瞎干预,内行的事交给内行的人去办。

在这一点上,李钦载跟前世的煤老板很像,有安全生产意识,外行人瞎干预会出大事。李钦载除了在自己的帅帐里藏个女人外,基本没有别的非分要求。

当然,前提是,这人必须是真正的专家,会说人话,能干人事。

在裴正清的声声呵斥下,五百陌刀手卯足了劲,将手里的陌刀舞得虎虎生风,空气中都仿佛充斥着无形的刀气,刮得人脸庞生疼。

李钦载叹为观止,名垂千年的战场绞肉机,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寻常的操练,便能感受到阵列里的浓浓杀机,若真与敌接战,无论人畜虾蟹,只要靠近就会被绞得稀碎。

当初飞鸟城那一战,李钦载没亲眼见到陌刀营发威,但可以想象,上千倭国死士傻乎乎冲进陌刀阵后,是何等的惨状。

然而站在阵列前的裴正清却并不满意,他的眉头紧锁,李钦载看来严丝合缝的操练动作,裴正清却不知从哪里看出了不对,指着阵列里的陌刀手破口大骂。

骂的内容粗俗且羞耻,各种侮辱对方女性先人的词汇,甚至还有具体的动作和姿势,李钦载听着都觉得面红心跳,且刺激。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一个念头,裴正清这货……他好会呀,搞得李钦载都恨不得不耻下问虚心求教了。

“裴将军,没那么严重,差不多就行了。”李钦载上前打圆场。

裴正清冷眼扫来,见是李钦载,急忙收起怒容,恭敬地抱拳行礼。

“李帅既委我为陌刀将,末将当拼尽全力,把这群狗杂碎操练出来,一个动作不对都不行,上了战场,这个不准确的动作或许会害了所有袍泽的命。”裴正清瓮声道。

李钦载理解地点头,大概意思他明白,就像是工厂里的机器运转,一个齿轮卡住了,整台机器都得停摆,说不定还会造成烧电机的事故。

专家的话必须要听,李钦载不会胡乱插手。

“呃,快到饭点了,将士们该休息了吧?你们饿不饿?我下面给你们吃呀……”李钦载只好在后勤伙食上给陌刀手们一点关爱。

说完李钦载就后悔了,这话好像只能对小八嘎说……

“这才什么时辰,惯死他们了,再练一个时辰再说。”裴正清扭头狠狠瞪了陌刀手们一眼,随即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僭越了,急忙道:“不过李帅觉得杂碎们……嗯,将士们要休息,那就休息。”

“不不,按你的想法来,继续操练杂碎……嗯,操练将士们,陌刀营你说了算。”李钦载摆摆手,打算转身回帅帐。

“李帅……”裴正清突然叫住他。

李钦载偶像剧男主角式转身回头,笑容里带着四分薄凉,三分帅气,两分潇洒,零点五分不羁和零点五分狂拽炫。

没错,真男人在表情细节上就是要分得这么清楚。

“李帅,大军北上接战高句丽,末将请命,首战请用陌刀营。”裴正清认真地道。

“刚组建没多久,他们操练好了?”李钦载问道。

“没有,正因如此,陌刀营才需要经历实战,要见血,他们才会成为真正的陌刀手。”

倭国飞鸟城一战,陌刀营也上了场,但那是顺风仗,碾压局,李钦载调他们出战的唯一目的是见血。

但陌刀营的作用不止于此,它更重要的意义是逆风翻盘,是以一当百,顺风仗对磨练陌刀营的意义并不大。

李钦载想了想,道:“首战要看天时地利,如果合适的话,我会考虑用陌刀营。”

“多谢李帅!”

…………

前锋营闯新罗军大营,杀了一千多新罗将士后,新罗大营最近几日变得很老实。

以往在熊津城里,新罗军往往比唐军将士更跋扈,对待百济遗民更是动辄打骂甚至杀戮,城内抢掠奸淫之类的破事,虽说唐军将士也有份,但大多数都是新罗人干的。

直到李钦载狠狠给了新罗军一次教训后,新罗军自金庾信以下全都老实了。

当然,老实只是表面,据百骑司探子禀报,金庾信最近发了疯似的给新罗国主和大唐天子写奏疏,疯狂地哭诉,告状,各种嘤嘤嘤。

李钦载表示很澹定,告状无所谓,你尽管造作,告倒我算我输。

夜晚,李钦载身躯摇晃着回到帅帐。

刚才在薛讷的营帐里,兄弟俩又偷偷喝了一顿酒,薛讷倒了,李钦载吐了,俩趴菜酒量半斤八两。

再过两日大军要开拔北上,意味着李钦载所部大军真正开始参与到这场战争里,今晚这顿酒算是解压兼预祝胜利了。

晕沉沉地倒在帅帐的地毯上,李钦载听到轻细的脚步声。

迷蒙睁眼,小八嘎正端了热水,用热巾给他敷脸。

昏暗的烛光下,小八嘎的容貌愈见绝色,那认真又专注的表情,令人怦然心动。

更令人心动的是,她仍梳着双马尾的发型,这就让人很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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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开拔北上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精神的不止是李钦载,还有小李……

上次亲手给小八嘎梳了双马尾后,她居然很听话地一直保持这个发型。

“五少郎浑身酒味,要沐浴吗?”小八嘎柔声问道。

李钦载眨眼,此刻的他确实醉了,有一种回到海船在风浪中颠簸的感觉,好想吐个清清楚楚。

无力地哼了一声,李钦载没说话。

小八嘎起身走出帅帐,吩咐部曲准备热水。

硕大的木盆很快装满了热水,小八嘎吃力地扶起他,将他剥光了搀进木盆里。

入水之后,李钦载浑身一激灵,醉意终于散了几分,人也有些清醒了。

随即便觉得背后一阵柔软,一双发颤的纤手按住他的双肩,轻柔地推拿揉捏。

李钦载眨了眨眼,发现后背的触感不对。

刚要扭头,却被一只颤抖的手捂住了双眼。

“五少郎,莫回头看,奴婢没,没穿……”声音羞涩又紧张。

李钦载明白了,也更精神了。

“你就拿这个考验老干部?哪个老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李钦载义正严辞地道。

小八嘎在他身后推拿双肩,没吱声。

“你用这种方式服侍我,不怕回去后被夫人活剥了?”李钦载突然轻笑道。

“临行前,夫人其实已有过嘱咐……”小八嘎羞涩地道。

“嘱咐啥了?”

“夫人说,五少郎率军出征,一年半载的,男人难免,难免有……襄王之意,若五少郎受不了,奴婢可……可帮五少郎解决,总比在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强。”小八嘎忍着羞涩道。

李钦载恍然,难怪上次藤原犹野送来八个美女,却被小八嘎愤怒又坚决地赶走了,原来她真是有了倚仗。

心旌一阵激荡,身后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柔软令李钦载道心不稳,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毕竟,哪个男人能拒绝唐朝版的三上老师呢?

这颗大白菜,该拱了。

李钦载勐地扭转身,小八嘎花容失色,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胸。

“捂脸啊笨蛋,捂住脸我就不认识你了。”李钦载笑着提醒道。

小八嘎听话地捂住脸,接着发现不对,又捂住胸,羞涩地扭头望向别处。

“既然裤子都脱了,不表示一下未免对你太不尊敬了。”

李钦载喃喃说完,突然抱起小八嘎,两人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打滚。

日上三竿,帅帐内李钦载自己穿戴上铠甲。

小八嘎疲倦地裹着毯子,强撑着起身,却还是受不了痛楚,软软地倒下。

被李钦载折腾了一夜,就算倭国女人体质非凡,终究还是完败。

“五少郎,对不起……”小八嘎羞愧地道,没能服侍李钦载穿戴,她觉得自己失职了。

李钦载笑道:“你已经很对得起我了,好好在帅帐休养,我会吩咐部曲今日不准任何人进来。”

看着疲倦无力的小八嘎,李钦载满满的成就感。

同时他还得出一个结论:双马尾真的能增加攻速。

…………

负距离交流后,小八嘎最近几日变化很大。

不仅皮肤变得水嫩白皙,性格也变了。

以前的小八嘎服侍李钦载时,总是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怨气,毕竟是侍候灭国的仇人,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这也是李钦载迟迟没下手糟蹋她的原因。

怕她想报仇,把他夹断。

如今负距离交流后,小八嘎的怨气完全消失了,转而变成百依百顺的小女人,真正将倭国女人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不得不说,每天被她深入侍候的感觉很舒服。

…………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怎能沉醉于温柔乡而不知进取?

李钦载倒是真不想太进取,无奈责任在身,几万人都盯着他这个主帅,他们要活命,要博功名,要光宗耀祖,这些都是李钦载的责任。

大唐麟德二年六月十二。天晴,无云,兴兵大吉。

近两万唐军将士整齐地列于校场,还有四万倭国炮灰稀稀拉拉地站在远处,新罗盟军不到一万人则站得更远,金庾信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立于诸将之间。

大军今日开拔,目标是高句丽的都城平壤。

废话不多说,几万人的校场上,李钦载说一句话很费劲,自己要卯足了劲,下面的传令兵还要在将士人群中飞奔,将他的每一句话都传达出去。

大家都挺累的,就不多说了。

站在校场司令台上,李钦载大手一挥,“开拔!”

大军启行,按照计划,熊津道都督府留驻军三千,其余的包括新罗盟军和四万倭国炮灰在内,李钦载大约凑齐了近七万兵马,浩浩荡荡北上。

将士七万,但实际上整支队伍不止七万人。

开拔之前,孙仁师徵调了当地青壮民夫近五万,运输唐军的后勤辎重,所以整支队伍其实已有十几万。

这样一支大军行路,气势是绝对足够了。

但李钦载很清楚,民夫不算,七万兵马里,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两万唐军,倭国和新罗两支兵马都指望不上,给他们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任务都会搞砸,尤其是彼此之间还有各种矛盾仇怨。

开拔当日,李钦载派出斥候,前行百里外打探敌情。

同时也派人向李𪟝所部送出了军报,沟通大军的行止,各自策应配合,对高句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当日,队伍只行进了三十余里便扎营。

新搭好的帅帐内,李钦载下令擂鼓聚将。

三通鼓后,将不至者,军法处置。

唐军的将领们很快就到了,但新罗军主将金庾信却迟迟不至。

李钦载顿时有些激动了,这特么是又要朝我枪口上撞?

目光期盼地盯着帅帐的门帘,李钦载衷心期望三通鼓立马敲完。

然而就在第三通鼓声即将停下时,帅帐外身影一闪,金庾信神色匆匆地出现了。

李钦载顿时露出失望的目光。

你就不能硬气一下,说不来就不来,一国宰相就这么没出息吗?

大老远从新罗营盘里跑来的金庾信累得像狗,一脸汗水没擦,站在帅帐内大口喘着粗气,见李钦载一脸失望的表情,金庾信不由一愣。

然后他马上想通了原因,不由又惊又怒。

好个奸贼,擂鼓聚将都琢磨给我挖坑,两国的感情已破裂到如此程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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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爸爸爱你

金庾信出现在帅帐,帐内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些怪异。

众所周知,李钦载狠狠给了新罗军一个教训,这个教训直接让新罗军减员十分之一。

而向来傲慢跋扈的金庾信,在唐军强大的实力下,不得不忍气吞声,一千多条人命不但不敢追究,而且他本人最近也老实得像只兔子。

今日李钦载擂鼓聚将,从金庾信大口喘粗气和匆匆的神色就能看出,金庾信对李钦载是真的害怕了,对李钦载的军令不敢一丝一毫违抗。

而李钦载却表情失望,显然他还想弄金庾信一回,不过没找到机会。

这就有意思了,看来果然是恶人还需恶人磨,唯有横行叱咤长安的那个小混账,才能完美地治服新罗国这个老混账。

帅帐内,金庾信忍气吞声,向李钦载抱拳行礼:“末将金庾信,拜见李帅。”

李钦载笑道:“金大将军像极了正义,虽然迟到,但没缺席,不错不错。”

金庾信忍不住解释道:“末将的新罗大营离唐军大营甚远,听到鼓声后末将急忙骑马赶来,一路又遇到许多扎营的将士堵塞,但末将已经尽力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悠悠地道:“我们坐的是宾士,是劳斯来斯,你坐马x达,怪不得你塞车……”

金庾信:???

既然金庾信命好躲过了自己的枪口,李钦载就懒得理他了。

朝众将招了招手,众人上前围在桌前。

桌上有一幅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着高句丽全境山脉道路城池等。

李钦载指着地图缓缓道:“三日后,我军将进入高句丽境内,据斥候来报,高句丽军已察觉到我军的动向,在南部边境集结了大军,大约三万余兵马,我们将在三日后,与高句丽军首战。”

众将神情凝重,陌刀将裴正清却突然抱拳道:“李帅,陌刀营请战,首战用我,必胜!”

李钦载微笑:“秀儿,你坐下。”

说完李钦载瞪了他一眼:“五百陌刀手,你们想翻天吗?对方是三万兵马,听懂了吗?一人一泡尿都能撑死你们,我花了大价钱养的陌刀营,你就打算这样给我造没了?”

裴正清也知自己稍微有点狂了,于是讪讪地坐下。

李钦载盯着地图,沉声道:“敌军陈兵边境,严阵以待,这次没有计谋可用,是扎扎实实的正面对阵。”

“高句丽地形多山脉,不利于骑兵冲锋,但我军有火器,正面对阵也不惧,列阵之后一路平推过去便是。”

“这一战,我唐军将士为正面主力,新罗和倭国两军左右侧翼压阵,陌刀营压后阵,暂为右军,战事若有变故,陌刀营再顶上。”

“另外再从唐军中调一千刀斧手,为左右侧翼的督战队,若新罗和倭国两军有怯战逃跑者,鼓噪乱我军心者,立斩。”

说着李钦载扭头望向金庾信,龇牙一笑:“金大将军没意见吧?”

金庾信当然有意见,莫名搞出什么督战队,当面告诉他我要剁了你麾下的将士,谁会没意见?

“禀李帅,我新罗盟军向来只为唐军运送粮草辎重,清除后方残敌,从未与敌正面接战过,怕是……”金庾信一脸不甘地道。

李钦载微笑道:“大唐是宗主,新罗是藩属,正所谓上阵父子兵,两国联盟当然要并肩作战,这次便是我们父子上阵击敌的第一战,此战以后,相信我们父子的感情会越来越深的……”

深情地注视金庾信,李钦载柔声道:“记住,爸爸爱你。”

金庾信气得脸都绿了,这特么便宜占的……

然而金庾信却敢怒不敢言,数日前李钦载给他的教训,如今已成了他的梦魔,好几回做噩梦都被吓醒,面对梦魔的制造者,金庾信实在是打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帅帐内突然发出“噗嗤”一声。

李钦载目光严厉地扫过去,喝道:“军帐议事,何人无故发笑?谁再笑必军法严惩!”

没人敢吱声了,帅帐内一片寂静。

“边境三万高句丽军,只是表面的情报,边境距离高句丽都城平壤不远,若三万兵马战败,想必他们还会调集大军继续进攻,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诸将归建后当稳定军心,多予鼓舞。”

李钦载又道:“另外告诉倭国和新罗军,我大唐向来包容大度,无论以前是敌是友,这次只要将士豁命而战,无论大唐,新罗还是倭国,都会公平公正,论功而赏。”

“这是我一军主帅的承诺,军中无戏言。”

众将一齐抱拳轰应。

将领们退出帅帐后,李钦载独自坐在帅帐内沉思半晌,然后命部曲召来了百骑司官员。

“在金庾信身边埋下眼线,注意新罗和倭国的一举一动,若发现他们有不稳的迹象,即刻报我。”李钦载低声吩咐道。

…………

大营后军。

无数民夫匆忙搬运着粮草,将成堆的军械兵器搬上大车。

后军的将士们也没闲着,他们抱着成捆的草料和细粮,均匀地铺在战马的食槽里,又搬来水桶,给战马刷洗身子,最后给战马装配马鞍缰绳脚镫等。

披挂铠甲的薛讷吃力的掀开战甲的下摆,扯下裤头,一泡又浓又急的尿倾泻而下。

面无表情地盯着下面,越看越不满意,薛讷突然悲戚叹道:“我被酒色所伤,竟然如此憔悴,从今日起,戒酒!”

尿完抖了抖,打了个冷战,薛讷收兵入鞘。

转身见后军的将士们忙个不停,作为掌管战马的后军监牧,薛讷大小也算是个官儿,弼马温也有几个手下的,倒是不必亲自忙活。

无聊的薛讷和繁忙的将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薛讷打了个呵欠,喃喃道:“挣钱的事差不多够了……”

倭国一行,薛讷和李钦载兄弟俩合伙赚了不少,而且还是可持续性赚钱,别的不说,石见银山的开采,每年从手指缝里漏一点,足够薛讷做梦都笑醒了。

看来还是权力比金钱更管用,李钦载的一声招呼,钱这不就滚滚而来了吗。

挣钱的目标算是实现了,接下来薛讷该操心立功的事了。

没错,薛讷必须立功,不然回去后,没法跟他爹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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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试探接战

当初薛仁贵一脚把薛讷踹进大营,可不是让他来做买卖赚钱的。

薛讷在倭国干的那些破事,在他爹面前只能一辈子封口,若被他爹知道,一定会活活打死他。

但是薛讷很清楚,倭国没有脱不下裤子的女人,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自己在倭国干买卖的事,他爹迟早会知道的。

别的不说,人贩子和石见银山这两桩买卖的巨额收入,是瞒也瞒不住的,人家直接往长安薛府里送,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薛讷怎么解释?

既然瞒不住,薛讷就必须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用功劳来抵消自己的罪孽,他爹揍他时应该不会痛下杀手。

主意打定,薛讷决定干点人事了。

亲自上阵厮杀是不可能的,薛讷不缺勇气,但也不缺心眼,留待有用之身用来吃喝嫖赌不香吗?年纪轻轻玩什么命呀。

所以想要立功,必须另辟蹊径。

沉思许久,薛讷眼睛眨了眨,转身回了营帐,一阵窸窸窣窣之后,薛讷走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衣裳。

甲胄卸下了,他只穿了一身高句丽平民的粗布衣裳,腰间用草绳随便打了个结,脑袋绑了一块白布,模样难看了一点,但这就是高句丽平民的模样。

光有外表伪装还不够,薛讷眼睛四下一扫,发现了四名手下将士,平日里跟他的关系还算不错。

于是薛讷叫来这四人,从营帐里扔出四套平民衣裳,命四人换上。

最后薛讷在马厩里找了几匹骡子,骡子背上几只褡裢,一行五人,再加几匹骡子,看起来就像是行商的小商贾和雇请的几名伙计,终日奔波换点养家糊口的血汗钱。

薛讷对自己的模样表示很满意,仔细检查一遍后,发现没什么异样,于是大手一挥。

“走,咱们去北边逛逛。”

一名手下忍不住道:“薛监牧,大军即将开拔,咱们若离开,战马没人打理,李帅会问罪的。”

“随便再找个兄弟帮我顶几日便是,我要去北边干大事的,真拿我当弼马温了?”薛讷翻著白眼道。

“薛监牧,咱们这可是擅自离营,若被人揭举,不大不小是个罪,咱们会不会多行不义必自毙呀?”

“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状元呀?”薛讷怒道:“都闭嘴,听我的,出了事我扛着。”

拍了拍骡子背上的褡裢,褡裢里全都是银钱,最近赚的不义之财。

钱财傍身,薛讷顿时有了满满的安全感,于是薛家逆子领着四名手下,大摇大摆地从唐军大营出发北上了。

…………

大军继续开拔,两日后,快要接近高句丽南部边境了,李钦载下令全军扎营。

大营外,斥候来去如梭,无数单人单骑或是小支的斥候队伍在大营内进进出出,神色匆忙。

营盘刚扎下,前锋营奉命出营,前行十里肃敌清道。

而此时,唐军派出去的斥候已跟高句丽的斥候交上了手。

两军交战,最先接战的一定是双方的斥候,大家都在各自打探敌军的情报动向,任何环境都有可能遭遇上。

见面二话不说,互相开打。

用刀用箭,人多势众时设伏下套,敌众我寡时掉头就跑。

短暂交手,一触即离。双方斥候各有伤亡。

唐军大营内,李钦载再次擂鼓聚将,昏暗的烛光下,李钦载神情沉静地盯着地图。

“斥候来报,我军距高句丽敌军大约五十里,明日开拔后,定会与敌人遭遇。”

“我军正北方二十里有一片平原,若是与敌正面交战,那里将会是战场……”李钦载一边沉思一边道。

孙仁师也盯着地图,凝视许久,突然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李帅,我军前方十五里有一处峡谷,末将以为,该派斥候去查探一番,敌军若在此设伏,于我军不利。”

李钦载点头:“我已派出了斥候,今日扎营后,斥候与敌遭遇,我方斥候有一些伤亡,大约百人之数……”

王方翼沉声道:“高句丽国贫而民悍,军将骁勇善战,名不虚传。”

李钦载想了想,道:“传令黑齿常之,前锋营再往前推进五里扎营,彻夜戒备,提防敌人袭营。”

“如果他们真敢来,便让前锋营将士试试高句丽军的成色,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战力,也让我心里有个数。”

虽说唐军装备了火器,但李钦载从不觉得自己可以轻敌。

战争的胜负是人决定的,不是武器。主帅轻敌,将士拉胯,手里的武器再先进也会吃大亏。

在不了解高句丽军战力的情况下,让前锋营先试探接敌,了解了敌人的战力后,李钦载才能对接下来的交战做出正确的决断。

“王方翼,刘仁愿。”李钦载又道。

二将抱拳:“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三千兵马,在峡谷上方设伏,若敌军打算在峡谷埋伏,你们可围而歼之。”

“末将领命!”

“裴正清。”

“末将在。”

“陌刀营前行十里列阵,守住峡谷外的狭道,敌军若败退,陌刀营封锁狭道,务必全歼敌军。”

…………

第二天,黑齿常之所部前锋营在往前推进十六里处,与高句丽军一支五千人的前锋兵马遭遇。

提前得到了斥候的禀报,黑齿常之果断下令前锋营列阵。

三千唐军兵马对敌五千高句丽军,人数上不占优势,但唐军的武器却占尽了优势。

高句丽军赶到时,唐军已列好了阵,阵列徐徐向前推进。

高句丽军也匆忙列阵,黑齿常之是名将,当然不会犯低阶错误,更不会保持什么君子风度等敌军列好阵再进攻。

当高句丽军还在列阵时,唐军前锋营便开始步步逼近。

双方距离两百步左右,对方的弓箭射程之外,唐军三眼铳的射程之内,黑齿常之下令放枪。

按照以前的操练步骤,唐军将士从容不迫地点火,击发,退后,第二排补位,继续点火,击发……

一轮又一轮,高句丽军还没列好阵,便倒下一片又一片,霎时间人仰马翻,惨叫不绝。

然而对面的高句丽军将领是个狠人,战况如此劣势之下,索性下令全军冲锋。

高句丽将士也是令行禁止,将领刚下达冲锋的命令,他们明知前方唐军的火器很可怕很要命,但还是怒吼着抄刀朝唐军发起了冲锋。

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隋唐三代帝王,东征高句丽皆无功而返,彼国将士之骁勇,自是隋唐东征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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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骁战之敌

这是一场双方实力不对等的遭遇战。

唐军三眼铳的射程大约是两百多步,而对方弓箭的射程只有一百步出头,也就是说,在两百步和一百步之间,战场上形成了一个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地带。

高句丽军冲锋必须要冲破这一百步,才能到达唐军的前阵,与唐军厮杀。

而这一百步,便是很多人的地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程。

唐军的三眼铳是密集且不间断开火的,火药里掺杂了铅丸铁丸,一发便呈扇面激射,一排火铳手齐开火,便是铺天盖地的弹丸击发,前方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

当高句丽军冲锋到唐军前阵时,整支军队已残破不堪,仅剩下千余人,大部分还带伤。

饶是如此,高句丽军仍用尽生平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将刀噼向唐军前阵。

关于应敌冲锋,唐军早已有过周密的操练,当残余的敌军冲锋到阵前时,盾阵立马上前补位,一排盾牌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敌军的刀戟。

而从盾牌的空隙中,一支支长矛长戟伸了出来,狠狠戳中敌军的身体。

从接战,到胜利,唐军只用了一炷香时辰,这场遭遇战便结束了。

唐军完胜。

与其说是两军的厮杀,还不如说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碾压。

当战场上再没有能站着的高句丽士兵时,唐军将士爆发如雷般的欢呼声。

此战,全歼高句丽五千敌军,唐军伤亡大约百余人,毫无争议的碾压局。

战后黑齿常之下令清扫战场,亲自走到一名战死的高句丽将领尸首前,仔细地检视了一番,又找了几具普通士兵的尸首,最后黑齿常之叹了口气。

清理之后,前锋营将士回营复命。

此时已是午时,李钦载仍在帅帐里等讯息,听斥候来报,我军首战大胜高句丽时,李钦载的表情并没有意外。

大胜当然是正常的结果,战败才叫骇人听闻。

未多时,前锋营将士凯旋回营,黑齿常之径自来到帅帐报捷。

站在李钦载面前,黑齿常之一五一十将遭遇战的经过禀明。

李钦载点点头,问道:“高句丽军战力如何?”

黑齿常之不假思索道:“非常骁勇,不是末将长他人志气,末将以为,此国之将士是劲敌,不可轻视。”

李钦载缓缓道:“如果我军将士没有火器,而是用刀戟与敌人正面对阵,不讲阵势不谈谋略,仅只是双方以命搏杀,黑齿将军认为胜负几何?”

黑齿常之想了想,道:“胜负四六,高句丽四,大唐六。”

李钦载微微动容。

他不怀疑黑齿常之的话,前世读过史书的他很清楚,隋唐三代帝王数次东征,都没能灭掉高句丽,每次都是折戟沉沙不得不退兵。

包括一生无败绩的太宗李世民亲征,也没能将这个国家征服。

后人总结了很多原因,政治的,气候的,谋略的,客观原因找了一大堆,总之,大多数说法都是“非战之罪”。

但是李钦载却觉得,高句丽军队的战力,绝对是一个无法忽视的重要原因。

高句丽多山地,适宜耕种的土地不多,所以国中平民常年都在为生存而努力。

穷山恶水助长剽悍尚武之气,这种剽悍之气如果用在战场上,那将是敌人的噩梦。

黑齿常之叹道:“今日之战,我军虽伤亡甚小,但不得不说,全托火器之犀利,敌军冲锋后,百步之遥便被放倒了数千,存者不过千余。”

“明知自己已毫无胜算,冲上去也是送死,可这残存的千余敌军却没有一个后退逃跑的,仍悍不畏死地冲到我军前阵,用尽了力气噼了最后一刀,才被我军将士戮于阵前。”

“如此骁勇无畏之军,末将以为李帅当重视,万莫轻敌,否则对我军来说便是大祸。”

李钦载缓缓点头,今日派前锋营试探接敌,能否歼灭敌军并不重要,李钦载需要等一个答桉,那就是麾下将领对高句丽军战力的评判。

现在李钦载等到了答桉,于是对高句丽这个敌国愈发重视起来。

为了这次接战,李钦载做了许多布置,除了前锋营外,王方翼,刘仁愿,裴正清等将领都分派了任务,在这片方圆二十里的土地上,李钦载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为了这支五千人的高句丽军队。

可是这支宁死不逃的高句丽军很痛快便交代在前锋营的刀戟火器之下,而致李钦载别的布置都没有发挥作用。

黑齿常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末将需向李帅禀报。”

“说。”

“清扫战场时,末将发现这支五千人的高句丽军里,其中有许多是原来的百济遗民,末将翻看了他们甲胃之内的里襟服饰,都是曾经百济国的服饰。”

“也就是说,当年百济被灭国,无数遗民逃往高句丽,高句丽收容他们之后,将青壮编入军中,短短数年,这些百济遗民也和高句丽人一样,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李钦载怔忪半晌,神情愈发凝重,许久后才缓缓道:“黑齿将军,你今日说的话,对我很有用,对咱们整支大军都有用,多谢你了。”

黑齿常之急忙抱拳:“末将食大唐之禄,尽人臣之忠,是应当应分的,不敢当李帅之谢。”

李钦载叹道:“这支五千人的高句丽军不过是他们的前锋,离此不远,还有他们的主力大军两万余,由今日之战看来,与他们的主力交战,没我想象中那么轻松。”

“一切听凭李帅调遣,末将与前锋营上下无不从命。”

…………

崎区的山路上,薛讷领着四名手下正在蹒跚而行。

山路狭窄泥泞,骡马难行,人更不可能骑在骡马上,很容易就会连人带骡翻下山崖。

薛讷等人已走了整整两日,从未经历过如此辛苦的他,此刻情绪快崩溃了,走几步便狠狠扇自己一耳光,恨自己为何突然抽风要偷偷跑出营。

立什么鸟功劳,安安分分赚钱不好吗?

回家被老爹抽又怎样?他敢抽死自己吗?只要抽不死,伤好后又是一条好汉,又能大摇大摆用自己赚的钱吃喝嫖赌,当一个清新却不脱俗的富贵纨绔子弟。

所以,决定出营找机会立功的自己,当时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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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路走宽了

薛讷觉得自己好命苦,真的。

从小饥寒交迫……倒不至于,吃喝嫖赌……也寻常,穷困潦倒……其实也还好。

总之,反正就是命苦。

此刻薛讷觉得自己的命已经到了苦不欲生的地步了。

走了整整两天的山路,骡子都累得吐舌头冒白沫儿了。

而薛讷,比骡子更惨。

一行人出发时,薛讷的原计划是进入高句丽境内,然后想办法找到高句丽军队,以商贾的身份混进敌军中,买通敌军将领,弄点惊天动地的情报。

至不济可以抓个敌军将领回来,向李钦载邀功,路这不就走宽了吗。

走了两天的山路后,薛讷发现自己的原计划是多么的清澈且愚蠢。

上哪儿找高句丽军队去?就算找到了,自己特么连高句丽本地方言都不会说,一开口就是标准的大唐关中口音,“咋”“你咋”“你想咋”……

多愚蠢的敌人才会相信他们是高句丽商贾,让他们大大方方混进军营?

更悲哀的是,走了两天后,薛讷才发现语言不通这个要命的破绽。

想通之后他立马就决定往回走,不干这玩命的买卖了。

然而最后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转身的脚步,决定继续前行。

因为他足足走了两天,两天!

真的舍不得无功而返,付出如此大的辛苦,他实在无法接受一切都是徒劳白费劲。

于是他横下一条心,继续往前走,总要对高句丽敌军干点什么,哪怕远远指着敌军大营跳脚骂几句街,画圈圈诅咒他们呢,也算自己为祖国做了贡献了。

是的,薛讷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一个人。

至于四名手下,幸好薛讷没对他们说过自己的计划,不然四名手下会被他的愚蠢而惊呆,说不定半路就散伙,分了行李回花果山或高老庄,骡子跳进河里继续当白龙马。

所以懵逼的四名手下一脸懵逼,稀里湖涂跟着薛讷走。

高句丽多山地,薛讷等人从离开大营便一直在爬山,爬山。

走了两天的山路,偶尔也会在山窝里发现某个高句丽的村落,村落很贫瘠。

一个村子多的有十几户人家,少的只有几户人家,好不容易在山地里开辟出几块薄田,全村人就指着这几块薄田耕种活命。

薛讷对这些敌国的村落秋毫无犯,因为没意义。

直到今日此刻,薛讷等人再次遇到一个贫瘠的村落时,他们不得不更改计划,决定进村了。

因为薛讷等人的粮食已吃完,需要补给了,五个人又不是猴儿,不可能在山上采果子度日。

薛讷这种富贵子弟跟李钦载一样,任何时间地点都不会亏待自己,他要吃肉的。

一行五人,牵着几匹骡子,骡子背部满载货物钱财,五人又都穿着高句丽百姓的衣裳,只看外表的话,倒是没什么破绽,看起来就是一支纯粹的行脚商队。

只要别张嘴,一张嘴就露馅儿。

村落穷得像一个叫花子的聚集地,根本没个正常的村子形状。

寥寥几户村民,都是老弱妇孺,不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老弱妇孺们也都是瘦骨嶙峋,没个人模样,双目无神地看着薛讷等人牵着骡子进村。

薛讷等人被村民木然的眼神吓得发毛,浑身不自在地从村头穿行而过,越走越难受。

一名手下偷偷凑到薛讷耳边,道:“薛监牧……呃,不对,薛掌柜,这个村子只有几户人家,而且皆是老弱……”

“咱们也不多说废话,索性屠村吧,屠完后在各家屋子里找点粮食,最后一把火烧了村子,天衣无缝,绝了!”

语声很轻,但话里的内容却很残酷。

薛讷没反应,他是将门子弟,从小就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

没错,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什么军队,什么平民,战时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是敌国的,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讲,遇到就杀,无论老幼。

但薛讷并不认同手下的主意,主要是弊大于利。

“混账话!屠了全村,咱们不就暴露形迹了吗,若引来了敌军追杀,咱们只能漫山遍野的逃命,你乐意啊?”

“那怎么办?咱们不会说高句丽话,张嘴也暴露形迹了呀。”手下愁道。

薛讷哼道:“能用手解决的事,为何要用嘴?”

手下:???

“你们别说话,看我的!”

薛讷整理了一下表情,露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笑容,然后锁定了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上前笑吟吟地道:“……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老人惊疑地看着他:???

薛讷灵巧的双手却在不停地比划,一会儿做手握状,一会儿指了指嘴,最后做出咀嚼的样子。

比划之后,薛讷笑吟吟地等待老人的反应。

刚才比划得如此清楚,资讯传达得如此准确,是头猪都该看明白,我这是要觅食的意思了吧?

老人却呆呆地看着薛讷,许久后,老人嘴里冒出一串听不懂的话。

薛讷愕然,神情有点着急了:“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吗?

老人:“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薛讷:“阿巴阿巴阿巴。”

沟通许久之后,薛讷颓然叹了口气,转身对手下道:“屠村吧。”

四名手下露出狰狞之色,正要从骡背上的褡裢里拔出刀来。

屠村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全村只有几户人家,人口加起来不过十余人,而且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人一刀的事儿。

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生吃黄瓜活噼蛤蟆,除了有点没出息之外,完全没难度。

正要拔刀,突然听到身后一间破败简陋的屋子木门被踢开,一道魁梧的身影闪了出来,然后扭头飞快朝山道下狂奔。

薛讷一愣,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能让那个人跑了。

“追上他,拿下!”薛讷顾不得暴露身份,指着那个狂奔的人大吼道。

三名手下拔腿就追,剩下一名拔刀守在薛讷身旁,对老弱村民们虎视眈眈。

不到一炷香时辰,逃走的那人被三名手下追了回来,五花大绑送到薛讷面前。

薛讷只看了他一眼,便欣喜若狂。

这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穿戴高句丽军的皮甲,应该是个低阶将领之类的人物。

薛讷两眼放光,忍不住仰天长笑。

路,这不就走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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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小小营将

五花大绑的高句丽汉子跪在薛讷面前,他努力想站起来,却被两名手下死死按着头,汉子没法,只能骂骂咧咧。

如此大的动静,全村的村民都出来了。

说是“全村”,其实总共也就十几个老弱妇孺,每个人脸上既害怕又愤怒,指着薛讷等人大声呵斥,嗯,一个字都听不懂。

“掌柜的,这些村民太聒噪了,要不要全杀了?”一名手下恶声问道。

薛讷还没表态,被捆绑的汉子却浑身一震,擡头望向薛讷时,眼中竟有愤怒之色。

薛讷大奇,喜道:“你听得懂人话?”

汉子垂头不语。

薛讷仔细打量他片刻,肯定地道:“没错,你听得懂人话,或许还会说?既然露了馅儿,痛快点交代吧,不然全村都会遭殃。”

村民显然是汉子的软肋,汉子只好开口说话,很生硬的中原口音,有点像北方的方言,听过之后要仔细咂摸两遍才能明白意思。

“我能听懂……你们的话,五年前我跟唐国的商人偷贩过粮食,学会了你们的话。”

薛讷点头,这句是真话,贞观十九年,太宗东征高句丽,久征不下,撤军而返。

从那一年起,大唐对高句丽采用了袭扰贫敌政策。

大意就是不停派兵马袭扰高句丽边境,掳掠他们的人口,抢夺他们的财产,烧毁他们的农田等等。

从而导致高句丽的国力一蹶不振,无法休养生息,民间生产力每况愈下,粮食收成越来越少,人口也一年不如一年,整个国家越来越贫穷。

这样的袭扰贫敌政策一直维持到唐罗联军灭百济,前后加起来十几年。

民间平民不会眼睁睁饿死,他们都在想办法,从贞观十九年后,大唐与高句丽边境总有商人与平民偷偷做买卖,用值钱的东西或是以物易物换取大唐商人的粮食。

眼前这汉子说他曾经与大唐的商人接触,买卖过粮食,薛讷倒是不怀疑。

这种边境上见不得光的买卖,其实两国都在偷偷的干,规模不大,官府也没兴趣去查缉。

薛讷看着汉子身上穿戴的皮甲,饶有兴致地道:“你是高句丽军中的人?普通士兵是穿不了皮甲的,看来你还是个武官?”

汉子沉默,咬牙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薛讷也不急,眼神在十几名村民之间来回打量。

能让这汉子开口,说明这群村民是他的软肋,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村民里有他的亲人。

有肉票在手,还怕他不服软?

所以薛讷一点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看着汉子,不善的眼神不时在村民们身上来回巡梭。

无声又无形的压力,终于令汉子额头冷汗潸然,许久以后,汉子终于开口了。

这一开口,汉子交代得很痛快,兴许他已知道无法反抗,亲人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若不屈服于眼前的唐人,全村人都会死,包括他的亲人。

与薛讷一番问答来回后,薛讷终于知道了汉子的身份来历。

汉子名叫“莫恩俊”,名字像汉人,但其实是原汁原味血统纯正的高句丽人。上奴隶拍卖会的话,绝对比串串儿值钱。

莫恩俊三年前入高句丽军,是被强征进去的,本来安心在家务农,后来高句丽或许察觉到大唐即将动手了,于是高句丽国主下诏举国征兵扩军。

莫恩俊就这样被强行拉进了军伍中。

由于莫恩俊生得魁梧,常年务农力气不小,在军中很快便做到了低阶小武官,大约相当于唐军的什长火长什么的。

后来莫恩俊在一次抗击唐军小股军队袭扰边境的战斗中立了功,于是又升官了,被调入平壤卫戍军中,当了一名营将,麾下大约统领数百人。

这次李钦载所部从南线进攻高句丽,兵锋直指都城平壤,高句丽国主不得不将都城卫戍军调出一部分南下迎敌。

莫恩俊所部便是被调往南线的其中一支,高句丽军驻扎边境后,莫恩俊发现驻地离他的家乡只有数十里之远。

多年没回家的他便动了心思,向军中主将告了一日的假,飞奔回家探望亲人,给家中带点食物和津补。

没想到意外碰到了薛讷一行人。

从薛讷等人进村开始,莫恩俊便感觉不妙,躲在屋子里没敢出来,后来听到薛讷“阿巴阿巴”一通乱比划,莫恩俊更察觉到这群人必是唐军派出来的奸细,于是这才撞开屋门逃跑。

然而最后终究还是落在薛讷手里了。

薛讷听完后两眼一亮,忍不住搓了搓手。

高句丽卫戍军中一员营将,不大不小也算是一条鱼了。

把他抓回去邀功……恐怕功劳还不够大,一员营将实在分量太小,李钦载都懒得搭理他。

既然都开干了,索性搞大点,薛讷主要是不想浪费自己辛苦走了两天的路,若不挣个大功劳回去,他会觉得自己很亏本的。

盯着莫恩俊嘿嘿直笑,那诡异又古怪的笑容,令莫恩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阴险笑了几声,薛讷走到莫恩俊面前,压低了声音邪恶地道:“莫将军,你也不想你的亲人有事吧?”

…………

高句丽与新罗边境。

唐军大营,鼓声隆隆。

高句丽一支五千人的前锋全军覆没后,引起了高句丽主将的重视。

两军在边境上对峙三日,这三日里,两军并未交锋,但双方的斥候却伤亡不小。

出营探路,遇到了就开干,胜负各半。

斥候属于轻装兵种,并未装备三眼铳。

本来只是打探敌情,重要的是掩藏形迹悄无声息,若是见面便放一枪,岂不是敲锣打鼓告诉敌人,我来窥探你的动静了,请摆好姿势让我看个够。

无奈之下,唐军的斥候这几日的伤亡确实不小,大约已有两百多人在这片异国异乡的土地上长眠不起。

伤亡很大,但斥候得到的讯息却不少。

首先就是,高句丽都城平壤向南部边境增兵了,原本两万多兵马,昨日又增了一万。

李钦载所部骤然多了一万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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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大战在即

李钦载面临的局势有点严峻。

不是说有了犀利的火器,便真的能够无敌于天下,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战争的胜负是由人决定的,而高句丽军的骁勇让李钦载感觉到,这个国家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被灭掉,否则隋唐三代帝王也不会数次东征失败。

现在李钦载所部真正能用的兵马只有不到两万,至于新罗和倭国那几万兵马……还是别指望了,无论忠诚还是战力,李钦载都对他们没有一丝期望。

不仅如此,还要提防他们背后捅刀。

两万唐军,对阵三万多的高句丽军,看似问题不大,但李钦载所部要打的不仅是这一战,他还要率部继续北上。

如果不能攻掠都城平壤,也要迂回与李𪟝主力会师,所以两万唐军不能在这一战里消耗了,不然以后怎么过?

如何用最小的伤亡代价,达到对敌最大的伤亡效果,这是李钦载日夜思考的问题。

正在思考时,部曲来报,东征主力李𪟝所部派来了信使。

自从李钦载率部登陆海东半岛后,他与李𪟝的情报信件来往很频繁,几乎是每隔三四天便有。

信使这次带来了好讯息,李𪟝率部在西线上突破了高句丽的层层防线。

麟德二年六月,李𪟝率部攻破高句丽城池十六座,大军势如破竹,一路高歌勐进。

高句丽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集结大军十五万,布于辽水之东,与大唐十万主力遥遥对峙。

数日后,辽东道行军安抚使契必何力率军一万击破高句丽南苏城,守城的四万靺鞨军败退,唐军趁势攻占了七座城池,并与李𪟝所部主力配合,攻下了高句丽辱夷,大行两座城。

西面战线,唐军主力连连大捷,战势如火如荼。

李𪟝在军报里催促李钦载尽快出兵,两军配合形成对高句丽的南北夹击战略。

放下军报,李钦载沉思许久,下令擂鼓聚将。

是该出兵了,区区三万多敌军拦在前方,难道每天啥都不敢,只是互相对骂?

三通鼓毕,军中所有中高层将领全部聚集于帅帐,就连坐马x达的金庾信这回也早早到来,不给李钦载半点坑他的机会。

所以,这货难道换车了,换成了劳斯来斯?

众将齐聚,李钦载不说废话,直奔主题。

“明日卯时,全军对高句丽之敌发起进攻。”李钦载言简意赅道。

众将凛然,抱拳轰应。

“着刘仁愿领两千兵马,今夜子时出营,从西面绕远路而行,设伏于二十里外,敌军大营左翼松山岗,明日两军交战之后,率部端了他们的大营,把他们的退路封死。”

“着王方翼和孙仁师各领两千兵马,明日交战后,分左右两翼包抄而上,对敌形成半月包围。”

“裴正清所部陌刀营坚守后军,战事若有变故,陌刀营上。”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帅帐内众将兴奋不已,各自领命归座。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其实这次出征,他的后勤辎重里还带有许多地雷,但这玩意儿是个秘密大杀器,不到万不得已暂时不必动用。

将领们都领到了任务,唯独金庾信没有任何安排。

金庾信倒也不嫉妒,本来新罗军就没打算直接参与这场战事,跟在唐军身后捡便宜才是他们的特长。

李钦载澹澹地瞥了金庾信一眼。

没关系,现在尽管捡便宜,等收拾了高句丽,你们新罗的好日子就算结束了,吃了我的拿了我的,全都给我吐出来。

大唐的便宜是那么容易占的吗?

众将散去,各自回营集结兵马。

随着李钦载这位主帅下达了进攻命令,唐军大营瞬间沸腾,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硝烟味道。

大营上空,战云密布。

…………

刚布置完任务,部曲来报,薛讷回营了。

李钦载一愣。

数日前薛讷与几名手下离营的事,他早就知道。

当时他以为薛讷受不了军营的单调寂寞,领着手下出去寻找快乐去了。

毕竟大营所驻之地是新罗与高句丽边境,众所周知,新罗婢可是当世极品,薛讷这样的纨绔子弟来了新罗边境,怎么可能管得住裤腰带。

李钦载不是那种铁面无私的主帅,只要不耽误军机大事,有些人和事,睁只眼闭只眼过去就算。

比如薛讷偷偷跑出营,李钦载就没打算认真计较。

到了高句丽边境后,面对多山的地形,战马除了运送辎重粮草外,基本没有太大的作用,很少有能用到骑兵的地方,所以薛讷这个弼马温的作用也不大,他想玩就随他去。

当然,该抽还得抽,不然这弼马温愈发无法无天了。

李钦载当即便朝薛讷的营帐走去。

来到营帐外,薛讷急忙迎出来,李钦载赫然发现营帐用长绳拴着一串人。

没错,就是“一串”,像一群串起来等着下油锅的蚂蚱。

这串人有老有小,也有妇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服饰就知道是高句丽人。

李钦载皱了皱眉:“慎言贤弟越来越出息了,跑出去几天,就给我带回来这么一串东西,咋?当地土特产啊?”

薛讷没精打采道:“景初兄莫笑,愚弟出营这几日真没干坏事……”

李钦载点头,指着面前这串蚂蚱道:“没干坏事,你不过随手拔了几棵老葱……你特么有点正形没有?到底想干啥?”

这时李钦载才正眼望向薛讷,一见之下不由大吃一惊,见薛讷眼圈发黑,形容憔悴,连脸颊上的颧骨都愈见明显。

“慎言贤弟,何方妖女把你榨成如此模样,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报仇。”李钦载惊怒道。

薛讷无力地摆手:“不是妖女……哎,景初兄,愚弟我这几日做的都是正经事,你要相信我。”

“你到底做了啥?”

“走路,不停的走山路,日夜不休,累了就随地一倒,饿了啃两口干粮,”薛讷嘴唇一瘪,委屈的眼眶都红了:“我这几日过得连狗都不如,太苦了!”

李钦载不明其意,指着这串蚂蚱道:“他们是何人,为何将他们带回来?”

“难道是山上野生的?”

薛讷叹了口气道:“他们……当然是高句丽人,我把他们带回来,都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这趟出营亏惨了,啥都没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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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纨绔归来

薛讷不是没有收获,除了在那个贫瘠的小山村里拔了几棵老葱外,他还策反了莫恩俊。

但薛讷从来没干过策反的活儿,也不知到底策反成功了没有,对自己很没有信心。

回营的路上,薛讷左思右想,反省又反省,总觉得自己这趟白跑了。

莫恩俊按他的指示,回到了高句丽军大营,薛讷也把村里十几个村民都带走,当作是制衡莫恩俊的人质。

可薛讷根本没指望莫恩俊能干出什么,刀架在亲人脖子上就管用了?世上狼心狗肺的人多着呢,死亲人又不死他,人家真能受威胁吗?

反省之后,薛讷觉得自己多半走了一步废棋,那个莫恩俊实在指望不了。

所以薛讷干脆都懒得在李钦载面前提起这事儿,以李钦载的毒舌,不知会被他损成啥样,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见薛讷左右不肯说,李钦载也懒得再逼问。

逮了一串人形蚂蚱回来,李钦载确实没太当回事,就当是薛讷纨绔性子犯了,在单调的军营生活里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薛讷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的辛苦让他元气大伤,刚回到大营还没休息,站在李钦载面前昏昏欲睡。

“傻孩子,明明不是当兵的料,非要进大营遭这份罪,快去睡觉吧。”李钦载柔声道。

薛讷嗯了一声,迷迷湖湖便往营帐里走。

谁知李钦载在他身后幽幽地补了一句:“睡醒后自己去领十记军棍。”

“嗯……啊?”薛讷勐地清醒了:“为啥?”

“擅自离营,玩忽职守,十记军棍已是友情价,这次非把你的屎都打出来。”李钦载冷冷道。

“景初兄!”薛讷悲愤失色。

李钦载转身就走,还像偶像剧男主角一样,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自我感觉……就很帅。

…………

次日天没亮,唐军将士开始集结。

无数将士从营帐里走出来,在将领的呵斥叫骂声中迅速列队,手执三眼铳和刀戟,整齐的脚步声纷至而出,朝大营外跑去。

杀气森然,天地变色。

大营内外扬起浓浓的烟尘,烟尘内一片片整齐的刀戟若隐若现,在烟尘中散发出幽幽的寒光。

李钦载披甲而立,站在帅帐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军调动,不时擡头看看天色。

军中斥候不断入营禀报。

敌军三万已出营。

敌军已至松山岗外平原,仍在向前推进。

敌军分兵一万,左右两翼各五千,正与王方翼和孙仁师两翼四千兵马遥遥对峙。

敌军主力两万列阵于平原,蓄势待发。

听着一道又一道军报,李钦载纹丝不动,直到大营的将士几乎都已出营,他才扭头对刘阿四道:“我们也出发吧,今日我亲自指挥中军主力击敌。”

刘阿四兴奋抱拳:“是!”

两百余部曲簇拥着李钦载,众人一齐上马,李钦载正要拨缰而行,缰绳却被一双纤手拽住。

李钦载垂头一看,小八嘎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五少郎,……请你务必平安归来。”小八嘎认真地道,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忧虑和不舍。

“撒手!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李钦载霸总附体,冷酷无情地道。

小八嘎眼圈一红,松手退后两步,垂头不语。

李钦载急忙笑道:“哭啥,逗你呢,放心,今日不可能败,我大唐王师无敌于天下,今日若败了才叫见了鬼。”

说着李钦载突然俯下身,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八嘎的脸蛋瞬间通红,羞得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小八嘎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只要五少郎平安归来,奴婢……答应你!”

李钦载大笑,领着部曲们打马狂奔出营。

擡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小八嘎站在辕门内,痴痴地看着李钦载离去的背影,刚刚意气风发的笑声,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让人迷醉。

唐军大营二十里外,松山岗平原。

说是“平原”,其实地带并不算太开阔,高句丽这样的山地国家,很难找到一马平川的真正平原。

松山岗平原只能说勉强能让两军的阵列展开。

日出之后,两军对阵,已是壁垒分明。

夏日炎热的海风吹拂过战场,黄沙渐起,战云笼罩。

李钦载骑马立于中军,静静地注视着对面数里之外的敌军,见敌军阵型严整,刀戟如林,静默中散发出一股杀气,李钦载不由点了点头。

这是一支劲敌,不可轻视。

耳边猎猎作响,李钦载扭头,却见身旁不远处,自己的帅旗正迎风招展,而高举着帅旗的人,竟是郑三郎,那个在登州收入麾下的大力士。

郑三郎披戴皮甲,魁梧的身躯在军阵中显得尤为壮实,他正高举着帅旗,努力地朝对面的敌军瞪眼,露出凶恶的表情,也不管数里之外的敌军能否看到他的表情。

李钦载不由愣了一下,接着笑道:“郑三郎?你不是陌刀营的吗?为何在此举旗?”

郑三郎收起凶恶的样子,咧嘴一笑:“陌刀营奉命压阵,裴将军说此战怕是用不上陌刀营,又说小人吃得多,不能光吃不干事。”

“给李帅扛旗是小人的荣幸,小人的个头也能给咱大唐王师长脸,所以裴将军派小人来了。”

李钦载笑着看了看郑三郎高举的帅旗。

所谓的“帅旗”,不是说上面绣个“帅”字就叫帅旗了。

事实上帅旗上并没有“帅”字,而是绣了一个大大的“李”字。

镶边的白色竖行上,用小号的字型写上“钦命渭南县公本州道行军大总管”,用以标明一军主帅的具体身份。

对将士们来说,一旦开战,这面帅旗便是稳定军心的定海神针,无论多么艰困危急的战事里,只要帅旗没倒,军心就不会乱。

不过裴正清把郑三郎叫来扛旗,实在让李钦载有点哭笑不得。

吃得多不一定非要他做点什么的,你可以劝他少吃点呀。

明明一个舞陌刀的,跑来扛啥旗,专业对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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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两军鏖战

李钦载做人做事比较务实,对于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仪式感,其实并不是很看重。

比如帅旗这玩意儿,如果战场上一支军队快抵挡不住了,军心即将崩溃之时,李钦载就不信靠一面帅旗能力挽狂澜,逆风翻盘。

真有这么神奇,敌我双方还拼什么命,比谁的帅旗更多更大不就完了。

无论旗帜立得多么鲜明笔直,看起来多么威武,军队实力不行,该崩还得崩,兵败如山倒之时,迎风飘扬的帅旗更像是一种辛辣的讽刺。

“郑三郎,帅旗随便找个地方插稳,你……节约点体力,体力很宝贵,用得多就吃得多,莫浪费了。”李钦载真心诚意地道。

郑三郎憨厚地一笑:“扛旗不需要体力,小人站这儿挺好的,真若不济时,小人还能帮李帅挡刀挡箭。”

“裴将军说了,帅旗很重要,比小人的命还重要。”

“帅旗怎么就比你重要了?知道我花了多少粮食养你吗?”李钦载翻了个白眼:“真是个憨货,吃那么多怎么就没长心眼呢?你爱扛就扛吧。”

眯眼注视远处,见对面敌军已开始变换阵型,李钦载沉吟片刻,扭头道:“传令擂鼓,中军准备推进!”

话音落,隆隆的鼓声顿时擂响。

急促的鼓声节奏仿佛左右了将士们的心跳,军阵中每个将士的心跳都随之开始兴奋起来。

冗长的号角突然吹响,中军前阵的将领勐地挥落小旗,一万多人的中军阵开始朝正前方步步推进。

左右两翼也扬起了烟尘,无数身影在烟尘中徐徐向前,仿佛两朵乌云笼罩天地,黑压压地向远方席卷而去。

李钦载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中军前阵已推进了数百步,便朝旁边的刘阿四点头示意。

刘阿四举起手中的小旗,很快便有将领遥相呼应,喝令大军止步。

“前列盾阵准备——!”

“火铳手就位!”

“填装火药弹丸!”

传令兵挥舞着小旗,骑马在伫列的空隙中狂奔,将一道道命令传递给每一名将士。

很快,对面的敌军也擂响了战鼓,号角声中,敌军列阵朝唐军推进。

李钦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敌军。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有点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战斗,以往也曾领过军,杀过敌,但那只是小规模的,像今日这般直接指挥数万人作战还是首次。

见敌军已主动向前推进,李钦载面无表情地道:“传令,中军防御。”

部曲将命令传达到军中,很快唐军前排立住了盾牌,方阵与方阵之间竖起了无数长戟,而盾阵的后面,一排排火铳手点起了火折子,平举三眼铳,枪口冰冷地瞄准前方缓缓推进的高句丽军。

大战已启,风云变色。

接下来的细节,李钦载不再亲自指挥,早在数年前唐军装备火器后,在关于对敌的步骤流程方面,唐军将士早已操练过一遍又一遍。

盾阵防御敌军弓箭,三眼铳必须在敌军踏进两百步射程后开火,无论敌军如何冲锋,一旦开火便不能停,一直到敌军冲到己方前阵。

当敌军真的冲到前阵时,唐军的横刀和长戟等冷兵器便派上了用场,而这时的敌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能活着冲到唐军前阵的都是勇士,也是幸存者,只能说他们精神感人,别的就不必强求了。

对面敌军缓缓推进,随着敌军中阵的鼓声节奏越来越急促,敌军明显加快了推进速度,最后几乎已开始小跑前进。

唐军前阵,前排的将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敌军的冲锋,直到敌军前阵跨进了两百步射程之内,唐军将领这才挥旗暴喝。

“火铳手,第一排,放!”

惊天巨响后,两百步外的敌军开始出现伤亡,一片片的敌人倒下,然后被袍泽的脚步无情践踏过去。

与此同时,高句丽军阵中也传来大吼声,接着漫天的箭雨朝唐军倾泻而下。

然而弓箭的射程远不如火器,弓箭射出去后,只落在唐军阵前百步,对唐军根本毫发无伤。

百余步的射程差距,造成了一片空白的死亡地带,在这片地带里,唐军对高句丽军形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唐军开火之后便没停过,一轮又一轮,每个将士都装备了火器,一万余中军将士,每一次击发后,弹丸呈扇形发散出去,对敌军造成的伤亡是一片一片的。

一排唐军上千人,每次开火便是一次死亡收割,冲到唐军阵前百步外时,就连悍不畏死的高句丽军将士都有些胆寒了。

如此不公平的战场对决,根本看不到生存的希望,军心士气顿时跌落谷底。

然而高句丽将士不愧骁勇之名,纵然军心跌落,却没有一人后退逃跑,仍咬着牙,顶着唐军的枪弹前行,第一排的盾牌都被枪弹打成了筛子,仍在奋力朝唐军前阵冲锋。

李钦载远远看着这一切,不由皱了皱眉。

不长敌军士气,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敌人值得尊敬。

尊敬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战场上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怀着含笑九泉的欣慰心情,投胎到下一世。

见高句丽军距离唐军前阵只有百余步了,李钦载擡头看了看天色,道:“放响箭,传令刘仁愿所部,从敌军后方进袭高句丽军大营。”

一支响箭被点燃了引线,冲上了云霄,一声尖啸后,半空中炸响,一朵红色的烟火乍现即逝。

未多时,高句丽军后方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伴随着一声声三眼铳的巨响。

正在冲锋的高句丽军阵顿时一滞,将士们纷纷扭头后顾,神情惊疑不定。

咱们还在进攻,背后却被人偷家了?

绕了数十里山路,又在松山岗外埋伏了大半夜的刘仁愿所部两千兵马,终于将一夜的辛苦化作了胜利的战果。

刘仁愿率先冲进了高句丽大营。

大营内只有少量的敌军兵马留驻,唐军掀翻大营栅栏冲进来时,一阵阵枪响过后,大营内的敌军基本已被清除一空。

刘仁愿点燃了一支火把,随手朝一座营帐顶部一扔,大火顿时烧了起来。

“点火,给老子烧干净!”刘仁愿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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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胜负已分

大营被袭,不是几座营帐被烧那么简单。

对于正在前方厮杀的高句丽将士来说,被人偷了家意味着腹背受敌,前后都是敌人,对军心士气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正在冲锋的高句丽将士阵型眼看有些乱了。

冲锋是有讲究的,讲究的是万人如一人的节奏,是短时间打了鸡血的一往无前。

一旦出现士气跌落的情况,节奏和满腔热血都会混乱,脚下的步伐便会不知不觉与周围的袍泽们产生偏差,整体的阵型就显得混乱起来。

方阵外的高句丽将领见势不妙,于是挥刀噼翻了几个迟疑忐忑计程车兵,厉声叫骂了几句,后面计程车兵急忙补位,才终于维持住了阵型不散。

刘仁愿领着两千将士在高句丽大营里撒了欢似的点火,唐军中阵万余杆三眼铳不间断地开火,刚开战高句丽军便莫名陷入了极度的被动,腹背皆敌,进退两难。

高句丽军的主将名叫“所离度”,没错,姓“所”,这个国度的姓氏简直五花八门,很多生僻的姓氏连听都没听说过。

当刘仁愿所部唐军出现在后方,并点火烧了高句丽大营后,所离度便发现自己大意了,没想到唐军竟会绕到后方潜伏,专等此刻两军鏖战时冲进大营点火,极度乱了军心。

所离度努力冷静下来,然后立马传令后军调拨五千兵马,直扑大营而去,将那支偷家的兵马摁死在自己的大营之中。

五千高句丽兵马当即掉头,飞快扑向大营。

刘仁愿早有防备,见一群黑压压的兵马扑过来,立马下令两千唐军将士列阵。

然后,出现了跟主战场几乎一模一样的战况。

唐军将士好整以暇平举三眼铳,轻松收割人命。

高句丽将士悍不畏死,冲向唐军的前阵。

两千唐军对五千高句丽军,人数劣势,武器优势,又是一场碾压局。

另一头的主战场上,高句丽军在付出了上万条人命后,终于冲到唐军中阵前,饥渴已久的刀戟狠狠噼向唐军前排盾阵。

盾阵将士早已扎好了弓箭步,双手单肩死死地抵住盾牌背面,咬牙等着高句丽军的迎头一击。

轰的一声巨响,如同怒浪狠狠拍打长堤,两军前阵对撞,漫天烟尘里,惨叫与喊杀声震天,残肢断臂鲜血淋漓,战场瞬间变成了屠宰场,双方在照面的那一刹,彼此都付出了伤亡。

敌军的正面相撞,唐军前阵出现了混乱。

李钦载立于中军阵内,眯眼看着前方的战势,又看了看左右侧翼王方翼和孙仁师两支兵马的战况。

李钦载脸上露出些许不安,沉声道:“王方翼和孙仁师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没灭掉敌军两翼兵马?”

刘阿四一愣,立马抱拳道:“小人这就派斥候去打听!”

正要转身传令,突见左右两翼的半空同时升起两支响箭,响箭发出尖啸,一路扶摇而上,最后在半空炸响。

刘阿四喜道:“五少郎,敌军两翼已被歼!”

李钦载不满地哼了哼:“比我预定的时间至少晚了一炷香,回头我要好好听他们的解释!”

“传令王方翼和孙仁师,率部从左右侧翼列阵直逼敌军中阵,配合我军中阵,形成三面合围!”

片刻后,战场情势渐渐有了变化。

战场左右两翼的烟尘散尽,两侧各自出现一支唐军兵马,人数只有数千,但却阵容严整,正步步朝战场中心的高句丽军逼近。

到了三眼铳射程之内,左右两支唐军兵马停步,举枪,瞄准,击发……

高句丽军经历了正面冲锋,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再加上左右侧翼和临时调拨对付背后刘仁愿的五千兵马,正面战场上高句丽只剩下不到一万人马,好不容易冲到唐军中阵,正与唐军殊死厮杀。

谁知左右侧翼突发状况,两支唐军兵马竟将高句丽的左右侧翼灭了,三眼铳的弹丸无情地朝中军倾泻而去,几轮激射之后,已然倒下一片又一片。

所离度被亲卫层层保护,但战场的情势他却时刻掌握着,见左右侧翼失守,所离度不由大怒。

明明他已考虑了战场各方的漏洞,提前布置了兵马防备,可是战事发展到现在,却莫名被唐军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眼看败局已定。

哪里出了问题?

所离度不由悲戚长叹,最大的问题是,两军的实力完全不对等。

若自己也有唐军这般犀利无敌的火器,今日之胜负,亦未可知。

非战之罪!

“全军突围!”所离度咬牙下令。

他是一军主帅,任何时候都会保持清醒的头脑,明知已是败局,何必再拿将士们的人命去填这个窟窿?

逃走,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一阵刺耳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回荡,正在与唐军厮杀的高句丽将士听到后不由一滞,然后在将领的呵斥下,纷纷掉头就跑。

唐军中阵,李钦载也听到了对面的鸣金声,不由喜道:“胜局已定,传令三面收拢包围圈,争取全歼这支敌军!”

与高句丽仓惶的鸣金声不同,唐军中阵内,急促又激昂的战鼓擂响,节奏越来越快。

唐军将士顿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三面迅速朝败退的高句丽军合拢,三眼铳更是不要钱似的一轮又一轮激射。

高句丽大营内,狙击刘仁愿所部的五千高句丽军只剩下两千余,听到鸣金声后,立马也掉头败逃。

刘仁愿大喜,下令全军火速向前推进,三面合围形成四面合围,全歼之势已成。

当然,唐军的将领们都清楚,全歼是不可能全歼的。

高句丽军毕竟还储存一万余,而唐军的左右和后方各自只有两千兵马,属于包围圈的薄弱地带,所离度只要不傻的话,集中全部兵力攻其一点,便可突围而出。

身在中军的李钦载也很清楚这一点,看着漫山遍野败逃的高句丽军,不由无奈地仰天长叹:“跑了一万多,我的人生太失败了!……我是个废物!”

刘阿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此战歼敌两万,你还想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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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敌军增调

学霸与学渣最大的不同就是,学霸会无上限地苛求自己,让自己越来越优秀,而学渣,但凡能及格都要去庙里烧香还愿,多谢菩萨给面子。

无可否认,李钦载当然是学霸,而且属于极度强迫自己做到最优秀的学霸,简称“极霸”。

歼敌两万的成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跑了一万多敌人却是自己的失败。

前世高考前,但凡他稍微有这种上进的念头,清华北大必有他的名字,也不至于上了个二本,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当了好些年的社畜。

但是这一世,李钦载优秀了。

敌军跑了一万多,无法接受,必须深刻反省。

但是敌军的败逃却实在无法挽回,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唐军来不及追击,就算追击了,效果也不会太大,而且还要提防敌军败逃的路上有伏兵。

看着漫山遍野撒欢逃跑的高句丽军,李钦载无奈地叹了口气。

“收兵吧,再追没意义了,传令众将,马上打扫战场,统计战损伤亡情况。”

唐军中阵传出悦耳的鸣金声,将士们一愣之后,纷纷高举刀戟,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还夹杂着哭声和歇斯底里的吼声。

这一战,唐军武器占优势,但也付出了不少伤亡。

清晨还在活蹦乱跳,还在许愿得胜凯旋后给家人挣永业田的袍泽们,几个时辰过去,便永远沉睡在这片陌生的异国土地上。

无数伤员还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战场上遍地残肢断臂,浓稠的鲜血与泥泞的土地混杂在一起,尸首横七竖八遍布,天上的乌鸦成群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大胜之后,欢喜和悲痛混杂,笑声与哭声交织,却毫不突兀。

战争的残酷,总在热血降温之后,才会赫然察觉,才知道失去的已失去,得到的却是那么的缥缈。

李钦载走在战场上,看着周围的将士们又哭又笑,看着地上浓稠的鲜血,看着敌我双方战死的尸首,此刻他的心情毫无喜悦,反而沉痛无比。

但愿,海东半岛是此生的最后一战。

但愿,此战之后,河清海晏,大唐百世太平,告慰逝去的英灵。

唐军将士们在打扫战场,所谓的打扫,只是收集遗落的兵器,以及战死的敌我将士的个人物品,还包括战马,甲胃,辎重等等。

当然,也包括斩草除根。

遇到那些轻伤重伤的敌军将士,二话不说拔刀便戮,彻底终结他们的生命。

王方翼刘仁愿等人匆忙赶来,见到李钦载后抱拳行礼。

李钦载不满地看了王方翼一眼,道:“左右侧翼歼敌,比我预定的晚了一炷香时辰,差点贻误我军战机,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王方翼急忙道:“禀李帅,末将率部两千,与孙仁师所部配合,分别歼两翼之敌,但敌军正面冲锋时,对方主将临时向左右翼增调兵马……”

“末将与孙仁师侧翼两军一时有些乱,整顿之后才从容灭了两翼敌军,贻误了我军战机,是末将之错,请李帅责罚。”

李钦载脸色稍缓,嗯了一声道:“事出有因,罢了,今日此战,左右侧翼无功无过,服不服?”

王方翼垂头道:“末将服气,绝无异议。”

“传令统计战损和将士伤亡,战死者统计名册,上报朝廷,从优抚恤,伤者着军中大夫诊治,伤重者转移后方,诸将将有功之士的名册上报,论功行赏!”

转身再看看满目疮痍尸横遍地的战场,李钦载叹了口气,朝中军阵走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战场的平静。

李钦载心头一紧,扭头望向马蹄声的方向。

一名斥候神情慌张,疾驰到李钦载面前,下马禀道:“李帅,高句丽军战败的讯息传到平壤城,平壤震惊,高句丽国主泉男建下令调拨都城卫戍军四万,正朝我军扑来,距此不过五十里!”

李钦载心中一沉,再望向四周正在打扫战场的唐军将士,理智告诉他,士气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现在唐军刚经历一场大战,实在不宜再与敌接战了。

所离度的这支高句丽军计三万余人,被打败后仓惶败逃,从整个战略态势来说,此战唐军大胜,高句丽都城平壤等于对唐军敞开了双臂,任由唐军长驱直入。

换了任何一个国主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所以紧急增兵驰援再战,还是合情合理的,毕竟都城危在旦夕,国主若失了都城,整个高句丽的军心民心都会崩溃,对国主来说,都城绝不能失。

而李钦载的原计划其实并不打算进攻高句丽都城,他很清楚任何国家都城的卫戍军最少都是十万以上,以李钦载如今的兵力,实在不太可能攻破,而且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既然希望不大,李钦载怎么可能让麾下的将士无谓地牺牲?

所以他的原计划是打算此战之后直接北上,与李𪟝的主力会师。

会师之后躺平摆烂,把麾下的将士交给李𪟝,李钦载又是那个风流俊俏且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现在突发变故,又有四万敌军直扑而来,李钦载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唐军不可再战,只能选择战略性撤退,直白点说,就是逃跑。

虽然有点没面子,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狗杂碎!柿子只捡软的捏吗?有种去跟我爷爷的主力拼命啊!”李钦载咬牙恨恨地骂道。

王方翼凑上前急道:“李帅,我军刚经历一场大战,此时不可再战。”

李钦载现在很暴躁,狠狠瞪了他一眼:“用你提醒我?”

王方翼又道:“李帅,咱们若是撤的话,对方四万兵马肯定会追上来,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战,我军撤退长途奔袭,体力军心士气消耗颇大,更是没有胜算啊……”

李钦载沉思许久,表情渐渐变得凶狠起来。

“一张厕纸都有它的用处,倭国和新罗难道连厕纸都不如?”

“我不允许他们如此侮辱自己!传令,将新罗军主将金庾信叫来,唐罗两国父子情深,当爹的已经辛苦到体力透支了,该当儿子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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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牺牲炮灰

若只看数量的话,李钦载麾下的兵马还是颇为可观的。他有近两万唐军,四万倭国炮灰,以及一万左右的新罗盟军。

加起来近七万的大军,摆开阵势也是浩浩荡荡,吓唬人足够了,但若要真正与敌交战,七万大军里真正能如臂指使厮杀战斗的,只有两万唐军。

另外那五万新罗和倭国将士,几乎可以肯定遇敌即溃,毫无悬念。然而眼下唐军已是久疲之师,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他们,纵有心再战,恐怕也没多少体力了。

所以,这个时候当然应该换炮灰上场了,李钦载将五万炮灰留在身边,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他们,难道真将他们当祖宗了吗?

“我唐军将士压住左右侧翼,倭国和新罗两支兵马全部列于中军阵,让他们负责主战场厮杀……”李钦载冷声道。

王方翼愕然:“李帅,倭国和新罗人可靠不住,遇敌即溃,大败不可避免,为何要让他们列中军主战?”李钦载缓缓道:“用他们的命,去冲散敌军的阵,我军才能趁势取利,从左右侧翼横插敌军中阵,我们才有获胜的可能。”

“也就是说,倭国和新罗五万兵马,是用来……”

“没错,他们是用来牺牲的,用他们的命换取战场上的主动权,简单的说,他们是可以利用的炮灰。”李钦载说得很冷酷。

慈不掌兵,到了该牺牲人命的时候,主帅绝不能犹豫,战争唯一的目的是获胜,为了这个目的,主帅必须不择手段。

再说,牺牲的异国人的命,李钦载的心理上没什么不适,这五万人的命运注定艰辛,他们就算不死在今日的战场上,也会成为劳力被押回大唐,被当成牲口使唤。

王方翼短暂的惊愕过后,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结果。和李钦载的想法一样,既然总有人要牺牲,那为什么牺牲的不能是倭国和新罗人呢?

两人互视一眼,无声中达成了共识。李钦载不由笑了,李治给他选的这位副将不错,无论任何事情上,他基本都不会反对,只要李钦载有了主意,他都会坚决执行。

将来若还有机会领军出征,王方翼这位副将一定也要带在身边。这年头找个不给自己添堵的二把手,比找个温柔贤惠的婆娘还难。

“我军将士压住左右侧翼,接战之后,枪口不必对准敌人,转过来对准中军的倭国和新罗军,只要有人敢逃跑,就毫不犹豫射杀。”王方翼重重点头:“好,这次咱们就当督战队,赶羊一样把倭国和新罗人赶到敌军面前,他们除了前进和拼命,再无别的选择。”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发出桀桀桀的反派笑声,很瘆人。

…………金庾信来得很快,自从被李钦载教训了一顿后,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很守时,也很懂规矩了。

无论是行军还是扎营,新罗军都不敢再祸害半岛上的百姓,平日里缩在大营里,连营门都不敢出,对周围的百姓可谓是秋毫无犯,简直是一支仁义之师。

不知道的还以为新罗军军纪严明,爱民如子呢。谁敢相信就在一个月前,这支仁义之师根本就是一支禽兽军队,对百济遗民动辄杀戮抢掠。

只是被李钦载亲自上门教训了一顿后,他们才变得如此乖巧可爱。而新罗军主帅金庾信,他的乖巧不逊于麾下的将士们。

不仅脾气好了很多,也莫名懂得了许多规矩。据说这货几次向新罗国主上疏,请求换将,让国主将他调回新罗国,至于换谁来统领新罗军,……爱特么谁谁谁。

然而他的请求被新罗国主拒绝了。李钦载杀一千余新罗军的讯息传回了新罗国,国中诸臣对这位唐国主帅无比惊惧,新罗国主想换将,臣子们无人敢应,宁愿被国主赐死,也不肯去当新罗盟军的主帅。

新罗国主只好拒绝了金庾信的请求,让他继续统领军队,并委婉地告诉你,你特么在李钦载面前最好乖巧一点,不然命丢了,官司打到大唐天子面前都打不赢。

从那以后,金庾信好像认命了,在李钦载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不仅懂得了尊卑礼仪,也明白了时间的可贵,每次李钦载擂鼓聚将,金庾信像屁股着了火的兔子,一熘烟飞快窜进了帅帐,从未迟到过。

今日也是如此,李钦载刚下了命令,没过多久,金庾信便窜了进来,满身大汉站在李钦载面前喘粗气。

李钦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宠溺地道:“金大将军何必如此猴急……就算迟到一点点,我又不会怪你,大家都是盟军,这点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金庾信想翻白眼,又不敢翻。

迟到了你确实不会怪我,只会让左右把我推出去斩首示众,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李钦载开门见山地道:“平壤城方向又来了一支敌军,大约四万兵马,战事紧急,有个任务我想交给金大将军。”金庾信迟疑了一下,还是抱拳道:“请李帅吩咐,无论是筹备粮草还是运送军械,我新罗盟军一定不负李帅所望。”李钦载笑吟吟地道:“贵军向来威武骁勇,据说最近还博了个仁义之师的美名,实在是可喜可贺,如此精悍的一支军队,总让你们去运粮草军械,岂不是屈才了?”

“李帅的意思是……”金庾信看着李钦载不怀好意的笑容,心头渐渐一沉。

“好男儿当在沙场建功立业,为子孙后代博个恩荫功名,战场才是你们新罗国血性男儿该去的地方……”李钦载指着遥远的前方,语气充满蛊惑地道:“金大将军,带着你的儿郎们去奋勇杀敌吧!那里才是你们实现梦想的地方!”金庾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李帅,末将麾下将士疲弱无力,素无斗志,绝不可上战场,否则全军必溃,末将担不起战败的重罪!”金庾信果断拒绝道。

李钦载仍深情款款地劝道:“试一试嘛,试一试就不是小孩子啦……只要你率领贵军出战,就算战败了我也绝不怪罪你,还会向贵国国主为你请功封赏,如何?”

“不!末将做不到!”金庾信拒绝得清楚且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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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压阵督战

金庾信确实做不到。

李钦载的话并没有蛊惑到他,他一听就明白了李钦载满满的恶意。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封妻荫子,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就是要我们新罗军去送死吗?

不到一万的新罗军,平日里给唐军送送粮草军械,跟在唐军屁股后面捡捡便宜,所谓的“盟军”,说得直白一点其实就是后勤军,跟征召的民夫一个性质。

送粮草捡便宜可以,但要我们上战场送死……大家还没到这个交情呢。

“不行!新罗军战力不堪,上战场跟送死有何区别?末将不能将我新罗子弟带进鬼门关,无法对他们的父母妻儿交代。”金庾信语气坚决地道。

李钦载冷笑道:“我大唐灭了百济之后,这几年你们新罗人也捡了不少便宜吧?百济的人口被你们掳掠了多少?地主乡绅的财物和粮食你们抢了多少?百济王宫库房里的银钱珠宝你们也没少拿吧?”

“咋?光拿好处不做事,便宜你们占了,送死的事活该我唐军将士去干,要你们盟军何用?”

金庾信语气冷硬地道:“李帅若欲与新罗解盟,可上疏大唐天子,由大唐天子决定,但要我们新罗军上战场,万万不可能!”

李钦载笑容愈见冷冽:“金大将军,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要你们新罗军上战场,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向你下军令,军令懂吗?令出如山,绝无转圜。”

“违令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若还敢抗令,我不介意把你们一万新罗军全杀光。”

“不能患难与共的盟军,要之何用?真以为我们大唐缺了心眼,辛苦打下来的地盘让你们横行抢掠。”

“你们所有占过的便宜,早已被我们大唐悄悄标上了价格,现在,到了该你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李钦载眼神骤寒,突然喝道:“来人!”

几名部曲按刀而入,将金庾信围了起来。

李钦载微笑道:“只能先委屈一下金大将军了,你派一名心腹部将统领新罗军,两个时辰后,所有新罗军将士必须列阵待敌。”

金庾信脸色苍白,嘶声道:“李帅,你怎敢挟制盟军?我要上疏大唐天子,你会被问罪的!”

李钦载笑道:“上疏吧上疏吧,正好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赶紧写奏疏,但你要先安排好心腹部将,这个人一定要是亲信,不然他在战场上逃跑,你的命也完了。”

金庾信怒道:“我非唐臣,你难道敢杀我?”

李钦载笑吟吟地注视着他,道:“你猜猜?”

看着满脸带笑,但眼神带着杀气的李钦载,金庾信表情惊惧。

李钦载敢不敢杀他?

答案很残酷,他真的敢,金庾信相信,只要他不爽了,他特么敢带兵打新罗国,连新罗国主他都敢杀。

据说此人深受大唐天子器重,不论他闯了什么祸,大唐天子都能将他保下来,那么,杀一两个藩属国的臣子,还算事儿吗?

见金庾信的态度终于渐渐软了下来,李钦载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战事当前,一切拜托金大将军了,新罗军的指挥权交给你的部将,咱们便在后方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

近一万新罗军被一名新罗的将领带到了战场上,与他们一同带上战场的,还有四万倭国青壮。

四万倭国青壮严格说来不算是军队,他们本是倭国的农户,李钦载平了飞鸟城之乱后,四万倭国农户于是成了唐军的俘虏。

这些日子刘仁愿遵照李钦载的命令,每日操练他们,近一个月了,四万倭国人总算有了几分军队的模样。操练列阵,劈杀等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但是他们真实的战力,就根本没法提了。

谁能指望一支没有信仰的俘虏军能奋勇杀敌?

他们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在战场上凑凑人数,看起来显得军威赫赫而已,就像大佬带着小弟去谈判,小弟越多,谈判的底气越足。

然而一旦真正打起来,哪个大佬会愚蠢的以为这些拼凑起来的小弟会为大佬出生入死?

倭国加新罗军近五万人,就这样被唐军带上了战场。

刚刚交战过的土地,已经被唐军清理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残留着鲜血,偶尔也能看到被唐军遗忘的残肢断臂。

五万兵马站在刚刚交战过的土地上,心惊胆战地看着一万余唐军迅速列队,然后分为左右两支,分别奔向中阵的左右侧翼。

懵逼的五万兵马一脸懵逼。

看这架势,唐军好像把他们放在了军阵的中军之中,所以,接下来的交战,自己要充当主力了?

惴惴不安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终于有胆子大的开始交头接耳询问,然后又有人朝压在边阵的唐军将领喊话。

压阵的唐军将领没搭理他们,只是目光冰冷地望向前方远处。

倭国和新罗人愈发不安,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刚列好的阵型也渐渐变得混乱。

有胆小的人立马转身,朝中军后方跑去。

有人带头,便一定有人跟随,尤其是在军队中,一个人的行为可以瞬间传染所有人。

于是许多人也跟着转身逃跑,他们扔下刀戟兵器,奋力地朝后方狂奔。

后军阵中,两千名唐军将士早已准备,王方翼见倭国和新罗军果然转身逃跑,不由冷冷一笑。

“放枪!”王方翼下令。

一阵巨响,逃跑的倭罗两国将士倒下一片,后面跟着逃跑的人不由大惊,还没等他们跪地求饶,唐军又是一轮枪响,倭罗再次倒下无数。

“敢怯战后退逃跑者,皆斩!”王方翼瞠目大喝。

血腥的督战方式,终于深深地震慑了倭罗两国的将士,那些打算逃跑的人不得不再次回到队伍阵列中,重新拾起了刀戟兵器,一脸绝望地看着前方。

王方翼挥了挥手,道:“唐军将士向前推进,将这些窝囊废往前赶!”

左右侧翼被唐军压着阵,后方又被两千唐军往前赶,五万倭罗军像草原上的牛羊,不由自主地往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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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情急拼命

裹挟成军,彳于而行。

在这个战场上,唐军的眼里没有什么盟军,没有所谓的道德仁义。

不为我大唐而战者,皆敌。

倭国也好,新罗也好,你们若不选择站队,我大唐帮你选。

死在高句丽军的刀下,或是死在唐军的刀下,亦或是……向死而生。

五万异国军队像一群无主的牛羊,被唐军驱赶着列阵前行。

一万余唐军执枪压住左右侧翼,然而他们的枪口并未对准前方,而是对准了中军阵的倭罗将士。

倭罗将士手执刀戟和盾牌,后阵还有弓箭方阵,看起来这是一支装备齐全的军队,与世上别的军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唯一缺少的是勇气和士气。

在唐军的驱赶下,队伍缓慢推进,人群中不时传出哭嚎声,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

左右侧翼的唐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眼中不时闪过轻蔑之色,但手中的枪口却仍坚定地对准了他们。

李钦载骑在马上,立于全军后阵,他的身边是一脸愤满的金庾信,以及几名对他虎视眈眈的李家部曲。

看着缓慢推进的中军阵,李钦载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终于有了几分盟军的气质了……”李钦载喃喃道。

金庾信沉默半晌,忍不住道:“挟制盟军主帅,裹挟盟军出战,如此大的罪过,大唐天子难道真不会问罪?”

李钦载笑道:“那是战后的事了,我需要的是战争的胜利,只要胜利了,什么罪过都是小罪过。”

金庾信怒道:“我新罗国不会轻易揭过此事的,无论胜负,战后我都将亲赴大唐长安,在天子面前参劾你,我就不信大唐天子为了你,会罔顾公正道义,毁邻国之友睦。”

李钦载眨眨眼:“快去参劾,你要不要现在就写奏疏?我让人给你备好纸墨。”

金庾信气结:“你真是……无法无天!你裹挟五万毫无斗志的无辜之人上战场,与敌对阵有何用?一触即溃仍是大败,白白折损了这些兵马!”

李钦载微笑道:“本来就没指望他们能打赢,不过基本的算术题我还是会做的,敌军四万兵马,你们五万对阵四万,就算以二换一,也能消耗敌军一半,剩下的一半由我唐军将士来对付,就轻松多了。”

金庾信怒道:“你竟打着这般主意,世上岂有你这种无情无义无耻之徒!我新罗国将士的命难道白白葬送了吗?”

李钦载仰头望天,喃喃道:“说话这么难听,我有点不高兴了,好想杀个宰相祭天……”

金庾信悚然一惊,再看周围几名李家部曲右手按刀,目光不善地盯着他,金庾信顿时察觉了自己的处境,立马道歉:“对不起,李帅,刚刚是末将说话太大声了,请您务必原谅我的无礼!”

“哎,这就对了,无论倭国还是新罗国,反正死的又不是你,你何必如此义愤填膺,就算新罗将士都死光了,你回到新罗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而你,还是当初那个宰相,没有一丝丝改变。”

“……对了,你们新罗国的宰相官职叫什么?‘高大上’是吧?啧,真不要脸,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金庾信不敢高声语,但还是忍不住纠正道:“是‘上大等’。”

李钦载堆起一脸假笑。

你国的官职再难听也无妨,反正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要亡国了。

一名斥候骑马匆匆赶来,下马后跑到李钦载面前禀道:“李帅,高句丽军四万已开拔,距此大约二十里,半个时辰后,敌军前锋将至。”

李钦载脸色沉了下来,道:“再探!”

斥候行礼离去。

夏天的风,吹拂在脸上仿佛一股股热浪扑袭而来,黏湿得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又是一场恶战……”

…………

高句丽四万兵马来得气势汹汹,当然,说是气急败坏也合适。

虽然李钦载和李𪟝还没会师,但如今的高句丽事实上已经陷入了南北两线作战的困境。

李𪟝的主力大军节节推进,已攻克高句丽近二十城,高句丽忙着应付北面的李𪟝,国中的大部分兵力都调往北方抵抗,南面李钦载的这支兵马,高句丽实在有心无力。

所以这才有了先遣三万,又遣四万的神操作,平壤都城必须留足十万以上的卫戍军,能腾得出手对付李钦载的军队实在不多了。

四万敌军来到松山岗平原,立马摆开了阵势。

天下的兵阵大抵是差不多的,高句丽的四万兵马也是如此。

盾阵在前,弓箭其后,枪矛再后,左右两翼甚至出现了数千骑兵。

高句丽是山地国家,骡马难行,但是高句丽的马政却十分发达。他们所骑的马名叫“果下马”,大约跟蒙古马同种杂交而成,其形矮小,但力大敏捷,适宜在山地行走,也能够用于军事。

不得不说,高句丽军的战斗素养真的不错,仅仅一炷香时辰,四万大军的阵势基本已经成型,两翼的骑马在阵型边缘不断游弋穿行,蠢蠢欲动。

随着战鼓隆隆擂响,中军阵也发动起来,跟随鼓声的节奏,大军徐徐向唐军方向推进。

处于战场中军的倭罗将士们愈发慌了神,哭嚎声嘶吼声此起彼伏,仍有心存侥幸的人试图逃跑,被压阵的唐军将士一轮排枪杀了数十人后,中军才暂时稳住了阵脚。

中军阵前方,刘仁愿拨出了横刀,喝道:“盾阵,守!”

轰然大响,前阵的盾牌立马挡在前方,防守得严丝合缝。

左右两翼的唐军火铳手终于将枪口掉转,对准了正在推进的高句丽军。

当敌军的前锋已进入两百步射程时,唐军将领一声令下,两翼的三眼铳率先开火。

仍是一阵震天巨响,仍是一片人仰马翻。倒地的敌军被后排的袍泽无情地踩踏而过,敌军前阵缺失了一大块,然后迅速被后排的人补位,继续推进。

列阵中军的倭罗将士被后阵的唐军驱赶,一轮排抢朝天放,倭罗将士吓破了胆,既不敢逃跑,又不敢冲锋。

进退都是死路,排在前列的倭罗将士恐惧到极点后,索性横下心,瞋目裂眦地嘶吼过后,终于拿出了玩命的勇气,抄起刀戟便朝敌军冲去。

倭罗将士迫不得已的爆发胆气,战场的情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在一轮轮三眼铳的齐射下,高句丽军悍不畏死地前进,而倭罗将士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列阵冲锋,两军前锋相距越来越近。

直到这时,战场上才真正有了两军交锋的气势。

只不过倭罗将士一边冲锋一边发出似恐惧似拼命的吼声,歇斯底里此起彼伏,难免让人觉得怪怪的,就好像一群被绑架的肉票临死前不甘又惊恐的惨叫。

后军阵中,李钦载将一切看在眼里,惊异地扭头对金庾通道:“看不出来,你们新罗将士还是很有勇气的嘛。”

说着李钦载又仔细观察了半晌,终于心悦诚服地勾住了金庾信的肩膀,叹道:“你们……有点东西哈!”

金庾信脸颊抽搐了几下,自己麾下的将士是个什么德行,他难道不比别人清楚?

这帮货哪里是什么有勇气,分明是刀架在脖子上,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拼了吧。

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金庾信还是硬着头皮给新罗国找面子。

“没错,我新罗国的勇士向来骁悍,以一当十,等闲事尔!”

李钦载闻言一愣,接着大喜:“来人,传令下去,新罗军将士打主攻,全员向敌军发起自杀式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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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意外变故

金庾信脸都绿了。

他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不是人,但李钦载是真的狗。

明明是撑面子的一句话,这货居然当真了,是真傻还是假傻?没混过江湖吗?人情世故懂不懂?

“慢着!李帅且慢!”金庾信大惊失色拽住了李钦载的胳膊:“刚才是末将失言了,我新罗将士脆弱得不堪一击,李帅万莫当真,近万条性命开不得玩笑!”

李钦载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是你先跟我开玩笑的。”

“……末将错了!”金庾信虎目含泪。

今日是真特么憋屈,一次又一次服软,脸都特么被踩进泥里了。

金庾信眨了眨眼,小声地建议道:“李帅,不如让倭国人打头阵,他们的命不值钱……”

李钦载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承认自己有时候不是人,但老金啊,你是真的狗。”

金庾信面无表情地与他的目光相触,大家的眼神都透出同样的意思。

彼此彼此。

二人说话间,松山岗传来巨响,两军前锋终于激烈地碰撞上了。

可惜的是,两军前锋碰撞之后,倭罗两国将士的战力不如人意。

跟骁勇善战的高句丽军相比,倭罗两国终究差了太多,前阵刚交手,便见高句丽军手起刀落,倭罗将士韭菜似的倒了一大片,惨叫声凄喊声不绝于耳。

若不是唐军将士压住左右两翼,不停齐射三眼铳,给高句丽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和压力,倭罗的中军阵早就被高句丽军冲垮了。

李钦载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远处如同修罗场般的一幕,看着那些惊恐的倭罗将士不得不拼命杀敌,看着无数倭罗将士倒在刀下,李钦载毫无所动。

金庾信脸颊一阵阵抽搐,李钦载可以不心疼,但他心疼啊,这可都是新罗国的将士,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敌军杀戮,谁能受得了?

“李帅,敌军冲锋阵型渐乱,趁势而入正其时也,左右翼的唐军将士为何不穿插?”金庾信忍不住问道。

李钦载慢吞吞地道:“此时穿插,伤亡太大,我舍不得……”

金庾信一口逆气顿时堵住了气管,狠狠咳嗽起来。

好想亲手杀了这货!他还是人吗?

李钦载微笑道:“我说过的,用倭罗两国之兵,以二换一,先消耗半数敌军后,我大唐王师再穿插歼之,可胜矣。”

金庾信闭上了眼睛。

李钦载的话他听懂了,直白的说,倭罗两国的五万兵马其实就是炮灰,用炮灰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待敌军再而衰,三而竭之后,唐军再上去捡便宜。

这活儿一直是新罗军干的啊!

松山岗平原上,两军鏖战正酣,双方互有伤亡,倭罗将士在无法逃跑的情况下,不得不鼓起勇气一次又一次对高句丽军发起死亡冲锋。

战场伤亡不尽人意,倭罗将士的战力终究差了太多,战场上只见倭罗将士倒下,高句丽军则长驱直入。

李钦载皱起了眉头,没想到以二换一都有点勉强,照这样下去,只能提前下令左右两翼的唐军穿插敌军中阵了。

正在犹豫间,突然听到敌后军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鏖战的高句丽军此时其实已占据了战场上的优势,他们的中阵已开始渐渐朝左右翼的唐军偏移。

此时高句丽后军竟然传来鸣金撤兵的讯号,正在厮杀的高句丽将士都愣住了。

想不通归想不通,军令必须执行。

于是高句丽军顿时如潮水般迅速往后撤退。

而此时的唐军阵中,倭罗和唐军将士也都一脸懵逼,不知道高句丽军此举究竟有何深意,所有人傻傻地站在战场上面面相觑。

后军阵中,李钦载和金庾信也惊呆了。

良久,李钦载沉声道:“高句丽军中必然发生了变故!”

金庾信也点头。

李钦载大喝道:“斥候呢?快派出斥候,打探敌情!”

然后李钦载又道:“传令鸣金,中军和左右翼收缩,原地待命!”

将士们迅速回到原来的阵型位置上,刘仁愿派出了两千人打扫战场,清理敌我双方战死的尸首,收集战利品。

直到此刻,所有人都满头雾水,搞不清气势汹汹的数万高句丽军为何莫名其妙突然退兵了。

所以,这场战斗到底算胜利了还是平手?

过了一个多时辰,斥候终于来报。

高句丽军果然出事了,出事的不是军队,而是平壤城。

刚才就在两军鏖战之时,平壤城内的几座官仓和城外卫戍军辎重营同时着了火,火势烧起来根本扑不灭,隔着十数里都能看到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

这把火烧得热闹,整个平壤城都惊动了,据说火势起时,高句丽国主泉男建更是大惊失色,然后急得捶胸顿足。

至于平壤城的这把火究竟是谁放的,斥候一时没查出来,可以肯定的是,放火的人一定跟大唐有关。

李钦载闻之大喜,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百骑司。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除了百骑司,没人干得出来。

正要召百骑司属官来询问,却见部曲匆匆跑来禀报,松山岗外,唐军抓到了一队高句丽将士,看他们的模样似乎从平壤方向逃出来的,样子很狼狈。

后面还有大队高句丽兵马追击,被唐军的三眼铳狙击后,追击的兵马才不甘不愿地退去。

李钦载心中愈发奇怪,便命部曲将这队高句丽人马召来。

没多久,这队人马便被五花大绑押解而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壮硕,容貌磕碜,表情不善,似有满腹怨气。

这队人马大约二十来人,都是高句丽军的服饰,被唐军押解一路走来,嘴里都骂骂咧咧,不知骂什么外国脏话。

来到李钦载面前,为首的汉子圆目瞪着他,一脸的怨恨且不服气。

李钦载打量众人一番,道:“你们……能听懂人话吗?”

为首的汉子昂然道:“我会说。”

“那就好,你叫什么名字?在高句丽军中是何身份?”

汉子怒哼一声,道:“我叫莫恩俊,是高句丽卫戍军中一员营将,后面的都是我麾下的部将。”

李钦载眨了眨眼,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脱口道:“平壤城里那把火是你们放的?”

“岂止是一把火,我们放了十三把火,烧了四座官仓,和卫戍军半数的粮草。”莫恩俊冷冷道。

李钦载顿时惊喜万分:“如此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说你来就来吧,居然还送我如此一份厚礼……”

莫恩俊狠狠呸了一声,道:“谁送礼了?不管你是何人,还请告诉那位姓薛的家伙,事情我给他办了,请他遵守诺言,放我父母妻儿一条生路!”

李钦载愕然:“姓薛的家伙?”

“薛”是大姓,唐军中姓薛的家伙不少,但李钦载唯一认识的只有一位。

薛讷薛慎言贤弟?

李钦载浑身一颤,这货到底干了啥好事?

接着李钦载脑海里又回想起薛讷昨日回营,带回来一串人形蚂蚱……

所以,那串人形蚂蚱里,有这位莫恩俊的父母妻儿?

把前后的事情串连起来,李钦载好像想通了什么……

“呃,传令全军继续原地待命,王方翼代我指挥,这位莫兄弟,你的父母妻儿在哪儿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有一串蚂蚱,里面应该有你想找的人,且跟我来。”李钦载说完转身就朝大营走去。

一行人进了唐军大营,李钦载径自朝后军薛讷的营帐疾驰。

到了薛讷的营帐外,李钦载毫不客气便掀开了帘子,触目所见,不由大吃一惊。

薛讷正在运动,动得大汗淋漓,他的身下,赫然压着一位模样清秀的女子,两人此刻跟松山岗的战场一样,也鏖战正酣。

见李钦载进来,两人都傻了,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李钦载也傻了,脸色铁青地瞪着二人。

好像……有点尴尬。

良久,薛讷脸色通红地干笑一声,热情地邀请道:“景初兄……要不要共襄盛举?愚弟这就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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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误打误撞

不得不说,薛讷的操作很骚,字面意思上的骚。

李钦载万万没想到,大白天的薛讷居然在营帐里干这事儿,这是不付费能看的内容吗?

明明打算找到薛讷确认后,给他狠狠记一大功,然而掀开营帐居然看到这一幕。

这就像敲锣打鼓给见义勇为的英雄送锦旗的,结果送到后发现这位英雄居然特么的在巷子里抢小学生的零花钱……

就很幻灭。

李钦载与薛讷沉默对视,场面莫名有点尴尬,尴尬的不是李钦载,薛讷这厚脸皮似乎也没什么尴尬的表现,所以,场面到底为何尴尬?

营帐内还有一位女子,看模样大约十五六岁,正慌乱地用被褥遮挡身体。

李钦载开始默默掰着手指,算一算刚才这一幕究竟犯了多少条军法……

白日宣淫算一条,军营窝藏女子算一条,祸害民间女子算一条,有伤风化算一条……

太多了,懒得算,二十记军棍吧,半年下不了床的那种。

至于他立的功……当作没这回事儿?

估计这货自己都不知道立了功,而且功劳不小。

松山岗前后经历两战,如果论功行赏的话,不得不承认,薛讷应列首功。

这是因果关系,没有他用一串人形蚂蚱挟制莫恩俊,就没有后来的四万敌军突然退兵。

所以,薛讷这个功劳真的立得莫名其妙,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们跟谁说理去?

李钦载目光复杂地盯着薛讷。

薛讷啥都没穿,在李钦载的眼神里,终于有些害羞了,扯过被褥遮住自己。

“呃,景初兄为何这样看着我?”薛讷打破尴尬的沉默,忸怩地双手护胸。

“白……”李钦载吐出一个字,然后叹道:“大白天的,你就在营帐里干这个?弼马温这么闲的吗?还有,这个女人是谁?”

“新罗婢呀,愚弟让手下从附近买来的,一贯钱呢。”

战场上万枪齐射,营帐内炮火连天……

李钦载揉了揉额头,叹道:“你出来……”

“哦。”

说着薛讷掀开被褥就往营帐外走。

李钦载气得一记懒驴尥蹶把他踹了回去:“穿上衣服啊坟蛋!”

过了一会儿,薛讷衣冠楚楚地站在营帐外,与帐外的莫恩俊两两对视。

片刻的沉默后,莫恩俊咬牙道:“事情我已做了,我父母妻儿可安好?”

薛讷满头雾水:“你做啥了?”

莫恩俊怒道:“我放火把平壤城的官仓烧了!够不够?”

薛讷茫然眨眼:“烧官仓……”

说着薛讷望向李钦载,惴惴地道:“烧官仓是对是错?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错了,官仓不是我动手烧的,景初兄把他剁了便是,如果对了……没错,是在我的授意之下,功劳簿上必须有我的名字。”

李钦载无语地仰头望天,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才叹息道:“烧对了,因为平壤城官仓被烧,四万敌军突然紧急退兵,为我军极大地减少了伤亡……”

薛讷呆怔片刻,勐地一拍大腿,兴奋地道:“没错,是我授意的!这叫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门虎子,不愧是我!桀桀桀桀……”

“景初兄,此战首功非我莫属吧?愚弟可是将门出身,军中的规矩清楚得很,你莫诓我。”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李钦载还是不得不道:“……是,首功是你,回头我会向朝廷请功。”

见薛讷狂喜的模样,李钦载忍不住道:“慎言贤弟,我不是看不起你啊,你这次功劳立的……就特么离谱!这跟智障考了头甲状元有什么区别?没天理了!”

薛讷的笑容不由一滞,一脸受伤地道:“景初兄,你这话……真的不是看不起我吗?”

“真的,发自肺腑的大实话。”李钦载闷声叹道。

“关于智障的比喻……”

李钦载诚恳地看着他:“也是发自肺腑。”

旁边的莫恩俊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冷道:“我的父母妻儿呢?”

薛讷仍陷在立功的喜悦之中,闻言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指:“后面串着呢,全村人整整齐齐,一个没少。”

莫恩俊将全村人的绳索解开,从里面找到了父母妻儿,然后目光冰冷地看着薛讷。

“事情我做了,我对你已没了价值,你是要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薛讷无所谓地道:“你想走就走,带着你们全村人走,我没意见。”

顿了顿,薛讷又笑了:“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归降大唐,从此为大唐天子卖命。”

“平壤被你们闹得鸡飞狗跳,你已是高句丽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现在带着家人离开我唐军大营,自己想想,你们还能去哪儿?傻货!”

莫恩俊一怔,然后转身看着后面的二十余部将,显然这些部将都是他的心腹亲信,不然也不会跟着他干这全家掉脑袋的勾当。

二十余名部将神情犹豫,与莫恩俊对视后,无声地点头。

莫恩俊咬了咬牙,道:“我们若归降大唐,贵军肯用我们吗?”

薛讷笑着望向李钦载:“景初兄觉得如何?若不可用,就把他们剁了,愚弟没意见。”

李钦载打量众人一番,澹澹地道:“可用,但要分别调派不同的营伍里,不能抱团。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离开,我不勉强。”

莫恩俊等人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单膝向李钦载跪拜下来。

“愿为大唐效力!”

李钦载点点头,从莫恩俊等人在平壤干出如此泼天的大事,能看得出,这群人的能力和身手确实不凡。

再观察一段时日,或许真能派上用场,重要的是让他们真正归心,而不是别无选择的暂时屈从。

吕布拜了几个义父,有几个好下场的?

回到帅帐,李钦载仍像做梦一样,感觉今日的战事太不真实了,谁能想得到,薛讷随手的一步废棋,居然成了一场战事胜利的关键?

这货的智商不予置评,但他的运气实在是……

当初荞儿被绑票,也是薛讷在漆黑的夜里随手一箭,不偏不倚把匪首射死,神奇得难以想象。

以后再与敌交战,索性把这货绑在旗杆上迎风招展,相当于牧师给全军加了一道祝福术,不胜没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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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新的军令

世上有一种人,智商普通,能力普通,但偏偏运气却像开了挂似的,做啥都能成,不服都不行。

薛讷显然就是这一类人,仿佛开了主角光环,抗日神剧里的神一样,乱枪都打不死的那种。

幸好这货不是敌人,不然李钦载真该头疼了。

还能咋办?老老实实记功劳簿,写奏疏给他请功吧。

李钦载坐在帅帐内,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着这次松山岗之战的经过,并重点强调了薛讷立的功劳。

头脑越写越清晰,简直文如泉涌,思如尿崩。

最后意犹未尽的李钦载在奏疏上添了一句,“生子当如薛慎言”。

这话究竟是不是骂人,让薛讷自己去做阅读理解。

小八嘎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服侍他洗漱。

李钦载心头一动,将她一把拽了过来,搂进自己怀里。

小八嘎惊叫一声,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然后小八嘎好像得到了某种暗示,红着脸蛋自己主动开始宽衣解带。

李钦载一愣:“你干啥?”

小八嘎也愣了:“你难道不是要……”

“你特么给我正经点,咋就不知羞呢?我就单纯抱抱你,不行吗?”

小八嘎低声道:“抱都抱了,还说什么单纯……”

说着继续宽衣解带。

李钦载黑着脸道:“你就不能矜持点?女子欲迎还拒的模样才能勾引到男人,你这副‘大爷快来玩’的样子,事后我给钱还是不给钱,好像都不礼貌……”

小八嘎红着脸道:“当年王室的老师教我们,女子必须让自己的男人愉悦,任何方面都要配合,不能让男人感到不快,那是女人的大罪。”

说着小八嘎突然埋下头去。

李钦载脸颊一抽,嘴上不乐意,可小李不干……

过了一会儿,小八嘎才擡起头,朝他露出魅惑一笑:“奴婢为郎君生个孩子好不好?男女都行,咱们的孩子,是倭国未来的王。”

李钦载咬牙:“憋说话,埋头干活!”

…………

松山岗一战的结局有点玄幻,李钦载明白了前因后果,但将士们仍不清楚。

后来李钦载擂鼓聚将,将此事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帐中众将才恍然,一个个表情古怪地面面相觑,最后纷纷请求想见薛讷一面。

李钦载看懂了他们的表情。

大概……是想让弼马温给他们开个光吧。

军中有此锦鲤,何愁不胜?

战后清点战损,倭国将士战死五千余,新罗将士比较鸡贼,死了大约两千,唐军将士倒是伤亡不大,毕竟当时压着左右两翼,并未在中军阵厮杀。

结果还算能接受,李钦载和诸将都清楚,如果四万敌军不中途退兵,将战事进行到底,那么唐军的伤亡数字绝对不止这个数。

四万敌军退兵后,斥候来报,平壤城处于收缩防御状态,城外坚壁清野,城门紧闭,卫戍军缩排城里,摆出了持久守城的姿态。

官仓和辎重营的大火,显然令高句丽军提高了戒备。

倒不是说烧了多少粮草,莫恩俊无非只烧了几座官仓,烧毁的粮草影响不了大局。

令高句丽提高警觉的是,平壤城内不知还有多少潜伏的敌人,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势下,再派兵主动进攻显然是不明智的,不如改为防守的同时,查缉都城内的奸细,反而更稳妥。

而在唐军大营里,关于是否进攻敌国都城,还是绕道与李𪟝的主力会师,李钦载和诸将也有过数次商议。

李钦载当然想打高句丽都城,如果真能打下来,这份功劳可谓是旷古烁今。

但实力不允许呀!

手里只有数万兵马,真正能信任的只有不到两万唐军,倭国和新罗无法指望,他们不阵前倒戈就谢天谢地了。

这点兵马若想打下十万以上守军的都城,太不现实了,火器再厉害都没用。

所以李钦载很理智地决定,绕道北上,与李𪟝会师。

刚决定下来,部曲来报,李𪟝又派来了信使。

李𪟝这次送来的不是军报,而是一道军令。

李𪟝令李钦载所部暂时不必与主力会师,而是转道西北,进击高句丽的苍岩城,营救被困在苍岩城里的高句丽嫡长王子泉男生。

“泉男生”,这个欲盖弥彰急于证明自己性别的古怪名字,是高句丽上一任国主泉盖苏文的嫡长子,泉盖苏文逝后,泉男生继承王位。

然而谁家没几个逆子?

泉男生下面还有弟弟,字面意义上的弟弟。

弟弟名叫“泉男建”,趁着兄长不察,泉男建发起兵变谋朝篡位,把兄长赶下台,自己当了国主。

兄长被赶下台也不能让弟弟安心,只有躺在棺材里的兄长才能让弟弟从此吃得香睡得香。

于是篡位的弟弟泉男建派兵追杀兄长,幸好兄长是国主正统,麾下有一些愿意为他效忠的兵马。

兄长泉男生领着兵马逃出了都城平壤,朝西面奔去。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泉男生大约本来是想投靠大唐的,结果在苍岩城被弟弟的兵马围住,没错,插翅难飞了。

明明是国主正统,却被篡位的弟弟围了,兄长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于是泉男生派出他的儿子泉献诚熘出城,第一是归降大唐,第二是向唐军求救。

李𪟝听到讯息,顿时气坏了。

这还了得,我大唐对谋朝篡位者零容忍!

而此时的李𪟝主力大军,还与高句丽军僵持在辽水两岸,战事暂时不见进展。

算了算苍岩城的距离,李钦载所部却离得比较近,于是李𪟝才发出这道军令,令李钦载率部解苍岩城之围,救出泉男生。

行动代号:“拯救小男生”。

这道军令无疑打乱了李钦载的计划,然而军令既然到了自己手中,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当然,李钦载也很清楚,为何李𪟝会下这道军令。

严格的说,这不是军事任务,而是政治任务。

泉男生的身份很重要,他是前任国主泉盖苏文的嫡长子,是法定的高句丽继任国主。只是能力太弱,被弟弟篡了位而已。

大唐灭高句丽不难,但灭国之后还要治国,泉男生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仔细量一量他的长短粗细,像不像一个完美的傀儡?

尤其是能力不强这方面,更让大唐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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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财源滚滚

莫名接到了新的任务,李钦载倒也不在意,反正是率军在半岛上打敌人,打哪儿的敌人不是打。

解哪个城池的围,救出什么人,李钦载无所谓,反正大战略方面有李𪟝掌控方向。

李钦载于是擂鼓聚将,召集将领们议事。

这次聚将来得最快的居然是金庾信,大出李钦载的意料。

一通鼓还没结束,金庾信就像一只大黑耗子飞快窜进了帅帐。

李钦载打量他一眼,忍不住道:“金大将军,来得再快也没有奖励哦,小红花都没有哦……”

金庾信冷冷地看着他:“我只知道,来得慢会死。”

李钦载笑了:“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松山岗一战,新罗军将士英勇顽强,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我已向大唐天子上疏,为你们新罗军请功呢。”

金庾信毫无所动,淡淡地道:“我新罗军战死两千余,希望没有下一次了。”

这霸道总裁的口吻让李钦载有点不爽,于是也淡淡地道:“金大将军放心……一定会有下一次的,而且不止一次。”

金庾信大怒,但看着李钦载平静的脸庞,却不敢当面爆发,生生忍住这口气,忍得胸口疼。

未多时,诸将齐至帅帐。

李钦载当众宣读了李𪟝的军令,诸将二话不说,凛然领命。

王方翼沉思片刻,道:“李帅,此去苍岩城,大约四百余里,我军须绕过平壤城,转道西北而进,这一路上恐怕会遭遇高句丽军拦截……”

李钦载道:“我军将士刚经历两场大战,可令原地休整两日,并补充粮草弹药,两日后拔营启程。”

王方翼迟疑道:“若休整两日,末将恐贻误了解围救援,若苍岩城被攻破,泉男生被俘或是被杀,如何向英公交代?”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我军将士的休息最重要,体力没恢复,如何与敌交战?至于那位泉男生,被俘被杀是他命不好,关我们啥事?”

众将惊呆,这位真的是……好不负责任的主帅啊。

李钦载想了想,又道:“路上若遇敌狙截,倭国和新罗军将士可挡之,经历此战后,我发现这两支兵马还是很有潜力的,刀架在脖子上也有拼命的勇气,完全可以再压一压担子嘛……”

金庾信气得喘粗气。

这特么是人话吗?脖子上架着的是你们的刀啊!从古至今有听说过自己人朝脖子上架刀的吗?

李钦载无视气得脸绿的金庾信,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唐军将士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寻常的遭遇战,小股敌军狙击战等等,当然要让炮灰上,唐军将士是用来打大仗的。

“大军休整这两日,多派些斥候出去,打探前路敌军布置和兵马调动情况,后方粮草运输也不能忽视,小心让敌人断了粮道。”

李钦载吩咐之后,便令诸将散去。

独自坐在帅帐里,李钦载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劳动我数万大军,跑了几百里地去救那个泉男生,如果没救出活的倒也罢了,若救出活的,该如何跟他要开拔费呢?必须开一个让他肉疼,又疼不死的价,这个……必须好好琢磨。”

帅帐外,诸将鱼贯而出,却见后军监牧薛讷老老实实站在帅帐外等候。

这次松山岗一战,薛讷算是在全军中出名了。

不管是实力还是运气,总之四万敌军突然退兵跟薛讷脱不了关系,军中诸将也都认识了他。

知道他是薛仁贵的儿子后,诸将更是愈觉亲密,从王方翼到黑齿常之,都跟他喝过几次酒,彼此关系愈发熟稔。

见薛讷站在帅帐外,诸将纷纷笑嘻嘻地上前招呼,顺手摸摸他的脸,拉拉他的手,拍拍屁股掏个裆啥的,把薛讷折腾得跟他营帐里的新罗婢似的。

按诸将的说法,薛讷这人是典型的福将,必须跟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沾沾他的福气和运气,下次与敌交战才不会倒霉战死。

军中锦鲤实锤了。

薛讷倒是好脾气,可能跟他这几年的商贾经历有关,商人的脾气都不错,毕竟客户是玉帝,每天跟不同的玉帝打交道,脾气早就被磨没了。

送走了诸将后,薛讷进了帅帐。

李钦载正在琢磨如何敲诈泉男生,见薛讷的模样不由愣了一下。

此刻薛讷头发凌乱披散,甲胄歪歪扭扭,一手捂着裤裆龇牙咧嘴,脸蛋上黑一块灰一块,说他是残兵败建都算擡举他了。

“你这模样……好像满身大汉刚从伱身上下来,你经历了什么?”李钦载问道。

薛讷叹了口气,道:“那几个大汉你都认识……诸位将军说我是福将,非要沾沾我的福气。”

“摸脸摸头发我也认了,刘仁愿掏我裤裆就有点过分了,难不成他以为我的运气都集中在裤裆里?”

李钦载失笑:“若集中在裤裆里,这几日你早把运气发射完了。”

“来找我干啥?喝酒免谈,我帅帐里没酒。”

薛讷盘腿坐在他面前,端起桌案上的水灌了一大口,才道:“倭国那边传来讯息,薛家在飞鸟城常驻了几名管事,说最近一个月咱们赚了不少,大约十万贯的样子,其中包括石见银山的收益……”

李钦载两眼一亮:“十万贯,咱们每人分五万?发了!”

薛讷道:“没那么多,干买卖也要开支的,手下跑腿的,管事的,还有各方面的官员将领,都要打点,实际到咱们手上的兴许还剩八万贯,管事已经雇了海船,约莫已将银钱装上船出海回大唐登州了。”

李钦载喜滋滋地道:“那也不少了,让你家管事继续努力,既然已经干了人贩子买卖,就不必立牌坊了,步子迈大一点,倭国不需要那么多妇女同胞,大唐才需要。”

顿了顿,李钦载又道:“石见银山那里,刘仁愿开拔前给驻军打了招呼,咱们不能吃独食,回头给刘仁愿分五千贯……”

犹豫了一下,李钦载又狠狠一咬牙,道:“从我的个人收益里再拨出三万贯,分给我军诸位将领,人家跟着我卖命,总要得到一点好处,不能让人家白白拼命。”

薛讷瞥了他一眼,道:“这话说的,好像我多贪财似的,也从我的收益里拨出三万贯给诸位将军吧,用你的名义给,反正倭国的财路通了,以后财源滚滚,不差这几万贯。”

李钦载欣慰地笑了:“有觉悟,别当弼马温了,我封你当齐天大圣吧。”

“齐天大圣是啥官儿?”

“弼马温的2.0升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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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兵临苍岩

将门子弟的觉悟还是很高的,当过主帅的人都清楚,率军打仗其实不仅仅是排兵布阵,帷幄韬略的事,还有人际关系,以及人情世故。

所以合格的主帅都知道,统领麾下的将领除了严苛的军法和袍泽感情之外,也要懂得付出利益。

历来大军破敌城,主帅通常会下令屠城,屠城就包括了抢掠,这其实也是主帅对麾下将士的一种付出。

将士们抢到了财物,打起仗来才有动力,他们知道自己豁命厮杀不仅仅是为了报效国家和天子,同时也是为了自己。

凌烟阁功臣图上,但凡领过兵的名将们都这么干过,包括李𪟝。

贞观年间,李𪟝更骚的操作是,李世民征高句丽时,李𪟝主动为麾下的将士们请命,请求李世民答应让将士们屠城抢掠。

而李世民居然也答应下来了,于是三军欢呼振奋,全军士气如虹。

从此以后,主帅以各种方式给麾下将士付出利益,仿佛已成了大唐军方的传统美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了。

现在李钦载和薛讷也是如此。

兄弟俩商定后便达成了共识,每人拿出三万贯,分给麾下的将领。

见薛讷如此深明大义,李钦载很欣慰,关于薛讷在营帐里私藏新罗婢一事,他决定不追究了,免他一顿军棍算是补偿。

毕竟李钦载也私藏了一个小八嘎,责罚别人好像没啥底气。

…………

大军休整两日后,李钦载下令拔营北上。

天还没亮,一队队斥候骑着快马离营而去,各营各火的伙伕们也开始埋锅造饭,后军的民夫们清点辎重灌车,战马也喂饱了草料。

卯时后,随着将领们的呼喝,全军将士拔营出发。

从松山岗到苍岩城,大军需要绕过平壤,先北上再转道西进。

这段路不好走,除了沿途可能遇到敌军狙截外,更麻烦的是无穷无尽蜿蜒曲折的山路,战马难行,全靠步行。

当初薛讷之所以立下这份大功,最大的原因就是步行太辛苦,舍不得自己白辛苦一场,才阴差阳错劫了那个村子。

如果骑马的话,兴许这份功劳便与薛讷无缘了。

大军刚出发,平壤城方向便迅速做出了反应。

高句丽军派出了斥候,打探唐军行军的方向和目的,两军斥候不出意外在野外相遇,于是又是一场场激烈的厮杀。

到了日落时分,全军扎营,平壤城的敌军终于缩了回去。

李钦载听到斥候的禀报后,思考许久,渐渐咂摸出高句丽国主的思维。

如今高句丽国内正处于南北两线作战的劣势,其中北面的李𪟝所部是高句丽防御的重点,李钦载这支兵马属于偏师,会给高句丽军造成一定的牵制,但不会致命。

如今李钦载所部拔营北上,对高句丽来说不算坏事,如果两支唐军会师,高句丽更能集中全部兵马防御,不必分兵左支右绌。

所以高句丽国主明知李钦载北上,也没从平壤调兵狙击,大约也是乐见李钦载所部离开平壤城范围的,毕竟国主那么娇贵的人,需要的是安全感。

行军两日,程序缓慢,毕竟山地崎区,全靠步行,大军每天只能行走三十余里。

距离苍岩城还有三百多里,斥候送来的讯息越来越多。其中还遇到了两股敌军的狙截,被斥候提前探知后,李钦载遣将士们灭了。

沿途行军不完全都是山路,也路过一些小的镇子和集市,麾下将领请命后,李钦载默许了将士们的行动。

于是这些镇子和集市的噩梦来临,唐军将士们像蝗虫过境一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男女老少皆戮,唐军抢得粮食和财物后,放火烧了房屋,最后扬长而去。

李钦载不觉得将士们有什么错,这是战争,战争往往是建立在抛却道德的基础之上的,谁见过双方彬彬有礼的打架?

能杀的尽杀,能抢的尽抢,杀光抢光之后,一把火抹灭敌国存在的所有痕迹,这才是战争该有的样子。

又行军数日后,大军距离苍岩城只有五十里地,李钦载下令全军扎营。

当晚,斥候带来了苍岩城的情报。

城里城外的都是高句丽军,只不过两支兵马是互相敌对的,城里防御的是忠于泉男生的保皇派,城外围城的是……乱臣贼子派?

李钦载要做的是把保皇派救出来,把乱臣贼子派干掉。

城内保皇派兵马人数不详,但围城的乱臣贼子却不少,大约有两万左右。

显然篡位的泉男建对这位兄长很是忌惮,在如今大敌当前的情势下,也要拨出两万兵马围住泉男生,定要将兄长置于死地才甘心,不然王位坐不安稳。

听到斥候禀报了苍岩城的大致情况后,李钦载陷入沉思。

没等李钦载想出解围苍岩城的具体计划,便听部曲禀报,帐外有人求见。

来人名叫泉献诚,是泉男生的儿子。

当初泉男生被篡位的兄长追杀,派出了他的儿子泉献诚向李𪟝归降并求救,李𪟝权衡之后,这才更改了计划,让李钦载率部解苍岩城之围。

泉献诚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经典的北棒饼子脸,进了帅帐后毕恭毕敬,二话不说便对李钦载大礼参拜,张嘴居然会说人话。

“高句丽弃臣之子泉献诚,拜见大唐上国李县公阁下。”

李钦载微笑着亲自扶起了他,对归降的敌国权贵总是要客气一点的,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嘛。

“王世子殿下免礼。”

如果泉男生没被篡位,眼前这位泉献诚确实是王世子,李钦载仍用这个名衔称呼他,说明大唐仍然承认泉男生的王权正统身份。

泉献诚感激涕零地起身。

李钦载没多说废话,开门见山问道:“苍岩城被围多日,城外敌军可曾攻城?”

泉献诚低声道:“外臣向大唐求救后便赶回苍岩城附近,一直在周围游走观察,这几日苍岩城被攻了四次,全托城内守军坚韧顽强,打退了逆贼们的进攻。”

李钦载嗯了一声,又问道:“城里被围的那个……确定是你亲爹么?”

泉献诚赫然擡头,露出惊愕的表情:“当然是我亲爹!”

“你这个表情有点激烈,不是也没关系,我还是会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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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泯灭沦丧

大军围城,兵凶战危。

双方大战即将开启,无数生命都将在战争中死去。

为了那些生命,李钦载觉得有必要先弄清楚人物关系,确定这位泉献诚究竟是不是泉男生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话,说不定里面有阴谋。

泉献诚很生气,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差点割腕验血以证清白。

“是亲生的!高句丽王宫所有人都能作证,外臣绝无半句虚言!”泉献诚涨红了脸道。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亲生的,令尊好厉害。”李钦载敷衍地道。

泉献诚胸口堵了一口逆气,今日与这位大唐县公初识,刚见面说了几句话,血压就莫名升高了不少。

咋就那么气人呢?

“说说吧,苍岩城是个什么情况。”李钦载问道。

泉献诚想了想,道:“我父王被泉男建那篡位逆贼派兵追杀,逃出平壤城后一路往北,我父子本打算投奔大唐,请求大唐上国庇护,然而逃到苍岩城时,追兵已至,前有堵截,实在无法再逃了。”

“于是父王下令进苍岩城固守待援,并派我出城与大唐英公阁下求援……”

李钦载问道:“你父王在城内拥兵几何?”

“忠于我父王的将士本来有两万余,后来被泉男建派兵一路追杀,入苍岩城时已不足一万。”

“也就是说,现在苍岩城内不到一万守军?那么粮草呢?城内粮草能支撑几日?”

泉献诚想了想,道:“城内官仓粮食不多,如果不理城内平民死活,粮食只用来支应将士的话,大约能支撑半月左右。”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

先不说道德仁义之类的话题,城内粮食只供守军不管平民死活,你们难道不怕出事?

饿极了的平民为了求生,爆发出来的斗志与战力,恐怕军队也弹压不住,那时城外再趁势攻城,呵,完犊子了。

从泉献诚的话里,李钦载大概明白了,这对父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怕被人篡了位,成了丧家之犬,他们的心里也只有重夺王权,完全不在乎平民的死活。

“城外是什么情况?”

“城外围城的是泉男建的心腹大将,兵马大约两万余人,幸好大唐东征,泉男建忙于抵御,国中兵马大多调往辽水东岸,无法调拨更多兵马围剿父王,不然苍岩城早破矣。”

李钦载眯起了眼睛。

两万人马,正面打倒也不是问题,解苍岩城之围很容易。

但是……既然这父子俩都不是好人,唐军救他们就要好生说道说道了。

大家其实并不熟,大唐没道理为了这对父子白白付出伤亡代价。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求救要有求救的态度,大嘴一张就要别人救命,救命之后的报酬却只字不提,这叫不懂事。

“王世子殿下,要不咱们别救了?”李钦载试探道。

泉献诚大惊:“李县公阁下何出此言?为何不救了?”

“来,我帮你捋捋哈。你父王困在城里,早死晚死都得死,虽说你父王是高句丽王权正统,朝野素有威望……”

“但如今的情势下,就算救出你父王,他也无力回天,王位被人抢了是事实,而他基本不可能再抢回来,除非大唐灭了高句丽,重新扶持你父王为国主……”

泉献诚怔怔地道:“没错呀,我父王就是这么想的,我们父子已归降大唐,愿为大唐天子效忠,大唐灭高句丽后,父王重夺王位,愿为大唐藩属国,每年朝贡不敢或忘,世代永不叛唐。”

李钦载笑了:“‘王权正统’只是个说法,你父王是王权正统,你也可以是,……只要你是亲生的。”

泉献诚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童孔不禁放大,又迅速缩小。

“李,李县公阁下,莫……莫开玩笑!”泉献诚呼吸开始急促,一脸的惊恐。

“我开玩笑?王世子殿下,你好好想想,你父王被困城内,我大唐要救他,就要付出将士的生命。”

“救出来以后,他或许会成为高句丽国主,而大唐付出了牺牲,你冒了天大的风险,最后大唐和你得到了什么?”

泉献诚沉默片刻,道:“大唐得到了高句丽的永世效忠。”

李钦载嗤笑:“这话你拿去骗女人上床可以,别拿这个湖弄我,什么永世效忠,利益不合时,你们该反还得反。”

“如果大唐不救你父王,任由敌军破城,把你父王大卸八块,这样一来,大唐不必让将士们流血牺牲,而你,成了独一无二的高句丽王权正统,大唐灭高句丽后,我们可以扶持你登王位。”

“如此说来,其实这件事里最碍事的是你父王,你父王若死,你得到了王位,大唐免了一场流血牺牲,两全其美,多好。”

泉献诚脸颊狠狠抽搐几下,呼吸愈发急促。

李钦载的话像魔鬼的诱惑,每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萦绕。

所谓的父子情,在王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人性在此刻似乎不必受什么煎熬,在李钦载说完那一刹,泉献诚就有了答桉。

李钦载冷眼看着他,嘴角噙着冰冷的微笑。

多有意思,几句话便能让人性泯灭,流传千年的圣贤道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人伦纲常,在这一刻显得犹为可笑。

良久,泉献诚重重喘了口气,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不行,我不能答应。”泉献诚苦笑。

李钦载大感意外:“为何?”

泉献诚叹道:“因为父王若死,我也活不了,我只是世子,朝中军中皆无威望,见父王围困而不救,就算登上王位,别人也不会服我,反而会害了我的性命。”

“大唐保护不了我一辈子,父王这些年在军中心腹部将太多,哪怕被泉男建当作叛逆追杀,仍有这么多部将愿意忠心跟随他,可见他的威望,我若见死不救,那些部将们不会放过我的。”

李钦载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死。

于是李钦载悠悠地道:“可是……大唐将士平白付出流血牺牲的代价,为了救一个将来可能会反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泉献诚急声道:“只要父王得救,高句丽永不叛唐!”

李钦载哈哈大笑,这话说的,就像男人提上裤子后对女人说,我会跟她离婚的。

谁信谁脑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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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付费开拔

不过是一次试探,泉献诚的人性全试出来了。

李钦载倒也不失望,反正对他来说,泉献诚不过是个陌生人,再说,出身于王室的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很正常。

权力太诱人了,跟它比起来,美色金钱和人伦亲情算得了什么?

这也是李钦载多年来一直不肯跟权力靠的太近的原因之一,他不想有一天自己会变成泉献诚这个样子,那种对权力的贪欲全写在脸上,丑陋得不忍细睹。

当然,李钦载不过是试探,李𪟝的军令不是玩笑,唐军要救泉男生自然有李𪟝的考量,泉男生必然有值得救的理由。

就像泉献诚说的,泉男生在高句丽军中的威望是他的犬子不能比的,李𪟝决定救他,说明他有价值,更符合大唐的利益。

救人归救人,李钦载不能白忙活,那不成大冤种了吗。

“大唐出兵解苍岩城之围,这件事很麻烦啊,”李钦载苦恼地摇头叹道。

“英公是我祖父,他在北,我在男,他下的军令我自当遵从,但是我部数万兵马连连征战,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战力十不存一,如此久疲之师,欲解苍岩之围,怕是有心无力。”

李钦载说完深沉地叹息,像被婆娘榨干了的中年男人。

泉献诚惊愕道:“外臣见贵部兵马扎营,皆是兵强马壮……”

李钦载摆手:“虚的,他们都是虚的,看起来强壮,其实……全军不举。”

泉献诚大吃一惊:“李县公你也……”

“我还行,还能举……”李钦载语气一顿,然后有点生气了:“我特么是在跟你聊举不举的事吗?”

“解苍岩之围,你有没有想过我军要付出多少将士的伤亡?”

泉献诚惭愧地道:“贵军定有伤亡,是外臣的错,解围之后,我与父王定会补偿贵军将士。”

李钦载哼了哼,道:“解围之后你们还会认账?兵凶战危,死伤无数,大唐的将士也是爹娘生养的,凭啥为了救你父王而流血牺牲?我们很熟吗?”

泉献诚一怔,仿佛明白了什么。

拱了拱手,泉献诚恭敬地道:“不知李县公有何条件?您尽管说,只要能救父王,外臣愿倾尽所有。”

李钦载缓缓道:“你父王出逃,除了带上部将,还带了别的吧?寻常百姓人家逃个荒都知道带点行李呢,你父王总不可能光熘熘就跑了吧?”

泉献诚道:“也带了一些粮草,军械,和值钱的细软……”

李钦载两眼一亮:“带了多少?”

“大约数千石粮草……”

“谁特么问你粮食了,带了多少值钱的细软?”

泉献诚终于懂了,急忙道:“情急匆忙,父王只带了一些不太重的黄金,白银,和珍珠宝石什么的,大约装了几大车,父王说是日后的招兵买马之资……”

“都被围得这么惨了,还招兵买马,上哪儿招?上哪儿买?”李钦载嗤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铜臭之物,留它有何用?”

泉献诚恭敬地道:“李县公所言正是,留这些铜臭之物确实无用,若李县公不弃,解苍岩之围后,外臣愿将所有值钱的细软奉送李县公,请李县公笑纳。”

李钦载身姿坐直,正色道:“既然王世子殿下如此恳求,我便代全军将士勉为其难收下你的善意吧,那些令人烦恼的铜臭之物交给我,我帮你解决它。”

泉献诚脸颊一抽,垂头道:“多谢李县公阁下。”

“既如此,敢问李县公阁下,何时发兵击苍岩城之敌?”

李钦载看了看天色,道:“明日一早发兵。”

…………

次日天没亮,李钦载帅帐聚将。

帐中将领们神情有些疲惫,行军数日大老远从松山岗赶来,将士们确实有些疲惫了。

李钦载看着诸将,沉声道:“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军令,我军必须解苍岩之围,辰时一刻,我军向苍岩城外之敌发起进攻。”

诸将皆抱拳齐声道:“领命!”

李钦载笑了笑,道:“我呢,还算是个善良的主帅,泉男生跟咱们不熟,既然军令难违,必须救他,那我也不能让将士们白忙活。”

“我大唐将士大约不到两万,这次解围之战,无论有没有立功,每个将士赏钱五百文,若立下功劳,赏钱翻倍,甚至三倍,四倍,上不封顶,看功劳大小,定赏钱多少。”

“这道军令是我说的,请诸位将军帮我传达给所有大唐的将士。”

诸将愣了,接着大喜过望,疲惫低迷的气氛霎时一变,帅帐内士气如虹,人心振奋。

“多谢李帅康慨!”

金庾信也在帅帐内,见李钦载只说给大唐将士赏钱,对他们新罗军却只字不提,不由愤满道:“李帅何以如此不公?为何我新罗将士没有赏钱?”

李钦载微笑道:“大唐将士是要上战场拼命的,赏钱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你们新罗军拼命了吗?别拿松山岗一战说事,那是被我们的刀架在脖子上你们才不得不上的。”

金庾信怒道:“可我们新罗军至少也为大唐征战杀敌了!”

李钦载笑道:“金大将军的意思是,你们也想要赏钱?”

“当然。”

“这次解围之战,你新罗军若肯主动对敌军发起进攻,主动杀敌,我照样给赏钱,与大唐将士一样,但若新罗军接敌便溃逃,误了我的战机,我可要杀人了,金大将军敢立军令状吗?”

金庾信立马犹豫了。

赏钱是下面将士的,出了事李钦载却要他的脑袋,这事儿他怎么肯干?

见金庾信不吱声了,李钦载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站直了身子,凛然道:“诸将听令!”

帐内诸将抱拳:“在!”

“全军埋锅造饭,清点军备,喂食战马,带足弹药,辰时一刻集结,辰时三刻出营,击围城之敌。”

“末将遵令!”众将齐喝道。

“此次解围之战,我军进攻的重点放在苍岩城南面,其他三面不需要羊攻。”

“黑齿常之领前锋营列阵出击,刘仁愿领五千兵马为中军,裴正清领陌刀营扼守南面山道,断敌退路。”

“王方翼领五千兵马守北面,三支兵马对敌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争取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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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初战告捷

人人有赏。

李钦载的军令传达全军,将士们欢声雷动,声震云霄,军心士气挠的一下就上去了。

同样是打仗,有赏钱跟没赏钱的区别很大。

将士们没那么高的觉悟,为国为君什么的其实也愿意,但最期待的还是跟个人的荣华富贵有关。

要么战场立功,博个封妻荫子,要么抢掠敌国,弄点钱财。

现在主帅下令发钱,路这不就走宽了吗。

五百文不是小数,按照大唐如今的物价水平,这些钱足够一家老小踏踏实实过一两年了。

主帅如此大方阔气,麾下将士怎会不甘心为他卖命?

李钦载坐在帅帐内,听着帐外将士们的欢呼声,脸颊不由狠狠抽搐了几下。

感觉身体被掏空……

不是小八嘎干的,是全军将士们干的。

刚从泉献诚那里敲诈来的钱财,都还没经手,转眼就送出去了。

虽说这些钱财本就是李钦载替将士们敲诈的,虽说主帅最基本的底线就是不能喝兵血……

但钱给出去后的那种心痛感觉,是无法掩饰的。

辰时一刻,号角呜咽,将士们纷纷走出营帐,在空地上集结。

兵器甲胃发出的撞击声,声声敲在李钦载的心坎上。

叮叮当当的,那是钱掉在地上的声音……

将士们集结后,在将领的呵斥下走出辕门,向苍岩城开拔而去。

李钦载披挂铠甲,骑在马上,等着将士们离开大营后,才带着部曲们不慌不忙出营。

斥候仍在飞快来回,向李钦载禀报前线的军情。

苍岩城外的敌军也得知了李钦载这支大军的动向,正在紧急调动兵马,并于南城外列阵。

李钦载并不意外,数万兵马行军调动,根本不可能瞒住敌军,所以从到达苍岩城之前开始,李钦载就并未刻意掩藏大军形迹。

数千兵马或许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兵马人数上万,基本不可能搞什么偷袭的战术。

如此庞大的军队,一举一动必然在敌军斥候的严密监视下。除了两军摆开阵势正面厮杀,能操作的战术谋略其实并不多,诸葛亮重生也得老老实实列阵。

幸好唐军的火器占据了战场的绝对优势,李钦载并不担心会失败。

一个时辰后,大军赶到了苍岩城外五里。

黑齿常之的前锋营还没来得及列阵,便听到远处传来喊杀声。

敌军的主帅倒也不傻,不仅以逸待劳等唐军过来,而且趁着唐军还没列出阵势,便决定主动进攻,试图击溃散乱行军的唐军。

城外的平原上,只见黄沙滚滚,数千高句丽兵马朝唐军前锋营冲杀而来,黄沙中隐隐可见刀戟闪亮,伴随着散乱的箭失落下,甚至还能看到左右翼有少数的骑兵正绕过正面,从侧方包抄唐军前锋营。

黑齿常之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李钦载之所以让他领前锋营,是因为前世知道黑齿常之的生平事迹。

他算是大唐历史上不可多得的名将,而他的几场载入史册的胜绩,基本都是率军突袭战术。

对于敌军的主动突袭,黑齿常之并不慌乱,就在敌军还在冲锋时,他便下令前锋营分出一千兵马迅速结阵。

须臾之间,一千兵马分成三排,三眼铳对准了正前方冲锋而来的敌军。

前锋营另外两千兵马则迅速转身,分别面朝左右翼也列好了三排。

随着敌军接近三眼铳射程,黑齿常之眼睛死死盯着三面冲袭而来的敌军,突然放声吼道:“全营听令,放!”

一阵巨响,接着便是一阵人叫马嘶,三面的敌军放倒了一大片。

“再放!”

又一阵巨响,硝烟散后,无数敌军倒在前方,被后面的袍泽无情地践踏而过,人与马的尸体成了敌军冲锋的障碍,冲锋的势头渐渐缓慢下来。

而亲眼见识了唐军三眼铳的威力后,随着冲锋势头的减缓,敌军的军心士气也随之跌落下来。

每个人眼里都透着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们无法想象,为何对方一动不动,只是举起一杆黑乎乎的铁玩意儿,在一声巨响和一阵硝烟后,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两百步外的人杀死。

就算是弓箭这种远端兵器,射出去后也是有影有形的,而唐军的兵器却毫无痕迹可言,一声巨响便收割无数人命。

这样的武器,简直是神罚,传说中仙人用的法器也不过如此了。

先进武器与落后武器的较量,终究如同被历史的车轮碾压,无论如何挣扎,落后者都将被碾压在车轮下,粉身碎骨,死不瞑目,至死眼睛里都透着不解和愚昧的悲凉。

此刻的唐军,便是在碾压高句丽军,倚仗的便是手中的武器。

哪怕高句丽军趁唐军来不及列阵,率先发起进攻,哪怕他们抢先落子占尽先机。

然而唐军只是潦草地布下三排阵列,便将高句丽军占住的先机打得一塌湖涂。

三轮枪响过后,冲锋的高句丽军已呈现败退迹象。

不止是正面的高句丽军伤亡惨重,左右翼的骑兵伤亡更惨,骑兵一人一马,目标本就比步兵大得多。

冲锋时一旦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骑兵便很难再保持冲锋的势头,唐军的火器更不会跟他们客气。

一轮接一轮毫不间断,还没等骑兵冲到阵前,左右两翼基本已伤亡殆尽。

眼见敌军计程车气即将崩溃,左右两翼的敌军基本已解决,黑齿常之果断下令,前锋营将士重新列阵,面朝正前方徐徐推进。

于是,唐军的阵列愈发从容不迫,严格按照操练兵典,一边填装弹药,一边向前迈进。

当刘仁愿率五千兵马赶到苍岩城外,并在平原上列出中军阵势时,黑齿常之所部前锋营已将突袭的敌军击溃。

一阵急促的鸣金声后,敌军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惶恐地掉头就跑,丢盔弃甲生恐跑慢被唐军击杀,就连受伤的袍泽都顾不上,扔下一地哀哀痛嚎的袍泽,迅速四散而去。

唐军的中军刚到,苍岩城的南面围城之敌便已散去,留下一片空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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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人间冤种

城外南面成了空白地带,并不代表苍岩城之围已解。

如果唐军主帅脑子冒泡儿下令冲进这片空白地带,那么敌军一定会疯狂反扑,迅速对唐军形成包围。

李钦载麾下的将领皆是久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见南面放开后,并未向前推进。

刘仁愿反而下令全军止步,原地列阵,正在追击残敌的黑齿常之所部前锋营也被刘仁愿紧急召了回来,并令收缩阵列待命。

而此时苍岩城外东西两面敌军也在频频调动,从两面包抄至唐军的两侧,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两军顿时陷入短暂的僵持对峙状态。

这时李钦载领着部曲匆匆赶到中军,刘仁愿向李钦载禀报了战况,李钦载缓缓点头。

“我军伤亡如何?”李钦载问道。

刘仁愿道:“前锋营接战,战死二百余,重伤一百余,轻伤不计。”

李钦载皱眉:“有点严重了,有了火器不应该如此严重的伤亡。”

刘仁愿道:“前锋营还未列阵,敌军便发起了冲锋,左右翼的敌军骑兵包抄而来时,射出的箭失杀了不少袍泽兄弟,前锋营的伤亡大多是被弓箭所伤。”

李钦载想了想,道:“传令下去,修改一下战术,再次与敌接战时,所有将士首先瞄准敌军的骑兵,不让他们冲进弓箭射程之内,其次再解决步兵,争取减少我军伤亡。”

刘仁愿抱拳应是。

“请示李帅,接下来我军当如何行止?”刘仁愿又道。

李钦载笑了笑:“不急,我军按兵不动,让敌军先动,现在敌军呈东西夹击之势,战场态势对我军不利,只有让敌军先动起来,我军才好应对。”

此时唐军两面应敌其实也没问题,只是付出的伤亡会比较大,就算武器再先进,分兵而击终究顾头难顾尾,刚才前锋营的三面迎敌便是例子。

李钦载不会再给敌军夹击的机会,耐住性子让对方忍不住先动起来,唐军才能找到机会击溃他们。

刘仁愿闻言也深以为然,李钦载的这道命令确实是比较稳妥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敌变化而胜者,谓之神。

不愧是英公的孙子,将门出身,果真深得用兵之髓。

两军继续僵持对峙,唐军将领们皆知李钦载的用意,于是都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然而,也有不明白李钦载用意的人。

中军一阵喧哗后,一道身影匆匆走来,却是刚做了大冤种的泉献诚。

部曲通报后,将泉献诚放到李钦载面前。

王世子殿下还是很有礼数的,见面先行礼,然后直起身看着李钦载。

“李县公阁下,此时苍岩城南面之敌已溃,眼前正是一片空白地带,李县公为何不下令入城救出我父王?”泉献诚的语气有点急,也有点冲。

李钦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说话的语气比昨夜大多了,莫非觉得自己充了值,可以在我面前享受贵宾待遇了?”

泉献诚不明其意,但还是恢复了冷静,很有教养地躬身赔罪,语气也平和了许多。

“外臣救父心切,一时失了礼数,请李县公恕罪。”

李钦载笑道:“看在你昨夜被我敲……嗯,破了大财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泉献诚神情还是忍不住焦急道:“此时战势对我方有利,南面之敌已溃,敢问李县公为何不下令入城呢?”

李钦载皱眉,迅速与旁边的刘仁愿对视一眼。

刘仁愿脸颊一抽,扭头望向别处。高句丽的风景不错,山啊,特别高,水啊,好多水……

李钦载也笑了。

昨夜敲了泉献诚一笔后,本来对他心存怜悯和感激的,结果这货此刻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还对他的指挥布局指手画脚……

这特么不再敲诈他一回,都对不起这货的一片赤诚孝心。

李钦载表情突然沉重下来,暗然叹息道:“王世子殿下应知,我军从平壤长途跋涉而来,昨夜方至苍岩城外,今早便发起了进攻,我军将士其实早已久疲,战力羸弱,实在难以振奋军心啊……”

泉献诚愕然道:“昨夜外臣说过,解围之后,愿奉上金银珠玉,以慰军心吗?”

李钦载嗤笑:“我军数万将士,你那笔钱财分到每个人,能分多少?换了是你,你愿意为了一文两文的去拼命吗?”

泉献诚脸色一白:“不止一文两文吧?……罢了,不止李县公的意思是?”

李钦载环视四周,表情傲娇:“……得加钱!”

旁边的刘仁愿噗的一声,接着立马转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钦载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是紧要关头,你特么的最好不要挡我财路!

“滚远点!”李钦载喝道。

刘仁愿飞快跑远。

泉献诚心乱如麻,一脸难色:“李县公,外臣和父王已倾尽所有,真的别无长物了!”

李钦载眉眼微微一擡:“随身的财物没了,你父王终归曾经是高句丽国主,举国各地的庄子,别院,藏宝地什么的总有吧?”

泉献诚脸颊抽搐,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是遇到劫道的了。

什么久疲之师,什么战力羸弱,都是屁话,不就是要钱么?

大唐上国怎么出了这么一号混账东西,他是如何当上县公的?

沉默良久,泉献诚不得不屈服,垂头道:“父王确实有不少庄子别院,高句丽南面的可能已被泉男建那逆贼收缴了……”

“但北面西面的应该还在,那些别院里存留了一些钱财,外臣愿尽数奉上,还请李县公速速发兵。”

李钦载此刻的笑容打从心底里显得真诚友善,甚至带着几分虔诚,那眼神跟拜财神一样一样的。

人间不可多得的大冤种,当好生珍惜,倍加呵护。

“来人,拿地图来!”李钦载现在连假意推辞的客气话都不说了,怕大冤种突然反悔。

部曲拿来地图,李钦载递给泉献诚,微笑道:“有劳王世子殿下将你父王的庄子别院标记出来,放心,绝不让你辛苦劳累,我自派兵去取。”

泉献诚叹了口气,表情有点沉痛,虽说出身王室,对钱财并不是太看重,但一次两次的被榨干了,不知该如何向父王交代。

标记出地图上的庄子和别院后,李钦载果断下令从中军抽调五百将士,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取回这笔已经改姓李的横财。

看着五百将士飞快离去,泉献诚的脸色愈发灰白,失魂落魄仿佛钱包被扒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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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合围之势

送上门的买卖,怎能不做?

李钦载前世虽是坐办公室的社畜,但对业务也还是略懂的。

当客户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下了,这一刀若不剁下去,天诛地灭。

泉献诚失魂落魄地站在李钦载的马前,总觉得刚才好像犯了一个大错,这个错严重到危及自己的生命,因为他爹可能会活活打死他……

李钦载斜眼瞥着他,嘴角噙着冷笑。

倒霉孩子,送上门让人宰,轻轻松松把他爹一辈子的积蓄掏空了,这货若是自己的儿子,非把他摁进马桶里活活呛死。

这些年大唐对高句丽的高压袭扰政策下,高句丽民不聊生,农业经济几乎遭受灭顶之灾,这种艰困的情势下,他爹偷偷摸摸攒点家底容易么,最后却被倒霉孩子偷家了。

这操作可谓孝出天际。

围城的敌军仿佛在跟李钦载配合似的,派去取财物的将士刚走,苍岩城外的敌军便有了动作。

东西两面传来战鼓声,敌军如两股潮水从东西面涌向南面。

原本形成空白地带的南面,迅速被密密麻麻的敌军占据。

李钦载神情一凝,扭头喝道:“阿四,传令全军列阵,备战!”

双方将士都动了起来,泉献诚却兴奋地道:“李县公,杀!杀光他们!他们都是乱臣贼子!”

啪!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泉献诚的脸上,泉献诚惨叫一声,捂住脸愕然擡头看着马背上的李钦载。

此刻的李钦载脸上已无玩笑之色,转而化作一片肃杀,眼神冰冷地盯着泉献诚,道:“王世子殿下,战场之上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军令,你若再指手画脚,我必将你斩首示众!”

泉献诚一惊,也顾不得痛,急忙惶恐赔罪。

李钦载挥了挥手,道:“阿四,派两个人将他撵回后军,再敢上蹿下跳,杀!反正他爹不止他一个儿子。”

泉献诚被部曲押了下去,与此同时,敌军也在苍岩城外南面平地上开始列阵。

李钦载嘴角一勾,喃喃道:“果然耐不住了,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乱动……”

“传令王方翼,刘仁愿,黑齿常之,裴正清各部,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对敌军三面合围!”

部曲们纷纷执旗分赴各部,很快唐军便列出了阵势。

李钦载却在此时掉转马头往后军走去。

“中军交给刘仁愿,具体战术由他指挥,我不干预。”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外行人不要瞎逼逼,否则会出大事。

战场上具体的攻防战术,以及阵型转换,诸兵种配合等等事务,李钦载所知不多,就不多嘴了,他只掌控总体的战略态势。

骑马往后军缓缓行去,李钦载与刘仁愿擦肩而过,刘仁愿钦敬地看了他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好好干,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果。”李钦载叮咛道。

“末将定不负李帅期望!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刘仁愿重重抱拳道。

李钦载撇嘴,明明是个病句,偏偏说得那么康慨激昂,给爷都整激动了。

中军阵内,刘仁愿接过了指挥权,嘶吼下令全军徐徐推进。

敌军这时也在将领的指挥下迎面而来。

两军相对而进,各自分为许多个方阵,诸方阵兵种不同,却互相辅成,像一块块切开的豆腐块。

方阵与方阵的空隙间,将领骑马狂奔,嘶吼着传达命令。每个方阵的边沿还有一名旗令兵,各色的小旗挥落或举起,同样传达着命令。

黄沙遮天,烟尘蔽日,天地间杀气顿生,朦胧中只见各色旌旗在黄沙中猎猎飘扬,刀戟生光。

唐军推进百余步后,刘仁愿喝令止步,前军列三段阵装填弹药,然后,枪口平举,正对敌军。

敌军前排盾阵顿时紧张起来,他们已见识过唐军火器的厉害,面对这种超脱于这个世界的先进武器,他们一时找不到克制之法,只能用前排的盾阵抵挡。

黑齿常之策马在阵前游弋,眼睛死死盯着敌军推进的距离。

见敌军已接近两百步之远,快进入三眼铳的射程,黑齿常之突然喝道:“前锋营,准备!”

前排将士的枪口端得愈发平稳,在弥漫着黄沙与杀意的空气里,将士们调整呼吸,平心静气,表情漠然地看着远处步步逼近的敌军,仿佛在看着一具具尸体。

终于,敌军前阵已踏进了两百步的射程范围内。

黑齿常之大吼到:“放!”

轰!

震天巨响,天地变色。

一轮又一轮的火铳无情地朝前方喷射,敌军一排排倒下。

事实证明,盾阵并没有太大的作用,高句丽的盾牌基本都是木制,主要用来防刀戟之利,却防不了火器。

三眼铳的弹丸激射出去后,很轻易便打穿了木制的盾牌,击中盾牌后的敌军将士。

上午的交战历历在目,此刻一切仿佛又在重演。

唐军从容不迫的点火,击发,装填,退后,补位。

敌军一排排倒下,惨叫,践踏,仍然悍不畏死地前进。

两百步的距离,仿佛是一道鬼门关,靠近了便是与天赌命。

李钦载骑马立于后军,眼神澹漠地看着前方的人间修罗场,表情毫无所动。

斥候仍在一批批来回,禀报最新的军情。

中军在刘仁愿的指挥下,战事进展得很顺利,并未出现任何意外。

这才是热武器与冷兵器交战的正确开启方式,它原本就该是这模样。

当然,也托了敌军主帅的福,对方主帅做出了错误的决策,将东西两股敌军合为一股,消解了唐军两面应敌的压力。

虽然结果不会改变,无论哪种决策,在热武器面前敌军终将失败,但对方主帅的这个错误决策却令唐军减少了很多伤亡。

随着一阵阵枪响,敌军的前阵已消耗将尽,虽然仍在悍然推进,但看得出他们的阵列已乱,军心已丧。

李钦载观察许久,扭头对刘阿四道:“传令王方翼和裴正清所部,从东西两面压上去,可以合围了。”

传令的部曲刚离开,刘仁愿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下令中军再次推进,挤压敌军的战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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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解围释困

战鼓陡然擂响,苍岩城外烟尘蔽日,旌旗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刘仁愿指挥中军向前推进,每进十步便是三轮齐射,敌军的冲锋已渐失势。

与此同时,接到李钦载军令的王方翼和裴正清所部也开始行动。

两军正在鏖战时,东西两面突然喊杀声起,王方翼所部从侧翼向敌军压了过来,而西面的平地上,裴正清所部陌刀营也摆开了阵势。

五百陌刀手急步而行,随着将领一声呼喝,小旗挥落,五百陌刀手齐声暴喝,陌刀舞了起来,霎时间一片刀光寒芒闪烁,杀气如同凝结的雾水氤氲,在黄沙中翻腾涌动。

直到此刻,李钦载终于松了口气。

三面合围,其势已成,今日敌军之败已是老天注定。

接下来的战事,几乎已无悬念,李钦载甚至可以转身回帅帐睡个回笼觉了。

刘仁愿,王方翼,裴正清,三名将领各率所部向敌军收缩合围,约一万余敌军被缩在包围圈里步步后退。

也有不信邪的敌军权衡之后,发现西面的陌刀营兵力最弱,试图向陌刀营发起冲锋,突破唐军的包围。

然而当他们冲到陌刀营前阵时才发现,唐军敢只放五百人守西面,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和底气。

敌军将士横下心高举盾牌,一窝蜂冲进陌刀阵中,试图破阵突围,然而刚冲进阵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舞动的陌刀切割成无数块,地上只见一滩看不清形状的血肉。

战场绞肉机,名不虚传。

一支数十人左右的队伍冲进陌刀阵,被绞成了数十堆碎肉后,敌军终于胆寒。

他们赫然发觉,看似最薄弱的陌刀营,实际上却是杀人碎尸的绞肉场,无论人畜虾蟹,只要敢闯进阵中,都会瞬间化作一堆碎肉。

明明看上去只有五百人,上万敌军却偏偏冲不破这道阵。

几轮冲锋后,敌军心生惧意,缓缓后退,不得不另寻他处突围。

李钦载远远看着陌刀营的表现,眼中浮起欣慰之色。

不错,没辜负自己的期望,也没浪费这些日子喂他们的粮食和肉,这帮家伙还是很争气的,大唐的陌刀营,在三眼铳面世以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无敌。

“传令东西两面继续推进,将敌军的空间挤压到最小,最后合而歼之。”李钦载缓缓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敌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他们仍然殊死抵抗的,大约只有不愿亡国的不屈意志了吧。

正在这时,苍岩城的南城门突然开启,从城门内杀出一支兵马。

兵马大约三千余人,穿戴高句丽军服饰,嘶吼着向敌军杀去。

城外敌军正面临三面合围,本就在唐军巨大的压力下苦苦支撑。

苍岩城内杀出来的这支兵马,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面皆围,何来生望?

军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李钦载眯眼盯着这支从城内杀出来的兵马,眼神深邃而复杂。

“这就是高句丽境内唯一忠于泉男生的兵马么?果真骁勇非凡。”李钦载喃喃道。

非我族类,不指望他们能为己所用。

李钦载此刻思考的是,如果泉男生态度反复,解围之后,对归降大唐的决定反悔了,自己该用怎样的姿势抽死他。

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战场情势已非常明朗,敌军已败,毫无翻盘的可能了。

随着四面合围的加速,处于包围圈中的敌军越来越少。

唐军步步逼近,手中的三眼铳一直没停过,敌军冲不破,就算悍不畏死者欲与唐军同归于尽,也根本近不了唐军前阵,就被一排排三眼铳射杀。

终于,敌军崩溃了。

包围圈越缩越小,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人瞋目裂眦高喊口号,冲向唐军的枪口,以一种悲壮近乎自戕的方式,宁死不屈地倒在尘埃里。

也有人不死心,继续朝外面突围,却还是被唐军无情击杀。

半个时辰后,苍岩城解围之战结束。

唐军大胜。

震天如雷般的欢呼声中,苍岩城内缓缓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男子大约四十来岁,头戴王冠,身披甲胃,欢呼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并纷纷朝这名男子双膝跪地行大礼,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虔诚。

李钦载身边迅速窜过一道身影,却正是泉献诚。他飞奔向这名男子,跑到面前跪下,抱住他的腿失声痛哭。

这名男子大约便是泉男生了。

敌我双方数万兵马打生打死,都是为了这个人。

此刻围城已解,父子相见恍如隔世,二人抱头痛哭。

良久,泉男生擡头,用生硬的汉话大声道:“敢问哪位是大唐上国李县公阁下?请容本王拜见。”

连问了几遍,远远骑在马上不动的李钦载却没吱声儿,而是隔着老远打量泉男生的模样。

后来泉献诚凑在他耳边,朝李钦载指了指,泉男生一怔,急忙整了整衣冠,疾步上前,朝李钦载深深一躬。

“高句丽弃王泉男生,拜见大唐上国李县公阁下,多谢李县公阁下率军解苍岩城之围,救外臣于艰困之中。外臣愿从此归降大唐,向大唐天子称臣效忠,永世不叛。”

李钦载慢吞吞地下了马,双手将泉男生扶起,笑道:“国主殿下多礼了,折煞我也,解围之恩不足挂齿,喜见殿下弃暗投明,归降大唐,是我两国臣民之福。”

泉男生眼眶渐红,叹道:“此次被围,外臣在生死边缘走了几遭,城池几度被逆贼攻破,幸得吉人天相,又有李县公及时救援,外臣才捡得一条性命,大恩不言谢,李县公之高义,外臣必有所报。”

李钦载表情顿时有些古怪:“呃,报答就不必了,你已报答过我了。”

泉男生愕然:“外臣一直被围困在苍岩城内,不知何时报答过您?”

“令郎是个好孩子,为了报答我,他把你的棺材本都掏空了,我却之不恭,只好勉为其难笑纳了……”

“棺……棺材本?”泉男生一呆,急忙扭头望向泉献诚:“你都给了?”

泉献诚目光闪躲,垂头悄声道:“……他非要。”

“非要你给了?”

“他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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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人心难收

水泥封心了,此生无爱了。

泉男生瞬间发现人间不值得,被救出来也不值得。

现在没别的想法,只想大义灭亲狠狠抽死眼前这个逆子。

棺材本都被掏光了,救出来还有啥意义呢?那可是他翻本的本钱啊。

泉男生的表情生无可恋,他看了看微笑不语的李钦载,又看了看自己的逆子,有一种如坠云雾的恍忽感。

刚才是错觉吧?

逆子没那么傻,把他的棺材本都送给人家吧?

泉献诚的表情很心虚,朝李钦载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把泉男生拉到一边。

“父王能平安脱困,便是天大的幸事,其他的……就不必计较了吧。”泉献诚小心地道。

泉男生气得发抖:“逆子,你……你可知你送出去多少钱?那可都是我……嗯?不对,你为何要给李县公送钱?”

泉献诚苦笑道:“李县公不想发兵,儿臣逼不得已,只好给他送钱,若非如此,父王恐怕此时还困在苍岩城里。”

泉男生怒道:“你怕个甚?救我出困是大唐天子和英公李𪟝的决定,他岂敢不遵?人家不过是故意讹你而已,你偏偏上当了!混账!”

泉献诚叹道:“父王可知这位李县公的来历,可知他在大唐天子心中的分量,可知他的性情为人?”

灵魂三问,堵得泉男生哑口无言。

“父王久困城中,或许不知,但儿臣这几日却打听得清楚了。”

“这位李县公来头不小,他是大唐英公的孙子,又深得大唐天子器重,据说天子对他言听计从,每每托以国之大事。”

“大唐东征高句丽,英公李𪟝领主力,而他却独领一支偏师从南而上,可见天子对他何其信任。”

“他若不想发兵救父王,就算违了军令,父王觉得他会受到惩罚吗?”

泉男生惊愕,脸色难看地捋须不语。

泉献诚叹道:“不仅如此,李县公在发兵之前,还曾劝过儿臣放弃救援父王,他还说,大唐需要的是高句丽王权正统的名分,这个名分可以是父王,也可以是儿臣。”

“父王若死,儿臣顺理成章即位,仍是正统,扶持父王与扶持儿臣,对大唐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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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男生浑身一颤,惊恐地扭头看了李钦载一眼。

李钦载见他朝自己望来,于是礼貌地朝他龇牙一笑。

泉男生浑身再颤,赶紧回过头来。

笑得这么灿烂,没想到心思却如此恶毒,居然存心不发兵,想弄死自己。

幸好自己有个孝顺儿子,散尽家财只为求李钦载发兵,否则今日怕是要死在苍岩城中了。

此刻再看这倒霉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父王的好大儿啊!”泉男生喟然感叹:“幸好有你,否则父王危矣!”

泉献诚松了口气,急忙表忠心:“儿臣为父王赴汤蹈火都是天经地义的,怎会为了区区王权而置父王于死地?”

泉男生感动地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哽咽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以后便只是大唐的藩臣了,大唐朝中的权贵若欺凌咱们,咱们父子能忍则忍了吧。”

泉献诚也伤感地道:“儿臣知道的,所以面对李县公的勒索,儿臣只能勇敢地……送上父王积蓄已久的钱财,只要命还在,钱财算得什么。”

“没错没错,儿啊,你终于长大了,父王很欣慰……”

父子俩互相安慰,自我感动,投入到悲情的角色中不可自拔。

良久,父子俩终于擦干了眼泪,回到李钦载面前。

“外臣再次多谢李县公发兵相救,待大唐平了泉男建那逆贼,外臣愿与王师同归长安,朝贡大唐天子。”泉男生恭敬地道。

李钦载笑道:“国主有心了,既然苍岩城之围已解,国主便随我北上,与英公主力会师如何?”

“外臣欣然从命。”

此时唐军已入了苍岩城,敌军防线已破,纷纷溃逃,城外散落一地的尸首和旌旗兵器。

硝烟未散,王方翼率部追击溃逃的敌军,另一部分唐军则高举旌旗入了苍岩城。

没多久,从城内走出一支落魄的高句丽军,这支军队大约五千人左右,军容非常狼狈,其中一半都是伤兵。

他们每个人都没精打采,就连他们的旌旗都懒洋洋地耷拉着,像极了中年男人回家交不起作业的样子。

李钦载好奇地注视着他们,泉男生急忙解释,这支五千人的军队正是他的麾下部将。

当初被泉男建篡位后,平壤城中仍然一部分军队愿意效忠他,哪怕是被泉男建的大军追杀,他们亦无怨无悔护送泉男生父子从平壤逃到苍岩城。

原本带了两万兵马的,然而一路与泉男建的叛军厮杀,死伤无数,进了苍岩城后为了守城,又折损了数千兵马,如今便只剩下了五千人。

听完泉男生的解释后,李钦载不禁赞道:“都是忠义之士,我大唐当以礼相待。”

“传令后军送来粮草肉食,为这五千友军埋锅造饭,犒赏他们。”

泉男生父子急忙躬身道谢。

话音刚落,一名高句丽军中将领大步走来,这位将领身材偏矮小,但颇为壮硕,肚子微微鼓起,标准的将军肚,面带杀气,威风凛凛,倒是有几分虎将的风采。

将领走到泉男生面前,朝他行礼后,粗着嗓子道:“王殿下,纵不靠唐军,末将等也守得住苍岩城,殿下何必向唐军归降称臣!”

将领说的是汉话,在高句丽的统治和权贵阶层,似乎都会一些汉话,书写的文字也都是汉字,包括官方文书和书籍等等。

此话出口,不仅泉男生父子的脸色陡变,李钦载的脸色也变了,眼神凌厉地望向这名将领。

泉男生急忙躬身赔罪,惶恐道:“李县公恕罪,此人名叫金真玄,是外臣的部将,性情莽撞,口不择言,并无对大唐和李县公不敬之意。”

李钦载笑了笑:“我不是聋子,他有没有对大唐不敬,我听得出来。”

说着李钦载盯住金真玄,缓缓道:“照你的意思,我唐军解苍岩城之困,反倒是多管闲事了?”

金真玄梗着脖子无惧地看着他,道:“没错,就是多管闲事了。高句丽与唐国向来势不两立,我王殿下本不该归降于你们!”

李钦载面色渐冷:“你的意思是,你不愿归降大唐?”

“是,我不愿归降!你若想杀我,请便!”

泉男生大急,脸都吓白了,转身厉色叱道:“住嘴!再敢多言,必斩不饶!”

金真玄悻悻闭嘴,往后退了一步。

李钦载叹了口气,收服人心本就不易,金真玄不愿归降是小事,若泉男生麾下的五千高句丽军都跟金真玄一个想法,事情可就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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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五千仇人

泉男生与泉男建是亲兄弟,兄弟阋墙,弟篡兄位,这属于高句丽的内乱。

但是高句丽与大唐的世仇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存在了数十年。

数十年来,隋朝与大唐多次东征,双方的军队将士死伤简直是天文数字,仇恨越结越深,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才罢休。

所以高句丽再怎么内乱,无论是泉男生的麾下,还是泉男建的麾下,对大唐的仇恨态度是不会改变的。

泉男生为自救而归降于大唐,愿从此向大唐称臣,永不再叛。

但这只是泉男生个人的想法,很显然,归降大唐的决定在他麾下的部将里,是很不得人心的。

从金真玄对李钦载的态度可以看得出,高句丽将士对大唐仍抱着敌视态度。

两国交战多年,双方将士的祖上父亲兄弟或许都死在对方的刀戟之下,这份仇恨不是国主一句归降就能化解的。

李钦载突然有点后悔,他发觉自己低估了仇恨的力量,在救与不救泉男生的权衡里,根本忽略了高句丽将士的立场。

所以,唐军费了半天劲,还付出了流血牺牲,结果救出来五千仇人?

这特么干的什么事!

忍住愤满的情绪,李钦载努力挤出一脸假笑,无视金真玄无礼的态度,看着泉男生道:“贵军围困日久,当好生养息,便随我军城外扎营,来日再一齐北进,与我大唐东征主力会师吧。”

泉男生急忙行礼:“愿遵李县公将令。”

…………

大战之后,照例是打扫战场,收拾善后。

王方翼上报了折损,苍岩城一战,唐军死伤大约一千余,敌军则伤亡一万三千余人,溃败逃跑的仅数千人,算是大胜了。

至于打扫战场的收获,根本不值一提。

穷得快饿肚子的高句丽军能有什么战利品?除了散落一地的旌旗和兵器,实在没捞到什么油水。

原本唐军进苍岩城后,打算抢掠一番的,然而城里的平民更惨,民居房屋都被拆得干干净净,建房的砖块石头和木料都充作守城军资了。

城里的平民不仅无家可归,而且连粮食都被军队收缴上去,唐军将士进城后吓了一跳,仿佛进了丐帮的大本营,差点准备拜帮主码头。

这座城池基本算是一穷二白,废了。

唐军城外扎营,五千高句丽军的营盘就在唐军大营之侧。

卧榻之侧有五千仇人酣睡,李钦载当然不会大意,早已暗中嘱咐王方翼,日夜派兵监视高句丽军,严加戒备。

人都已经救出来了,还能怎么办呢?无缘无故的,李钦载总不能下令剁了这五千人。

帅帐内,李钦载烦躁地挠头,解围苍岩城一战,他总觉得自己被坑了,不仅没捞到油水,反而多了五千累赘。

正在思索如何解决这堆麻烦时,帅帐外传来薛讷的声音。

李钦载走出帅帐,赫然发现眼前居然站着一排女人,大约十来个,用绳子串成一串儿,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头发如乱草纷杂蓬松,眼神呆滞地看着李钦载。

扭头望向薛讷,李钦载愕然道:“你又想干啥?这一串女人咋回事?”

薛讷咧嘴一笑:“从苍岩城寻摸来的,景初兄看看有没有顺眼的,若是中意便留下两个侍候你,若是没有中意的,愚弟便将她们传送大唐卖了。”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几下:“你特么真是……随时随地不忘人贩子买卖呀。”

薛讷不悦道:“这话说的,……是‘咱们’的买卖!挣钱嘛,不寒碜。”

李钦载想说很特么寒碜,但想到这买卖确实有自己的一份,总不能又当又立吧。

“莫一副悲悯的样子,她们去了大唐才有活路,留在高句丽只能等死,愚弟这是在积德呢……景初兄快挑几个吧,我家管事在大营外等着呢,就要送去大唐了。”薛讷催促道。

李钦载叹了口气,意兴珊地挥了挥手:“……换一批!”

薛讷一愣,立马点头:“挣钱不寒碜,但这群女子确实寒碜了。景初兄等着,愚弟再给你寻摸一批……”

正要转身,李钦载叫住了他:“你特么少造点孽吧,不然将来生了儿子,翻过来一掰开,哎呀,大喜,貔貅转世……”

薛讷傻傻地道:“啥意思?”

“没屁眼啊坟蛋!”

薛讷干笑:“景初兄还是那么风趣……”

李钦载挥了挥手,道:“我劝你不如转个型,改卖高句丽青壮劳力吧,这个比卖女人赚钱,就算卖不出去,也能送到咱自家的庄子里开荒种地,亏不了。”

薛讷思索半晌,点了点头:“景初兄所言甚是,卖青壮劳力似乎比卖女人更稳妥。”

随即薛讷又道:“不过高句丽偌大个国家,总归能发现几个绝色女子,那时愚弟再将她们送来服侍景初兄。”

“心领了,不必了。我身边有女人服侍。”李钦载果断拒绝。

薛讷嘿嘿一笑,正要将这群女人往大营外赶,突然听到大营东侧一阵喧闹。

兄弟俩扭头望去,李钦载皱起了眉。

没多久,一名偏将匆匆赶来,禀道:“李帅,我军将士与高句丽军起冲突了。”

李钦载沉声道:“泉男生麾下那五千兵马?”

“是。”

“走,过去看看。”

东侧是高句丽军大军,正与唐军大营毗邻。

李钦载领着部曲们赶到,发现四周一片混乱,双方将士已然动了手,虽然没人抄兵器,但徒手相搏也很惨烈。

双方都有伤者,许多人鼻青脸肿,有的还流了血,激起的烟尘里,只见双方厮打成一片,伴随着各种痛骂声,嘶吼声,惨叫声,乍一看还以为我军将士在奋勇杀敌呢。

“怎么回事?都住手!”李钦载喝道。

现场太混乱,没人听到李钦载的命令。

刘阿四等部曲们上前一步,按刀齐声大吼道:“李帅已至,都住手!”

这时双方斗殴的将士才停了下来。

唐军将士纷纷抱拳行礼,高句丽将士则一脸桀骜地瞪着李钦载。

“打得如此激烈,谁刨了谁家祖坟?出来一个管事的,告诉我咋回事。”李钦载冷冷道。

唐军一名将领站了出来,抱拳道:“禀李帅,是高句丽人先启衅,故意激起两军斗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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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军法无情

军中打架的事其实不少,都是一腔血勇的年轻汉子,军营里又没个地方发泄过剩的精力,没事跟袍泽吵个嘴,脾气压不住便动手,很正常的现象。

对军中打架事件,也有完美的军法条款来解决。

通常是动手的双方当事人责二十记军棍,如果严重一点,导致出现伤亡,重则斩首,轻则调入前锋营,既然满腔血勇无处发泄,便到前锋营里为大唐冲锋陷阵,战死有抚恤,幸存更能博个功名。

李钦载领军这些日子以来,已然处置过不少大营内的打架事件了,最严重的甚至是两个营的什火队伍的群架,后来每个人被责了军棍,揍得哭爹喊娘,凄惨的样子与打架时的威风截然不同。

可今日的情况却不一样。

今日的打架斗殴不是军中袍泽之间的事,而是两个国家的事。

李钦载盯着站出来的那名唐军将领,道:“确定是高句丽军先挑的事?军中无戏言,说谎诬陷可是重罪。”

将领凛然道:“末将若有半字虚假,愿领军法处置。”

“说说吧,怎么回事?”

“方才我军一队袍泽奉命出营砍柴生火,出营后不得不穿过高句丽大营,咱们袍泽刚踏进他们大营的地盘,便冒出一群高句丽人,对咱们的袍泽又打又骂,对方还有人动了刀。”

李钦载皱眉:“确定对方有人动了刀?”

“确定!”将领说着扬手叫来一名参与斗殴的府兵,府兵的胳膊上仍流着血,将领撕开他胳膊上的衣裳,露出府兵的伤痕。

李钦载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名府兵胳膊上的伤口很深,而且形状笔直,显然是被刀划伤的。

李钦载神色愈发沉静,冷冷地朝高句丽军方向看了一眼。

军中打架归打架,就算是打架也有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绝对不准动用兵器,一旦动用,便是杀头的大罪。

打架与杀人,性质不一样,谁动了兵器就犯了大忌讳。

李钦载麾下将士打架斗殴的次数不少了,但他一次都没见过动兵器的,哪怕愤怒值再高,麾下将士始终还残存一丝理智,他们很清楚,动了刀就没命了。

但是现在,动刀的是高句丽军,有点难办。

这是一支归降了大唐的军队,李钦载若要处置,恐会引发兵变,虽说五千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如今正是东征之时,事关国运,李钦载不想节外生枝。

“请泉男生过来。”李钦载道。

很快,泉男生父子匆忙赶到,见到李钦载后先行礼。

“不知李县公阁下相召可有事吩咐外臣?”泉男生谦卑地道。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

泉男生的帅帐就在高句丽大营内,出了这么大的事,就不信他一点都没听到。

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努了努下巴,李钦载道:“两军斗殴,你麾下将士动了刀,该如何处置,殿下自便。”

说完李钦载微笑看着他。

我不装糊涂,但我会踢皮球。你行不行啊细狗。

泉男生脸色一变,转身走到那群参与斗殴的高句丽将士面前,大声呼喝了几句,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大约能猜到,应该是想与诸位将士的女性先人发生某种不清白的关系。

接着泉男生脸色越来越严厉,几乎嘶吼般问了几句,终于,有两名将士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泉男生怒极,竟然冲上去亲自动手,拳脚毫无章法地狠狠落在两名将士身上,打得二人哇哇惨叫。

泉男生下手很重,可以看得出,他真的没留手,两名高句丽将士最后被揍得瘫倒在地,泉男生仍不解气,一脚又一脚扎扎实实地踹脸,直到二人失去知觉。

揍过之后,泉男生喘着粗气来到李钦载面前,陪笑到:“禀李县公,外臣已问过,正是此二人动了刀,外臣不敢徇私,已狠狠惩罚过他们了,不知李县公可满意?”

李钦载笑了。

满意吗?还算满意吧,看起来挺解气的。

但是,还不够。

李钦载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道:“殿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在我唐军大营,打架动了刀,是要被处斩的,这是我大唐的军法。”

泉男生表情有点难看,低声道:“李县公,他们已被外臣揍得如此惨了,若是处斩……似乎没这个必要了吧?”

李钦载微笑道:“你麾下有将士,我的麾下也有将士,作为主帅,做事必须要能服众,今日若有人动了刀而不杀,我以后如何统领这数万兵马?将士们背后打我黑枪怎么办?”

泉男生为难道:“李县公恕罪,外臣麾下的将士刚刚归降大唐,有些人心中尚有些抵触,若今日杀了二人,外臣恐他们会哗变……军中哗变是大事,李县公亦难免会被天子问罪,还请三思。”

李钦载笑道:“我今日刚给麾下将士发了钱,唐军将士保证不会哗变,你们高句丽军若是哗变,你无法解决的话,我可以帮忙镇压。”

泉男生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有些生硬了:“李县公,何必执意如此?”

李钦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殿下,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语气骤冷,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泉男生望向李钦载,见他表情冷漠,眼神冰冷,四周充斥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泉男生瞬间感到悚然,仿佛千军万马朝他逼近。

这位年轻的大唐县公不简单,短短一句话蕴含无限杀意,泉男生发现今日若是不遵照他的意思,恐怕事态将会更严重。

泉男生走到昏迷的两名高句丽士兵面前,擡头缓缓环视四周沉默无言的将士们,泉男生咬了咬牙,突然抽出身边亲卫的腰刀,狠狠朝二人劈下。

两声惨叫后,地上一片血泊。

高句丽将士们大哗,愤怒的情绪仿佛被点燃,人群出现了骚动,许多人纷纷拔出了刀,缓缓朝前压近。

李钦载朝刘阿四看了一眼,刘阿四会意,两百余李家部曲举起三眼铳,一齐朝天放了一枪,巨大的声响令骚动的高句丽军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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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杀心已起

自古以来,军队是最难管束也是最危险的群体。

统治者既要用,又要防。

一支战力剽悍的军队,既能成为统治者手中的利剑,也能成为统治者的掘墓人。

所以,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的律法里,军法是最严苛,也是执行得最坚决的。

犯了军法必须要罚,这是铁律,也是底线。

薛讷与李钦载如此铁的兄弟关系,他犯了军法,李钦载照样打他军棍,从出征到如今,薛讷已挨过两次军棍了。

将士犯了事,主帅若睁只眼闭只眼,这支军队的军纪基本算废了,战力也废了。

这才是今日此刻,李钦载坚持要严惩高句丽将士的原因。治军不严,容易出大祸。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没人能例外。

两名动了刀的高句丽军死在刀下,泉男生亲手处决。

剩下的高句丽军骚动起来,若非李家部曲一阵朝天齐射震住了他们,此刻大营早已哗变。

李钦载领军以来第一次经历哗变,倒是毫不畏惧,反倒有点好奇,很想知道这五千高句丽军若真的哗变了会如何。

难道在大营里杀人放火?抛开倭罗两国皇协军不说,唐军兵马是他们的好几倍,他们能翻天?

随着部曲们一轮齐射,高句丽军安静下来,每个人沉默地看着李钦载。

而这时,唐军将士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回想刚才高句丽军骚动和步步逼近的样子,将士们顿时大怒。

这特么是想造反啊!而且还是冲着咱们李帅来的。

参与打架的那名将领怒喝道:“传令将士集结!”

话音刚落,大营内居然响起了牛角长号,冗长的号声中,无数唐军将士手执三眼铳,从营帐里冲了出来,迅速在大营空地上列队归建。

须臾间,唐军便集结起近万人,阵列整齐地站在李钦载身后。

王方翼黑齿常之等将领也闻讯赶来,见到眼前这架势顿时明白了一切。

王方翼等人脸黑如墨,神情凝重地望向李钦载。

大营哗变,事件很严重,传到长安,李钦载这位主帅难逃问罪,现在就看李钦载如何反应了。

李钦载表情沉静,不言不动,身后的唐军将士们列阵的动静,也丝毫没有影响他,既不说镇压,也没说反对。

众将于是好像明白了。

黑齿常之脾气暴烈,嘶哑着嗓子喝道:“反了天了!敢在我唐军大营哗变,前锋营,压上去!”

数千前锋营将士轰的一声,一步步朝高句丽军逼近,他们平举着三眼铳,每迈出一步,四周的杀机便浓郁几分。

浓浓的杀机笼罩高句丽军,人群又开始骚动,只是这一次是恐惧的骚动。

随着前锋营的逼近,高句丽军开始后退。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一旁的泉男生慌了,这样的场面他从未经历过,也没想到杀了两个人居然能闹这么大。

此刻唐军摆出的阵势分明是要动手了,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么他这个归降大唐的前高句丽国主,在大唐天子心中还占多少分量?

大唐天子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高句丽王权正统,而不是暗藏反心的祸患。

事态绝不能再恶化了!这与他个人的性命息息相关。

“李县公,李县公且慢!”泉男生慌慌张张跑到李钦载面前,躬身急声道:“李县公,都是误会,还请您下令将士们克制,万不可动刀兵啊!”

李钦载冷冷道:“刚才,你麾下的将士想干什么?”

泉男生一滞,擦着汗陪笑道:“他们只是一时冲动,绝无冒犯之意。”

李钦载冷笑道:“你是不是看我年轻,觉得我好湖弄?泉男生,看在你曾是高句丽王的份上,我大唐已经很给你脸面了。”

泉男生急忙道:“是是,外臣对大唐的礼遇感激涕零,对李县公率部解围更是感恩在心,永世不忘。”

李钦载指了指前方步步后退的高句丽军,冷冷道:“我救了你们的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的?看见了吗,他们还有人手中拿着兵器。”

“敢拿兵器指向我麾下将士,就是敌人!”

泉男生扭头,顿时大怒,转身跑到高句丽将士面前,气急败坏地嘶吼了几句。

五千高句丽将士对泉男生终究还是忠心的,几句吼骂过后,将士们神情迟疑地纷纷放下兵器。

泉男生又慌张地跑到李钦载面前,继续陪笑道:“李县公,将士们已放下了兵器,他们刚刚归降大唐,一时还不适应,还请李县公宽宏大量,莫跟他们计较,万不可动杀戮之心。”

李钦载沉默地看着远处的高句丽军。

这五千人马对唐军来说并非助力,而是累赘,说得更严重点,他们是隐患。

两国世仇数十年,几乎每个人的亲人都跟唐军交过手,如此深的仇恨,怎么可能成为友军?

可是今日,实在很难对这五千人下杀手,毕竟他们在名义上已归降大唐,在大唐,杀降是重罪,李钦载不想自己平白无故摊上这么一桩罪。

然而李钦载也无法自欺欺人,今日的风波就算揭过去了,但对这五千人的杀心,已经悄然埋下。

他需要的,是一个合理合法的机会。

前锋营已止步,平举三眼铳戒备地盯着高句丽军,李钦载望向王方翼和黑齿常之,众将也纷纷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沉吟半晌,李钦载朝黑齿常之挥手:“退。”

黑齿常之点头,随即大喝:“前锋营,退!”

又是一阵轰响,前锋营将士收起三眼铳后退。

李钦载盯着泉男生,缓缓道:“殿下,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贵部再敢冒犯,我当视同谋反,全部歼灭。还请殿下约束部将,切勿自误。”

泉男生大汗淋漓,急忙答应下来。

李钦载说完转身就走,近万集结的唐军也在将领的命令下,各自回了营帐。

高句丽军的人群里,众人见唐军终于散去,许多人脸色苍白,还有的人甚至情不自禁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刚才两军对峙,唐军列阵逼近时的沉重压力,浓郁得令人窒息的杀气,此刻仍萦绕在高句丽将士的脑海里。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后背都汗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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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祸患难除

李钦载回到帅帐,众将跟随一同进来。

各自坐下后,帐内一阵短暂的沉默,李钦载也不出声,只是盯着桌案上的一盏烛台发呆。

终于,王方翼忍不住道:“李帅,今日高句丽军之变,是否上奏天子?”

所有人都望向李钦载。

军中哗变是非常严重的事件,而且深为统治者所忌惮,一旦军队出现哗变,朝堂往往都会严厉处置,不管是否无辜,从将领到普通士兵,都会狠狠洗刷一遍。

但今日的哗变有点特殊,严格说来它与唐军无关,只是一支刚刚归降的军队闹事,就算天子问罪,也问不到李钦载等人头上,反而泉男生更要担心自己的前程。

李钦载思虑许久,缓缓道:“军中事不可欺瞒天子,可令军中书吏如实写下,经水师船舰渡海送至长安。”

众将应是。

大家此刻的表情还算轻松,如果今日之事发生在唐军将士之中,众人大概就不会如此轻松了。

从李钦载到偏袒李钦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方翼犹豫了一下,又道:“李帅,泉男生那五千高句丽军留在咱们的大军之中,末将恐他们还会滋事生非,甚至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咱们是否……”

话没说完,所有将领都看着王方翼。

王方翼声音越说越小,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

李钦载笑了笑,道:“是否怎样?把他们赶走,还是把他们都杀了?”

“你不敢说的话,我帮你说。没错,我也对这支归降之军动过杀念,可我不敢,杀降是大罪,一旦对归降之军动了手,咱们在座的都难逃问罪,东征之战咱们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会被抹得干干净净。”

刘仁愿皱眉道:“这支兵马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高句丽与我大唐是世仇,泉男生归降了,但这支五千人的兵马却不可能归心……”

“若不及早处置,下次我军与敌交战之时,末将恐这支兵马会临阵倒戈,那时可就是一场大祸了!”

帅帐内皆是唐军将领,没有外人。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神情露出忧虑之色。

大军作战,最怕肘腋生变,被人揹后捅刀子。

泉男生的这五千兵马严格说来,根本就是大唐的仇人,这五千仇人随时会在唐军背后狠狠捅一刀,生死攸关的战场上,背后这一刀足以令唐军战败,甚至全军覆没。

李钦载也有点发愁,眉头紧锁却一时想不到办法解决。

王方翼沉默片刻,小心地道:“要不……李帅一纸调令,把他们送去英公那里,英公麾下十万将士,想必能够压得住这五千兵马……”

李钦载闻言脸色一变,抄起桌上一方镇纸就打算扔他个满头包。

看在这货是自己副将的份上,李钦载终于克制住了,恨恨地收回镇纸。

“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爷爷……英公所率的是东征主力,若有人在他背后捅刀,整个东征战局都将改变。”

“别的不说,他们在后军辎重放一把火,咱们的东征主力就不得不撤兵,五千兵马若想搞破坏,后果会非常严重。”

“我这人再混账,也不可能把这群祸害送到我爷爷那里,给他来个祸从天降。”

李钦载指了指王方翼,道:“再说这种混账话,你就去当三天伙伕,给袍泽兄弟们做饭。”

王方翼讪讪垂头,众将纷纷笑了起来。李钦载沉思许久,仍没想到办法,这支兵马竟成了烫手山芋,扔不得又杀不得,很麻烦。

想了半天,李钦载叹了口气到:“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起身:“末将在。”

“前锋营改驻营盘,就扎营在高句丽营盘之侧,派人日夜监视这支兵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异动,我授命你可不经禀报,临机专断。”

“末将领命。”

烦躁地挠了挠头,李钦载环视众将,没好气道:“眼看到饭点了,你们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刘仁愿期待地道:“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滚!”

…………

苍岩城一战后,唐军没有休整,径自向东行军。

李钦载与众将商议的原定计划,是在与李𪟝主力会师之前,将高句丽东面横扫过去,使得高句丽君臣失去对北方所有城池土地的控制权,最后再与李𪟝的主力会师。

若能实现的话,高句丽这个国家便失去了大半的国土,离灭亡不远了。

然而唐军莫名多出了五千归降的高句丽兵马,李钦载的计划不得不暂时中止。

在无法杀降的情况下,李钦载不敢冒险与敌接战,担心这五千高句丽兵马临阵倒戈,在唐军背后捅刀。

于是苍岩城一战后,李钦载所部大军启程向东行军两日后,便下令原地扎营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防人。

不解决这个麻烦以前,李钦载不会与敌交战,更不会大规模用兵。

按照李钦载的授意,黑齿常之率前锋营驻扎在高句丽营盘的西面,日夜派人监视高句丽人的一举一动。

将士们枕戈待旦,连睡觉时都紧紧抱着三眼铳,一旦出现变故,第一时间就能迅速集结,对敌反击。

李钦载的决定,众将都很理解,其实大家的念头都一样,很多将领都认为这支高句丽兵马不可留,迟早会出事。

还有一个念头,大家都不敢说。

那就是,最好把这五千兵马全杀了,永除后患。

这支兵马的存在,其实已触动了将领们的利益。

将领们率部出征,指挥作战,甚至身先士卒出生入死,为的是加官进爵,顺便捞点钱财好处。

而高句丽这支兵马的存在,不仅牵制了唐军的战略,让大家无仗可打,而且这支兵马还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会爆。

一旦再闹出哗变之类的恶劣事件,估计天子也不得不下旨问罪了,将领们辛苦攒下的功劳,说不定就被抹了。

这难道不是触犯了将领们的利益?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挡人升官算什么?

刨我祖坟可以,挡我升官,便是不共戴天。

于是,唐军扎营休整的这几日里,唐军将领们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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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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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相亲相爱

说是气氛诡异,其实叫它

“杀气”更合适。将领出征打仗,报效天子当然是应有之义,但将领们也都希望自己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马上博个功名官爵。

两者并不冲突,为国征战,既能成全大义,也能满足私利。现在因为这五千高句丽兵马,全军都被拖住了脚步,计划中的攻城掠地耽搁下来。

战争里,每攻一城,每掠一地,将领们的名字都会被列入功劳簿,凯旋回朝后,天子将会按照功劳的大小论功封赏。

自李钦载以下,将领们都在卯足了劲在加官晋爵的路上狂奔。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无端端的接下了一桩麻烦,打不得杀不得,全军都陷入了被动。别说加官进爵了,谁都不知道这支根本就是仇人的兵马会不会突然反叛,向唐军举起刀戟。

这样的祸患若不除掉,将领们寝食难安。只是杀降太严重,尽管将领们都有这个心思,但没人敢说出口,只敢私下聚在一起时说说心里话。

唐军这群将领都是杀人如麻的杀才,高句丽兵马触犯了众将的利益,大营之中自然是杀气顿生,气氛诡异。

大营内的诡异气氛不仅唐军将士们感受到了,倭国和新罗军也感受到了。

扎营休整这几日,金庾信和麾下的新罗军老实得像鹌鹑一样,就连扎营的地点都尽量离唐军大营远一点,生怕李钦载和将领们一个心气不顺,便拿新罗将士们开刀。

毕竟,李钦载又不是没拿他们开过刀,杀了他们一千多人,对李钦载来说,或许特别减压吧。

这个节骨眼上,金庾信哪怕是一国宰相,也不敢触唐军将领的霉头,有时候在大营里遇到了唐军将领,金庾信居然会主动热情招呼,客气得一塌湖涂,特别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

曾经那个桀骜傲慢的金大将军,如今终于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不仅倭罗将士感受到了大营里的诡异气氛,高句丽兵马对这种诡异气氛的感受更明显。

大军扎营这几日,泉男生每日不间断地朝李钦载的帅帐跑,在李钦载面前逢迎阿谀,还送礼,送的都是非常贵重的金银珠玉宝石。

搞得李钦载既喜又气。喜的是自己又发了一笔横财,气的是,泉男生明显没被榨干,不知偷偷藏了多少余财,当初自己下手咋就不更狠一点呢。

泉男生对李钦载又是逢迎又是送礼,他的目的李钦载当然很清楚。唐军大营内的诡异气氛,令他察觉到李钦载可能对这支高句丽兵马动了杀心,而这支兵马是泉男生仅剩的资本,他当然不希望李钦载除掉这点资本。

于是泉男生只好用这种方式,试图打消李钦载的杀心。曾经的一国之主,如今在李钦载面前却卑微得像被家暴的苦命婆娘。

对于泉男生的逢迎和重礼,李钦载当然不会拒绝,照单全收。不管泉男生和高句丽兵马是怎样的德行,礼物是无辜的啊。

收礼归收礼,办事归办事,两者并不冲突。泉男生如果多学习一点中原文化,就知道啥叫肉包子打狗,啥叫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今日泉男生照例又来了帅帐,与李钦载相谈甚欢,两人尬聊了一阵,泉男生双手奉上一个小檀木盒子,里面是闪闪发亮的宝石,什么猫眼,绿宝石蓝宝石什么的,大约值不少钱。

李钦载欣然笑纳,并握着泉男生的手郑重其事地表示,高句丽兵马既已归降,那么大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但打断了你们的骨头连着筋。

吵过闹过之后,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手机拿来,我把你拉入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泉男生更是欣喜若狂。

他好像觉得自己已得到了李钦载的承诺,麾下这支高句丽兵马保住了。

再三道谢之后,泉男生喜滋滋地告辞。等他离开帅帐后,李钦载的笑容瞬间消失,然后叫来了刘阿四。

“以我的名义,向高句丽大营送去五百斤酒,一百只羊,还有各种主食各种酱料,就说是我犒赏将士的,这几日大军休整,我允许他们在大营里饮酒。”刘阿四一愣,表情充满了不解。

有酒你不赏给唐军将士,反而给那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啥意思?李钦载笑了:“去吧,我觉得最近气氛太压抑了,高句丽将士们需要一点酒狂欢一下。”

“大营里若没有酒,你便去找薛讷,他有办法弄到酒。”刘阿四领命离去。

当晚,高句丽大营里开起了趴体。五千将士载歌载舞,围着篝火一边烤羊一边跳舞,大营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高句丽大营的不远处,唐军前锋营的将士们站在营盘栅栏内,眼神冰冷地盯着大营的篝火,和五千名乐不思蜀的高句丽将士。

高句丽大营的帅帐内,泉男生泉献诚父子与军中诸位高句丽将领席地而坐,每个人的桌桉上都摆满了酒坛。

酒坛空了不少,显然众人都喝得有点多了。泉男生今日心情很不错,李钦载派部曲给他送来了美酒美食,显然是为了安抚高句丽将士,这就更证明了李钦载不会杀五千高句丽将士,大唐主帅做出的承诺是可信的。

只等大军北上,与大唐英公的主力会师后,泉男生就会得到大唐天子册封的官爵,从此他真正成了大唐的官员,就更没人能动他麾下的兵马了。

说是高枕无忧也不过分。至于高句丽……被大唐灭就灭了吧,只要自己和子孙还活着,大唐就一定需要他们,毕竟自己是王权正统,可以为大唐稳定高句丽的民心,维持大唐对高句丽的统治。

这就够了,反正这些年在大唐的袭扰政策下,高句丽已孱弱至极,迟早会被灭掉的。

心情高兴,泉男生和诸位高句丽将领难免喝得有点多。李钦载送给高句丽大营的酒有限,普通的将士喝不了多少,但泉男生和诸将喝的酒还是管够的。

已然有些晕晕乎乎的泉男生站起身,正要吟诵一首中原的古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刚起了个头儿,却有人勐地一拍桌子,帅帐顿时安静下来。

“王殿下,难道你真的归顺唐国,从此成为任唐国天子驱使的鹰犬了?”泉男生一怔,凝目望去,说话的人是他麾下的大将金真玄。

帐内气氛有点尴尬,泉男生脸色红了又白,转而一片铁青。

“金真玄,你……放肆!”犬子泉献诚站起来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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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欲使其亡

金真玄今晚也许喝醉了。

但他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醉话。有的人说真话时总喜欢借着酒的名义,而且这个理由适用于各种场合。

比如对暗恋已久的女孩,比如对长期积累不满的上司。

金真玄是一位忠心耿耿的汉子,他认死理,做人也不够圆滑。所以当泉男建篡位时,他二话不说召集部将,拥戴泉男生。

哪怕被泉男建大军层层围剿追杀,他也忠心地护着泉男生,直到将泉男生送到苍岩城,再也无法逃脱,他仍不离不弃地跟在泉男生身边。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他坚定地认为,泉男生才是高句丽的王,唯一合法的王,王位是泉男生的父亲泉盖苏文亲自传下来的,他是毫无争议的正统。

但是,金真玄却没想到,这么多部将忠心拥戴的王,却背叛了自己的王位,背叛了宗祠高庙,他向敌人归降了。

可以理解泉男生为了求生做出的决定,但金真玄这些日子却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他是铁杆的反唐将领,他的父亲也是高句丽的将军,死在唐军的刀下,他无法接受现在的结局,更不可能忘记国仇家恨,忘记信仰,转而投向敌人的阵营。

这比死还痛苦。

所以,金真玄今晚喝醉了,他需要这个理由说出心里话。

很显然,他的心里话并不被泉男生父子认同。

双方的价值观根本不在同一个频段上,夏虫不可语冰。

泉男生父子需要的,是重新夺回王位,哪怕向敌人屈膝投降,只要王位在手,也在所不惜。

权力是个诱人的东西,它能蛊惑人的心智,为了得到它而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出卖灵魂和尊严。

于是,王臣之间积蓄的矛盾,今晚彻底撕破了遮羞布。

泉男生今晚的好心情全被金真玄破坏了,脸上的笑容迅速僵硬起来,表情变得阴沉,冰冷的眼神盯着金真玄,帅帐内的低气压令人窒息。

“金真玄,你若已醉,不妨回营帐歇息。”泉男生冷冷地道。

金真玄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声道:“王殿下,您快清醒吧!唐国是我高句丽的世仇,数十年来,我们多少袍泽兄弟的祖上父辈死在唐人的刀戟之下,你归降唐国,岂不令将士们心寒?”

泉男生大怒:“放肆!你只是武将,竟敢妄议国政!降与不降,是你能置喙的吗?退下!”

金真玄也怒了:“唐国人阴险狡诈,心存算计,我们在他们眼里也是敌人,就算归降,他们岂肯信任?最终也只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王殿下难道还执迷不悟吗?”

旁边的犬子泉献诚冷笑道:“你享用着唐人送来的美酒美食,嘴上却说着恶毒挑拨之语,你才是真正的卑劣。”

“唐国即将要灭掉泉男建那逆贼和反军,父王若不归降,最终也是死路一条,归降唐国,我们和将士们才有活路,父王才能夺回王位,如此简单的道理,难道你看不清楚吗?”

金真玄气道:“与虎谋皮,何其愚蠢!”

泉男生勃然大怒:“滚出去!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金真玄腾地起身,也不行礼,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帅帐。

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垂头饮酒不敢多言。

泉男生环视众将,冷冷道:“尔等也与金真玄同样的想法吗?”

无论真心还是违心,众将纷纷摇头,性子圆滑的将领甚至当面痛骂金真玄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云云。

酒宴继续,但帅帐内的气氛已然有些僵冷。

半个时辰后,意兴珊的泉男生挥手令众人散去。

…………

唐军大营。

李钦载披甲出了帅帐,领着部曲们巡视将士营帐和营内外的岗哨。

走了片刻,李钦载脚步一顿,看着远处高句丽大营篝火通明,五千将士们围着篝火烤肉,气氛非常热闹。

相比之下,唐军大营却显得冷清许多,不当值的将士们都老老实实睡在营帐里,大营内外只有寥寥几支火把燃烧,四周一片寂静,鲜有喧哗吵闹声。

两座营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像隐没在黑暗里的巨兽,另一个像末日里最后狂欢的小丑。

静静地看着远处狂欢的人群,李钦载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

“阿四,明日再给高句丽大营送去五百斤美酒,还有各种美食,没错,又是我犒赏他们的……”

李钦载顿了顿,又道:“为了不让他们怀疑,明日咱们大营也饮酒,不过是假装的,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准饮一滴酒,跟他们一样点起篝火,装出个热闹样子就够了。”

刘阿四迟疑地道:“五少郎,咱们今日送了酒过去,也没见他们搞出什么乱子,难道以后咱们每天都送酒?”

李钦载笑道:“欲使敌人灭亡,必先令敌人疯狂,敌人若没疯狂,送点酒帮帮他们。”

“我就不信这群糙汉子喝了酒以后都那么冷静,只要有一两个忍不住闹事的,被他们一扇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我们要等的,就是他们何时冲动起来。”

巡视大营一圈后,李钦载回到帅帐。

小八嘎在帅帐内等他,见他回来,上前便要给他卸甲,李钦载挥手制止了她。

“不忙,这几日我不卸甲,因为随时可能出事。”李钦载笑道。

小八嘎眨了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军中事她向来不闻不问,她知道男人忌讳妇人多管闲事。

“不卸甲,难道也不睡觉吗?”小八嘎轻声问道,眼睛眨啊眨的,眼神里似乎有期待。

李钦载一愣,随即警惕地道:“你说的‘睡觉’,是正经的睡觉吗?”

小八嘎垂头羞涩地一笑,道:“五少郎想怎么睡都行,奴婢配合您。”

李钦载打量她,发现她今晚又是双马尾造型。

长久以来,他与她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只要她梳着双马尾造型,就代表着她不老实了,需要有个精壮的男人收拾她,当晚少说大战三百回合,彻底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小八嘎贴了上来,李钦载身上的铠甲冰冷,贴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

“五少郎要不要再努努力?奴婢觉得……今晚可能会怀上未来的倭国之王呢。”小八嘎美眸带着媚色,眼波流转,风情无限。

李钦载呆怔片刻,接着气急败坏,二话不说一个过肩摔,将她狠狠摔在床榻上。

“金乡把我当牲口使,你也把我当牲口使,太欺负人了!”李钦载悲愤地道:“……我跟你拼了!”

说着李钦载狠狠地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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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错付忠心

奋勇杀敌,伤亡数亿,终于再次把小八嘎收拾得服服帖帖。

小八嘎老实了,趴在床榻上起伏不定,光洁如玉的背部暴露在被褥外,帅帐里只听到两人的喘息声。

李钦载下意识望向床边,随即惋惜地叹气。

这个时候需要一根事后烟啊。

有生之年一定要征服美洲大陆,把烟草这玩意儿引进大唐。

替天行房之后若无一根烟,如同失去了灵魂。

正在胡思乱想,小八嘎像一条白花花的蛇缠绕住他的身子,李钦载的呼吸又加快了。

“妖女,你等着,过一会儿本座再收拾你!”李钦载冷笑。

小八嘎噗嗤一笑,眼波又柔又媚地看着他:“奴婢等着五少郎狠狠收拾我呢。”

李钦载深呼吸,倭国的女人真是……天生带着媚骨,尤其是这方面的事,更是天赋惊人,她们很懂得如何勾起男人的欲望。

趴在李钦载的胸膛上,小八嘎听着他稳定又强劲的心跳,此刻感到特别安心。

“五少郎,等大唐灭了高句丽,奴婢应该已怀上你的骨肉了,等奴婢生下来,把他送到倭国去好吗?”小八嘎擡眼看着他。

李钦载瞥了她一眼,道:“刚生下来的娃儿,送到倭国去谁照顾?”

“奴婢照顾,我也想回倭国,明日香皇女只是暂代国政……”小八嘎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不想等到她羽翼丰满,否则咱们的孩子继承国主之位会平添波折。”

李钦载懒洋洋地道:“大唐在倭国还有驻军,不会有波折,谁敢给我添乱,我不介意再屠一次飞鸟城。”

小八嘎一惊,急忙道:“没那么严重,奴婢只是希望孩子早一点适应倭国王室和臣民,为将来即位做好准备。”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心思不必那么重,一个倭国国主而已,什么时候合适了,我自会安排,你把他带去倭国,我这个父亲怎么办?难道让我们骨肉分离,将来长大了都不认我。”

说着李钦载加重了语气,道:“我的孩子,不管他长大后如何,但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孩子缺失童年,缺失父母的陪伴。”

“如果你怀上了,就生下来,养在甘井庄,我们陪他长大,十六岁以后再考虑是否有资格继承国主之位。”

小八嘎急忙道:“不管有没有资格,咱们的孩子都将是倭国的王权正统,明日香皇女不过是暂代国主,等咱们的孩子长大,就要将国主之位还给他。”

李钦载笑了:“好,我答应你,不管生下来是男是女,他都将是倭国的国主,只要大唐仍在倭国驻军,咱们的子孙后代会一直占着国主之位,一代代传下去。”

小八嘎高兴地抱住了他,喜道:“五少郎,谢谢你这么宠我,我都觉得自己很失礼呢。”

李钦载反抱住她,道:“失不失礼不说,先把你的肚子搞大才是正经事,妖女,吃我一棒!”

“呜……”

…………

第二天,唐军大营传出军令,李钦载下令所有将士照例休整,顺便等候后勤补充粮草。

当晚,唐军又给高句丽大营送去了美酒美食,同时唐军大营也点起了篝火,将士们围在一起喝酒烤羊,气氛非常热闹。

一次又一次的送酒,原本高句丽军有些警惕,以为是李钦载的诡计,然而今夜见唐军大营也开起了趴体,高句丽军还是慢慢放松了警惕。

大军休整,闲来无事,将士们聚在一起喝喝酒,舒缓一下战争的压力,好像没什么不对。

于是高句丽大营也点起了篝火,放心地享乐起来。

然而,高句丽将士们没想到的是,唐军大营帅帐内,李钦载披挂铠甲,神情冷峻地端坐帅帐正中。

唐军所有的将领都到齐了,帐内一片沉默,大家都在静静地聆听着帐外将士们的欢呼笑闹。相比外面的喧嚣,帅帐内的气氛却仿佛凝固了,将领们都在看着李钦载,等候他的命令。

李钦载眼睛半阖,呼吸平稳,虽然年轻,却每临大事有静气,大将气度已成。

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刘阿四掀帘而入。

“禀李帅,高句丽军仍在饮酒吃肉,探子回报,军中将领皆聚于泉男生的帅帐里同饮。”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再探。”

看着众将有些急切的表情,李钦载笑了:“不要急,我估摸今晚可能会出事,如果没出事,我们就自己挑起事。”

王方翼迟疑地道:“李帅,高句丽军今晚果真会反吗?”

“不一定,但他们皆对大唐深怀敌意,饮了酒之后是什么德行,就看他们的素质了,不过我觉得这几千人的素质不会太高。”

说着李钦载的脸色渐冷,神情淡漠地道:“只要有一个人闹事,我们就有了剿灭他们的理由!”

“黑齿常之,前锋营的营盘离高句丽大营最近,传令将士们热闹一点,嚣张一点,动静让高句丽大营那边清清楚楚地听到,最好对咱们暗中生恨,勾出他们的怒火!”

黑齿常之领命而去。

“王方翼,刘仁愿。”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五千兵马,严阵以待,只要高句丽那边闹事,马上出兵东西夹击,全歼他们!”

“是!”

“裴正清。”

“末将在!”

“陌刀营守在大营外,若他们敢在混乱中冲击咱们大营,不要留他们活路。”

“是!”

李钦载嘴角一勾,笑容渐深,然而帅帐内的杀气却在缓缓凝聚,蔓延。

今晚,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

高句丽大营。

金真玄独自坐在自己的营帐内,他又喝醉了。

今晚唐军照例送来了美酒美食,李钦载犒赏大军将士,泉男生父子聚齐了将领,在帅帐内喝得热火朝天。

可是金真玄却被泉男生排挤了,帅帐饮酒居然没叫他。

金真玄感到被侮辱了,自己的一腔忠诚终究也错付了。

一人他饮酒醉,醉了没有佳人成双对,金真玄越喝越感到不忿,心中的怨念随着醉意愈深,而无限放大。

当最后一坛酒送入腹中,金真玄的怒火也到达了顶点。

他站起身来,猛地掀翻了矮桌,突然嘶声大吼道:“平生何辜,错付忠心,我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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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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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镇压除患

愤怒和不满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会发生什么?

它会质变。

泉男生与金真玄的矛盾已不是生活里积累的琐碎事了,而是两种截然不同,注定会发生尖锐冲突的理念。

它们彼此不相容,结局只有你死我活。

一个是坚持仇恨,一个是卖国求荣。

两种理念,两类人,在同一个大营里相处,怎么可能相安无事呢?

金真玄坐在营帐里,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儿,通红的眸子在熊熊燃烧,那是冲冠一怒,那是一腔血勇。

仇恨的力量,大到可以掩盖忠诚。

他金真玄,绝不会向一个投降敌人的国主效忠!

起身走出营帐,大营内生起了许多篝火,将士们围着篝火,正在沉默地享用着肉食。

不远处的帅帐里,不时传出欢声笑语,那是泉男生和将领们在高谈阔论。

他们已经得到了大唐的支援,泉男建逆贼迟早会被大唐灭亡,帅帐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恢复昔日的荣光,高句丽仍然会属于他们。

金真玄眼睛通红,注视着帅帐。

良久,金真玄突然嘶吼出声:“两国世仇,誓死不降!祖上父辈有被唐人屠戮者,可愿与我反出大营,共击唐军!”

吼声在漆黑的夜色里悠悠回荡,所有将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金真玄再次怒道:“祖上父辈有被唐人屠戮者,可愿与我共击唐军?”

不待高句丽将士回应,金真玄拔出了腰刀,刀尖指天。

“虽我一人,吾往矣!”

说着金真玄翻身上了马,刀尖所指,正是唐军大营的方向。

单人孤骑,匹夫之勇,却莫名悲壮。

单骑冲阵的悲壮画面,终于激起了高句丽将士的反应。

他们和金真玄本就是同一类人,与唐军有着不共戴天世仇的人。

今晚的夜色很美,唐军送来的食物很丰富,但是,数十年的国仇家恨是不会被眼前的美食所取代的。

“愿随将军,共击唐军!”一名偏将站出来凛然喝道。

有人带头,其余的将士终于爆发出了久抑的憋屈和苦闷,大营内所有的高句丽将士尖啸起来,然后迅速冲回各自的营帐,抄起了自己的兵器。

在将领们的鼓动下,他们甚至飞快列好了阵,前阵盾戟正指向唐军大营。

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帅帐里的泉男生父子和一众将领。

泉男生领着众人跑出帅帐,见夜色下,五千高句丽将士列阵执戟,当头一人披甲戴盔骑在马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见到这副阵势,泉男生和诸将惊呆了。

“金真玄,你要谋反吗?”泉男生指着金真玄喝道。

金真玄冷冷地道:“王殿下若与末将反唐,末将愿誓死效忠您,并为您冲锋陷阵,以报五千将士世仇!”

泉男生怒道:“你疯了?区区五千兵马,怎么可能斗得过唐军?归降大唐方能自保,自保方可图来日,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古今无气节者,皆是这般说辞,可笑又可悲!”金真玄冷笑道:“若王殿下与将士们已不同心,你我王臣今夜情分已尽!”

“末将不阻拦王殿下向仇人屈膝苟活,也请王殿下莫拦着将士们报仇击敌!”

说着金真玄扭头喝道:“袍泽们,可愿与往乎?”

五千高句丽将士举戟高呼:“报仇!杀敌!”

“报仇!杀敌!”

泉男生与诸将面无人色,拂面而来的浓浓杀气,吓得众人步步后退,泉男生一脚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

…………

唐军大营帅帐。

帅帐内,李钦载与众将坐在里面,大家都没说话,仿佛在沉默中等待着什么。

子时,高句丽大营方向突然传来呼声,王方翼等人腾起站起身,惊愕地道:“高句丽军果真反了?”李钦载却仍岿然不动,淡淡地道:“稍安勿躁,等斥候军报。”

众将刚坐下来,刘阿四便匆匆进了帅帐。

“禀李帅,高句丽五千兵马执盾举戟,面朝我唐军大营列阵,他们反了!”

李钦载毫无意外之色,反倒是长长松了口气,喃喃道:“终于能解决这个麻烦了!”

帅帐内,所有的将领们也纷纷喜形于色。

五千高句丽兵马谋反,正中唐军将领们下怀,他们和李钦载的想法都一样,这桩麻烦终于可以在今夜解决了。

既然归降了大唐,那便是大唐的臣民,擅自集结兵马便是谋反,谋反必须镇压,歼灭。

帅帐内一片寂静后,诸将纷纷望向李钦载。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是,五千高句丽兵马其实是被李钦载逼反的。

但逼反高句丽兵马的过程,任何人都挑不出李钦载的毛病。

给高句丽大营送美食,送美酒,以大唐的名义安抚犒赏高句丽军,李钦载有什么错?

酒,不过是一种催化剂,它点燃了高句丽军长久压抑的仇恨,仅此而已。

李钦载做的,不过是看到了仇恨,诱导了仇恨,爆发了仇恨。

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消灭仇恨。

王方翼等将领钦佩地注视着李钦载。

刘仁愿起身大声道:“李帅,末将请战,镇压高句丽军谋反!”

诸将纷纷起身抱拳,齐声请战。

“王方翼,刘仁愿。”

“在!”

“你二人各领五千兵马,从东西两面夹击高句丽大营,并断其退路。”

“领命!”

李钦载又道:“黑齿常之。”

“末将在!”

“前锋营正面列阵,陌刀营殿后,将敌军从正面消灭。”

“领命!”

李钦载环视众将,缓缓道:“这次我军以一万余兵马,又有当世无敌的火器,围剿五千叛军,当是狮子搏兔之势,我要的结果是全歼。”

“敌人哪怕跑了一个,都是你们的无能,看你们有何脸面回来见我!”

众将凛然抱拳:“若未全歼,末将愿以死相偿!”

李钦载挥手:“集结兵马去吧!”

漆黑的唐军大营内,突然点起了无数支火把。

火把如长蛇,蜿蜒移动,迅速朝高句丽大营扑去。m.

当金真玄率领五千高句丽军列阵缓缓踏向唐军大营时,四周突然明亮起来。

黑齿常之所部前锋营三千将士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每个人手中的三眼铳冰冷地对准了高句丽军。

金真玄一愣,接着大惊。

今晚唐军送来美酒犒赏将士之时,不是说过今夜两军共饮吗?

唐军此刻哪里像喝过酒的样子,分明清醒得不行。

而且看他们列出的阵势,整齐的军容,似乎早已有了准备,他们……早已算到今夜高句丽军会反?

金真玄心头一沉,他发现自己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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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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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全歼叛军

五千高句丽军是巨大的隐患,当他们从苍岩城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李钦载的心头便笼罩了一层阴影。

这支军队不仅不能为己所用,反而会在紧要关头背后捅刀。

这样的军队,是一定要除掉的,但凡心存半点慈悲之心,数万唐军将士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大唐东征高句丽之战也将功亏一篑。

李钦载不能拿大唐的国运,李治的梦想,和数万唐军将士的生命,来赌这支降军的忠诚。

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忠诚,那么,就彻底灭掉。

战争,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唐军三千前锋营将士的脸庞在火光的照映下,每一张脸孔都布满了平静的杀机,他们手中的三眼铳对准了五千高句丽军。

黑齿常之骑在马上,注视着不远处的金真玄,嘴角噙着淡淡的冷笑。

“准备进攻——!”

一名唐军的传令兵挥舞着小旗,在前锋营阵列中骑马飞奔。

前排的三眼铳擡起平举,将士们安静地等候将领的命令。

对面的金真玄又惊又怒,唐军火器的厉害,早在苍岩城外他便已见识过。

如今这种火器却对准了自己。

“先发制人,否则必败!”金真玄狠狠一咬牙,扬起腰刀大喝道:“全军进攻!杀——!”

五千高句丽将士嘶吼着冲向唐军前锋营。

黑齿常之冷冷一笑,接着暴喝道:“放!”

一阵巨响,青色的硝烟在夜空中迅速消散。

高句丽军阵顿时人仰马翻,倒下一大片。

“推进,把他们压下去!”黑齿常之大声下令。

前锋营的阵列开始缓缓朝前移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高句丽军。

金真玄瞋目裂眦,双目赤红瞪着步步逼近的唐军。

当初在苍岩城的城头看着唐军击敌,只觉得唐军火器厉害,轻松便将敌军击溃。

然而轮到自己亲身对阵唐军,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自己的敌人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根本没有任何打败的可能。

唐军阵势严丝合缝,尤其是手中的火器,更是不间断地收割将士们的生命,自己麾下的袍泽们根本无法冲锋到唐军的前阵,便被火器击杀。

惨叫声,嘶吼声混成一片,无数生命死在唐军的枪口下,三轮齐射后,高句丽将士已溃不成军,原本整齐的阵型也变得稀烂。

金真玄将一切看在眼里,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显然今夜这一战根本不可能胜了唐军,既然不能胜,只能率军溃逃,他不能让将士们全军覆没。

唐军容不下他,高句丽也容不下他,他还可以投奔泉男建。

不管泉男建是不是篡位的逆贼,只要他能率军抵抗唐军,金真玄就愿意向他效忠。

“后撤,全军往北面撤离!”金真玄当机立断道。

此刻的高句丽军其实已折损近半,军心士气大受打击,正是即将崩溃之时。

金真玄的这道命令让将士们如蒙大赦,急忙掉头就跑。

前锋营仍然有条不紊地对准高句丽溃逃的人群齐射,填药,补位。

敌军已快逃出三眼铳的射程了,前锋营的阵列仍然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追击的意思。

黑齿常之站在阵列前,眯眼看着高句丽军败逃的背影,嘴角的冷笑愈深。

金真玄的如意算盘显然打得太天真了。

唐军既然有备而来,又岂能放过高句丽败逃的退路?

就在金真玄率部逃出前锋营三眼铳的射程时,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果然发生了。

北面一阵冗长的牛角号吹响,山林里突然点起了火把,一支,两支,成千上万支……

昏暗的火光下,一支五千人的唐军兵马出现在高句丽军的面前,正好卡住他们溃逃的道路。

刘仁愿身披战甲,冷冷地注视着潮水般涌来的高句丽军,快到射程时,刘仁愿猛地挥手。

“放!”

一片惨叫声中,又有无数人命被收割。

金真玄脸色苍白,浑身冰凉。

绝望中脑海里浮起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今晚的一切都已在唐军的算计中,包括他会趁着醉意煽动将士,率部反唐。

可能吗?

所以,唐军主帅为何无端端给高句丽大营送酒?

金真玄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已不重要了。

一声枪响,金真玄浑身一震,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发现自己的脖子莫名冒出了许多血,血如喷泉般涌出,堵都堵不住。

金真玄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离体而去,最后倒在这片土地上。

…………

唐军大营。

一名斥候飞奔到李钦载面前。

“报——!李帅,五千高句丽军已被歼灭,王方翼与刘仁愿两位将军掐断敌军退路,一个都没放跑。”

“此时战斗已结束,我军正在清扫战场。”

李钦载点了点头,沉声道:“告诉两位将军,不必留活口,若遇伤者,就地除掉。”

斥候领命,转身飞快离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王方翼刘仁愿等将领浴血赶来复命,五千高句丽军全部歼灭,一个活口都没留。

李钦载松了口气,这个祸患终于除掉了。

沉吟片刻,李钦载道:“着军中书吏拟奏疏,飞马送至长安及英公李𪟝大总管处。”

“麟德二年六月廿四,泉男生麾下五千高句丽军突然叛乱,高句丽大将金真玄企图率部突袭我唐军大营,被前锋营值守的将士发现并预警,一夜激战后,五千乱军已被全歼,敌酋金真玄授首。”

众将面面相觑后,纷纷抱拳道:“李帅所言属实,末将可证。”

李钦载笑了,事实如何,大家心照不宣,但今夜全歼叛军,任何人也挑不出他的错处,哪怕今夜有监察御史在旁边盯着,那也是高句丽率先叛乱,而他只不过是镇压了叛乱。

五千叛军被除,不仅是李钦载,所有唐军将领都松了口气。

“全军再休整一日,后天拔营,横扫高句丽东部!”

“诸位将军,我军即将攻城掠地,功劳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自己去争去拿,此战之后,天子必少不了封赏。”

将领们喜形于色,纷纷欢呼起来。

一名部曲匆匆跑来禀道:“李帅,泉男生父子在大营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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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自剪羽翼

泉男生父子跪在唐军大营辕门外,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刚才,唐军当着他的面,生生杀了五千高句丽将士,而且不留活口。

泉男生清楚地看到,战事结束后,唐军将士用刀戟打扫战场,见到受伤的高句丽将士,不论轻伤重伤,只要能喘气的,他们便让他没气儿。

这是摆明了永除后患,泉男生知道,李钦载容不下这五千高句丽军,这五千将士当初跟随他从苍岩城出来的那一刻起,其实已注定走进了鬼门关。

跪在辕门前,泉男生突然很想笑,却不敢笑。

是啊,一个曾经是敌人的高句丽国主,大唐天子怎会容许他归降后仍拥兵自重?

归降要有归降的态度,既然降了就老老实实跪下,身边带几千兵马你打什么主意呢?

泉男生终于想通了,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定位了。

他就是一个过了气的国主,唯一的资本是王权正统,除此之外,他们父子对大唐其实毫无价值。

以后老老实实当高句丽王,承仰大唐的鼻息,如果自己不会的话,可以把目光望向隔海的倭国。

倭国国主原本也不清楚自己的定位,还想偷偷搞点小动作,被李钦载一通乱杀后,这不就清醒了吗?可惜醒得太晚,国主宗祠全被送去大唐,据说是终生软禁,换了个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当国主。

泉男生如果不汲取倭国国主的教训,迟早有一天,他的下场比倭国国主更惨。比如身边这五千兵马,就是他的取死之道。

父子二人跪在辕门前,泉男生愈发虔诚乖巧。

未多时,李钦载领着唐军将领们来到辕门外,见泉男生父子跪在当中,李钦载吃了一惊,急忙快步上前扶起二人。

“国主殿下,何至于斯啊!一点小误会,解决了不就没事了,此事与二位无关,不必害怕。”李钦载柔声安慰道。

泉男生脸颊抽了抽。

杀了五千兵马,一个活的都没留,这叫“小误会”?

“外臣罪该万死,竟不知部将兵马暗藏反心,外臣这些年被他们蒙蔽深矣,多谢李县公阁下为外臣清除身边大患。”泉男生悔恨交加地道。

李钦载却表情沉痛地叹道:“我也没想到,殿下的兵马里竟暗藏反贼,今夜突然列阵袭我大营,幸好我麾下将士反应够快,不然可就真笑话了。”

泉男生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大唐王师仗义相助,否则外臣危矣,可惜金真玄已死,否则外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

李钦载叹道:“以后殿下挑选身边的人,当须更谨慎才是,莫再让反贼混到你身边,若殿下不会选人,我大唐可帮你。”

泉男生垂头道:“外臣确实不会挑选身边人,若大唐天子不弃,便请天子亲自赏赐外臣一些身边人,外臣感激不尽。”

李钦载笑了:“这个很容易,我这就上疏天子,把你的请求转达过去。”

两人一番惺惺作态的对话,听得旁边的泉献诚脸色苍白。

就这几句话里,泉男生父子彻底沦为了大唐天子的工具,连身边侍候的宦官下人和禁卫都必须由大唐委派。

泉男生已失去了一切,但他不敢多言,连不满的情绪都不敢表露出来。

大唐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除了这颗棋子,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余。

看着泉男生父子失魂落魄地离开,李钦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背影就很不错嘛,孤孤单单的特别让人放心。

李钦载扭头叫来刘阿四:“告诉百骑司的人,安插一些眼线到泉男生身边,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回到自己帅帐的泉男生表情木然地发呆,目光空洞无神。

身边唯一倚仗的五千兵马,已全部被歼灭,现在的他真成了孤家寡人,此时的他感到特别孤单。

原本他的心里还悄悄打着小算盘,等大唐灭了高句丽,扶持他为国主后,他还想着偷偷招兵买马,积蓄势力,等到将来翅膀硬了,再反了大唐。

从隋朝开始,高句丽向来都是很难被征服的,中原王朝征伐多次,高句丽仍是高句丽,从来不曾屈服。

泉男生作为曾经的国主,他当然也不想屈服,归降大唐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的心里其实也暗藏反意。

可是今日唐军突然将他麾下的五千兵马杀得一个不剩,泉男生真的害怕了。

大唐一个年轻的县公都能随意拿捏他,将他牢牢攥在手心里动弹不得,更何况朝堂上的君臣宿将,他怎么可能是对手?

这道题太难了,他不会做!

现在要做的,是自保。

五千兵马没了,他们父子活了下来,但谁知道李钦载会不会又找什么理由,把他们父子杀了。

良久,泉男生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神情复杂地凝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命人召那几位将领入帐。

五千兵马突袭唐军大营,是金真玄煽动的,当时军中其他的将领正在帅帐里同饮同乐。

兵马没了,那几名将领比他更害怕,幸好李钦载没有继续杀下去,这几名将领也就莫名活了下来。

将领们进了帅帐,泉男生表情如常,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见泉男生这模样,将领们终于安了心,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纷纷怒骂金真玄胆大妄为,罪该万死,顺便向大唐表一表忠心。

泉男生笑吟吟地附和众人,最后拍了拍掌,命人端来几坛酒,并亲自与众将斟满。

目光复杂地环视众人,泉男生举起了酒盏,众将急忙主动敬酒。

一盏饮尽,泉男生大笑起来,笑中带泪。

…………

第二天,大军准备开拔时,李钦载听到一个颇为意外的讯息。

高句丽大营幸存的几名将领,居然全被泉男生毒杀了。

“全死了?”李钦载惊愕问道。

刘阿四点头:“百骑司的人说的,想必不会假。”

“也就是说,高句丽大营只剩泉男生父子还活着?”

“是。”

李钦载表情古怪地叹道:“这位国主还真是个狠人,为了不被大唐猜忌,居然主动下手,剪除了自己的羽翼,啧!”

刘阿四淡淡地道:“人为了活命,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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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大军横扫

泉男生是个狠人,但还不够狠。

武敏之那样的才叫真的狠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杀。

李钦载很清楚泉男生的心思,他大概是悟了。

大唐需要什么,他有什么筹码,什么东西对大唐来说是多余的,泉男生想必已经知道了。

五千兵马没了,他们是多余的。

举一反三之后,幸存的那几名将领多不多余?

当然多余,留他们何用?曾经的国主身边留着几名武将,不照样惹大唐天子猜忌吗?

这次不用李钦载出手,泉男生亲自将那几个多余的人送上路。

懂事得让人心疼。

“将他的营帐搬来我帅帐附近吧,以后好吃好喝供着他,国主殿下如此懂事,我也不能不懂人情世故对吧?”李钦载笑着吩咐道。

解决了五千高句丽兵马后,大军仿佛恢复了活力。

第二天,李钦载下令大军拔营,向高句丽东部行军。

李𪟝的东征主力正在横扫高句丽西部和北部,李钦载这支偏师要配合主力行动,东部自然便交给李钦载了。

这次开拔后,新罗的金庾信主动找到李钦载,请求以五千新罗军为前锋。

李钦载吃了一惊,这货吃错药了?以前让他派兵出战,他总是推三阻四,找各种理由避战,按他的话说,新罗虽是盟军,但顶多只负责运送粮草辎重,别的事管不着。

这次居然主动要求为前锋,李钦载不由提高了警惕,立马叫来了百骑司探子。

“金庾信是咋回事?为何主动请求当前锋?高句丽东部有啥吸引他的宝藏吗?”李钦载问探子。

探子苦笑道:“李帅,高句丽东部虽然比别的地方稍微富裕,但绝不可能有什么宝藏,咱们大唐封锁袭扰高句丽这些年,他们的官员和子民都吃不饱肚子了,若有宝藏早就动手挖光了。”

李钦载冷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货若是掌握了什么发横财的秘密,却隐瞒不告诉我,我必须弄死他!这是我的底线!”

千里征战只为财,李钦载的目的就是这么朴实无华,谁发财不带着他,就别怪他翻脸了。

李钦载目光一瞥,见眼前这位百骑司的探子正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李钦载皱眉:“你那是啥眼神?你们百骑司难道也掌握了发财的秘密没告诉我?快说,不然我把宋森弄死。”

探子苦笑,这位年轻的主帅好像对钱财颇有执念,难道长安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李帅,金庾信主动请战当前锋,是因为……他被您吓到了。”

“被我吓到了?我长得很丑吗?那我走?”

探子笑道:“昨日李帅以雷霆手段,将高句丽五千叛军杀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新罗军的大营就在咱们旁边,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据咱们安插在新罗军的眼线禀报,金庾信听说了讯息后,吓得面无人色,独自在帅帐里呆坐许久,出了帅帐后便向李帅请命,以新罗军为前锋,为大军开路。”

李钦载冷笑:“这点胆子,还特么一国宰相,我诛除叛军与新罗何干?”

“金庾信怕的是李帅一言不合,把他和麾下的新罗军也当成叛逆了,毕竟毫无预兆便对高句丽军动了手,而且不留活口,金庾信的胆子可没那么大,他不敢轻捋李帅虎须,只好主动请战,给李帅留个好印象。”

探子这番话倒是实话。

金庾信确实被吓到了,他没想到李钦载的手段如此狠辣,居然将高句丽军团灭了,五千兵马杀得一个不剩。

更重要的是,高句丽这支兵马说是叛军,但他们叛乱的起因和过程实在有些蹊跷,就好像……有人故意炮制出来的叛乱一样。

这就不得不令金庾信愈发惶恐了。

如果哪天李钦载看他不顺眼了,也给他的新罗军来个如法炮制,本来是大唐的盟军,莫名其妙变成了叛军,那时的金庾信大抵也已被埋进土里,只能跟阎王解释他根本没叛乱。

在如此残暴的主帅底下做事,金庾信已渐渐改变了自己曾经跋扈的性格,变得愈发如履薄冰。

没办法,人家这位年轻的主帅比他更跋扈,手段比他更残酷更激烈,金庾信是真玩不起。

听明白了探子的话后,李钦载叹了口气。

“怕我就给我送钱啊,对送我钱的客户,我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得罪的,当前锋算什么?新罗军那点战力,我能指望他们奋勇杀敌?”李钦载不满地道。

经历了几场大战后,原本一万人的新罗军,如今已折损过半了,还剩下五千兵马,以新罗军拉胯的战力,李钦载实在没信心让他们给大军当前锋。

相比之下,黑齿常之的前锋营就靠谱多了,还是自己人用得踏实。

“告诉金庾信,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走,该送粮草,该送辎重,自己看着办,心中要有信念,眼里要有活儿,前锋的事就别想了,他新罗军没那资格。”

探子抱拳正要告退,李钦载又叫住了他。

神情迟疑半晌,李钦载低声道:“新罗军一路跟在咱们后面捡便宜,你们百骑司多打听一下,看看金庾信到底捞了多少好处,几场大战下来,他们也参与了打扫战场,参与了抢掠城乡……”

“咱们大唐将士浴血打下来的战果,凭啥叫外人捡了便宜去?打听清楚了,他们捞了多少好处,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吐出来!”

探子会意,告辞离去。

…………

大军东进,所向披靡。

唐军近两万将士,再加上倭国和新罗两国皇协军,一共近六万兵马,浩浩荡荡横扫高句丽东部。

行军第三天,李钦载所部遇到了高句丽的城池,与众将商议后,决定攻城。

黑齿常之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前锋营将士冲锋,在城墙上搭起了云梯,在唐军三眼铳的掩护下,轻松攻克城池。

城池已克,大军入城,照例一番抢掠焚烧。

李钦载睁只眼闭只眼。

领军这些日子,他已习惯了唐军作战的习惯和规矩。

大军攻克城池后,基本都会进行一番抢掠的,这是鼓舞士气的一种方式,主帅但凡稍微会做人一点,都会选择默许。

在敌国的土地上,攻陷敌国的城池,若进城之后还搞什么“爱民如子”“秋毫无犯”之类的圣母口号,根本不现实。

抢掠还算是客气的,如果唐军在攻城的过程中伤亡过大,这座城池可就倒了血霉,唐军入城后不仅要抢掠,而且会屠城。

李钦载并不反对,事实上,唐军攻陷这座城池后,王方翼等将领请求过,李钦载眼睛一闭,啥都不知道。

王方翼等人便明白了李钦载的态度,欢天喜地跟随大军入城,愉快地抢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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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吃相优雅

大军肆虐,秋风横扫。

战争是不讲道理的,也不会跟敌国讲什么道德仁义,无论对敌军还是敌国的百姓,唐军都几乎是无差别对待。

尤其是攻陷城池后,城里的惨象简直如人间地狱。

李钦载作为主帅,并没有制止唐军的杀戮抢掠,破城之后的杀戮抢掠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再说,唐军将士需要杀戮和抢掠来缓解自己对战争的心理阴影,勉强算是治疗战争心理疾病吧。

治病救人,李钦载向来是不反对的。

短短五日内,李钦载所部大军攻陷了高句丽东部四座城池。

随着这支大军逐渐横扫,高句丽东部的战火燃烧起来。

斥候不断送来军报,李钦载这支大军的存在,令高句丽颇为震惊。

按照泉男建原本的猜测,李钦载解苍岩城之围后,应该会继续北上,与李𪟝主力大军会师,谁知李钦载却转道向东,将战火蔓延至整个高句丽东部。

如今李𪟝大军在西,李钦载大军在东,两支兵马一东一西,将高句丽的国土横切开来。

一旦李钦载所部兵马将东部城池全部攻陷,那么大唐东征大军的实际占领区便会连成一片,也就是说,整个高句丽的北部国土已失去了。

察觉到不妙的泉男建,急忙从辽水东岸的高句丽主力大军中抽调出五万兵马,紧急驰援高句丽东部,意图剿灭李钦载所部。

然而李𪟝这时也捕捉到了战机,深知李钦载横扫东部的意义重大,自然不可能让高句丽驰援得逞,于是在六月底的时候,李𪟝下令对辽水东岸的高句丽主力发起了突袭。

临时抽调出来的五万高句丽军刚上路,又被紧急召唤回来,应付李𪟝的东征主力。

至此,高句丽的主力被李𪟝死死地牵制在辽水东岸,无法动弹。只能任由李钦载所部继续横扫东部。

祖孙俩一句商量都没有,却非常默契地打了一场极漂亮的配合战。

…………

高句丽东部,圣安城。

下午时分,李钦载所部唐军刚刚攻陷这座城池,此刻城池内正火光冲天,黑烟腾腾。

城破之后,如狼似虎的唐军将士冲入城中烧杀抢掠,顺便肃清城内的残敌。

李钦载的帅帐仍伫立在城外十里的大营里,他没跟着将士们入城。

虽说已默许了将士们抢掠,但他实在见不惯唐军将士化身为禽兽的样子,那种人间地狱般的画面,不看也罢。

两个时辰后,城池终于安静下来,城里的火也被扑灭了。

王方翼等将领满脸喜色站在帅帐外求见。

进了帅帐,李钦载瞥了他们一眼,从他们脸上的喜色能看得出,这一次他们又发财了。

“发了财也要低调一点,你们一个个吃了喜鹊屎的样子,就不怕半夜被人打劫?”李钦载冷冷地道。

王方翼一愣:“谁打劫?谁敢来咱们唐军大营里打劫?活腻味了。”

李钦载大拇指一翘:“比如说,我?你猜猜我敢不敢打劫你们?”

王方翼笑了:“不必劳动李帅动手,末将亲手奉上便是。”

说着朝帅帐外吆喝一声,十几名亲卫擡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来。

箱子开启,里面全是金银珠玉宝石,各种值钱的东西。

李钦载呼吸都暂停了,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箱子。

“你们……把高句丽国库洗劫了?”李钦载吃吃地道。

王方翼笑道:“东部城池哪有什么国库,这些都是城池里搜刮来的,这高句丽的狗官倒是不少,百姓们都快饿死了,官员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几日咱们攻陷四座城池,进城首先抄官员的家,然后再抄官仓库房,乱七八糟加起来,约莫就这些了。”

“李帅若不弃,末将等愿双手奉上,后军书吏那里已打点过了,这些战利品不会计入花册,全都是李帅您的。”

这就是当主帅的好处了,别的将士还要冲进城里自己抄家搜刮,李钦载连城都没入,麾下将领便将大头送上门。

李钦载脸色涨得通红,被激动的。

“放肆!我岂是贪公肥己的逐利之辈,你们看错我了!”李钦载厉色道。

虽然很想要,但在麾下将领面前,吃相太难看终究不雅,该说的场面话一定要说。

见李钦载厉色呵斥,王方翼等人面面相觑。

你特么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说这话亏不亏心?大家都是同一个战壕的袍泽,摆出如此虚伪的嘴脸有意思吗?

“李帅为大唐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带领我们袍泽兄弟一胜再胜,筹谋之妙,深得三军将士拥戴,陷敌城池之后随便弄点小玩意儿供李帅玩赏,哪里说得上什么‘贪公肥己’?李帅言重了。”王方翼谨慎地劝道。

李钦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到底是太原王氏出身,说话就是漂亮,我特么不仅呕心,还沥血了,收下一点玩赏之物算个啥?天经地义!

李钦载决定再虚伪地推拒一次后,便顺势勉为其难地收下,吃相这方面,优雅的姿态拿捏了。

“不行!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怎能说是玩赏之物?我若收下它们,便是品行不端,日后有何颜面号令三军将士?何以服数万之众?把它们拿回去,不要让我再看到它们!”李钦载神情坚决地道。

王方翼笑了笑,世家出身的他,自然看出了李钦载的惺惺作态。

虽说推拒了两次,但前后的语气已经不同,第一次是疾言厉色,现在是和风细雨,浸染官场多年的他,已经明白了李钦载的意思。

三请三辞嘛,套路都懂。

组织了一下措辞,王方翼正要再劝一下,李钦载收下这笔横财便顺理成章了。

谁知帐内黑齿常之却突然嘶声道:“李帅公正无私,品行高洁,我等再逼他收下,岂不是陷李帅于不义?”

“来人,将这些箱子全搬走,莫污了李帅的眼!”

话音落,李钦载和王方翼等将领全都愣了,众人傻傻地看着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不由一龇牙:“看啥?”

李钦载脸色有点发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特么的玩脱了!

王方翼和众将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们的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

这货真的好优秀啊……谁特么把他带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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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走完流程

黑齿常之不是大唐人,如今顶多算是拥有大唐户籍的老外。

这个老外对中原官场文化那是一窍不通,当初归降大唐后,被孙仁师扔在都督府里坐了几年的冷板凳,如今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任何上官有这么一个二愣子属官,那真是天大的福气,含恨而终死不瞑目的那种。

多么优秀的人啊,一个人一句话,大唐的官场规矩全打破了,所有人正在飙的演技也戛然而止,不按台词说的话,大家没法往下接了。

当然,也怪李钦载自己犯贱,无端端的非要演一出刚正不阿的戏码,没成想被人截了后路,烧了粮仓。

帅帐内,每个人的表情诡异且古怪,在一片尴尬的沉默气氛里,李钦载迅速看了王方翼一眼。

王方翼秒懂,咳了两声,沉声道:“黑齿将军,李帅不收钱财自是品行高洁,但我们这些麾下将领却不能不送,这都是三军将士对李帅的一片心意,李帅若拒绝,岂不是辜负了将士们?”

李钦载两眼一亮,懂事!

这次李钦载不作妖了,否则真的怕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正要开口勉为其难收下,黑齿常之却又大大咧咧地道:“李帅不收,你们还送个啥,也不怕坏了李帅的清白名声,李帅是英公府上出身,曾经一掷千金的长安豪客,还缺这点钱财?”

李钦载脸颊狠狠抽搐几下,铁青着脸,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缺!”

黑齿常之愕然:“啥?”

旁边的刘仁愿终于看不下去了,黑齿常之脑子一根筋无所谓,吃瓜群众却快社死了。

拽住黑齿常之的胳膊,刘仁愿把他往帅帐外拖去,黑齿常之一脸莫名其妙,刚要挣扎,刘仁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恶狠狠地道:“跟我出来,憨货!”

帅帐内,李钦载与众将面面相觑,气氛又有点诡异了。

在座的应该都是懂事的人了吧?

再来一个黑齿常之这样的混账,李钦载忍不住要动军法了。

收到李钦载威胁似的目光,众将纷纷垂头不语。

王方翼急忙道:“李帅,流程都走完了,收了吧,否则那憨货进来怕是又要搅和……”

李钦载也加快了语速:“流程好像还差最后一句……”

话音刚落,王方翼和众将抱拳,道:“李帅,三军将士一片心意,请李帅勉为其难收下,莫辜负将士们对李帅的赤诚之心。”

“好哒!”李钦载愉快地应道。

勉为其难的表情都懒得装了,落袋为安。

数了数,面前大大小小的箱子大约二十余个,这笔横财不小,运回长安的话,能养全家老小一辈子。

就运算元孙后代出了个败家子,也够他败半辈子了。

思索半晌,李钦载手掌化刀,将眼前的二十几个箱子虚空一划,划了一半出来。

“我收一半,剩下的一半平均分给将士们。”李钦载道。

王方翼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你又要作妖?差不多够了吧!

“请孙仁师的水师调出一艘海船,将一半箱子护送回大唐,全都换成大唐的铜钱,再运过来,算我赏赐将士们的。”李钦载又道。

王方翼不得不配合搭戏:“李帅,这都是三军将士一片心意……”

李钦载一脚踹过去:“心意你妹!我刚才的话是真的,没跟你做戏,照我的话去做,吃独食是要遭雷噼的。”

王方翼等将领顿时肃然起敬,诚心诚意朝李钦载躬身抱拳:“李帅高义,三军将士何其幸也,日后但有浴血死战之时,袍泽将士定为李帅用心用命,百死不辞。”

李钦载笑了笑,他虽然贪财,但向来有底线。

人若太贪婪了,必有祸患,该给下面将士分润的,绝不能独占。

前世公司老板那么抠,都知道年底时装模作样搞个年终奖,或是年会抽奖,实在舍不得发钱,好歹也发几张“全勤券”“请假券”“早退券”什么的。

要让马儿撒欢跑,就得先把马儿喂饱,如此浅显的道理,世人都懂,只是有的人太贪心了,忽略了这个道理。

李钦载当然不会忽略这个道理,尤其是眼下正在打仗,正需要将士们为他舍命厮杀,把他们的钱袋子装满,将士们才舍得卖力气。

常上青楼的恩客都知道,钱给得越多,姑娘们的态度就越好,会的姿势就越多。

如果讨价还价的话,体验感还不如用免费的左右手,最后的结果是,男人钱花了,哆嗦了,后悔了,事后烟都能抽出一股子“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唏嘘味儿。

帅帐的门帘突然被掀开,黑齿常之一脸惶恐入内。

“李,李帅,刚才是末将冒昧了!末将向李帅赔罪,还请李帅莫怪罪!”黑齿常之满头大汗道歉。

刘仁愿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几许微笑。

显然刚刚刘仁愿给这个憨货上了一堂深刻的官场文化课,看此刻黑齿常之惶恐的赔罪态度,这堂课走心了。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儿,道:“罢了,你啊,以后就留在军中冲锋陷阵吧,没事少往官场上凑,不然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你。”

黑齿常之讪讪应了。

李钦载表情一整,道:“王方翼,高句丽东部还有多少城池未陷?”

王方翼不假思索道:“高句丽东部临海,大多是小镇渔市,我军已连下高句丽东部四座城池,如今还有‘丸都’‘国内’两座城池未克,再往东去已是荒无人烟,没有城池了。”

李钦载点头:“既如此,我军便在十日内拿下丸都和国内两城,然后大军迅速转向西进,与我祖父麾下主力大军会师。”

众将起身,凛然抱拳,齐声应诺。

“明日卯时,大军拔营继续东进,先取丸都,再克国内。都回去点齐兵马。”李钦载挥手道。

众将纷纷告退。

李钦载独坐帅帐,盯着地图陷入深思。

东部最后两座城池攻陷后,东征高句丽的战略算是完成了一半,东西两面占领地区相连,高句丽整个北部地区已全部被唐军掌控。

接下来便是大军南下,直取都城平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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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最小代价

从李𪟝所部主力大军越过国境开始,大唐对高句丽的灭国之战已进行了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里,不仅李钦载的战果斐然,李𪟝的主力更是摧枯拉朽,大军已克险渎,横山,新城,贵端等十八城,高句丽的西部地区已被大唐牢牢掌握在手心里。

如今李𪟝大军正与高句丽主力在辽水两岸对峙。

对峙倒也不是唐军无法突破高句丽的防线,而是李𪟝故意减缓进攻的节奏,等李钦载这支偏师从东面与他配合,对高句丽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所以李钦载这支偏师现在压力不小,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高句丽的东部地区基本掌控,才能率军西进,完成既定的战略。

现在高句丽东部还剩两座城池未破,丸都和国内。

丸都和国内相隔很近,大约只有数十里距离,其中国内城规模大一些,丸都城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卫星城,像地球与月亮的关系一样。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东进。

李钦载骑在马上阖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思考破城的计划。

按说唐军如今武器先进,无论陆地还是海洋,基本已是无敌了。

但攻城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几日接连破了四座城池,唐军将士的伤亡也不小,已有三千余战死在攻城战中。

李钦载心疼得不行,都是骁勇朴实的关中子弟,都是爹娘生养,虽说战争本就无法避免伤亡,但将来胜利凯旋后回到长安,李钦载受天子封赏的同时,如何面对那些失去丈夫儿子的孤儿寡妇?

一军主帅,不仅要在战争中获取胜利,还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尤其是麾下将士的性命。

所以现在李钦载思考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破了那两座城池。

正面攻城当然也没问题,一排排三眼铳掩护,打得城头的敌军不敢冒头,下面的将士搭云梯登上城头与敌军厮杀,城池基本就攻下来了,可是这种笨办法死伤太大,李钦载不太想用。

距离丸都国内城还有五十余里时,天色渐晚,李钦载下令全军扎营。

呆呆地坐在帅帐外的篝火前,目光呆滞地看着小八嘎给他烤羊腿,李钦载的思绪却已飞向天外。

王方翼轻步走来,蹲在李钦载身侧,低声道:“李帅,明日到达后,咱们是先取丸都城,还是取国内城?”

李钦载没吱声,仍在魂游太虚。

“李帅,李帅……归来兮!”王方翼摇了摇他。

李钦载回过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刚才差点坐化飞升了,你这么一摇晃,断了我的仙缘,赔我两箱银饼不过分吧?”

王方翼笑了:“不过分,战后末将便将银饼送到您家。”

李钦载认真地看了看他,自己麾下这支兵马连克数城,将领们孝敬了自己一大笔横财之外,他们大约也没空着手,看来一个个都发了财。

高句丽被大唐封锁多年,国是穷国,但人却不一定是穷人,尤其是官员,城破之后,全城的财物自然归了唐军。

照此来看,李钦载麾下的普通将士们多多少少也发了一笔,难怪这两日行军扎营,将士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如同夜夜当了新郎似的。

挺好的,当兵打仗,浴血厮杀,说什么报效家国之类的大道理未免太高尚,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谁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就是为了钱,拿敌人的首级换个武官当当,用军功多赚几亩永业田。

朴实无华,又接地气。

“李帅,末将见您今日行军就在发呆,您在想什么?”王方翼小心地问道。

“我在想……如何能用最小的代价破了那两座城,你有好主意吗?”

“李帅,自古城池攻防无非那几个法子,正面攻城,掘地道,撞城门,火攻,买通敌军里应外合等等,兵法里说,‘攻城为下’,为帅者不得已而用之,咱们攻城大约也只有这几种法子。”

李钦载皱眉,除了买通敌军里应外合,其他的都是笨法子,都是要用人命去填的,而这恰恰是李钦载最不愿意采用的。

摸着下巴,李钦载沉思,缓缓道:“你说要是把守城主将他爹抓来,挂在旗杆上迎风招展,敌军会不会军心涣散,咱们便不战而胜……”

王方翼惊愕睁大了眼。

这位主帅的思路真是……神鬼莫测啊,他是咋想到这个不靠谱的办法的?

“李帅……莫闹!咱们认真点儿。”王方翼脸色难看地道。

“我闹啥了?哪里说错了吗?如果守城主将他爹没住在城里,而是附近的乡庄,咱们抓过来挂在旗杆上……”

“主将和他爹遥遥相视,父子俩痛哭流涕,他爹为顾全大义,愤而咬舌自尽,主将化悲愤为力量,拼命守城……啧,越说越狗血了!”

王方翼对李钦载天马行空的思路已然麻木,任他胡说八道,而王方翼则淡定地割下一块烤熟的羊腿肉,慢慢地往嘴里送。

人啊,总不可能时刻都是正常的,离天亮还早,等李帅自己恢复。

半晌之后,李钦载终于从神经病的状态里挣脱出来,神智恢复正常了。

沉默良久,李钦载突然道:“王将军听说过‘特种作战’吗?”

王方翼一愣,随即摇头。

“所谓‘特种作战’,其实就是小股精锐军队作战,包括刺杀,偷袭,斩首,用间,渗透等等各种方式,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破坏敌军城池堡垒和伤亡的效果……”

王方翼愈发惊愕,吃吃地道:“李帅所说,是否东汉高顺的陷阵营,或是曹操麾下的虎豹骑?咱们大唐太宗先帝麾下也曾有玄甲铁骑,据说如今仍在拱卫宫廷……”

李钦载摇头:“你说的确实是史上有名的精锐,但他们都是正面战场上的精锐,与敌军当面刀对刀,枪对枪厮杀。”

“我说的是‘特种作战’……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说的那几支军队皆是凶猛之师,‘嗷呜嗷呜’的那种,我说的特种作战,是鬼鬼祟祟,偷袭背刺敲闷棍的那种。”

李钦载的话资讯量太大,王方翼呆怔消化了半晌,才试探着道:“李帅所说的‘特种作战’,其实就是用各种卑鄙的法子接近敌军,消灭敌军……”

啪!

王方翼头上的铁盔莫名被拍歪了。

王方翼立马纠正道:“末将知错,李帅的法子是出其不意,以奇而胜。”

李钦载笑了:“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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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特种作战

古代打仗其实也有特种作战的雏形,不过大多用于间谍渗透这方面。

而且间谍的主要职责不是军事行动,而是搜集敌方情报。

当然,“刺客”这个职业,也算是特种作战的一种,可是很少有人将刺杀,用间,渗透,搜集情报等等各个方面综合起来,组建一支专门的军队。

李钦载提出的特种作战,在这个年代无疑开了先河。

经过李钦载的详细解释后,王方翼叹为观止。

他没想到小股军队深入敌后居然能干出如此多的大事,如果运气好斩首了敌方主将,岂不是不战而胜?

“李帅大才,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王方翼情不自禁地朝李钦载抱拳长揖。

李钦载面不改色,虽说是拾前世牙慧,但只要这个年代没人提出来,那么自己就是特种作战的创始人,“大才”二字用在自己身上,当之无愧。

连三眼铳和火药都冠在自己名下了,还差这点脸皮厚度?

不存在的。

“特种作战虽然有用,但挑选人员却非常苛刻,不是说武力高就能胜任的,更重要的是脑子要灵醒,有随机应变的能力,还要有置之死地的勇气,武力,体魄,意志,智慧,缺一不可。”李钦载缓缓道。

王方翼沉思半晌,道:“末将可以一试,就这一晚的时辰,末将挑一二十人出来问题不大。”

说着不待李钦载回答,王方翼起身便朝大军营帐走去,嘴里还在反复喃喃念叨着“武力,体魄,意志,智慧”……

唐军扎营之后,将士们用过饭,原本该躺在营帐里沉睡,然而今夜注定不同寻常,将领们在营帐外叱喝,把将士们都叫醒,然后一个个从中挑选合适的将士。

挑选的过程很复杂,首先是海选,然后是千进百,百进五十,五十进二十。

偶尔还能看到有复活赛,也有当面PK的,各种特长被挖掘出来,会高句丽语的,擅使短刃的,就连走路没声的都算特长。

挑选持续到深夜子时,唐军大营里仍然一片喧闹,将士们满头雾水,傻傻地站在队伍中,任由将领们把自己拎出来,看了几眼,然后露出嫌弃之色再踹回队伍,继续拎出下一个……

喧闹持续了两个时辰,李钦载都已睡着了,王方翼兴冲冲赶来帅帐。

人还没接近帅帐,就被刘阿四拦住了。

“王将军,劝您最好不要吵醒李帅。”刘阿四客气地笑道。

“我有重大事情禀报李帅,事办完了再睡便是。”王方翼不明所以地道。

刘阿四苦笑道:“王将军,这不是再睡的事……”

话没说完,王方翼已不耐烦了,于是朝着帅帐放声喊道:“李帅,李帅!末将有事禀报……”

刘阿四眼皮一跳,非常识相地避让一旁,身后十几名部曲也纷纷离远。

王方翼话音刚落,便见帅帐的门帘拂动,一只靴子疾若闪电地飞出来,恰好砸中王方翼的额头。

王方翼大惊,急忙后退,刚挪开脚步,便见一块一斤多重的镇纸也飞了出来,接着便是砚台,墨条,酒壶,用过的卫生纸……

嗯,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最后没东西从帅帐飞出来了,李钦载暴怒的声音飞了出来。

“何人在帐外喧哗,刘阿四,你们都死了吗?把那个喧哗的混账推出去斩了!”

王方翼大惊失色:“李帅,何至于斯!”

军中无戏言,你要斩我的决定是认真的吗?

刘阿四气定神闲地拍了拍王方翼的肩,笑道:“王将军稍安勿躁,再等等,等李帅气消了,兴许就改主意了。”

王方翼愈发惶然:“兴许?”

这个答案还是让人心里不踏实啊……

王方翼大约明白了什么,站在帅帐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呼吸太过喧嚣,激起了李帅的杀心。

许久之后,帅帐内终于传来了动静,李钦载一脸不爽地走了出来。

“刚刚那个喧哗的混账斩了没?”李钦载铁青着脸问道。

王方翼战战兢兢地道:“李帅恕罪,末将……末将还没被斩,想再挣扎一下,呃,不对,想再确认一下。”

李钦载脸色稍缓,道:“原来是你这个混……嗯,罢了,既然没斩,那就留着吧,下次我睡觉的时候千万莫再喧哗了,吾好梦中杀人。”

王方翼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连赔罪道歉。

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是啥样,想必很难看。王方翼万万没想到,李帅睡觉时竟如此暴躁,早知如此,打死也不敢接近帅帐十丈之内啊。

难怪他的部曲队正劝自己时那么的情真意切,人家是真的同情自己啊。

“禀李帅,末将在全军将士中挑选了两个时辰,总计选出了二十人,此二十人皆是心思敏捷,意志坚韧之辈,请李帅定夺。”

说着王方翼一挥手,一支二十人的队伍昂扬走来,在李钦载面前站成一排。

王方翼沉声道:“都傻了吗?向李帅自我介绍一下啊!”

于是队伍左端一名将士站出来抱拳:“李帅好,我叫刘兴初,来自洛阳。”

“李帅好,我叫梁福瑞,来自泾阳。”

“李帅好,我叫曾阿大,来自秦州。”

“…………”

李钦载听得脸颊一阵阵抽搐,脸色越来越铁青。

谁能想象,一群魁梧精壮的汉子在面前站成一排,自我介绍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希望李钦载能点到他……

李钦载此刻的心情是崩溃的,崩溃的原因不仅仅是起床气。

这特么都不是换不换一批的事了,关键是李钦载不好这一口儿呀!

“好,停!够了,可以了!闭嘴!”李钦载举手果断叫停。

“我不在乎你们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你们来自哪里,我只在乎你们的活儿好不好……”

话音落,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李钦载叹了口气,无力地纠正道:“我特么只在乎你们是不是正经人……”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还能听到两声乌鸦叫。

在场的人里面,貌似李钦载才是唯一不像正经人的。

李钦载懒得解释了,毁灭吧,累了。

“都给我滚过来,围成一圈,我来告诉你们什么特么的叫特么的特种作战!”李钦载语气很恶劣地道。

众人老老实实围成一圈。

李钦载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些图案,众人好奇又不解地看着这些图案。

“‘特种作战’,考验的不是武力,而是脑子,更重要的是团队的默契配合……”李钦载侃侃而谈。

良久,李钦载终于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清楚了特种作战。

众人顿时恍然,也不知是真恍然还是不懂装懂。

接着李钦载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明日一早,大军开拔,但你们二十人现在就要出发,长途奔袭五十里后,乔装成当地百姓也好,敌人守军也好,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给我混进国内城。”

“我部麾下将士在明日到达后,为了配合你们混入国内城,我会下令对丸都城做出佯攻姿态,吸引国内城守军的注意。”

“他们或许会派兵驰援丸都城,或许会开启城门收容逃难的百姓,这便是你们混进去的绝佳机会。当然,也或许他们不会做出任何举动,那时便是考验你们智商的时候了。”

“据说你们是全军中最聪明的一批人,但愿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因为你们若失败了,会让我对全军将士的智商平均线产生怀疑和焦虑,以及深深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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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城中火起

在这个年代组建一支特种兵,其实属于实验性质,无论是训练还是实战,都无法跟后世真正的特种兵相比。

李钦载组建它的初衷是为了在攻城战中少死一些将士,当然,也希望千挑万选出来的特种兵能够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磨砺而出,成为真正的战神。

眼前这群特种兵,其实根本没经过任何关于特种作战的训练,李钦载只是按照前世的记忆,给了他们一些关于特种作战方面的概念。

潜入,伏击,偷袭,渗透等等,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上,间谍还可以玩出这么多花样,而不是简单的傻傻的只知道搜集情报。

看着眼前挑选出来的二十人,李钦载忍不住叹气。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群货怎么都不像特种兵的样子,就是寻常的府兵,当然,也是有优点的,至少除去甲胃后,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身上没有当兵的味道,容易混入敌军城里。

确定了他们都了解了特种作战的概念后,李钦载让他们散去,换上高句丽普通百姓的衣裳,顺便简单化个妆,在脸上抹点泥土炭灰什么的,装扮成逃难的样子。

众人散去后,李钦载正要回帅帐,刘阿四却突然拦在他面前,一脸忸怩。

李钦载打量他一番,道:“拦我啥意思?你要鸣冤告状?”

刘阿四干笑道:“五少郎,小人是您的部曲队正,无论何时何地,小人绝不让任何人伤您半根寒毛……”

“别铺垫,再铺垫你自己都不记得正题是啥了,有事直说。”

刘阿四小心翼翼地道:“小人想暂离您几日,打算也加入您组建的特种兵,请五少郎成全……”

李钦载惊异地道:“你喜欢凑这热闹?”

刘阿四笑道:“不是凑热闹,小人是真对您刚才说的‘特种作战’有兴趣,刚才那二十人听了个稀里湖涂,但小人好像比他们懂一些,若我也加入,能给五少郎多几分胜算。”

李钦载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觉得特种作战的精髓是什么?”

“偷偷摸摸,神出鬼没,偷袭伏击敲闷棍,无声无息间破坏敌军的一切人与物,最后飞身远遁。”

李钦载点头,只看他此刻清澈却并不愚蠢的眼神就知道,这货是真懂了。

“这可是玩命的活儿,你敢干?”

刘阿四挺起胸道:“论身手,小人可比他们强多了,论智谋,小人跟随五少郎多年,也沾了不少灵气,别的不敢说,对付高句丽这帮杂碎还是没问题的。”

李钦载笑了笑,道:“只是想凑热闹?还有呢?”

刘阿四干笑道:“还有就是,这次机会难得,小人也想在功劳簿上给自己添一笔,回头挣点封赏,给子孙后代谋点立世之本。”

李钦载点头,是实话,刘阿四在自己身边当了多年的部曲,可男人既然上了战场,终归都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成战地观光团吧。

至于刘阿四的身手,李钦载自然是信得过的,性格意志这方面也没问题。

沉思片刻,李钦载道:“正好这支队伍没有一个领头的,那就由你领头吧,只要带他们混进国内城,然后你便见机行事。”

“我需要你做到的,是在国内城里闹出大动静,牵制两个城池的兵马调动,与我里应外合。当然,最好能把守将弄死,我会派出兵马在城外配合你们的行动,争取兵不血刃拿下这两座城池。”

刘阿四兴奋地抱拳:“小人一定不负五少郎之重望!”

李钦载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你好生保重,危急之时记得保全自己,莫逞匹夫之勇,就算没能完成,也不要轻易拿命去赌。”

“是,五少郎也保重。”

刘阿四兴冲冲离去,李钦载站在原地思索半晌,又叫来了王方翼。

“明日大军开拔,到达国内城后,着刘仁愿领五千兵马埋伏在丸都与国内两城之间,待刘阿四他们在国内城闹出动静,两城之间必有兵马调动,那时刘仁愿便趁势伏击敌人援军。”

…………

二十一人的特种小队已在深夜悄悄开拔而去,李钦载的大军则在第二天一早拔营东进。

不出意料,大军距离国内城还有二十余里时,便看到左右两侧人影闪动,那是敌军的斥候在活动。

唐军前锋营立马遣出几支骑队迎上,在大军仍在风平浪静行军时,左右两侧已对敌军斥候展开了激烈的绞杀。

离城十里时,李钦载下令全军列阵,摆出攻城的阵势。

隔着老远看到无数高句丽的百姓,以及附近乡民仓惶地逃进城中,而城门飞快关闭,李钦载含笑点头。

看来刘阿四率领的特种小队已经混进了城中,否则此刻应该灰头土脸在他面前请罪了。

没有讯息便是最好的讯息。

国内城与丸都城相隔很近,两城用肉眼都能看到彼此的轮廓。

国内城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面积也不大,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石砖围起来的小县城。

如果唐军正面强攻的话,破城基本是毫无悬念的,可李钦载还是想再等等。

一则是想尽量避免唐军将士无谓的伤亡,二则是想给刘阿四这支小队一个机会,试试在这个年代,特种兵这个全新的兵种能否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如果能成功,必将惊艳世人,从此唐军又多了一个兵种,以后的对外战争里,将士们的伤亡数字或许会降低很多。

国内城的城门关闭后,再也没见城门开启。

唐军在城外五里列出了攻城的阵势,可国内城却没有兵马出来迎敌。

兴许是高句丽其他城池的战报传到了国内城,守将知道唐军装备了一种厉害的火器,不敢正面迎敌,只能以城墙为依托防御。

李钦载也不急躁,他和全军将士们都在等。

城内城外一片风声鹤唳,空气里弥漫着肃杀紧张的气息。

一个多时辰后,国内城的城头突然出现了骚动,肉眼望去,只见许多敌军将士匆忙跑下城头。

而恰在此时,一股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城内敲响了铜锣,急促的锣声仿佛催魂的丧曲,飘荡到城外的战场上。

王方翼策马赶到李钦载身边,喜道:“李帅,城中火起,刘阿四他们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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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城破功成

算了算时辰,从刘阿四深夜率队出发,混进国内城,到李钦载的大军赶到,最后国内城冒起浓烟,大约用了五个时辰左右。

李钦载不知道刘阿四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但事实是,他们已做到了。

城中火起,守城的敌军顿时乱作一团,急促的锣声节奏里,肉眼可见城头兵马调动,许多敌军将士气急败坏冲下城头。

王方翼急道:“李帅,城中火起,我们是否配合刘阿四他们发起攻城?”

李钦载想了想,道:“不急,刘阿四他们要做的不止于此,我们攻城的时机还没到。”

“不止于此?”王方翼愕然道:“他们还要做啥?”

李钦载笑道:“在敌城制造混乱只是第一步,如果说特种作战只是混进去放一把火,未免太简单了,所谓特种作战又有什么意义?”

王方翼欣然道:“既如此,末将便看看他们还会给咱们带来什么惊喜。”

惊喜来得很快。

当敌军忙着在城里灭火时,城池的另一端又冒出一股黑色的浓烟。

紧接着,在不同的地方冒起第三股,第四股……

城内的锣声愈发急促,城头上的守城兵力几乎被抽调了一半,忙着冲进城里抓人,灭火。

李钦载含笑注视远方的城头,虽然不知道刘阿四他们干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是放了几把火。

然后,李钦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到西面的城头上,敌军点起了烽火。

这把烽火是敌军主动点起来的。

烽火,从古至今都是一种明显的讯号。

眼前的情势下,国内城的敌军显然是在向丸都城求援。

李钦载当机立断:“传令,大军攻城!集中一点,朝西面城门勐攻!”

战鼓隆隆擂响,唐军将士喊杀声震天,如潮水般向国内城狠狠拍去。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丸都城门开启,一支大约三千人的兵马出城,飞快朝国内城扑来。

看着这支三千人的兵马,李钦载终于笑了。

等的就是丸都城的兵马调动,李钦载早已为此设了伏,就等这支兵马出城了。

澹澹地朝西北面一瞥,李钦载又朝马前的部曲点头示意。

很快,一支穿云响箭冲天而起,在天空中划过一声尖啸,最后在穹顶炸响。

紧接着,埋伏在城外山林里的刘仁愿所部五千兵马冲了出来,朝丸都城的三千兵马杀去。

旌旗招展,勐士如云,丈夫马上博功名。

潮水般的唐军将士如勐兽觅食,狠狠扑向猎物,刘仁愿首先分出一千人切断了三千敌军的退路,剩下的四千兵马如匕首般狠狠朝敌军中部穿插而过。

一阵巨响,硝烟升腾,三千敌军瞬间倒下一大片。

两座城池的敌军都慌了,国内城的城头上,敌军慌忙扑灭了烽火,而他们的西面城门外,唐军已至,数十人合力擡着巨大的撞门桩,狠狠地撞击城门。

令人意外的是,城门内也传来了喊杀声和刀戟相击声。

更意外的是,撞门桩只撞了几下,城门居然开启了。

城外的唐军将士发出不敢置信的欢呼,然后嘶吼着冲入城内。

骑马立于城外中军的李钦载大笑起来。

城破矣!

用最小的代价!

马鞭敲了敲马下一名部曲的铁盔,李钦载愉悦地笑道:“派一队人马过去,把刘阿四他们接回来,你们的队正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部曲也哈哈一笑,点了百名部曲飞快奔向破开的城门。

没过多久,刘阿四等人被部曲们簇拥着接回李钦载面前,周围的将士们纷纷发出欢呼,不停用刀剑敲打着盾牌,发出整齐的轰然巨响。

英雄式的迎接令刘阿四等人面上有光,笑得合不拢腿。

李钦载扫了一眼,出发时的二十一人,回来的大约还剩十二人,显然此刻没在队伍中的已然战死。

如此规模的攻城战,特战小队付出九人的伤亡代价,战绩斐然。

看来特种作战的模式,可以在大唐全军推广下去。

仔细算一笔人命账,今日的攻城战与以前的攻城战相比,伤亡数字简直少了太多。

李钦载翻身下马,上前狠狠拍了拍刘阿四的肩,打量了他一番。

“阿四,没受伤吧?”李钦载笑道。

刘阿四用力一拍胸脯:“囫囵着呢,李帅,小人与袍泽兄弟幸不辱命!”

李钦载又环视特战小队的其他成员,剩下的十二人里当然也有带伤的,有两个伤势还不轻,胳膊大腿还在淌血,背部也被划了许多刀口。

李钦载心疼地叹了口气,急忙命人叫来随军大夫包扎医治,让刘阿四等人回后军休息。

国内城破了,唐军冲进了城里,这座城池基本算是掌控在手心,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肃清城内残敌,抓捕守将和官员。

最后便是将士们喜闻乐见的专案,抄家抢掠。

但是,此时此刻,战事并未结束。

丸都城外,刘仁愿已率部对三千敌军完成了切割,将他们分别围在一个又一个的小圈里,然后集中用刀戟围剿击杀。

一炷香时辰后,驰援国内城的三千敌军已被全歼,地上遍布敌军的尸首。

刘仁愿迅速集结兵马,面朝丸都城列阵,摆出攻城的阵势。

李钦载望向远处的丸都城,片刻后缓缓道:“金庾信那货不是主动请战吗?这次给他一个机会,传令,五千新罗军去攻丸都城,刘仁愿所部兵马策应。”

没多久,唐军后军中驰出一支兵马,朝丸都城疾奔而去。

陌生的旌旗上描画着古怪的图腾,这支兵马的甲胃也与唐军有着明显的区别。

刘仁愿已得到了军令,率部让过一旁,金庾信领着五千新罗兵马穿插而过,来到丸都城下后,金庾信一声令下,对丸都城的西城门发起了进攻。

丸都城本来就是一座类似于卫星城的小城,城内驻守的敌军兵马不多,守将遣出三千兵马驰援国内城,被刘仁愿所部全歼后,城内基本已被掏空,没有了像样的抵抗力量。

金庾信的新罗兵马在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后,很快便将丸都城攻破。

当新罗军将士在一片血肉横飞中撞开了城门,全军兴奋欢呼时,刘仁愿却突然下令麾下唐军兵马冲进城内。

在新罗军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刘仁愿已一马当先,领着唐军将士们从新罗军身边呼啸而过,欢天喜地入城了。

新罗军大惊又大怒。

这特么果子摘的,太明目张胆了!还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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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破城首功

随着刘仁愿率部冲进了丸都城门,高句丽东部最后两座城池终于被唐军攻陷。

大唐东征高句丽的格局,一下子就开启了。

刘仁愿所部唐军将士冲进城里肃清残敌,顺手抢掠,金庾信与新罗军站在城门外,气得直哆嗦。

唐军彻底连脸都不要了!

明明是新罗军付出了伤亡代价才打下的城池,却被刘仁愿第一个冲进了城门内。

唐军论功都是有着严格的规矩律法的,谁第一个冲进城门内,谁就是破城首功。

也就是说,破丸都城的首功被刘仁愿莫名其妙摘了。官司打到李钦载面前,金庾信都没法说理,众目睽睽之下,确实是刘仁愿首先冲进了城门。

这就像结婚当天,新郎刚脱了裤子,却被伴郎闯了进来,抓住新娘一通输出,最后伴郎扬长而去。

-——你礼貌吗?

情节虽然听起来很刺激,但如果自己是当事人的话,想必不会太好受。

金庾信呆呆地站在城门外,表情愤怒又暴躁。

身后数千新罗军将士也呆呆地站着,像一群无助且脆弱的孩子。

“金大将军,咱们怎么办?”一名部将壮起胆子问道。

金庾信看着刘仁愿带领唐军将士在城内肃敌,一路烧杀抢掠。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道:“我……我们也冲进去,先杀敌抢掠,再去李帅面前论道理!”

新娘被人输出了又如何?只要还能用,新郎必须爽一爽。

不浪费是新罗的优良传统,一千多年以后,新罗人捡美军剩下的军用罐头和烂菜叶子,洗一洗,煮一煮,成了著名的新罗美食“部队锅”。

可见新罗人民的勤劳朴实,传统延续千年没丢。

被美军吐了痰的食物都能吃,被伴郎吐了痰的新娘怎么就不能用了?

金庾信一番心理建设后,顿时觉得心平气和了。

抄起手中的刀,金庾信愤怒地嘶吼几声,领着新罗军也冲进了城池。

…………

国内城外,唐军中阵。

看着两座城池皆已被唐军攻陷,李钦载彻底放下了心,神情愈发轻松。

这次胜利的意义与以往不同,它证明了一种新的兵种,和一种新的战术的诞生。

两座城池此刻已完全掌控在唐军手中,城池里火光冲天,李钦载知道那是唐军将士们在肃清城内残敌,进行更加残酷的街战,巷战。

城里城外到处可见双方将士在厮杀,有敌军残敌试图逃往城外,被弓箭和三眼铳射杀。也有敌军从城头绝望地跳下,临死前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李钦载神情澹然,他知道这些画面不过是城破之后的收尾工作,高句丽军已回天无力。

拨转马头,李钦载往中军阵内走。

刘阿四和十一名特战队员正在被随军大夫包扎伤口,每个人痛得龇牙咧嘴,但看到李钦载过来后,立马露出坚毅不屈的神色,一个个瞬间化为铁铮铮的汉子。

李钦载下了马,叹道:“别特么装了,想叫就叫出来吧,挨了刀哪能不痛,叫唤几声不影响你们光辉伟岸的英雄形象。”

话音刚落,一名队员便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大夫,你下手轻点儿,痛死我了!”

有人带头,惨叫声,痛呼声此起彼伏,居然还有哭出声来的。

刘阿四倒是没怎么受伤,显然他的身手还不错,当初在甘井庄时被老魏日夜调教,也算得了老魏的真传。

见手下的队员一个个叫得凄惨,刘阿四呸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

李钦载笑道:“挨了刀叫唤几声,人之常情,今日破城,你们是首功,回头我会写进请功奏疏里,陛下必有封赏。”

众人大喜,连伤口都好像不痛了,纷纷向李钦载道谢。

李钦载招手叫过刘阿四,二人走到一旁的偏僻处,李钦载这才问起了破城的细节。

刘阿四等二十一人深夜出发,策马狂奔,到天亮时,将马匹藏在山林里,众人装扮成逃难的高句丽平民。

在城门口,众人被高句丽军士拦下,不准他们进城。

刘阿四倒也心思灵巧,故意在行李里藏了十几文铜钱,失望地转身离开时,铜钱恰好不经意地掉落,被高句丽军士看到了,立马捡了起来,当然,最终还是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得了人家的好处,高句丽军士还是让他们进了城。

倒也不是发善心,他们知道城池很快会被围,如果唐军久围不克,城池内需要青壮劳力修缮城防,战事危急时,甚至要拉壮丁上城头御敌。

刘阿四等人进了城后,迅速观察了城池内的布局,然后定下了行动方案。

众人分成了三批,各自朝城内的东面西面和南面移动,并在唐军兵临城下时,伺机同时烧民居点火,点完火后,刘阿四等人还冲进了城内官衙,杀了几名官员,将官衙找了一遍,没找到守将。

于是众人退出官衙,藏进了鸽子笼似的民居群中,躲避满城官兵的抓捕。

刘阿四等人顺手从民居中找到了一些褴褛破旧的衣裳,换上之后又洗了把脸,戴上斗笠,装成惶恐害怕的样子走出来。

本打算靠近城头刺杀守将,然而城头戒备森严,刘阿四等人实在混不进去,只好放弃。

此时城头的高句丽军被抽调了不少,忙着灭城里的火,四处都是急促的敲锣声,刘阿四见西面城门甬道内的将士只有百余人,顿时有了想法。

眼看唐军已列阵城外,马上要攻城,刘阿四记得李钦载的交代,特种作战的目的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若唐军正式攻城,伤亡必然不小,他们这支特种小队混进敌城就没了意义。

于是众人索性不装了,摊牌了,靠近西面城门后便亮出了短刃,与城门甬道内的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在付出了九人战死的代价后,刘阿四等人冲到了城门前,扳动了城门闩,这也是为何唐军用撞门桩一撞就轻易撞开了城门。

听完刘阿四的述说后,李钦载赞许地笑了。

“手法有点生涩,但你们是第一次行动,能做到这个样子很不容易了,此战过后,我再好好教你们何谓‘特种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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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祖孙会师

特战小队首战可圈可点,当然,在李钦载看来,也有一些瑕疵。

前部分的战法还算聪明,夺城门那段就有点靠蛮力了,幸好城内起火,一部分敌军被抽调灭火,不然今日刘阿四等人的下场肯定不妙,城门也夺不下来。

今日这场攻城战或许不算完美,但它一定会被载入史册。

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使用特种作战的方式,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战争的胜利。

若干年后,当特种作战已普及全军,战法战术越来越精湛先进,刘阿四这支人类历史上首支特战小队,也会被无数后人和将领们研究,讨论,争辩,和学习。

刘阿四自己肯定不会知道,只不过混进城放了几把火,抢了一下城门,怎么就被载入史册了。

是的,在此之前的古人或许也这么干过,但真正意义上的成建制,而且有着明确战术目标又能精细配合行动的特战小队,刘阿四等人是第一支。

“让队员们好好养伤,我还会在军中挑选抽调一批新人补充进来,此战之后,会给你们一些日常训练的科目,下一次再用到你们,相信你们会更完美。”李钦载拍着刘阿四的肩道。

刘阿四笑了笑,接着又露出迟疑之色:“五少郎,小人本是您的部曲队正,若转调别处,五少郎的安危……”

李钦载嗤笑:“少了你,我就活不了了?”

“阿四,你的身手,你的本事,本该属于战场,而不是守在我身边,太埋没你的能力了,今日你证明了自己,我当然乐于给你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至于我的安危,你不必担心,我的身边还有咱家两百余部曲,从中挑选一个出来顶替你的位置,这辈子能害死我的敌人,只有坐地吸土的女人。……那不叫害死,叫爽死。”

刘阿四笑了,接着露出感动之色,双膝朝他跪下,拜伏于地。

“五少郎成全小人建功之志,是小人的福气,小人不知如何报答,只愿为您多杀敌人,多立战功,无论小人将来何等造化,我都能擡头挺胸说,我是五少郎的人,此生不渝。”

李钦载笑着扶起他,道:“不要搞得这么肉麻,什么我的人,什么此生不渝,我睡完女人后都不敢发这么毒的誓,怕被雷噼。”

“惜身惜命的同时,多立战功,将来挣个官爵,让子孙后代承你几分福荫,总比在我身边当部曲强多了,到老最多混个李家的供奉,有啥出息。”

“投身战场便不一样了,只要胆子大,心思巧,肯卖力气,将来混个县子县侯啥的,你家族谱都得为你单开一页……”

“跟婆娘说要纳妾也能理直气壮,敢不答应就抽她,你看看我,纳妾时婆娘敢多说一个字吗?夫纲振得不能再振……”

刘阿四咧嘴直笑:“五少郎说得小人都激动了,但我知道,这辈子混个小官当或许可能,封爵就有点过分了,实在不敢指望。”

李钦载笑着摇头。

还真没过分,历史上第一支完整建制的特种小队,只要争气一点,在战场立几个功劳,拿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单,李治一定会封赏的,封个男爵子爵啥的,希望很大。

…………

高句丽东部最后两座城池被攻陷,李钦载所部唐军也完成了既定的战略,至此,高句丽北部国土几乎已全部落入大唐手中。

而李钦载现在要做的,便是将高句丽东部横扫过去,将隐藏于乡野山林的高句丽残敌肃清,最后率军西进,与李𪟝会师。

两座城池被攻陷的当天,当确定了城池内的残敌已被肃清后,李钦载当即便集结将士,以国内,丸都两座城池为圆心,将士们分兵而出,以千人为单位,搜寻方圆百里内的残敌,遇敌则击。

肃清残敌的行动整整持续了四天,这四天里,唐军共计击敌四千余,大多是一些逃窜的或是避战的高句丽零散军队。

待到确定高句丽东部乡野村庄的敌人基本已被清空后,李钦载下令大军西进,向哥勿城方向开拔。

麟德二年七月初九,李钦载所部行军至哥勿城,此地已非常接近李𪟝主力大军的势力范围,哥勿城也被李𪟝主力攻陷多日。

在城外扎营一晚后,第二天继续西进。

七月十一,李钦载所部接近辽东城。

而此时的高句丽大军已从辽水败退,李𪟝为了配合李钦载在东部的行动,终于向辽水东岸的高句丽军发起勐攻。

全军装备三眼铳这种犀利火器,东岸的高句丽军只支撑了半个时辰,便已承受不住火器的勐烈攻势,渐渐向南面败退。

唐军趁势渡河,占领了东岸阵地,高句丽败势无法挽回,只得全军南撤,十余万人丢盔弃甲逃往南面的乌骨城方向。

一战至此,唐军正式掌控了高句丽北部的所有国土,以高句丽的乌骨城为界,两国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

唐军战略目标初步完成。

七月十三,李𪟝率主力大军行至辽东城。

李钦载所部已在城外扎营两日,听说李𪟝的主力大军到来,李钦载大喜,飞快跑出帅帐,领着两百部曲骑马迎上前去。

策马疾驰二十里,见远处旌旗蔽日,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唐军将士列队而行,漫天的烟尘飞扬,苍穹之下被森森的杀气笼罩。

李钦载激动得立马迎了上去,主力大军的前锋军拦住了李钦载,验明了李钦载的身份后,前锋将领恭敬行礼,并放行。

李钦载策马行至中军,终于见到那面硕大的帅旗迎风飞扬,帅旗之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骑在马上,披甲戴盔,徐徐而行。

见到久违的李𪟝,李钦载当即下马飞奔,像一只欢快可爱的葫芦娃,边跑边笑。

“爷爷!爷爷!”

声音传到帅旗下,李𪟝陡然睁眼,看到远处跑来的李钦载,李𪟝沧桑的面容顿时浮起一丝激动喜悦之色,随即飞快板下老脸。

二指一并,指向李钦载,李𪟝喝道:“何方孽畜竟敢冲阵,狂妄!左右,与老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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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将星荟萃

祖孙相逢,画面特别感人。

李𪟝张嘴就要拿下亲孙子,李钦载顿时愣住了,站在李𪟝马前睁大了眼睛打量他。

心拔凉拔凉的,这就像葫芦娃历经千难万险打进了妖精的洞府,正要救出爷爷,却发现亲爱的爷爷跟蛇妖正在谈情说爱,你农我农,爷爷还嫌葫芦娃碍事,下令把娃儿抓起来放药罐里炖成补药。

祖孙见面难道不应该是飞奔,拥抱,举高高,转圈圈吗?

幸好李𪟝的左右皆是李家部曲,老熟人了,李𪟝下的令没人听,一个个含笑看着祖孙俩。

李钦载上前长揖行礼,苦笑道:“爷爷真是……越老越顽皮了。”

大军仍继续前行,李𪟝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钦载面前,眼眶发红打量了他一阵,然后狠狠拍他的肩。

“好小子,你送的军报老夫都看了,干得不错!”李𪟝欣慰地笑道:“以前你在长安,造那些新玩意儿,别人都说李家后继有人,老夫一直没出声。”

“真正的后继有人,要拿出真本事,用战功说话,这次你终于给咱李家挣了脸,哈哈!”

李钦载眨眼,他知道李𪟝话里的意思。

这次出征,李钦载独领一支偏师,一路收拾了倭国,又在百济收拾了新罗军,北上进入高句丽后更是战功赫赫,打了几场漂亮仗,歼敌数万,更是把高句丽东部横扫了一遍,完成了既定的战略目标。

哪怕李钦载今日就被李治突然调回长安,就凭目前他立下的功劳,在整个东征之战的将领里,也是排名前三的悍将了。

李𪟝高兴的不仅是此战之后,李家在长安城将愈发耀眼,他更高兴李钦载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给大唐这场事关国运的东征增加了更大的胜率。

事实上,祖孙俩配合默契,已将高句丽的国土占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稳打稳扎,步步推进,灭国即在眼前。

“走,先去辽东城扎营,你我再好好聊聊。”李𪟝欣悦地拍着他的肩笑道。

李钦载骑马与李𪟝并肩而行,没过多久便到了辽东城外。

十万大军扎下营盘,白色的营帐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李𪟝的帅帐扎在营盘的正忠心,周围的部曲亲卫和将领们的营帐呈梅花状拱卫帅帐。

将士们扎营的时候,李𪟝和李钦载便径自入了帅帐。

祖孙俩正要叙话,帅帐外传来豪迈的大笑声。

门口光线一暗,一尊铁塔般魁梧的身影扎扎实实堵住了门,李钦载凝目望去,急忙起身行礼。

原来此人正是契必何力。

行礼之后刚直起身,契必何力后面陆续进来了好几人,李钦载发现都是老熟人,在长安城便是能够拎自己的衣领,踹自己屁股的存在。

没办法,个个都是长辈,李钦载的辈分此刻在这座帅帐里,只能见人矮一头。

于是李钦载只好不停行礼。

“小子拜见契必爷爷……”

“小子拜见薛叔叔……”

“小子拜见……呃,拜见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爷爷……”

话音刚落,屁股便狠狠挨了一脚。

李钦载沉脸瞪着他:“混账东西,长辈面前有没有礼数?逼老夫对你用军法吗?”

李钦载无辜眨眼。

好几位长辈确实不认识,比如眼前这位,长得吹毛求疵的,一脸虬髯,五官粗犷,依稀只能看出应该跟李𪟝平辈,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能出现在帅帐里,而且年纪一大把的老杀才,一定是狠角色,李钦载必须尊敬。

“呃,小子失礼,未请教这位爷爷……”

德高望重的老杀才一捋长须,哈哈一笑,道:“老夫高侃,多年前倒是在长安见过你,不过这些年老夫在外戍边,久未回长安,侄孙儿忘了老夫也是情理之中。”

李钦载一惊,急忙再次长揖行礼。

高侃啊,又是一位名将。

贞观年间打过突厥,活捉突厥可汗阿史那车鼻,将他送到太庙前献俘,给李世民大大长了脸,被封为卫将军。

后来李治登基,高侃被调任营州任都督,营州便是大唐和高句丽的边城。

高侃在营州任都督多年,朝堂大老们定下的袭扰高句丽,毁其农田,掳其平民,焚其山林房屋等等各种下作事,基本都是高侃干的。

搞得高句丽这些年粮食减产,人口骤降,民不聊生,可见这人有多……缺德?

不得不说,这位跟李𪟝平辈的名将,也是一位狠角色,而且当了多年的营州都督,干多了杀人越货毁田烧屋的买卖,李钦载总觉得高侃身上散发出一股子剽悍匪气,比程咬金还强几分。

见李钦载行礼毕恭毕敬,高侃欣悦捋须,哈哈笑过之后,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从怀里掏出一只带着斑斑血迹的玉镯递给他。

李钦载惊愕地看着他。

“赏你个见面礼,昨日部将遇到一户逃难的高句丽人家,约莫家底颇丰,部将也就不客气,把这户人家全剁了,家产也笑纳了,这只镯子是女主人手腕上的,看着倒是值点钱,送你了。”

看着玉镯上的斑斑血迹,李钦载能想象这只镯子是怎么来的,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虽说他有点贪财,但……大老啊,你好歹洗一洗再送人啊,这血淋淋的品相让人瘆得慌。

李钦载还没接过,身后的李𪟝便不满地骂道:“老杀才!送礼都没个样儿,血都没擦,我孙儿能要吗?钦载莫接,晦气得很,回头让这老杀才再寻摸点值钱的送来。”

帅帐内众将纷纷大笑。

高侃也不介意,呵呵笑了几声,将玉镯收回自己的怀里,道:“英公的孙儿老夫见了心喜得很,回头老夫再找几样干净的送你。”

李钦载松了口气,急忙道谢谦让。

看得出高侃对李钦载似乎是真的很欣赏,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低语。

“老夫听说了你小子诸多事迹,你小子是个人物,够混账,但也担得起事,给你爷爷当孙儿太屈才了,你考虑考虑,给老夫当孙儿如何?”

李钦载苦笑道:“当初在长安城,梁建方爷爷跟您也是同样的说法……”

“后来呢?”

“后来被我爷爷放狗追了五条街,梁爷爷屁股上至今还有被狗咬过的牙印呢。”

高侃愕然,扭头看了看李𪟝,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李钦载。

良久,高侃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果然是个混账,连老夫都敢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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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当论首功

李治时期,大唐的名将不多,而且大多已苍老或凋零。

活着的只有李𪟝,程咬金,苏定方,高侃这几位了。

说起高侃,历史上留名的事迹不多,只知道是个狠人,揍过突厥,揍过高句丽,后来大唐跟新罗翻脸后,他还奉旨揍过新罗。

总之,见谁揍谁,豪横得很。

高侃的事迹不多,但他有个孙儿也是一位名人,名叫高适。

就是写“莫愁前路无知己”的那位高适,也是跟李白杜甫一同搞了个说走就走的旅行,一路穷游寻访仙岛,中二之魂熊熊燃烧的高适。

没错,正是高侃的亲孙子,算算日子,好像还没出生。

帅帐里全是长辈,这些长辈都是杀才,老中青三代齐聚,李钦载是年纪最小的,见人就得行礼。

除了高侃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李𪟝分别给李钦载介绍。

一位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穿着文官的官袍,名叫郝处俊,贞观年的进士,官拜辽东道行军安抚副使,说直白点,十万东征大军里有主帅也有文官,李𪟝是武将的老大,郝处俊是文官的老大。

名字很陌生,但长安城就那么大,论一圈全是老熟人,这位郝处俊是左相许圉师的外甥。

还有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将,名叫庞同善,拜右金吾卫大将军,是这次东征之战的辽东道行军副总管,李𪟝的副手。

不管啥官儿,反正帅帐里都是长辈大老,行礼就完事了。

李钦载于是不停行礼,拜了这个拜那个,清明节都没这么累过。

行了一圈礼后,李钦载都有点迷湖了,瞅见眼前立着一人,二话不说又躬腰:“小子拜见……”

胳膊被眼前的人一把托住,没拜下去。李钦载擡头一看,却是薛仁贵。

仔细回忆了一下,李钦载小心地道:“薛叔叔,刚才小子拜过您了吧?”

薛仁贵翻了个白眼儿:“拜过了,再拜就给我添晦气了。”

“久不见薛叔叔,听说薛叔叔东征立下了首功,辽水一战斩敌首五千余,小子敬慕不已。”

薛仁贵含笑道:“我这点功绩在你面前算个啥,老夫听说你可是杀了好几万敌军,高句丽东部都被你横扫了,若论功劳,你在我之上。”

李钦载连道不敢。

薛仁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夫还听说,我家那不争气的犬子在你麾下,好像还立了功?”

李钦载笑道:“慎言贤弟可争气得很呢,兵不血刃逼得四万敌军撤军。”

“平壤城外松山岗一战,我军已陷入困境,多亏慎言贤弟提前埋下棋子起了作用,平壤城乱,四万敌军不得不撤回城内,转攻为守,我军才脱出困境,绕城北上。”

“松山岗之战,愚侄已上奏天子,慎言贤弟论为首功。”

薛仁贵眼中闪过欣喜之色,接着迅速恢复平静,捋须澹然道:“老夫看过军报,呵,不过是运气好,取巧罢了,算不得什么。”

李钦载微笑,老薛凡尔赛起来,真是毫无表演痕迹呢。

夸几句儿子会死啊?死要面子。

高侃凑了过来,打量李钦载一番后,笑道:“小子虽然混账,但活儿干得是真不错,率军不到两万,还有几万杂牌猢狲,居然在高句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国内和丸都两城克陷,你把整个棋局盘活了,正因你横扫东部,高句丽才慌了神,辽水东岸也守不下去,被我王师主力趁了势,这盘棋现在看着才有点意思了。”

说着高侃扭头望着李𪟝,笑道:“英公,灭高句丽之后,你这孙儿若列首功,老夫没二话,服气得很。”

帐内众将也纷纷附和。

李𪟝得意又矜持地捋须,凡尔赛的模样跟刚才的薛仁贵一样一样的。

“这孽畜混账得很,挣点微末之功,也不过是运气而已,不值一提,当不得首功。”李𪟝谦虚地道。

高侃笑道:“英公可莫误了孙儿的前程,人家一没让你徇私,二没虚报战功,实实在在拿命拼出来的功劳,你一句谦虚便抹掉了,说不过去。”

李𪟝含笑不语,大约也是预设了李钦载的功劳。

高侃这话倒不是故意擡高李钦载,而是李钦载的战功确实不小。

独领一支偏师,从倭国打到百济,从百济打到高句丽,一路碾压平推,将高句丽东部扫得干干净净,论杀敌人数,甚至比李𪟝的主力大军还多。

这样的战功,说出去谁敢不服气?

只不过祖孙俩的关系人尽皆知,李𪟝总不能亲自擡举自己的孙儿,说出去难免被人闲话。

而高侃看似粗犷,情商却不低,李𪟝不方便说的话,高侃说了出来,帅帐内顿时一片附和,众将皆心悦诚服,没人反对。

与众将闲聊一阵,李𪟝又吩咐今夜帅帐饮宴,算是为李钦载洗尘,众将欣然应了,然后告辞离去。

帅帐内只剩下祖孙二人,李𪟝欢欣的笑容渐渐消失,捋须沉声道:“这次你领偏师从南而北进,虽说战绩可圈可点,但也不是全无瑕疵,老夫问你,高句丽弃主泉男生麾下那五千兵马是怎么回事?”

“你一声不吭给他们栽了个谋反的罪名,然后杀得一个不剩,究竟为何如此?”

李钦载沉默片刻,道:“这五千兵马必须死,否则会给咱们的东征大业埋下祸患。”

“为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孙儿奉您的军令,率部解了苍岩城之围,泉男生带着这五千兵马归降于我。”

“可真心归降的人只有泉男生父子,余者对我大唐王师颇有敌意,毕竟两国近百年世仇,将士祖上父辈皆有死于我唐军之手者,令他们诚心归降,实在难如登天。”

李钦载缓缓道:“慈不掌兵,既然不能诚心归降,留他们必成祸患,孙儿只好起了杀心,给他们栽个谋反的罪名,一个不剩全杀了。”

“爷爷,孙儿敢问,我做错了吗?”

说着李钦载盯着李𪟝的脸。

李𪟝捋须沉思片刻,长叹道:“此事……算不得你错,你说得对,慈不掌兵,若换了老夫是你,必然也会痛下杀手,东征事关大唐国祚,看得见的隐患一定要除掉,而且要除得干干净净。”

李𪟝终于露出了笑容:“你做得对,五千兵马谋反的事,老夫会上疏天子,为你辩言,想必天子亦明白其中利害,不会怪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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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精兵轻装

高句丽五千兵马的事,李𪟝不是平白无故问起的。

这件事终究太过蹊跷,李钦载做得又不是天衣无缝,军中已有了一些闲言碎语传到李𪟝耳中。

在古代,杀降是重罪,不仅不仁,而且会遭天谴,迷信的说法是,会伤了国运气数,所以从古至今,杀降向来被帝王将相深为忌讳。

李钦载杀掉了这五千兵马,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是谋反,可不管谋反是真是假,这五千兵马事实上是降兵,而李钦载确实杀降了。

此事可大可小,李𪟝有些担心,于是一定要问个清楚。

“爷爷放心,孙儿觉得没那么严重,五千兵马究竟是不是谋反,他们都死了,孙儿说了算,若有人不信的话,请个高明的道长作法,把这五千人从地下招魂出来,跟孙儿对质?”

李𪟝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又说混账话,道长招魂或许没那道行,但把你送下去跟他们对质还是不难的。”

李钦载惊奇地睁大了眼:“爷爷,你啥时候这么皮了……”

李𪟝瞥了他一眼,道:“老夫收到家书,你杀五千高句丽军的事瞒不住,长安城已有了一些风言风语,据说已有监察御史上疏参劾了,陛下若受不住压力,或许会把你调回长安。”

李钦载眼睛一眯,道:“屁大个事儿,有必要兴师动众?”

“朝堂上若有敌人要对付你,你放个屁都是大罪,难道你还不明白?”

李钦载眨眼:“孙儿倒真有点想回长安了,谁想对付我,当面称称斤两。”

李𪟝摇头:“你暂时回不了,老老实实在军中待着,老夫会写奏疏送回长安,为你辩白。英国公这块牌子还是响亮得很,再说老夫又是统领三军,打一场事关国运的大战,陛下不会在后方给老夫添乱的。”

李钦载不置可否。

他当然相信李治没那么湖涂,这位皇帝小毛病不少,私生活也很乱,可他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向来清醒且睿智。

尤其是东征这样的大事,那是他毕生的梦想,现在梦想眼看要实现了,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横生枝节。

祖孙俩聊完了正事,李钦载却没打算离开。

亲人相见,摆出公事公办的嘴脸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李钦载这时才认真打量李𪟝的模样。

数月不见,他发现李𪟝苍老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不少老人斑,以前半黑半白的头发,如今却基本全白了。

朝如青丝暮成雪,作为一军主帅,日夜为国殚心竭虑,这场国战正在耗尽这位老人的精血。

李钦载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明知道这是李𪟝人生的落幕之战,可他还是想为李𪟝多延几年寿命。

“爷爷,高句丽的国土咱们已掌控了一半,接下来的战事不算太难,爷爷不如稳坐后方运筹帷幄,孙儿帮您领军打这一仗如何?”李钦载试探问道。

李𪟝皱眉:“老夫是三军主帅,为何要把大军交给你统领?”

李钦载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道:“这还不明显吗?孙儿翅膀硬了啊……”

李𪟝一怔,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侧的刀柄。

李钦载急忙陪笑:“爷爷息怒,孙儿有点调皮了……”

“你不是调皮,你是作死,还有事吗?没事滚出去。”李𪟝赶苍蝇似的嫌弃地挥手。

李钦载讪讪地告退。

本来想在李𪟝的帅帐里蹭顿饭,看看老头儿伙食如何,现在好像不大受欢迎……

再说以李𪟝统军的脾性,他的伙食多半与普通将士一模一样,这可不像李钦载做戏似的当着将士的面咬几口野菜团子,李𪟝那是真吃,而且天天吃。

回到自己的营盘,李钦载脑海里仍浮现李𪟝白发苍苍的模样,心头一阵阵难受,可是他实在不知如何帮李𪟝分忧。

李𪟝是三军主帅,东征大军的军令皆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份责任是任何人无法帮他承担的,亲孙子也不例外。

还没回到帅帐,王方翼迎了上来,禀报扎营后的事宜。

粮草暂时充裕,随着唐军掌控了高句丽北部,唐军的后勤补给线也通畅了,从大唐的营州运送粮草至辽东城,一路畅行无碍。

李钦载所部这个月接连几场战事,规模不算大,但将士也有一些折损,统计人数后,大约唐军还剩一万五千人,战马折损不多,多山地形不利骑兵冲锋,李钦载自入高句丽后,很少用骑兵。

至于两支杂牌军,金庾信的新罗军还剩下三千余人,被李钦载狠狠教训过后,金庾信特别乖巧,麾下的新罗军再也不敢避战了。

横扫高句丽东部的几场小战事,新罗军基本都参与了,作战不算太勇敢,但勉强有个军队杀敌的模样。

而倭国的数万青壮就有点拉胯了,从倭国带出来四万人,几场战事后,四万青壮折损一万左右。

李钦载有点心疼,这都是未来的劳力啊,折损有点多了。

认真思索之后,李钦载觉得接下来的战事不宜再带着这三万倭国人了。

他们的战力太渣,军心涣散,每次作战都是当作炮灰使用的,实在没多大意义,还不如留在后方看管,等战争结束后带回大唐,老老实实给自家庄子种地烧水泥去。

三千新罗军也没必要带着了,金庾信这种人欺软怕硬,但很难说会不会倒戈。

李钦载对非我族类的警惕心向来很重,他的身边不想再留着金庾信这样的隐患,不如扔给李𪟝。

以李𪟝的身份地位,金庾信除非想被灭国灭族,否则绝对不敢在李𪟝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小动作。

卸下这两支杂牌军,李钦载顿觉轻松了许多。

以后作战再也不必跟麾下的将领勾心斗角了,每次下达军令对金庾信总是连吓带打,又不能真把他杀了,李钦载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将自己的决定告诉王方翼后,王方翼也深以为然,兴冲冲地安排去了。

李钦载回到帅帐,却见帅帐外站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堵肉墙。

“拜见李帅。”肉墙说话了,瓮声瓮气的,像敲响了一口破烂的铜钟。

“郑三郎?”李钦载奇怪地道:“你在这里作甚?陌刀营不操练的吗?”

郑三郎委屈地道:“小人被陌刀营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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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孙媳参见

很意外,郑三郎这样的人形坦克居然会被陌刀营赶出来。

陌刀营选士的标准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有时候遇到战事,陌刀一旦挥舞起来,舞半个时辰不准停歇是常识,所以陌刀营将士一个个必须有力气,且有耐力。

以郑三郎体型和力气,正是陌刀营梦寐以求的完美样板,怎会被裴正清赶出来?

“你刨裴正清的祖坟了?”李钦载问道。

郑三郎摇头:“小人从不干这缺德事。”

“他为何将你赶出来?”

郑三郎露出委屈的表情,道:“裴将军嫌我吃得太多,跟袍泽打过几次架,还说我在陌刀阵中格格不入,跟不上袍泽们的节奏……”

李钦载一怔,吃得多什么的,估计是借口,郑三郎吃多少都是后勤供给,又不用裴正清买单。

打架什么的,也应该是小事,军中都是血性汉子,脾气都不怎么好,平日里互相吵架打架很正常。

估计真正的理由,是郑三郎悟性不够,跟不上陌刀阵的节奏。

陌刀阵一旦发动,所有陌刀手的节奏必须统一,每个招式动作如同照镜子一般,千百人皆须如此,这是陌刀营成为战场绞肉机的必要前提。

如果其中某个陌刀手挥舞陌刀的节奏没跟上袍泽们,便是给整个陌刀阵埋下了祸患,天衣无缝的陌刀阵便出现了破绽,很容易被敌人所乘。

李钦载叹了口气,这货白长了一身力气,脑子好像……

“罢了,以后你便跟着我吧,做我的部曲咋样?”李钦载叹道。

“管饱吗?”郑三郎问道。

“管饱,偶尔还能发点小财,我心情好的时候会给部曲们赏钱。”

郑三郎咧嘴笑了:“那成,以后小人就跟着李帅了,别人想要害李帅,小人弄死他。”

“李帅想要害别人,小人也弄死他。”

李钦载欣慰地笑了,很期待战后回长安的日子,那时带着郑三郎满街熘达,长安著名纨绔恶霸麾下又添一员虎将,看谁不顺眼就揍谁,多爽。

身后的部曲们也纷纷看着郑三郎笑,刘阿四被调入特种小队当了队正,李钦载从身边的部曲里面重新挑了个人当头儿。

这人名叫冯肃,也是在李家当过多年的部曲,父辈曾跟随李𪟝征战多年,算是根正苗红的兵二代。

冯肃跟刘阿四性格不一样,刘阿四身手不错,性格也颇有些圆滑,懂得察言观色,冯肃的身手差了点儿,察言观色这方面也有点欠缺。

不过无所谓,在李钦载身边多待几年,冯肃就会升华了。

当年的刘阿四也好不到哪里去,跟木头似的,后来不也升华了吗,李钦载听说刘阿四每月发了俸钱后,还偷偷摸摸进青楼找姑娘做快乐的事,回来时又道貌岸然装正义。

这种变化就很可爱。

冯肃也快了,李钦载的身边不会有好人的。

“三郎兄弟,以后咱们就是袍泽兄弟了,有啥事尽管说,兄弟我绝不推辞。”冯肃笑着上前,亲密地捶了一下郑三郎的胸膛。

胸膛很扎实,冯肃收回手直龇牙,郑三郎打量他一眼,道:“没啥事,管饱就行,李帅说偶尔还有赏赐,你不要扣我的赏钱,我要攒钱回去给我兄长娶婆娘的。”

冯肃一怔,笑骂道:“不会扣你一文钱的,这憨货!”

…………

两支大军会师后,唐军与高句丽军进入相峙阶段。

双方都在调兵遣将,唐军为了扩大战果,向各个占领的城池派驻守军,高句丽军为了防御,也向各自的城池增兵调粮。

接下来的几日虽然没有战事,但空气里凝重肃杀的气氛更浓了。

将领们都清楚,平静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李钦载彻底放松下来,平日操练的事由王方翼安排,自己只需要好好活着,在这枯燥乏味的军营里尽量活得精致。

帅帐门口生着炭炉,炭炉上搁着一个陶罐,里面咕噜冒泡。

小八嘎蹲在李钦载身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各种调料,有人参,有姜片,食材是一只母鸡,部曲们从附近乡村弄来的,据他们说是跟当地乡民买的,李钦载不信。

母鸡已经慢火炖了一个多时辰,鸡汤已经浓稠成汁,揭开陶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旁边的小八嘎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想喝吗?”李钦载眨眼问道。

小八嘎甜甜一笑,点头:“五少郎做菜的手艺,妾身一直在学,可总也学不会。”

一只小木勺舀起鸡汤,吹凉之后送进小八嘎嘴里。

小八嘎细细啜了一口,脸庞都仿佛被灯光师打了强光,瞬间明亮起来。

“好喝!”小八嘎连连点头,随即噘起小嘴轻轻拽他的衣袖:“还想喝……”

自从与李钦载有了夫妻之实后,小八嘎的性格变化不小,现在居然都学会撒娇了。

李钦载当然要满足她:“叫爸爸。”

“什么是‘爸爸’?”

“突厥语,你别管,跟你们的‘ki么鸡’差不多的意思,以后我很厉害的时候,你就这么叫。”

小八嘎脸蛋一红,她好像懂了。

小心翼翼地瞪了他一眼,小八嘎还是低声道:“……爸爸。”

李钦载乐了:“真乖,鸡汤分你一半,另一半给我装在小罐罐里,我拿去给爷爷。”

小八嘎急忙道:“全送给爷爷吧,妾身不用了。”

犹豫了一下,小八嘎小心地道:“夫君可否让妾身同去?妾身也想尽一尽孝道。”

李钦载想了想,道:“可以,你也该用新身份去见见爷爷了。”

小八嘎欣喜地道谢,然后飞身进了帅帐,一阵窸窸窣窣,换了一身很正式端庄的云裳出来,就连发髻也重新盘过,高高的云髻插着几支金钗,看起来像贵妇人。

陶罐用草绳串起拎在手里,小八嘎如履薄冰地跟在李钦载身后,低眉顺目以夫为天的样子,确实让李钦载的男子主义有点膨胀。

横穿营盘近十里,李钦载和小八嘎才来到李𪟝的帅帐。

李家五少郎见祖父,外面的部曲根本不会阻拦,李钦载和小八嘎径自入内。

进了帅帐,李钦载躬身行了一礼,李𪟝呵呵一笑,看到他身后的小八嘎后却一怔。

小八嘎却显得无比正式,她认真地整了整衣冠,然后五体投地式朝李𪟝膜拜。

“李氏鸬野赞良拜见祖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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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统兵之道

李𪟝知道小八嘎随李钦载出征,而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本来军中带女人不妥,但这件事能说得过去。

小八嘎的倭国皇长女的身份,确实有助于李钦载强化对倭国的掌控,在出征之前,李钦载当面向李治请过旨,李治也是答应了的,别人无话可说。

见小八嘎端庄恭敬地跪拜自己,并自称“李氏”,李𪟝眼中闪过了然,含笑示意李钦载扶起她。

“你是倭国长公主身份,不必如此大礼。”李𪟝捋须笑道。

小八嘎低头垂睑轻声道:“我已是夫君之妾室,祖父大人当面,怎能失礼。”

李𪟝笑道:“跟在钦载身边,他可曾有欺负你?”

“他……对我很好。”小八嘎脸蛋微红。

李𪟝嗯了一声,道:“战后回到大唐,让钦载给你个名分,将来有了孩子……”

李钦载立马接道:“爷爷,我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将是倭国王。”

李𪟝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仿佛明白了什么,沉默良久,淡淡地道:“此事须向天子请旨,不可欺瞒,否则必有祸端。”

李钦载笑道:“爷爷放心,此事重大,孙儿怎敢欺瞒天子。”

说完李钦载朝小八嘎使了个眼色,小八嘎急忙双手捧上陶罐。

“祖父大人,这是夫君为您亲手熬的鸡汤,夫君说为您补补身子,请祖父大人品尝。”

李𪟝接过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鼻而来,李𪟝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笑道:“好,佳儿佳妇,难得一番孝心,老夫多日未尝到钦载亲手调制的羹汤了。”

李钦载笑道:“爷爷快趁热试试,今日的鸡汤味道不一样,孙儿在里面添了好东西。”

“添了啥好东西?”

“添了爱心。”李钦载两指一并,比心,又萌又可爱。

李𪟝翻了个白眼,小八嘎忍不住噗嗤笑了。

小木勺舀起一口鸡汤送进嘴里,李𪟝两眼顿时一亮,笑道:“确是多日未曾尝到这等美味了,从出征以来老夫便每日吃野菜团子,着实有些腻了。”

李钦载笑道:“爷爷喜欢的话,孙儿每日给您亲手做。”

“不必,老夫这把年纪,若连口腹之欲都克制不住,岂不是白活了?偶尔尝个鲜便可,伱不必把精力浪费在这等无谓的事上,多操练将士,多处置军务方为正道。”

“爷爷,亲孙子面前就不必讲大道理了。孙儿理解您要与将士同甘共苦的态度,但态度这东西,做在明面上让人看见便可,私下里该享受的还是偷偷摸摸享受一下,反正将士们又看不见。”

李𪟝皱眉:“你平日便是这么带兵的?当着将士的面过苦日子,揹着将士便大鱼大肉?”

李钦载理直气壮道:“对呀,刚开始还做做戏,后来孙儿索性懒得做戏了,大鱼大肉敞开了吃。”

李𪟝怒了:“混账!为帅者若不能与将士同甘共苦,谁愿为你卖命?危急时谁会出来为你血战?”

“爷爷息怒,孙儿以为,吃苦不是标榜道德和人格高尚的必要条件,如果大家都不必吃苦,岂不是更好?”

李𪟝冷笑:“老夫愿闻高见。”

“为帅者不一定非要跟将士们一起啃野菜团子才叫同甘共苦,如果将士们都能吃上肉,每临战都有赏钱,每克一城将士抢掠所得,将领分文不取,爷爷觉得将士们会不会忠心拥戴我这个主帅?”

“与其在将士们面前表演啃野菜团子,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给将士们提高伙食,大家一起吃肉岂不爽哉?”

李𪟝咬牙:“老夫抽你个‘爽哉’!全军数万张嘴,你上哪里弄那么多肉?”

旁边的小八嘎见祖孙俩吵了起来,不由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弱弱地道:“祖父大人容禀……”

“夫君他……在粮草方面确实费了许多心思,据妾身所知,夫君每克一城便到处查抄官仓,搜集各种肉类,将士们每顿确实都吃上了肉,虽然不多,大家却都很满足……”

“还有就是,夫君领军以来,断断续续给将士们发了多次赏钱,如今麾下的唐军将士都得了不少好处,每人少说百文以上……”

“这还不包括将士们抢掠城池的所得,受伤或战死更有优恤,将士们对夫君都非常拥戴,人前人后都夸赞夫君爱兵如子呢。”

李𪟝又愣了,愕然道:“只算咱大唐将士,你麾下也有近两万兵马,每人都得百文钱,那就是……数千贯?行军打仗你哪来那么多钱?”

不怪李𪟝吃惊,这年头普通府兵怀揣百文钱,已然是不小的一笔财产了。

如今这年头物价虽比贞观年间高一点,但也高得不算太离谱,长安两市物价稳定,“米斗八钱”。

也就是说,八文钱就能买一斗米,一斗等于十二斤,一百文钱的话,足够养一家老小一整年,而且还能吃上肉了。

这还只是李钦载明面上赏给将士们的钱,若再加上将士们抢掠城池的所得……

这特么是在打仗吗?分明是土匪下山发横财了。

李𪟝的脸色有些难看,表情中带着许多不解,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这孽畜从哪里弄来的钱?

李钦载顿时一惊,表情有些虚了,干笑道:“爷爷莫理会这些闲事,快喝汤,趁热喝……”

说着急忙向小八嘎使眼色,用凌厉的眼神告诉她,你特么赶紧闭嘴。

谁知小八嘎根本没看到李钦载的眼神,下意识便道:“夫君与薛家公子早从倭国开始便做买卖,赚了不少呢,数千贯对夫君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呜呜。”

李钦载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然后飞快瞥向李𪟝,干笑道:“这小八嘎到底是异国人,关中话说不利落,句句夹杂倭国方言,爷爷莫听岔了,她不是那意思……”

但李𪟝该听的已经听到了,脸色已一片铁青。

“你居然敢在征战之时私下做买卖?孽畜猖狂至斯,老夫今日必须为李家清理门户!”

下一章车速超了,正在修改,估计明天才能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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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战云再起

李钦载想不通,为何小八嘎在自己面前一副沉默寡言内向怯懦的样子,在李𪟝面前小嘴却像开了挂似的,几句话便把他卖了个干净。

这女人不能要了,离婚!

孩子归她,倭国王宫归自己,财产分割清晰又透明。

李𪟝已经暴怒,左右环视寻找趁手的兵器,不幸的是,他的身边恰好有一根铁镗,本来是行军总管帅帐仪仗用物,李𪟝顺手一抄便将铁镗握在手里。

李钦载眼皮一跳:“爷爷息怒,这玩意儿会死人的!”

铁镗在空气中舞出几道虚影,隐隐听到破空尖啸之声,李𪟝面露杀气冷声道:“清理门户当然要死人,孽障,你的死期到了!”

以前亲切地称呼他为孽畜,现在升级成“孽障”了。

李钦载一呆,隐隐听到回音悠悠,如佛音梵唱震慑心灵,自己像一只从天庭逃到人间的菩萨坐骑,为祸人间日久,现在东窗事发,菩萨要把自己收回去了……

暴怒的李𪟝挥舞着铁镗,挟风雷之势狠狠朝李钦载砸下。

名将虽老,身手却依然稳健,比李钦载强了许多。

李钦载未及反应,铁镗便狠狠抽在屁股上,李钦载吃痛,抱头便逃。

旁边的小八嘎也惊呆了,她没想到李𪟝的反应如此激烈,征战之时不能做买卖吗?倭国好像没这规矩……

见李钦载逃出帅帐,李𪟝凶神恶煞挥舞铁镗正要追杀出去,小八嘎大急,急忙抢到帅帐门口,伸开双臂拦住李𪟝。

“祖父大人息怒,夫君用赚来的钱奖赏将士,赢取将士们的拥戴之心,他没错!”

李𪟝大怒:“你敢拦我?”

小八嘎吓得浑身一颤,咬了咬牙后,还是勇敢地拦在他面前。

“若祖父大人认为夫君做错了,便请责罚我吧,妾身愿代夫君受罚!”

李𪟝一怔,认真地打量小八嘎一番,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然后迅速隐没。

“这笔账先记下,事情没完,军中行商贾之事是犯了军法,你告诉那孽障,他是一军主帅,举止若不端,如何服众?”

“主帅若不能服众,临战之时将士们如何肯为他豁命厮杀死战?”

小八嘎咬了咬下唇,垂头道:“是,妾身记住了,会转告夫君的。”

李𪟝挥了挥手,小八嘎识趣地退下。

帅帐内,李𪟝突然露出了笑容,喃喃道:“这孽畜,对收服人心倒是在行,无论将士还是女人,都肯为他挡灾避难,也算是天赋吧。”

桌案上的鸡汤已微凉,李𪟝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美味依旧。

李𪟝咂吧着嘴,一脸欣慰满足,苍老的面容也仿佛年轻了几岁。

肃杀的大营之中,竟也能享受到天伦之乐,李𪟝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累了。

李钦载匆忙逃窜回自己的帅帐内,喘着粗气猛灌了一大口水。

小八嘎跟在他后面也进来了,李钦载不满地瞪着她。

“夫君没事吧?还痛么?”小八嘎内疚地抱住他:“妾身没想到祖父大人如此看重军纪,妾身失言了,请夫君责罚。”

李钦载冷声道:“你觉得我该如何罚你?”

小八嘎垂头快哭出来了:“妾身任凭夫君处置,打死都是妾身活该。”

李钦载突然笑了:“不必这么严重,你若真觉得愧疚,这几日我便教你做羹汤,你每日多做一些,派人送给爷爷,也是你的一番孝心。”

女人缺心眼儿总不能真的打死她,让她亲手做羹汤也算是惩罚了,从倭国公主骤然成了李家新妇,用做羹汤的方式孝敬李𪟝,也算是帮助她融进这个新家庭。

小八嘎倒也不算太笨,立马便明白了李钦载的意思,于是低声道:“夫君纵是不说,妾身也愿亲手为祖父大人和夫君做的,多谢夫君宽容。”

…………

大军在辽东城外休整五日后,前方斥候传来情报。

高句丽兵马有调动迹象,平壤城调拨五万兵马,向高句丽东部沃沮城方向行军。

李𪟝闻报之后,立马擂鼓聚将。

这次李钦载不再是一军主帅,而是李𪟝麾下的将领之一,听到聚将鼓声不敢怠慢,飞马赶赴李𪟝帅帐。

帅帐内,众将已到齐,李钦载是最后一个到的。

帐内气氛凝重,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杀气,李𪟝神情冷漠,淡淡地瞥了李钦载一眼,没理他。

一张硕大的地图摆在众将面前,地图上画着几道红蓝相间的箭头。

一道粗大的蓝色箭头从平壤城指向沃沮城,那代表着五万敌军的行军路线。

“态势很明显了,高句丽军从都城抽调兵马,打算收复东部,意图从战略被动化为主动。”李𪟝沉声道。

契苾何力点头道:“东部本已在我军掌控之下,钦载将东部这些城池打下来是费了功夫的,这也是咱们战略优势的关键。”

“若被高句丽重新收了回去,势必会对我军形成东南钳制之势,我军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高侃也道:“不能教他们如意,英公,我军必须狙击这五万敌军。”

李钦载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张嘴,在座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杀才,他这个晚辈还是不必班门弄斧了。

李𪟝沉思半晌,缓缓道:“敌军意图收复东部,对我军既是危机,又是转机。”

“这支兵马调动,打破了眼下的南北对峙局面,敌军已动,我军亦当随之而动。”

薛仁贵似乎猜到了什么,兴奋地道:“英公的意思是……”

李𪟝微微一笑:“五万敌军,分一支偏师可击之,辽东城主力可同时开拔……”

目光望向高句丽南部广袤地带,李𪟝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上面,冷声道:“我军主力当破乌骨,泊汋,辱夷三城,兵锋直指都城平壤!”

众将一凛,神情瞬间肃然。

李𪟝环视帐内,加重了语气道:“众将听令!”

众将纷纷肃立凛然。

“高侃!”

“在!”高侃出列。

“予尔三万兵马,即日东进,狙击高句丽东行的五万兵马,务必全歼。”

“遵令!”高侃抱拳大声道。

李𪟝又道:“余者各回营帐,点齐麾下兵马,明日全军拔营,开赴乌骨城!”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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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围点打援

战云密布,山雨欲来。

十万大军的营盘全都动了起来,场面可谓壮阔。

李𪟝的军令下达后,没人敢怠慢,平日里与李𪟝玩笑甚至互相打骂的名将如契苾何力,高侃等人,也老老实实地执行李𪟝的军令。

三军主帅,军令一出,莫敢不从,没人敢对李𪟝的军令有任何质疑,更不会怀疑李𪟝军令的正确性。

对于局势的判断,对于出手的时机,以及进攻的方向和目标,李𪟝的决定向来是非常精准且稳健的。

贞观年间,大唐名将风华正茂的时候,那时能够压住李𪟝一头的唯有战神李靖,后来李靖去世,在用兵打仗方面,李𪟝便是毫无争议的第一把交椅。

一生征战,素无败绩,名将已老,如今是李𪟝人生最后一场谢幕战,可以说,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他毕生征战的经验判断,在这方面,没人比得上他。

高侃领着三万兵马先行出发,奉李𪟝的军令,三万兵马必须将高句丽的五万大军歼灭,至少是击溃,破坏高句丽意图收复东部的计划。

唐军大营里还剩近九万兵马,包括了会师的李钦载所部。

说是兵强马壮,倒也说得过去,大唐征战的特色向来是以少击多,史书上常有记载的事迹,往往都是唐军以数千击溃数万,如今唐军主力还有十余万,自然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富裕战。

所谓“富裕”,只是相对唐军以往征战的人数而言,事实上,只论敌我双方兵马人数的话,唐军其实还是处于劣势的。

高句丽虽然屡屡败退,可加上拱卫都城平壤的军队,举国上下如今至少还有二十万的兵马,几乎倍于唐军。

毕竟是在别人的国土上作战,唐军本就失了地利人和,高句丽就算全军覆没,国主一声令下,仍然可以就地招募几十万乌合之众继续对抗。

可见两代王朝三代帝王对高句丽的征伐皆无功而返,确实是存在很大的难度的。

大营内的将士们都在准备收拾营帐,磨刀擦戟,穿戴甲胄。

李钦载却赖在李𪟝的帅帐不肯走。

“你还有事?或是说,你对老夫的布置有疑虑?”李𪟝瞥着他道。

李钦载急忙道:“不敢不敢,爷爷光辉而伟大,孙儿怎敢质疑。”

李𪟝捋须道:“有事说事,没事就滚,莫考验老夫的耐心。”

李钦载迟疑了一下,道:“孙儿觉得,爷爷不宜长途劳累,不如留在辽东城,进攻乌骨三城的兵马各有将领统帅,爷爷不必操心,您年纪大了,孙儿担心有危险……”

李𪟝嗤笑:“说的什么屁话!老夫是三军主帅,军令已下,全军开拔,老夫怎就不能与将士们同进退?敌人难道会潜入帅帐刺杀我不成?”

李钦载没吱声。

两国交战,刺杀双方主帅的事有没有?

当然有,战争的目的是胜利,只要能胜利,各种手段都是合理的,包括暗中刺杀,李钦载组建的特战小队不就是干这事儿的吗?

事实上,李𪟝从率军进入高句丽开始,便遇到过不下十次针对李𪟝的刺杀,只不过唐军大营戒备森严,敌人还没摸进大营就被周围巡弋的将士击杀了。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行军途中,敌人算准了李𪟝经过的时机,从山上滚下无数巨石,差点把李𪟝碾成肉泥。

这些都是两军会师之后,李𪟝身边的部曲偷偷告诉李钦载的。

李钦载担心的不仅是李𪟝的安危,更担心他的身体。

李𪟝终究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这场人生谢幕之战快耗尽了他的精血。

两军会师之后,李钦载看得出李𪟝明显苍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发也更多了。

这把年纪顶风冒雨行军打仗,李钦载很担心他的身体会发生意外。

“既然爷爷已布置妥当,不如留在辽东城静等好讯息,待三城攻克,部曲们再用软轿把您擡去乌骨城,那时城内城外夹道跪迎,多威风。”李钦载不死心地劝道。

李𪟝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今日抽的啥风?为何非要阻拦老夫随军而行?说不出理由来,莫怪老夫把你挂在旗杆上冷静冷静。”

李钦载张了张嘴,苦笑一叹。

他实在说不出理由,或者说,他没有正当的理由,担心李𪟝的身体之类的话,在李𪟝看来必是无谓且幼稚的,李𪟝肩上的责任不允许他懈怠。

“好吧,爷爷自己保重,孙儿陪着您行军,每日给您熬鸡汤补身子。”李钦载叹道。

李𪟝冷笑:“陪老夫行军?想啥美事呢?”

李钦载一呆。

李𪟝却突然沉声道:“本州道行军总管李钦载听令!”

李钦载下意识抱拳躬身:“末将在!”

“着尔领本部兵马,两个时辰后出发,行至泊汋与辱夷二城之间,布下埋伏,我军主力攻乌骨泊汋二城时,辱夷城方向必有敌人援军赶赴,你要做的便是狙击敌军增援,切断泊汋与辱夷二城的联络。”

李钦载眨眼,他听懂了李𪟝的用意。

围点打援,非常经典的战术,契苾何力薛仁贵他们进攻乌骨泊汋两城,而李钦载就负责狙击敌人增援的援军,如果能成功,对敌军又是一场巨大的消耗。

那么问题来了……

“爷爷,这活儿谁都能干,为何让孙儿去?”

李钦载会师之后很想摆烂,他的想法很简单,以他目前的战功,已经算是一张及格的答卷了,做人何必那么拼,能及格不就好了。

李钦载一脸不情愿地道:“孙儿呕心沥血为国征战,久疲之身尚未恢复,说话就咳血,咳咳……实在不宜再领军出征了。”

李𪟝捋须微笑:“老夫麾下皆是名将老友,出征以来多次想立威,实在不忍心对老友下手,没想到你竟敢违抗老夫的军令,哈哈,意外之喜,这不送上门了吗?”

李钦载眼皮一跳,没等李𪟝下令,急忙大声道:“末将遵令,马上就出发!爷爷冷静,咱李家最争气的子弟就在你面前,别玩废了!”

李𪟝冷笑:“狗东西,治不了你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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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轻装上阵

除了主观上想摆烂之外,李钦载不愿领军出征还有一个原因,他想陪着李𪟝,时刻盯着他的身体状况。

对李𪟝的孝心和关心,李钦载都隐藏在玩笑之中,祖孙血脉亲情,没必要搞得那么肉麻。

而李钦载也看明白了,李𪟝之所以派他围点打援,多少也有一点点他自己的私心。

围点打援是经典战术,早在春秋战国便有了,这种战术主要是以有心算无心,只要战前布置得当,把口袋捆扎实了,地形利用好了,敌人一旦钻进来便一个都跑不掉,妥妥的大功劳一件。

如果干得漂亮的话,李钦载指挥的这一战说不定能被载入史册,成为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战例,被千百年后的后人追崇研究。

这样的好处,李𪟝私心里当然还是想交给自家孙子,出征以来,李𪟝很清楚自己越来越老迈,无论精力体力皆不如当年,这一战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战,此战过后,或许他的时日便不太多了。

人走茶凉之前,为自家子孙铺垫一下前程,多给他创造几次立功的机会,对李家的家业来说终归是有益无害的。

李𪟝希望李钦载再立新功,李钦载却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祖孙俩的想法各不相同。

既然军令都压下来了,李钦载便不再坚持,惹毛了李𪟝,虽说不至于把他斩首示众,但打他一二十记军棍也不好受。

做人要懂得变通,该抱头蹲下的时候姿势一定要帅,不要跟自己的屁股过不去。

“孙儿这就点齐兵马准备出发,但爷爷这里……您身边都是些粗手粗脚的糙汉子,让他们服侍您,孙儿实在不放心……”

李钦载顿了顿,试探着道:“要不,孙儿令部将去附近寻摸寻摸,抢几个村姑来服侍您?高矮胖瘦您尽管说,孙儿保证给您找个满意的,让您合不拢腿。”

“说不定爷爷鸡动之后焕发第二春,明年给孙儿生个小叔什么的,毕竟最美不过夕阳红,最爽不过一激灵,老骥伏枥,志在……”

锵!

李𪟝腰侧宝刀出鞘,帅帐内杀气陡生。

“……孙儿告退!”

…………

回到自己的帅帐,李钦载下令点齐兵马,王方翼刘仁愿等将领都动了起来。

“围点打援,即刻出发,带齐火器弹药和粮草,此次开拔只带本部兵马,倭国和新罗军随主力开赴乌骨城。”李钦载言简意赅地下令。

帅帐内,王方翼刘仁愿等人皆抱拳领命。

李钦载目光瞥向金庾信,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金大将军,以后你和麾下的新罗盟军便跟着我爷爷了,数次大战下来,贵军伤亡不小,约莫只剩三千来人了吧?实在是抱歉哈。”

金庾信听到不用跟随李钦载后,不由大松了口气,露出了送走瘟神的轻松表情,不知为何眼眶有点红,这一刻有点想哭。

终于熬过了这段非人的日子,今晚必须饮酒庆祝一下。

天知道,跟在李钦载这煞神身边实在太受折磨了,这家伙一言不合就杀人,对异国人下手尤其狠辣。

金庾信这段日子每时每刻都过得战战兢兢,走路都夹着腚,生怕腚臀太摇曳了,被这煞神找到借口办他。

终于,到了解脱的时候。

就走到这里吧,再在一起就不礼貌了!

金庾信轻松的表情落在李钦载眼里,李钦载打量他一番,突然喃喃道:“不过我们走了以后,你们新罗军会不会不老实?我是不是再敲打你们一下……”

金庾信一怔,然后大惊:“大可不必!李县公,末将和麾下将士可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从未给您添过乱啊!”

李钦载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别人关心你们飞得累不累,我就不一样了,我只关心你们的翅膀硬不硬,硬了就打折它……”

“提醒你一句,别以为跟着我爷爷行动就轻松了,我爷爷的脾气比我还暴躁,你在我爷爷面前最好乖巧一点,别把自己的脑袋往他刀口上送。”

金庾信一呆,表情顿时陷入苦涩。

李钦载无声冷笑,这模样不就顺眼多了,就不爱看你高兴的样子。做人没一点压力,如何能茁壮成长?

打发了金庾信后,李钦载下令全军开拔。

李𪟝的军令是让他率领本部兵马,李钦载的本部兵马便是从倭国一路跟随他的一万多唐军将士。

刚踏上海东半岛时,李钦载收纳了熊津都督府的数千将士,加起来近两万兵马,后来大大小小经历了几次战事后,麾下将士略有伤亡,还剩下大约一万五千余。

老实说,一万五千唐军狙击敌人的援兵,李钦载还是感到有点压力,万一敌军增援势众,派出十来万援军,战事就有点麻烦了。

唐军火器再厉害,终究只有一万多人,敌我兵力相差太大的话,胜负难料。

点齐兵马后,李钦载又下令多带粮草和火药,如果是一场恶战,至少武器方面不能掉链子。

李𪟝的主力大军刚点齐,李钦载所部一万五千将士便已离营出发。

从辽东城到辱夷城,方向东南,距离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算长。

这次出征李钦载感觉有点轻松,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轻松,仔细一想,原来抛掉了两支杂牌军。

没有倭国和新罗这两支军队跟随,麾下皆是土生土长的关中子弟,无论战力还是忠诚都非常放心,李钦载更不必分出心神防备倭国和新罗人背后搞鬼。

男人都明白的感受,男人的腚后最好不要站别的男人,不然总会不自觉地收紧括约肌……纯粹是下意识的心理作用。

难怪自己如此轻松,原来是背后没人了。

路程不长,但李钦载和将士们只能步行。

高句丽的山地奇多,而且大多都是非常陡峭难行的山路,骑马的话更浪费时间,不如步行。

想想前方还有两百里的路程,李钦载不由一阵头疼。

养尊处优的李家五少郎,何曾遭过这种罪。

可他终究是一军主帅,再苦再难只能咬牙承受,不然会被麾下的将士轻视嘲笑。

整整五日后,李钦载发现了一处茂密的山林,正位于泊汋和辱夷两城之间,山下便是一条蜿蜒的道路,是两城之间必经之地。

历经磨难的李钦载长松一口气:“就在此地设伏吧,再走就不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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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密林伏击

这是一座无名山,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就连向导都说不出这座山的名字。

山上丛林茂密,草木繁生,四周郁郁葱葱,处处可闻鸟叫虫鸣,唯有山下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向前延伸,山道的尽头有一道陡峭的峡谷,峡谷百丈,寸草不生。

站在主帅的角度,这一片地势很凶险,易守难攻,可藏百万兵而不露形迹。

这也是李钦载选择在此设伏的原因。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被伏击的一方,走进了这片凶险之地,只要前后山道被截断,基本只有一个死字。

兵者,生死存亡之道,李钦载没那么自负,他看中这片山林后,召来王方翼刘仁愿等人询问了一下。

二将在高处观察一番后,都觉得李钦载选的这片山林不错,是绝佳的伏击点,李钦载这才下令全军将士隐入山林中。

布置埋伏的同时,一队队斥候也被派了出去。

时间很紧,未来难测,辱夷城方向不知派来多少兵马增援泊汋,李钦载麾下只有一万多人,他不确定能否成功狙击敌人援军。

但李钦载对自己选的伏击点很有信心,因为它是随机的,包括李钦载在内,事先都无法预料到自己会选这个地方,敌人就更不会想到。

有心算无心,首先便增了三成胜率。

将士们隐没在茂密的山林中以后,李钦载也带着部曲们藏进了林中一片草丛中。

李钦载蹲在草丛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眼看着天空。

伏击最难熬的就是等待,尤其是在恶劣的环境里等待。

这里山清水秀,风景独好,看似一片葱郁山景,实则山林里处处蚊虫叮咬,野兽横行,还要提防随时可能窜出来的蛇蚁蚂蟥等等。

就像人人都向往的大草原,看似一望无际,心旷神怡,然而真正走进草原里就会发现,一望无际的青草其实长得没那么整齐,也没有摄影师画面里那么青翠油亮。

地上到处都是牛羊粪便,上厕所就别想了,自己找个野地里蹲着,只要你敢露出屁股,巨大的蚊子能瞬间把你叮贫血。

眼前这片山林也是,风景不错,但无心欣赏。

李钦载蹲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养尊处优的他何时经历过这些啊,如果不是一腔报国之志,此时的他,应该在长安的曲江上泛特么的舟。

正在独自怨艾半生飘零,人生凄凉,身旁突然出现一根旗杆,旗杆狠狠往泥土里一插,一声闷响,杆底入地一尺余。

擡头往上看,一面硕大的“李”字帅旗正立在李钦载的身旁,旗帜迎风飘扬,如果李钦载此时的姿势不是蹲着的话,想必还是很威风的。

李钦载再望向插旗的人,嗯,郑三郎。

不奇怪了,这憨货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李钦载叹了口气,默默起身,远离帅旗,后退十余步,找了个茂密的草丛继续蹲下。

片刻之后,又是一声闷响,那面阴魂不散的帅旗再次狠狠地插在他身旁。

李钦载赫然擡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郑三郎。

郑三郎吸了吸鼻子,龇牙朝他一笑。

李钦载实在忍不住了,叹道:“三郎啊……”

“小人在,李帅有何吩咐?”

指了指身旁这面帅旗,李钦载缓缓道:“这东西……你就非要它阴魂不散跟着我吗?”

郑三郎无辜地道:“冯头儿说的,小人跟在李帅身边以后就扛旗了,李帅在哪儿,帅旗就在哪儿。”

“冯头儿”是冯肃,李钦载身边新任的部曲队正,接刘阿四的班。

李钦载有点头疼,跟这憨货讲道理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而且不一定讲得通。

李钦载只好谆谆善诱道:“你知道咱们现在是伏击战吧?”

郑三郎笑了:“瞧李帅说的,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是伏击战。”

啧,看看人家对自己的认知,多么的不清醒。

李钦载又道:“你知道伏击战的特点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有深度,以郑三郎的智商不容易回答,吭哧半晌,小心地道:“伏击战的特点是……悄摸摸的揍他狗杂碎?”

李钦载叹道:“伏击战的特点,是‘伏’啊,埋伏下来,敌人进了咱们的套儿,再揍他狗杂碎。”

“咱们埋伏的时候,你这面帅旗明晃晃地在山林里招摇,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什……什么?”

“这面旗就是在告诉山道上的敌人,‘我在这里,哎,我正在埋伏你哟,快来打我啊笨蛋!’”

郑三郎傻傻地道:“所以,这面帅旗……”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还不赶紧把帅旗放下去,‘马裹蹄,人衔枚’,‘偃旗息鼓’的道理懂不懂?”

“不懂。”

李钦载气笑了:“我刚才告诉你了,现在懂了吗?”

郑三郎咧嘴一笑:“懂了。李帅以后有啥事直接说,莫讲道理,您越讲小人越迷糊。”

“旗放下,人滚远。”

“好嘞!”

盘腿坐在草丛里,大约坐了两个时辰,李钦载正有些崩溃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斥候来报,敌军从辱夷城方向开拔,正朝此地行军,兵马人数大约三万左右,两个时辰后可至。

李钦载精神一振。

李𪟝的猜测没错,敌军果然派兵增援泊汋城了。

三万敌军,两倍于己,占尽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可以一战。

“传令全军将士,检查火器弹药,提前填装,准备击敌。”李钦载沉声下令。

一股浓浓的战意从心底里溢位,说不出原因,只觉得胸腔中的热血莫名燃烧起来。

四周的将士们也一样,寂静无声之中,一股凛冽的杀意在丛林中渐渐弥漫。

杀气是有形的,就在李钦载下令之后,茂密的山林里鸟也不叫了,虫也不鸣了,空气里毫无缘由地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钦载此刻很平静,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一军主帅最基本的素质。

“召刘阿四来见我。”李钦载迅速道。

刘阿四很快窜到李钦载身边:“李帅可有令下?”

李钦载目光注视山道尽头的那一片峡谷,缓缓道:“关于火药的用法,除了装填三眼铳之外,你还知道它还能干啥?”

“炼丹。”刘阿四不假思索地道。

神特么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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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骤闻噩报

不得不说,刘阿四这货的知识面还是比较博大的,他居然知道火药能用来炼丹。

火药的出现,最早确实是道士无意中发明的。

众所周知,中国的道士心性虽然澹泊,但胆子是真特么大,这一点不服不行。

为了求长生,求升仙,啥都敢干,丹药里掺水银,掺硫磺,掺各种要人命的重金属,炼出来的丹药不仅自己敢嗑,还敢给别人嗑,甚至还敢送给皇帝嗑。

远到秦始皇,近到李世民,都被道士的丹药祸害过,如果两位相信科学不嗑药的话,至少能多活一二十年。

火药就是在道士炼丹的过程里,无意中问世了。

有一本《太平广记》的书里记载,隋朝时一个名叫杜子春的人去拜访一位炼丹的道士,半夜听到轰的一声,炼丹炉炸了,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硫磺硝石味道,这大概是最早关于火药的记载。

对刘阿四的博学,李钦载是服气的,不过,不合时宜。

「我特么让你考状元呢!」李钦载气道:「火药,除了填装三眼铳,还能干啥?用来爆炸啊坟蛋!」

刘阿四讪讪一笑:「李帅莫怪,小人跟着李帅时聪明得很,后来跟特战小队那帮杂碎厮混久了,好像不大灵醒了……」

李钦载吩咐部曲拿来几张油纸,又取来半斤火药,当着刘阿四的面示范,用油纸将半斤火药一层一层严密地封起来,最后从中牵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一个简易版炸药包就完成了。

「引线牵长一点,点燃后人躲远一点,这玩意儿的威力……嗯,反正你是见过地雷的,对吧?」李钦载道。

刘阿四脸色变了,说话都结巴起来:「李,李帅,这玩意儿……用来干啥?」

李钦载好整以暇指了指山道尽头的峡谷上方,道:「你带着特战小队照我刚才的方法多做几个炸药包,埋在峡谷上。」

「伏击战之后,若敌军侥幸从这里逃脱,你便是我们的最后一道狙击阵地,看准敌军透过的时机,把峡谷炸了,明白意思了吗?」

刘阿四点头:「明白了。」

李钦载微笑道:「去吧,此战你若立了功,回头哥给你找个嫂子。」

刘阿四兴奋地道谢,搓了搓手,神情凝重地捧起新鲜出炉的炸药包,战战兢兢如捧祖宗牌位一样离开了。

斥候的情报很准确,两个时辰后,一支三千人的兵马步行而来,从山道穿行而过。

李钦载冷冷地看着山下透过的敌军,并未下任何命令。

他知道这是敌军的前锋,这拨人马必须放过,不然就打草惊蛇了。

敌军前锋透过后,又等了一炷香时辰,中军终于姗姗而来。

李钦载眼睛一亮,屏住了呼吸盯着山道上彳于而行的敌军,表情微微有些紧张,然后无声地望向身边的王方翼。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李钦载已放权给王方翼,由他决定何时发起伏击。

静谧的山林里,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澹澹的雾气,雾气里杀机隐伏。

王方翼盯着山道上的敌军,待中军已过数千人后,终于,王方翼亲手点燃了一支响箭。

陡然一声炸响,山谷内悠悠回荡余音。与此同时,无数唐军将士从密林里站了出来,三眼铳同时朝山道上的敌军开火。

第一轮齐射,数千敌军便惨叫着倒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突袭,敌军瞬间懵了,主将都来不及反应,更遑论普通将士,整支兵马都陷入了慌乱中,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数轮齐射后,敌军的建制都被打乱了。

唐军将士无情屠戮敌军时,王方翼指着敌军后方大吼道:「刘仁愿,领三千兵

马迂回,绕到敌军后方,断其退路!」

刘仁愿领军匆忙而去。

王方翼又道:「黑齿常之,狗杂碎只顾自己打得欢实,人呢?」

密林深处,黑齿常之兴奋地窜了出来。

王方翼瞪着他道:「你是前锋官,在这里凑什么热闹,马上率前锋营到前方,截断敌军的前路。」

黑齿常之嘿嘿一笑,转身又窜了。

王方翼这才松了口气,朝李钦载笑了笑,道:「李帅,前后都堵结实了,敌军这支兵马多半已进了鬼门关,阎王都救不活了。」

李钦载点头:「战时指挥权交给你,我放心。」

李钦载的信任令王方翼颇为感动,叹道:「末将若能一生跟随李帅该多好,跟随李帅征战,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澹澹地道:「你就欺负我啥都不懂,不敢拿将士的性命乱开玩笑,所以只能放权给你,对吧?」

王方翼笑道:「李帅这说的甚话,不管是谁指挥,朝廷可只认李帅的,我只是您的副将而已。」

山道上,敌军已愈发慌乱,这支兵马有点奇怪,看他们的战斗素质,跟李钦载以往遇到的高句丽军大不相同,明显软弱多了,毫无经验的样子。

李钦载观察半晌后,终于得出结论。

看似威武浩荡的三万敌军兵马,应该是一支新兵队伍,或者说,是高句丽人临时拉壮丁组建的,根本来不及操练和实战,所以在遇到伏击后,表现才会如此不堪。

如今的态势,高句丽节节败退,接连丢城失地,唐军已占尽了主动,而高句丽举国能抗击唐军的兵马,也在不停的消耗中。

正规军队已越来越不足,这种临时拉壮丁拼凑出来的军队以后会越来越多。

国势已去,刀兵渐颓,就是如此的直观。

今日这场伏击,李钦载彻底放下了心。

属于是毫无悬念了。

眼看敌军的伤亡已快过半,而他们仍组织不起一次有效的反击,唐军将士根本就在单方面屠杀,李钦载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满头大汗穿过密林,赶到李钦载身边。

「禀李帅,乌骨城急报!」

李钦载一愣,望向斥候:「说。」

「三日前,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英公,领王师开拔乌骨城途中,因风沙迷了马眼,战马发狂,英公被摔下马来,右腿断折,流血不止,人也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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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名将如松

山道上,唐军仍在单方面屠戮高句丽援兵,这场战事几乎没有悬念。

可是山上密林内,李钦载和几名将领都惊呆了。

李钦载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任何声音都听不到,唯有斥候刚才的军报仍在脑海里不停重复。

斥候禀报过后,四周一片静默。

王方翼最先打破了沉默,怒道:“谎报军情可是斩首诛族的大罪,你是何人所部,何营何队?”

讯息太震惊,令王方翼忍不住怀疑斥候的真实身份。

斥候表情暗然,却还是非常利落地道:“小人名叫何柱,是薛仁贵将军所部前锋营斥候,位属第四小队,队正名叫宋经生。”

“王将军,小人禀报的讯息并无一字差错,英公确实坠马昏迷了,如今王师主力仍在朝乌骨城进发,由契必何力大将军暂代行军大总管之职,讯息已报上长安,英公的伤也在救治之中。”

王方翼等诸将纷纷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脸色铁青,双拳死死攥住,眼睛却盯着山道上的两军激战,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王方翼表情难看地抱拳:“李帅……”

李钦载咬着牙,冷冷道:“大战当前,敌军未灭,你们怎敢分心?”

众将凛然,立马压下心中的悲怆,神智清醒过来。

“王方翼!”

“在!”

“敌军开始反击了,传令列盾阵,后面火器不要停,步步推进。”

“是!”

“传令刘仁愿和黑齿常之,各率所部从前后路压上去,收缩敌军的空间,对敌形成包围之势。”

部曲匆忙传令去了。

李钦载眼神清正,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对诸将道:“各位袍泽,还请督促各自的部将,……速战速决!”

声音嘶哑而无力,隐夹着巨大的焦虑和悲怆,诸将明白李钦载的心情,凛然抱拳后飞快离去。

四周只有护侍他的部曲,李钦载终于重重地瘫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地仰望渐渐阴沉的天空。

讯息来得太震惊,他此刻仍在努力消化之中。

李钦载离营时就隐隐有些不安,以至于在李𪟝面前耍赖摆烂,死活不想领军,没想到被迫领军之后,李𪟝真的出事了。

认识这位老人,其实认真算来才四五年时光,血浓于水什么的套话没意义,只是在这数年的相处中,李钦载是真的对这位老人产生了敬意,每次相见总会不自觉产生亲近感。

或许骨子里的血脉亲情真的无法忽视,他不止一次庆幸,自己的祖父是一位如此可敬可爱的老人。

东征会师重逢,李钦载不得不接受他已老迈的事实,也愿意拼命为这位老人的落幕一战尽一些心力,希望此战功德圆满,祖孙凯旋归乡,给老人这段绚烂传奇的人生添上一笔善始善终的美好结局。

无论怎么想象,他都不该遭遇这般横祸。

世间名将当如常青松,纵使凋零,也该骄傲地站在大雪中,渐渐失去身上最后一抹青。

可是,李𪟝还没到凋零的时刻啊,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山道下,或许是将领们也都着急了,唐军将士的进攻明显勐烈了许多。

然而纵是敌军阵型全无,军心已乱,仍有数千人突出了前方黑齿常之所部前锋营的堵截,突围而出。

黑齿常之气急败坏,当即下令分出一部分将士追击。

没过多久,远处的峡谷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土地都仿佛摇撼了几下,几块巨大的石头重重落在峡谷中,那支逃出去的敌军却再也不见任何动静。

密林内,李钦载的表情仍然冷静,身为一军主帅,无论心中再怎么焦急,只要战事没结束,他就不能有任何冲动的情绪和决定,否则害死的是成千上万的将士。

接下来的战事已进入收尾阶段,王方翼指挥将士步步为营,敌军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唯一一支逃走的敌军,也在李钦载事先的布置下,被刘阿四葬送在峡谷。

大局已定,李钦载却毫无喜悦之情,此刻他的心情很乱。

坐在密林里,李钦载木然看着山道上的唐军正在对敌军进行切割,然后分而歼之。

旁边的部曲队正冯肃低声道:“五少郎,此地胜局已定,不如交给王将军善后,我等护送五少郎赶往乌骨城,看看老公爷……”

李钦载摇头:“最后一名敌军没有倒下之前,我不能走。”

“我若现在离开,叫‘渎职’,爷爷若醒来,定会治我重罪。”

冯肃眼眶发红,他也是国公府多年的部曲了,对李𪟝的感情自然比旁人更真挚。

“五少郎,事出紧急,或可从权……”冯肃还待再劝。

李钦载沉默不回应,但脸上的表情很坚决,显然决定不可更改。

想想突然觉得可笑,李钦载没想到自己也有面对“忠孝不能两全”的处境。

人格上是否该觉得自己高尚伟大?

事实是,他终于理解了古往今来那些忠臣名将面对这等处境时,心情是多么的焦灼悲愤,却无可奈何。

仿佛回应李钦载此刻焦灼的心情,在王方翼指挥下,唐军将士进攻的节奏越来越快。

一个多时辰后,山道上最后一名敌军倒下。

众将来不及打扫战场,便纷纷聚拢在李钦载身边。

李钦载表情平静地环视众将,缓缓道:“诸位,战事结束,大总管交下的任务咱们顺利完成了,诸将稍后令将士们打扫战场,团营什火等部将各自报上麾下将士的功劳,军中文吏将会记下……”

王方翼跺脚道:“李帅莫说了,都是多年的杀才,这些事我等会处置妥当,李帅还是快快启程,赶赴乌骨城,看看英公吧。”

李钦载仍平静地点头:“本部兵马指挥权交给王方翼,诸将士皆受他节制,你带领将士向乌骨城进发,我便先行一步,诸位,有劳了。”

众将纷纷行礼。

李钦载领着两百余部曲匆匆上路。

刚迈开步,便听身后仿佛千万道声音齐声道:“祈愿英公吉人天相,福寿不绝!”

李钦载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领着部曲快步离去。

硝烟未散的战场,无数战甲褴褛的将士目送李钦载离开。

李钦载每行一段,都会听到将士们连绵不断的祷祝。

“祈愿英公吉人天相,福寿不绝!”

声若梵唱,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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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意外之祸

李𪟝在军中的威望,可谓是隆盛之极,战神李靖去世后,李𪟝便是大唐军方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李钦载知道,在那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将士们异口同声的祈愿祝祷,皆是发自内心。

他们诚心地为这位当世名将祈祷,祝愿他平安无事,福寿不绝。

尽管心情悲怆,可李钦载此时此刻的心中,仍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作为李𪟝的孙子,甚感其荣。

来时整整五天的路程,归去时却仅仅赶了不到三天。

三天后,李钦载和部曲们已赶到了乌骨城外的唐军大营。

大营内外戒备森严,无数唐军游骑在大营外巡弋,李𪟝受伤后,契必何力接管指挥权,第一道命令便是拔营后撤二十里。

主帅昏迷,原定的攻城计划不得不耽误下来,契必何力也是名将,但他深知兵凶战危的道理。

李𪟝受伤,天时地利人和皆于唐军不利,此时再强行攻城,或许横生败率,为帅者不可不谨慎。

于是这几日来,唐军被迫转攻为守,大营内外处于收缩防御状态。

李钦载刚踏进辕门,便立马感受到大营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进营之后,李钦载朝帅帐急步走去,才走了一段路,契必何力薛仁贵等将领迎了上来。

李钦载朝二人行礼,刚弯下腰,便被契必何力双手托住了胳膊。

“啥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个虚礼!走,快进帅帐。”契必何力拽着李钦载的胳膊便往回走。

李钦载这才沉声问道:“契必爷爷,不知我爷爷如今情况如何?可曾醒来?”

契必何力神情凝重,叹道:“英公坠马后便昏迷了,也不知今年犯了什么煞,竟遭此劫难,昏迷了两日,军中大夫诊治后,英公醒来了一阵,后来又迷湖了,就这样断断续续,时醒时昏,直到今日亦是如此。”

李钦载心头一沉,李𪟝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突然遭此劫难,简直就像是进了鬼门关。

“契必爷爷,侄孙忙着赶路,斥候来报也语焉不详,不知我爷爷为何突然坠马,这其中是否……”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晰。

李钦载首先要排除人为的阴谋的可能,如果真是意外,那没什么好说,是死是活认命便是。

如果是高句丽布下的杀局,那么李钦载真要彻底黑化了,屠尽其国亦在所不惜。

契必何力当然听明白了李钦载的意思,叹了口气道:“英公坠马后,老夫也跟你一样怀疑是高句丽人干的,于是立马彻查。”

“但是结果却……从辽东城行军至乌骨城,出事的当日,路途上确实风沙不小,全军将士皆是掩面垂头而行,英公的坐骑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马,后来查实后发现,那畜生确实是被风沙迷了眼,而致发狂。”

“当时英公骑在马上,马儿发狂时,英公尚努力勒缰绳,试图安抚马儿,无奈风沙太大,马儿吃痛狂躁,几番颠跳之后,终将英公颠下马来。”

“不仅如此,英公坠马后,还不慎被马儿踩踏了一脚,头颅也着地受了伤,所以才会断腿又昏迷。”

“老夫下令彻查了几遍,实在找不到人为的迹象,只能认作是意外了。”

李钦载脸色铁青,抿唇不语。

契必何力叹道:“只能说,英公终究是老了,换了当年力壮之时,这等波折意外,根本不叫事儿,而这一次却栽了。”

“契必爷爷,可曾派人向天子送信?”

“送了,出事当日,老夫便遣信使乘水师舰船回大唐,向长安城的天子急报,此时约莫还在路上,若等天子旨意,一来一回少说还得等十几日。”

李钦载没什么好问的了,于是加快了脚步朝帅帐行去。

一行人很快来到帅帐。

帅帐外,李𪟝身边的部曲们层层护侍,一个个眼眶通红,见李钦载到来,部曲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行礼,哽咽抽泣声此起彼伏。

李钦载皱眉,喝道:“都打起精神来!人还没死呢,一个个哭丧嚎啕,不嫌晦气,滚!”

部曲们急忙让开。

在部曲们面前,李钦载不是什么行军总管,而是李家的少主人。

他的一句话,比别人管用多了。契必何力都指挥不动的人,李钦载能。

李钦载快步入帅帐,进帐第一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上的李𪟝。

床榻边还有几位大夫,愁眉苦脸地相对而坐,旁边还站着鸬野赞良,小八嘎也是眼眶通红,显然这几日哭了不少次了。

李钦载走到床榻前,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李𪟝,心头愈发酸楚难受。

李𪟝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面容愈发消瘦,瘦得连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苍老的脸上遍布老人斑,头发更是全白。

人没有知觉,只有胸膛上微微的起伏才证明他还活着,右腿上了夹板,裹上层层布条,身上隐约可见擦伤踩伤的伤痕。

李钦载忍住悲怆,扭头望向几位大夫,低声道:“我爷爷情况如何?”

一名大夫叹了口气道:“英公的右腿骨折,伤筋动骨的,养一养还能痊愈,要命的是头颅着地,可能里面有淤血,故而时醒时昏,这几日皆是如此。”

李钦载皱眉道:“若是脑中有淤血,为何不医治?”

大夫苦笑道:“我等皆是军中大夫,擅长的是医治将士的外伤刀伤,这颅内伤若欲医治,风险极大,我等实在不敢动手,怕害了英公性命,我等便成了大唐的千古罪人,百死难赎其罪。”

李钦载想发火,但几次深呼吸后还是忍了下来。

理智告诉他,军中大夫没错,他们不擅长治颅内伤,若是勉强而为,只会加速李𪟝的死亡。

“那就去找医术高明的大夫,从大唐快马请来,不行吗?”李钦载又问道。

大夫摇头:“此地去大唐,纵是不停不歇,来回至少一月之久,英公的伤势……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本地呢?偌大的高句丽国,难道也找不到一个高明的大夫?”

大夫嗫嚅着道:“契必大将军已遣出无数斥候探马去寻访了,据说百骑司也全员动了起来,都在到处寻访医术高明的大夫,只是彼国深陷战乱,短短数日,尚无结果……”

李钦载胸中冒出一股邪火,深呼吸都压不住了。

于是急忙挥手,令大夫和鸬野赞良退出帅帐。

已是成年人了,迁怒于人的做法实在不是这个年纪该干的事,就算把邪火撒在无辜的人身上,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狂怒,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被人诟病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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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大索名医

众人退下,帅帐内只剩李𪟝和李钦载。

李钦载走到床榻前蹲下,看着李𪟝苍老的面容,霜白的发鬓,心中愈发酸楚。

伸手为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李钦载眼眶越来越红。

人生中意外的发生,往往是猝不及防的。

或许李𪟝自己都认为,最适合自己的结局,便是在人生最后一场战争里,被敌人的最后一支箭失射中。

对于武将来说,这大概便是最美好的结局了吧。

握住李𪟝冰凉的手,李钦载在他耳边哽咽道:“爷爷,快醒来,您应该披甲横刀,立于万马军中,指挥将士们攻城掠地……”

“您的结局不应该是躺在这里,毫无知觉只剩下呼吸,这太不李𪟝了,英雄了一辈子,结局怎能如此窝囊?”

李𪟝眼睛仍紧闭,呼吸也没有变化。

李钦载握着他的手,轻声道:“爷爷放心,孙儿一定遍寻名医,将您治好,英雄,应该有英雄的结局。”

说完李钦载帮李𪟝擦拭了一下脸和四肢,然后昂然走出了帅帐。

契必何力等将领都安静地等候在帐外,李钦载出来后与众将示意了一下。

“烦劳契必爷爷下令,再派一些兵马出去,打探高句丽国中名医的下落,爷爷病情紧急,只要有讯息,咱们不惜任何代价都把名医请来。”

契必何力点头:“不消你说,老夫早已派了人出去,高句丽北部已在我军掌控之中,半国之地,老夫就不信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大夫!”

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当然不算太高,包括大唐在内,真正能被称为名医的人其实不多。

人得了病痛请大夫瞧病,成败往往五五分,一半靠医术,一半靠命硬,甚至于古老的医术里,还有一些巫术,祝祷,跳大神之类的迷信内容。

高句丽虽与大唐敌对,但文化终归是相通的,高句丽用的官方文字都是汉字,医疗方面自然也是承袭了中医。

李钦载与众将都很有信心,虽说高句丽的医疗水平比大唐更落后,但毕竟是一国之地,矮子里拔高个儿,终归也能拣出一两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现在的问题是,名医有很大的可能是存在的,只是资讯渠道不畅通,一时打听不到下落。

与契必何力告辞后,李钦载回到自己的营帐,又吩咐冯肃叫来百骑司的官员。

随着战争的推进,百骑司也跟着唐军一同推进,在搜集情报方面,百骑司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百骑司官员很快来到李钦载的营帐内,面对李钦载,官员非常恭敬。

近年来,百骑司雍州掌事宋森似乎又有升官的迹象,而李钦载与宋森的关系莫逆,有这层关系在,百骑司上下任何人都不敢对李钦载不恭敬。

李钦载没心情与官员寒暄废话,见面便直奔主题。

“高句丽境内所有百骑司所属,暂停所有的任务,全部人员上下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打听高句丽境内的名医下落。”

官员垂头领命。

李钦载又解释道:“非我僭越,你可以一边执行命令,一边将我的原话上疏长安,事急从权,相信天子不会怪罪你的。”

“值此危急关头,英公的性命安危是第一位的,任何人和事,都要为此让路,没有商量!”

官员急忙道:“不必上疏,李帅的军令合情合理,百骑司自下官以下,必日夜不休为英公奔走,打听名医的下落。”

李钦载朝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三天,我只给百骑司三天时间,三天内若无讯息,我爷爷必危,然后,会有很多人给他陪葬。”

官员一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急忙大声道:“下官必豁命以赴,三日内若无讯息,李帅可斩下官,我绝无怨言!”

“去吧!我等你的好讯息,若能打听到名医下落,我爷爷转危为安,你必是首功一件。”

…………

无论多大本事的人,在生老病死面前,都是那么的软弱无力。

李𪟝如是,李钦载亦如是。

他甚至有些后悔,前世为何不读个医学院,学做外科手术什么的,今生此刻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

在李𪟝的伤病面前,李钦载前世累积的知识有什么用?

高度酒精消毒?发明抗生素?

对李𪟝的病情并无帮助,颅内伤在前世都是极麻烦的重伤,需要精密仪器和高明的外科医生才能处理,在这个医疗落后的年代,李钦载实在想不到任何办法。

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年代的名医能有真本事,三国时的华佗能做脑科手术,传到如今,想必也能行。

独坐营帐内,李钦载想了很久,仍然毫无头绪,不由挫败地叹了口气。

天色已晚,小八嘎掀帘而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蹲在李钦载面前柔声道:“夫君一天没吃饭了,现在吃一点吧。”

“爷爷昏迷不醒,正需要夫君为他老人家奔走救命,夫君亦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你可是爷爷唯一的希望了。”

李钦载沉默地点头。

小八嘎没说错,食欲再差自己也必须要填饱肚子。

李钦载知道自己被很多人需要着,所以他不能有事。

“吃!”李钦载咬牙,端起碗大口刨饭。

小八嘎温柔地笑了,不停为他挟菜,为他添碗。

“夫君可要饮酒?”小八嘎问道。

“不喝,爷爷未醒之前,我滴酒不沾。”

一顿饭很快吃完,李钦载都不记得是啥味道,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填饱。

小八嘎收拾碗碟,李钦载这时才正眼看她。

围点打援一战,李钦载不方便带女人征战,于是将她留在大营。

李𪟝出事后,前前后后都是她侍候,此时的她面容憔悴,肤色暗沉,为了照顾李𪟝,她这几日衣不解带,想必也非常劳累。

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李钦载轻声道:“这几日,多谢你了。”

小八嘎一愣,嫣然笑道:“你的爷爷便是我的爷爷,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夫君怎能拿妾身当外人。”

李钦载笑了:“没拿你当外人,就觉得我心里的你,跟以往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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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名医下落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有权有势的男人总是很贪心,既希望家里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夫人,又希望身边还能环绕一群貌美如花的莺莺燕燕。

最好两者还能和睦相处,同在一个屋檐下,姐姐妹妹的亲如一家,共侍一夫,于是世上就有了“妻”和“妾”。

李钦载这些年对小八嘎基本没太多别的心思,除了馋她的身子,贪图她的美色。

哪怕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后,说实话,李钦载喜欢的仍是她的花容月貌,以及晚上熄灯以后的技术探讨。

至于她的内心,李钦载关心得并不多,两人之间的国仇家恨和家国恩怨,无形中似乎有一道隔阂,怎么也冲不破。

直到此刻,看到小八嘎尽心尽力照顾李𪟝,衣不解带日夜劳累的样子,李钦载第一次对她有了几许心疼。

她终究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啊,为了这个她已认定一生的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付出着。

男人就是这么没出息,只要女人肯为自己付出,总是能够打动男人,触碰到男人的内心深处。

紫霞仙子钻进了至尊宝的内心,说它好像椰子。

椰子很诚实,李钦载也很诚实,他心里住着的女人,不止一个。

以后或许再加一个。

为自己付出的女人,怎能让她失望。

将小八嘎抱在怀里,李钦载揉了揉她有些消瘦的脸颊,笑道:“多吃点肉,你都瘦了,脸上有点肉才好看,知道吗?”

小八嘎顿时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妾身现在不好看了吗?”

“好看,但我希望你更好看。”李钦载又揉了揉,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的樱唇上轻轻一啄。

夫妻敦伦多次,没有想象中那么羞涩,小八嘎仰头看着他,甜甜地笑,踮起脚尖也捧住他的脸,回敬一啄。

“夫君,艰困之时,你要保重自己,妾身永远在你身边。”小八嘎轻声呢喃。

…………

唐军挟风雷之势,大军本逼近乌骨城,眼看即将攻城,却不知为何突然后撤二十里扎营,不战又不退,只是原地坚守。

这个举动着实古怪,乌骨城的守军都懵了,城中守将与官员商讨了无数次,都没猜到唐军的用意。

原本打算与城同生死的守将,现在被唐军把心态搞得七上八下,很难受。

李𪟝受伤的讯息是秘密,两军交战,双方剑拔弩张之时,这个讯息暂时不会传出去,但绝对瞒不了多久,敌军迟早会知道。

唐军扎营,也不是没有动静,敌军的斥候一直在远处监视唐军的动向,但凡有兵马调动的迹象,都会立马报上乌骨城。

令敌军奇怪的是,唐军大营确实有兵马调动的迹象,但都是以小股军队为主。

一队数十人,匆匆出了辕门,紧接着又是一队,而且每一队出营后,行军的方向都各不相同,敌军斥候满头雾水,想不通唐军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小股军队调动,若说是冲着乌骨城而来,实在说不过去,乌骨城的守军再差劲,几支数十人的小队还是轻松能灭掉的。

若说不是冲着乌骨城,那就更奇怪了,如此频繁的调动频率,你们难道是饭后成群结队散步消食吗?

两天后,乌骨城的守将终于从民间得到了讯息。

唐军不知为何,竟在方圆百里内到处打探寻访医术高明的大夫。

这个讯息资讯量很大,乌骨城的守将越想越兴奋。

如此大张旗鼓搜寻名医,那一定是唐军大营出了意外,军中某个重要人物需要医治。

而唐军本来兵临城下,却又后撤二十里扎营的举动,结合搜寻名医的讯息,整件事就说得通了。

经过守将与官员的分析后,乌骨城得出了结论。

这个急需医治的唐军重要人物,必然是唐军主帅李𪟝。

除了他,任何人都没这个资格让唐军不得不放弃攻城的计划,撤军二十里扎营。

只有主帅李𪟝才有这个分量。

乌骨城的守将兴奋了,趁他病,要他命!

于是,在唐军将士为寻访名医忙个不停时,乌骨城的兵马已然蠢蠢欲动。

当夜子时,乌骨城的城门悄然开启,一支两千人的兵马出城,奔袭二十里后,对唐军大营突然发起袭击。

只是令敌军没想到的是,主帅虽然昏迷未醒,唐军的契苾何力也是一员当世名将。

对于敌军可能发起的袭营,契苾何力早有布置,两千敌军的袭营根本无法得逞,早在他们快接近大营时,唐军的斥候便已察觉,及时向大营示警。

一阵厮杀后,两千敌军折损大半,丢盔弃甲逃回了乌骨城。

这两天里,李𪟝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妙。

李钦载衣不解带守着李𪟝,期间李𪟝醒来过几次,李钦载大喜过望,然而李𪟝只是醒来,意识仍然迷糊,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胡话,睁开眼也只是眼神涣散无光,根本不认识人。

军中大夫用尽了各种名贵药材,勉强给李𪟝吊着命,但李𪟝的情况却一天不如一天。

直到第二天晚上,李𪟝开始发烧,大夫用尽办法也无法给他退烧,李钦载终于急了。

正要叫来百骑司官员痛骂一顿,部曲匆匆入帅帐禀报。

百骑司寻访的名医有讯息了。

李钦载腾地站起来,二话不说拔腿跑出帅帐外。

据百骑司探子禀报,他们在距此二百里外的梁城附近的乡村里,终于打听到一位名医的下落。

名医是高句丽人,名叫“金达妍”,才二十来岁,家族世代行医,在梁城乃至整个高句丽国,家族的医术都颇有声望,而金达妍的医术,便是祖传下来的,在梁城当地很出名,据说有“小神医”之称。

李钦载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愣了:“‘金达妍’……怎么听着像个女人的名字?”

百骑司探子恭敬地道:“因为她确实是个女人呀。”

李钦载甩甩头,不管男人女人,能治病就是好人,不然就是死人。

“她人呢?请回来了吗?”

探子为难地道:“只打听到下落,没

“为何?”

“我王师入高句丽之后,两军在辽水两岸对峙时,薛将军奉令领军破了梁城和哥勿城,两城周围的乡村平民四散而逃。”

“为躲兵灾,许多平民逃进了深山不知所踪,据百骑司打听到的讯息,这位金达妍也随着乡民们躲进了深山,百骑司所属仍在那座深山里搜寻,至今未果。”

李钦载皱眉:“你们大约多久能找到她?”

探子露出为难的表情,苦笑道:“李帅,这可真没法承诺,那座山太大了,我们百骑司所属只有百多人,若要搜寻偌大的深山,实在力不从心。”

李钦载想到李𪟝已开始发烧,身体状况愈发严重,不由心中焦灼。

想了想,李钦载断然道:“我亲自去找她!不管她躲得再深,掘地三尺也要把她从洞坑里刨出来!”

说完李钦载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部曲。

“着黑齿常之点齐前锋营三千兵马,另外,刘仁愿再领三千人,一炷香时辰后集结,准备开拔!”

随着李钦载的军令,平静已久的唐军大营顿时热闹起来。

契苾何力听闻有兵马调动,急忙出营找到李钦载。

听说百骑司打探到了名医的下落,契苾何力大喜过望,立马放行。

即将出发,李钦载还是放不下李𪟝,嘱咐大夫在他回来前一定要保住李𪟝的性命,无论用任何方法。

一炷香时辰后,李钦载点齐了六千余兵马,浩浩荡荡出了辕门,直奔梁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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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大海捞针

性命攸关,争分夺秒。

六千将士跟随李钦载启程,刚出了辕门,李钦载便下令每名将士赏钱五百文。

将士们欣喜若狂,欢呼山动。

但李钦载同时也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急行军。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用饭,其他时候赶路不停,而且是加快脚程赶路,最好在赶路时一边用饭,把时间省下来。

这道命令有些严苛,高句丽本就是多山地形,山道崎岖难行,在这种地形下急行军,对体力的消耗是非常巨大的。

但李钦载豪横地拿钱砸下去,将士们都没怨言了。

赶路而已,辛苦一点算啥,谁能跟钱过不去?五百文,节省一点的话能养活一家大小两三年了。

为了争取时间,把李𪟝从鬼门关捞回来,李钦载不惜任何代价,尤其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算问题。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

六千将士脚步匆忙,埋头赶路,队伍里安静得仿佛与静谧的高山密林融为一体,只听得到杂乱而轻悄的脚步声。

运气好的是,从乌骨城到梁城这段路程,其中有一半是相对平坦的平原地带,这给将士们省下了不少体力和时间,简直是天赐李𪟝一线生机。

三天后,李钦载率部来到梁城。

梁城早已被唐军占领,如今城内驻守大约千余唐军将士,附近的乡村农庄皆被唐军掌控。

只是战乱兵危,附近乡村的平民害怕被唐军屠戮,早早拖家带口躲出去了,路过的村庄基本都是十室九空,看起来非常凄凉。

沿路的景象也不好看,处处都是暴尸骸骨,有些已被野狗野兽啃噬了大半,路边随处可见腐肉和森森白骨,活脱一幅人间炼狱图。

李钦载和将士们没有感到不适,大家身处战争之中,都很清楚这本就是战争的模样。

至梁城而不入,李钦载率部绕过梁城,在百骑司探子的带领下,朝梁城北面的一座大山赶去。

据探子所报,那位名叫金达妍的名医就躲在那座大山里,山里还躲藏着许多附近的地主和乡民。

又耗费了半日时光,李钦载所部终于来到那座山脚下。

山脚下有几名穿着高句丽平民服饰的人在游荡,见李钦载率部赶到,几人急忙来到李钦载面前见礼。

原来他们都是百骑司所属,在打听到金达妍的下落后,百骑司不敢怠慢,遣出一人前往大营报信,另外留下几人日夜监视大山的动静。

李钦载眯眼打量面前这座大山。

山的海拔并不高,但是占地很广袤,一眼望去,群峦叠嶂,连绵不见尽头。

李钦载脸色有些难看,难怪百骑司没法进山找人,这座山实在太大了,几千人扔里面都不一定能冒起水花儿,想要从这座山里找出一个人来,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李钦载都后悔这次带少了人,六千将士放进深山里估计都不够。

“确定那位名医就在山里?”李钦载沉声问道。

一名探子回道:“小人愿拿性命担保,金达妍和附近乡民计二百余人在一个月前进了山,这是百骑司多方求证后的结论,绝对没错。”

“李帅赶来的这几日,百骑司分守山脚各个路口,确定这几日无人下山,金达妍仍在山里躲藏着。”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躲进深山一个月了,他们如何补充粮草?”

探子苦笑道:“他们躲进深山是为了活命,粮草已是其次了,只要能活着,解决粮食问题并不算难,大山里有猎物,有野菜,蘑菇,至不济还有草根树皮,饿不死人的。”

李钦载这一路上想了很多种方案,希望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位名医请出来,只是这些方案都不太现实,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位名医是高句丽人,要她出来救敌人的主帅,实在是异想天开。

现在连人都见不到,更别提说服了。

想了很久,李钦载召来了黑齿常之和刘仁愿。

三人聚在山脚下,商议如何搜人。

然而黑齿常之和刘仁愿都是武将,习惯了战场上正面厮杀,这种动脑子的活儿实在太为难他们了。

商议半晌没个定论,李钦载心急如焚,李𪟝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在这里每耽误一个时辰,李𪟝便朝鬼门关近了一步。

“不管了,六千将士全部入山搜人,分成六个方向朝大山进发,所有将士一边搜一边喊话,就说唐军以礼相请女神医,请女神医出面一见。”

刘仁愿迟疑地道:“李帅,这位金达妍是高句丽人,约莫正恨咱们呢,喊话有用么?”

李钦载沉默片刻,道:“咱们有求于人,自当先礼后兵,限时一日,一日之后若还没出来,我便不客气了。”

黑齿常之和刘仁愿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领命而去。

六千将士被分为六个部分,六个部分又分为若干小队,各自占据大山的六个方向,在将领的指挥下,将士们朝大山进发。

李钦载盘腿坐在山脚下,身后只剩下两百余部曲护侍。

很快,搜山的将士敲响了锣鼓,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喊金达妍的名字,军中请了数名本地向导,也用高句丽话将唐军喊话的内容翻译出来。

李钦载其实也很清楚,这种方式很难奏效,金达妍大机率是不会出来的,但他还是心存万一的念头。

万一这女人蠢呢……

搜山整整进行了一天,第二天的下午,将士们已乏累不堪,而金达妍,果然不蠢,连根毛都没见到。

李钦载看了看天色,神情愈发焦急,站起身怒道:“没时间耗下去了,传令将士们都退出来。”

部曲们传令后,六千将士很快退出了大山,这一日把他们累得不行,一个个躺在山脚下补觉休憩用饭。

李钦载命部曲试了试今日的风向,部曲禀报今日东南风。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李钦载神情渐冷。

为了救李𪟝,任何天怒人怨缺德冒烟的事他都敢干。

“拨出三千人,去大山的东南方向点火,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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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初见神医

这年头没什么破坏生态环境的说法,火攻也是达到目的的方式之一。

烧山是逼不得已的选项,李钦载有求于人,不想对金达妍下死手,否则激起人家的仇恨,就算找到了她,人家誓死不从更麻烦。

但李钦载已别无选择,偌大的深山如大海捞针,实在找不出金达妍的藏身之处,喊话也没用。

如果时间宽裕的话,李钦载也可以再调动一批兵马进山搜人,但李钦载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人,烧山无疑是最快的方式。

仇恨就仇恨吧,找到人再说。

三千兵马迅速来到东南方的山脚下,每个人都点起了火把,山林边沿的草地树木也淋上了火油。

随着将领的一声令下,火把被扔进山林中,大火瞬间冲天而起,浓浓的黑烟翻滚升腾,山脚东南一线全都烧了起来。

事先探明了风向,黑烟刚升起,便被风吹向大山深处。

没过多久,整座山都被浓烟笼罩,而火势也慢慢朝山坡上蔓延。

如果风势不减的话,大火应该很快将东南面的山坡植被全烧光,而且还会继续向东南方蔓延,直到烧光整座山为止。

火势已起,李钦载反倒轻松了,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了双腿,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等待结果。

刘仁愿表情有些忐忑,低声道:“李帅,放火能管用吗?若是把那位神医烧死了……”

李钦载淡淡地道:“烧死了就让百骑司再找下一个神医,若不能为我所用,她的死与活对我重要吗?”

大火烧了两个时辰,从下午一直烧到傍晚时分,火势果然越来越大,已渐渐朝山顶蔓延,眼看就快烧光半座山了。

六千将士分别驻守在山脚的各个方向,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山上的动静。

终于,山脚下一名眼尖的将士突然大喊起来:“西北面山坡有人!”

黑齿常之大喜,喝道:“前锋营包抄上去,抓活的,不准放跑一个人!”

只见西北面的山林里,果然钻出一道踉跄的人影,一边往山脚跑,一边捂嘴剧烈咳嗽。

第一个人出现,紧接着便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李钦载的心瞬间也松缓下来。

烧山果然有用,终于等到一个不太差的结果,剩下的便是用尽办法请那位名医赴唐军大营了。

半个时辰后,两百多个高句丽乡民在唐军将士的押解下,来到李钦载面前。

这些乡民皆面黄肌瘦,一个个营养不良的样子,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表情恐惧,紧紧挤在一起,在唐军将士的刀戟下瑟瑟发抖。

李钦载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寻,片刻之后,目光锁定了人群中间一名二十来岁,身着暗褐色麻衫裙衽的女子。

女子姿容绝色,神情冷傲,眼神平静,瘦弱的身躯散发出一股脱尘如仙的气质,像生长在幽谷的一朵兰花,恬静淡雅,自赏其芳。

乡民似乎对女子颇为拥戴,明明大家都面临死亡的威胁,可他们却仍将她护在中间,有一位妇人还死死地压住她的肩头,试图让她屈膝半蹲下去,不让唐军发现她的存在。

李钦载确定了,这位女子,多半便是传说中的小神医了。

天可怜见,终于找到了她,活的!

悄悄松了口气,李钦载示意将士们将人群分开,人群开始躁动起来,许多青壮乡民怒目与唐军将士相抗,似乎仍在尽最后的努力保护这位小神医。

然而这种保护终究是徒劳,人群仍被唐军将士粗暴地分开,金达妍四周已被清空,只剩她一人孤独地站在中央,与李钦载对视。

李钦载朝她走近了几步,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中不见悲喜,不见哀怒,仍然平静如水,仿佛根本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李钦载走到她面前,缓缓道:“听得懂汉话吗?”

金达妍点头,生硬地道:“听得懂。”

李钦载点头,高句丽的医术承袭自中原,医书都是用汉字写的,学医首先要学汉字汉文,听得懂汉话自是合情合理。

“你便是金达妍?”李钦载又问道。

金达妍平静地道:“是。”

李钦载开门见山:“今日我以礼相请,想请尊驾辛苦走一趟,帮我救一个人的性命,如何?”

金达妍沉默片刻,道:“救唐人?”

“是。”

“不救,你们……是高句丽的敌人。”金达妍咬牙道。

“大夫的职责是救死扶伤,难道你救人之前还要问仇恨恩怨,再决定救不救人?你学医的时候,师父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句话分量很重,它在拷问金达妍的医德。

金达妍顿时红了脸,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显然态度还是拒绝。

李钦载深呼吸,他向来没啥耐心,此刻已经很克制了,可金达妍的态度让他想动粗。

缓缓拨出一口气,李钦载语气尽量平静地道:“金达妍,我希望你能主动答应,这个人很重要,他如果有事,你高句丽难以承受后果,很多平民会为他陪葬,我们会滥杀无辜,毫无顾忌。”

金达妍脸色渐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李钦载又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只要你能答应,你若有别的条件,可以提出来,比如……钱财,这件事能用钱财解决吗?如果可以,你说个数,我绝无二话。”

金达妍执拗地摇摇头。

李钦载叹气,钱都不能解决的事,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金达妍,我不瞒你,那个人已经生命垂危,随时可能会死。我不能在你身上浪费光阴,所以,不要逼我用激烈的手段,我希望大家能在友好的气氛中完成这件事,救活那个人,可以吗?”

金达妍垂头不语,李钦载盯着她的表情,见她仍然平静无波,显然她还是不愿答应。

最后一丝耐心被耗光,李钦载疲惫地挥手:“将她押走,我们赶路回大营!”

“对了,这两百多个乡民也一同押走。”

金达妍终于擡起头,平静的表情有了一丝怒意:“为何押走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李钦载笑了,笑容毫无温度:“两国交战,我们不谈‘无辜’这么幼稚的话题。”

凑近她的面颊,李钦载近距离注视她的眼睛,缓缓道:“所以,你的弱点,你的软肋,是……他们?这些乡民与你相处多年,感情很深吧?”

说完李钦载叹了口气。

这话说的,真特么十足的大反派,电视剧里死八百回都不冤的那种。

然而,还是那句话,李钦载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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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日夜兼程

李钦载自己说的话基本属于反派台词,没办法,他现在本来就是在做坏事。

立场不同,决定了是非善恶的角度也不一样。

所以有句古话叫“彼之仇寇,我之英雄”,大约便是这个意思。

站在个人和大唐的立场上,李钦载为了救李𪟝,在敌国的土地上做出任何事都是无可厚非的,包括杀人放火。

但站在高句丽人的立场上,这些唐军侵略他们的国土,屠戮他们的平民,他们就是丧尽天良的恶魔。

正邪是非,哪里有什么泾渭分明的界线。

不过是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坏人罢了。

李钦载很少干这种强迫别人的事,尤其是强迫一个女人。

但今日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讲什么君子风度根本就是白莲花圣母,最后只会把李𪟝的命作死。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当着你的面,把这些村民一个个杀了,杀到你愿意随我医治那个人为止。”

“二是伱主动答应,我们对这些村民秋毫无犯,如果能治好那个人,我还会给村民们钱和粮食,让你们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

李钦载盯着金达妍的眼睛,眼中杀意闪烁。

金达妍后退一步,眼眶一红,终于落下泪来。

她才二十来岁,生平被无数乡民呵护拥戴,听惯了别人对她的感恩戴德,却从未听过别人如此威胁她。

李钦载神情已越来越不耐烦,冷冷道:“你快点选择,我赶时间,你若不答应,我给你们一个痛快,然后再去找下一个名医。”

金达妍扭头,泪眼婆娑看着身后的乡民,和唐军闪闪发亮的刀戟。

许久之后,金达妍终于开口了:“我随你去,你……不要害他们性命。”

李钦载盯着她良久,沉声道:“成交。”

随即李钦载又高声道:“刘仁愿,留一千将士在此驻扎,看管这些乡民,等我数日之后的命令,她若反悔,或是医治不尽心尽力,我便派人传信,村民该杀还得杀。”

刘仁愿重重抱拳:“遵令!”

金达妍眼眶通红,愤怒地瞪着他。

李钦载毫无所动,冷冷道:“理解一下,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完李钦载下令上路,带上金达妍原路返回唐军大营,照例仍是急行军。

当然,为了犒劳将士们的辛苦,回程的路上李钦载又许诺每人赏钱五百文,照例又是欢声雷动,军心昂扬。

金达妍骑在马上,李钦载对她很客气,没有捆绑她,更没有把她当成俘虏,反而当成了贵宾,一路吃喝歇息都询问她的意见,吃喝住行都是最好的待遇。

待遇再好,终究是餐风露宿,金达妍也有些疲惫了,每天骑在马上也不是那么好受的事。

当晚扎营的时候,金达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需要医治的……究竟是什么人?”

李钦载想了想,道:“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对我,对大唐,都非常重要。”

金达妍仿佛明白了什么,沉默半晌,又问道:“他……伤在何处?”

李钦载将李𪟝的伤势详细说了一遍,怕她听不明白,李钦载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达妍听明白了,黛眉微蹙。

李钦载心头一沉:“你能治吗?”

金达妍迟疑了一下,道:“颅内伤……有点麻烦,用银针刺入,汇出淤血,再敷以温养之药,或可有救。”

“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我马上派人提前准备。”

金达妍思索半晌,说出十几味药材的名字。

李钦载不敢怠慢,急忙用心记住,然后大声叫来部曲,命他明日一早飞马赶回大营,提前准备药材和银针。

做完这一切后,金达妍和李钦载并肩坐在篝火旁,二人都没有聊天的兴致,只是木然盯着火堆。

良久,李钦载低声道:“一切……拜托你了,请务必尽心将他救活。”

金达妍咬了咬下唇,道:“我若没救活他,你是不是会杀了我?”

这个问题很敏感,李钦载不知怎么回答。

事实很残酷,如果她没能救活李𪟝,就算李钦载不杀她,她也无法活着走出唐军大营,三军将士的怒火会将她烧得连灰都不剩。

见李钦载沉默,金达妍凄然一笑,她已知道答案了。

尽管是敌我两国,李钦载这一刻还是深深地觉得,自己这次没干人事。

…………

回程行军四日,李钦载带着金达妍终于赶到了唐军大营。

进了辕门,李钦载和金达妍脚步不停,直奔帅帐而去。

唐军大营内刀戟如林,将士们在平地上操练,声声喊杀刺破云霄,空气中的杀气如有形的锋刃,击戮人心。

一直保持淡然的金达妍也被唐军的操练吓到了,脸色苍白双腿发软,不自觉地用两根纤指拈住李钦载的衣袖,神情惊惧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帅帐门外,契苾何力薛仁贵仍一众将领等候已久,见李钦载回来,契苾何力等人迎了上去。

“找到神医了?”契苾何力焦急地道,说着眼神还朝旁边的金达妍打量一番。

众将的眼神仿佛要吃人,金达妍又被吓到了,紧抿着唇躲在李钦载身后一声不吭。

李钦载点头,也焦急地问道:“我爷爷如何了?”

契苾何力叹道:“不太妙,军中大夫说,各种法子用尽,顶多只能续命一日,幸好你回来了。”

说着指了指金达妍,契苾何力皱眉道:“这女娃便是你请来的神医?”

“是。”

众人纷纷露出不信任的目光。

契苾何力不客气地道:“这女娃如此年轻,她能治好你爷爷?”

李钦载苦笑道:“除了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契苾爷爷,您说还能怎么办?”

契苾何力叹了口气,眼神不善地盯着金达妍,道:“女娃,老夫知你是高句丽人,两国交战,本是仇敌,但你是大夫,医者当有仁心,交战是汉子们的事,大夫当有大夫的医德,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金达妍努力克制心中的惊惧,点了点头。

契苾何力挥了挥手,道:“银针药材都准备妥了,你进去吧,军中几位大夫给你当副手。”

金达妍看了李钦载一眼,刚擡步准备进帅帐,突然被李钦载叫住。

二人沉默对视,良久,李钦载朝她长揖一礼:“……拜托了。”

直起身时,金达妍已进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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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起死回生

求医如求神,逢难方虔祷。

李钦载率军奔行数百里,费尽辛苦请来这位民间盛誉的女神医。

直到金达妍进了帅帐,李钦载心中又不踏实了。

尽管李钦载抓住了她的软肋,尽管直觉认为她不会害李𪟝的性命,可是……这场豪赌的赌注太大,李钦载打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金达妍进了帅帐后,李钦载在帅帐外不停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人就是这么矛盾,找不到名医时上穷碧落下黄泉,大索天下。

找到名医后,各种不信任,各种怀疑猜忌,总觉得她暗藏祸心。

唐军众将也等候在帅帐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焦灼。

见李钦载来回踱步,契必何力也越来越紧张。

「景初,你请的这位神医,究竟能否靠得住?」

李钦载叹息道:「能找到她已是费尽周折,至于她的医术和品行,我实在不清楚。」

契必何力皱眉道:「看女娃面相,不像是歹人,但咱们与她终究是仇敌,她若在暗中下手害了英公,手段都没人能看得出。」

李钦载愈发惶然,犹豫半晌,突然一咬牙,道:「冯肃。」

冯肃闪身站了出来:「在!」

「拿把匕首给我。」

冯肃从怀里一掏,一柄小巧的匕首双手奉上。

李钦载将匕首塞入怀里,迟疑片刻后,突然掀开帅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帅帐内,军中大夫在床榻前围成一圈,四周点了许多蜡烛,将帐内照得通明。

金达妍蹲在床榻前,一边搭着李𪟝的脉搏,一边翻开他的眼皮。

李钦载进来后,大夫们纷纷自觉让出一块空隙。

走近床榻,李钦载见金达妍的模样不由一愣。

这几日行军赶路,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怯懦且内向,像个足不出户的闺秀,没见过世面,胆子也小。

可此时此刻,金达妍搭上脉后,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不同。

她的脸上露出权威且圣洁的光辉,一蹙一颦皆不容置疑,仿佛断人生死的神明,澹漠地俯视人间的生灵。

李钦载屏住呼吸,安静地站在床榻边。

良久,金达妍收回了搭在李𪟝脉搏上的手,头也不回地澹然道:「你不信我,为何还要请我?」

没指名道姓,但李钦载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李钦载沉默片刻,道:「如果我有选择,一定不会请你。」

顿了顿,李钦载又道:「他……对我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他是我的祖父。」

金达妍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半晌之后,金达妍又动了起来,将手摸向李𪟝的后脑,探查脑部受伤的部位。

李钦载紧张又焦急地道:「如何?可还有救?」

金达妍冷声道:「有点棘手,出事当时如果能及时医治,结果会好很多,现在说不准。」

「还请尽心医治,金……神医。」

「不必叫我神医,我只是凡人,只能医治不死病。」金达妍语气冷得像冰。

接下来金达妍让大夫端来沸水,烛台,和银针。

又让李钦载将李𪟝的身子侧翻过来,后脑朝外。

半尺长的一把银针在烛火上炙烤后,又在沸水里泡了一下,最后用洁巾擦拭干净。

手握银针,金达妍盯着李𪟝的后脑许久,深深呼吸几次后,银针缓缓探向李𪟝后脑受伤的部位。

李钦载站在她身后,攥紧了拳头,身子紧张得竟微微发颤。

他不懂中医针灸术,只见金达妍十几针

刺入李𪟝的后脑,也不知刺进了什么穴位,银针留在李𪟝的颅内,再用手指微微弹了几下。

银针颤巍巍抖动,帐内李钦载和大夫们一眨不眨地盯着银针的部位,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干扰金达妍的救治。

金达妍却不慌不忙,浑然不管银针还留在李𪟝的颅内,反而一手搭上了李𪟝的脉搏,阖目蹙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辰,一名大夫失声道:「银针汇出淤血了!」

李钦载凝目望去,却见李𪟝后脑的十几支银针颜色有了变化,变成了黑红,李钦载知道那是李𪟝颅内的淤血,经由银针排出来了。

淤血顺着银针一直往外流,一直流到银针的端头,凝聚成一滴,最后滴落下来。

李钦载大喜,望向金达妍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金达妍却神色不变,也不看银针上排出的淤血,而是起身走到帐内另一头,在桌桉上写下药材的名字和分量,一共写下两张药方,递给一名大夫。

「去熬药,一份内服,三碗水煎成一碗,另一份熬成膏湖外敷。」

大夫如捧至宝,匆匆出了帅帐。

李钦载表情有些激动,声音发颤:「救过来了?」

金达妍澹澹地道:「不知道。」

「啥意思?」

「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会做的,能做的,能不能活,看他的命数。」

李钦载皱眉,他知道金达妍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很不好听。

银针排淤血是个漫长的过程,看着一滴滴的淤血顺着银针滴落,李钦载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至少救治的过程是比较顺利的,李𪟝离鬼门关远了一步。

帐内所有人都在等待淤血排尽,气氛沉寂得令人窒息。

金达妍蹲在床榻前,纤手搭着李𪟝的脉搏,头也不回地道:「他是你的祖父,也是唐军的主帅吧?」

「你怎么知道?」

「这座营帐与别的营帐不同,应是一军帅帐,能住在帅帐里的人,不是主帅是谁?」

李钦载点头:「不错,他是大唐英国公,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𪟝。」

金达妍表情依旧澹漠,眼睛盯着李𪟝的后脑。

「你祖父的运气不错……」金达妍突然道。

李钦载心跳陡然加快:「何出此言?」

「受伤的部位虽是要害,但避开了要命的穴位,医治起来没那么麻烦,若能将淤血排干净,很大的可能会活下来。」

李钦载大喜:「真的?」

金达妍没理他,只是紧紧盯着李𪟝后脑的银针。

等了一个多时辰,仿佛一辈子那么漫长。

李钦载发现银针上的淤血几乎已不再往下滴落,显然颅内的淤血快排干净了。

金达妍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闭着眼静静地等待。

又不知过了多久,李钦载双腿都快麻木了,终于,金达妍赫然睁开了眼,澹澹地道:「快了。」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李𪟝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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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劫关已过

一位老人的命,终于从鬼门关生生拉了回来。

李钦载蹲在床榻边睁圆了眼睛,眼中露出无比惊喜的光芒,眼泪止不住地从腮边滑落,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大夫擦了把眼泪,突然大喊了一声:「活过来了!」

话音刚落,守在帅帐外的将领们蜂拥而入。

契必何力一马当先蹲在床榻边,看着李𪟝眼皮颤动的样子,不由喜极而泣。

其余的将领们也喜上眉梢,想大声欢呼又怕惊吓了尚未苏醒的李𪟝,只好生生憋住。

「英公,英公醒来!」契必何力在李𪟝耳边轻声呼唤。

李𪟝鼻孔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哼声,眼睛仍未睁开。

但他对外界的环境已经有了反应,便是最好的现象。

帐内的将领们都是从死人堆里打滚多年的,对活人和死人的区分,自然一眼便能看出来。

契必何力薛仁贵等人观察良久,互相对视一眼。

「确实活过来了,」契必何力点头,郑重地做出了结论。

薛仁贵擦了擦发红的眼眶,笑道:「不错,天可垂怜,英公大难不死,后福绵延。」

将领们又将目光望向李钦载。

所有人都清楚,李𪟝这次捡回一条命,全靠李钦载数百里奔波请来了名医,这份孝心确实令人赞叹。

「小子,干得不错!这比立军功更光彩,英公没白疼你这些年,哈哈!」契必何力重重拍着李钦载的肩膀大笑起来。

李钦载却朝默默站在帅帐一角的金达妍看了一眼,苦笑道:「契必爷爷莫夸错人了,救回爷爷的是这位女神医。」

众人这才想起确实是女神医救的人。

契必何力想到在帅帐外对金达妍的怀疑猜忌之辞,不由老脸一红,仰天打了个哈哈,朝金达妍道:「女娃也不错,医术高明得很,等英公醒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金达妍面无表情,对契必何力的话置若罔闻,毫无回应。

待众人喜悦的情绪差不多发泄过后,金达妍走到床榻前,冷冷地道:「帐内不宜留太多人,都出去,我要继续诊治了。」

相比刚才对她的猜忌,现在金达妍说话无疑有了权威。

契必何力等将领忙不迭陪笑退了出去。

李钦载仍留在帅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𪟝的反应。

金达妍小心地将李𪟝脑后的银针取出,又在脖子脸颊等各处再次入针,银针拈在纤细的手指间,轻轻地弹动旋转。

最后仍让银针留在穴位中,金达妍神情已有些疲惫,澹澹地道:「再过两个时辰,约莫能醒了。」

李钦载小心地道:「有没有后遗症?伤处毕竟是在后脑,我祖父年纪又那么老了,不会醒来变成白……嗯,那啥,你懂我意思吧?」

金达妍澹然道:「还是那句话,看命。」

李钦载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若李𪟝醒来后变成了痴呆,那么究竟算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了?

大夫熬好了药送进帅帐,金达妍让李钦载掰开李𪟝的嘴,一勺一勺将药汤送进李𪟝的嘴里,然后又将黑乎乎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李𪟝后脑的伤处。

最后取下李𪟝脸颊脖子上的银针。

银针刚取出,李𪟝的反应更大了,嘴里含湖不清地说了几句胡话,眼皮在努力地试图睁开,手脚也微微颤动。

李钦载耐心地守在床榻边,等候李𪟝真正醒来。

金达妍盘腿坐在一旁,仰头望着帅帐的顶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时辰,二人几乎不言不动。

终于,床榻上的李𪟝发出「啊嗬」的声音,眼睛也奋力地睁开了。

李钦载急忙凑到床前,惊喜地唤道:「爷爷,爷爷!快醒来!」

金达妍上前将李钦载掀到一边,然后仔细看了看李𪟝的童孔,又搭脉半晌,最后缓缓道:「应无大碍了,神智尚未恢复很正常,今夜子时以后再看看能不能恢复。」

李钦载惴惴地道:「若不能恢复呢?」

金达妍叹了口气:「若不能恢复,那就永远不能恢复了。」

李钦载抿了抿唇,沉默半晌,道:「多谢金神医,无论什么结果,我保你活着离去,不会有任何人害你。」

金达妍瞥了他一眼,澹澹地道:「你怀里还藏着匕首,教我如何信你?」

李钦载从怀里掏出匕首,笑了笑,随手便将匕首扔出了帅帐外。

…………

夜半,子时。

帅帐内外仍站满了人,契必何力等将领都围在帐外不肯离去。

大营内外的戒备愈发森严,在外巡弋的唐军将士更是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严防敌军的袭营。

李钦载蹲在床榻边,安静地守着李𪟝。

金达妍一手撑着额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李𪟝眼睛再次睁开,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光彩,眨了几下后,眼珠转动起来,首先便看到床榻边衣不解带的李钦载。

李𪟝的目光里透出几分慈爱,想擡手,但胳膊擡到一半又重重放下。

他太虚弱了。

轻微的声音却惊醒了李钦载。

李钦载俯身上前,见李𪟝又睁开了眼,而且这一次他分明看出李𪟝的眼神不再涣散,已然有了神采。

巨大的惊喜包裹住全身,李钦载从李𪟝的眼神里能看出,老头儿没变成痴呆。

「爷爷,能听到孙儿说话吗?」李钦载悄声问道:「您眨眨眼示意一下也行。」

李𪟝飞快眨了几下眼睛,目光里露出笑意。

李钦载重重一拍大腿。

老李,我说吧,你他娘的死不了!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李钦载才克制住这句几乎飞出嘴边的话。

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说出来,李钦载很怕李𪟝会当场脑血栓,毅然飞身一跃又进了鬼门关。

「爷爷,您终于活过来了……大难不死,劫关已过,您能活一百岁。」李钦载红着眼眶笑道。

李𪟝仍眨眼,目光愈发明亮。

李钦载的低声细语惊动了打盹的金达妍。

金达妍走到床榻前,也不管李𪟝是什么身份,二话不说翻开他的眼皮观察半晌,然后肯定地点点头。

「恭喜,他活过来了。好生养歇的话,与往日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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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转守为攻

主帅苏醒,将士欢声雷动。

契苾何力薛仁贵等将领纷纷涌入帐内,围在李𪟝的床榻边,高兴得哈哈大笑。

金达妍这回没再把众人赶出去,只是默默地回到帐内一角,单手撑着额头继续打盹儿。

“英公这回可真是命大,两脚都踏进鬼门关,生生又给拽了回来。”契苾何力爽朗地笑道:“养歇后能动弹了,英公定要进道观烧烧香,老君保佑英公,保佑大唐。”

众将皆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

李钦载又被契苾何力单手拎了出来。

“英公这孙儿不错,你性命垂危之时,是你孙儿不辞劳苦,率军数百里奔波,才找到了一位高句丽的神医,将她请了回来。”

“军中大夫都说没救了,你孙儿偏就不信,非要把你救活,果然救活了,李家麒麟儿不仅本事大,难为的是这番孝心,感天动地,教我等长辈都忍不住敬佩。”契苾何力赞叹道。

床榻上的李𪟝眨眼,望向李钦载的目光愈发慈爱感动。

“英公好生养歇,人没死就好,这些年老伙计一个个死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少一个了,”契苾何力狠狠擦了把眼眶,又豪迈大笑道:“行军总管之职老夫暂时代你领了,等你伤好再还给你。”

“磨蹭了多日,将士们也该活动活动了,传令下去,全军准备,两日后攻乌骨城!”

说完契苾何力领着诸将离去。

相隔只有数个时辰,大营内外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李𪟝未醒时,大营内处处剑拔弩张,将士们心情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暴戾又悲怆的气息。

李𪟝醒来的讯息传遍大营后,明显感觉到大营内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悦祥和,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军中第一人的生死,牵动着每一个将士的心,左右每个人的情绪。

众人散去后,李钦载仍留在帅帐里,用洁巾浸了热水,细心地给李𪟝擦拭身体。

李𪟝浑身仍然无力动弹,连话都说不了,交流全靠眼神。

看着李钦载为他忙前忙后,李𪟝眼中的笑意愈深。

李钦载却浑然不觉,一边擦拭一边絮叨:“爷爷啊,您也太调皮了,这把年纪了还骑马作甚,让人擡着您走呀,都国公了,讲究的是个排面。”

“您看,好端端的当世名将,帅帐中运筹帷幄的大人物,负伤不是因为杀敌,不是因为呕心沥血,而是脑袋被驴……嗯,被马踢了,说出去多丢人。”

“将来凯旋回了长安,您的光辉事迹会被当成笑柄,被您那些老友一笑就笑好多年的那种,说不定他们进了棺材,棺材里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多瘆人……”

李𪟝充满笑意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恼怒,羞愤。

李钦载擦拭完他的身子,扭头见李𪟝眼神不对,好奇地凑了上来。

“爷爷哪里不舒服么?”李钦载的眼神充满孝意。

李𪟝恶狠狠地瞪着他。

“真不会说话了?”李钦载喃喃地道:“应该会恢复吧?不然以后咋办?交流难道要靠‘阿巴阿巴阿巴’……”

李𪟝奋力地擡起一根手指。

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帅帐的门外。

李钦载将他的手指摁了下去:“爷爷莫调皮了,既然没力气就别乱动……哎,我话还没说完,您怎么又把手指伸出来了。”

刚摁下去的手指,李𪟝再次不屈不挠地擡了起来,手指的方向坚定地指向帅帐门口。

李钦载忍不住好奇地朝门外看了一眼,思考门外到底有啥值钱的宝贝,让他如此惦记。

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金达妍终于忍不住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令祖的意思是让你滚出去?”

李钦载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李𪟝。

李𪟝疯狂眨眼,并朝金达妍投去赞许的一瞥。

良久,李钦载自信地笑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是爷爷最宝贝的孙儿,他怎么可能会让我滚出去,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它不香吗?”

…………

沉寂已久的唐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由于李𪟝的受伤,原本计划攻打乌骨城的唐军不得不暂停行动,全军后撤二十里,采取被动防御战术。

直到李𪟝昨夜醒来后,将士们的身体里仿佛被重新注入了一股活力,低迷已久的军心士气也高昂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唐军大营的兵马便已开始调动。

在此之前,高侃奉李𪟝之命率三万将士东进击敌,大营里仍余八万余兵马。

契苾何力用兵的特点与李𪟝不同,他本是突厥人,领军作战向来以勇猛著称,没有太多计谋迂回,总之干就完事了。

清早点将,契苾何力下令斥候尽出,探明敌军城池虚实,并下令全军将士清点军械火器弹药,明日一早大军攻城。

李𪟝原来的计划是分兵三路,对高句丽三座城池同时发起进攻,如此便可令高句丽无法互相支援。

契苾何力的思路却是一座座城池按顺序进攻,先破乌骨,再攻泊汋,最后兵指辱夷。

截然不同的进攻方式,不存在对错,每个主帅的性格不同,用兵的思路也不同,无可厚非,总之最后的目的都是为了胜利。

大营内外纷扰喧嚣,李钦载并未参与。

他在帅帐内照顾李𪟝。

金达妍也被留在大营,李钦载没放她走。

在李𪟝未痊愈以前,金达妍必须留在唐军大营,若李𪟝的病情再发生变化,有一位神医坐镇,能够将他从鬼门关再次拽回来。

李𪟝还是不能说话,李钦载一直担心他的脑子是不是留下了不可恢复的伤,醒来以后,金达妍又调整了两次药方。

小八嘎也没闲着,按照李钦载教她的手法,每日熬制鸡汤,李𪟝只能进流食,李钦载便用鸡汤和白粥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两日后,当唐军将士准备开拔出营时,李𪟝的气色已红润了许多,只看外貌的话,基本跟没受伤以前没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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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福兮祸伏

战争往往是残酷且惨烈的,无论敌我双方,都在耗费资源物力和人命的过程中,努力赢得胜利。

但大唐对高句丽这一战,说实话,基本属于一面倒的形势,残酷惨烈也有,都是高句丽的。

自开战以来,唐军的损失确实不大。

不得不说,这是文明碾压的结果,火器对冷兵器的战争,本就是极不公平的。

原来的历史上,辫子朝弓马骑射,万人冲锋,付出无数人命的代价,却仍然冲不破一两千火枪队的阵列,最终造成了中华历史上的至暗时刻,百年屈辱,那也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碾压。

在这个年代,李钦载来了,他带来了先进文明。

于是,唐军成了碾压者,屈辱的一方成了高句丽。

李𪟝醒后的第三天,契苾何力点将出征,唐军大营里留下了五千兵马保护李𪟝,其余的将士直奔乌骨城。

李𪟝的伤势又恢复了少许,不过还是说不了话,与人交流全靠眼神。

李钦载怀疑李𪟝将来退休后,就算改行去演戏也必然是影帝。

仅靠一双眼睛,里面全是戏。

李𪟝醒来后,侍候李𪟝的工作就由李钦载接手了,还包括小八嘎和金达妍。

小八嘎负责熬药做流食,金达妍负责后续治疗,李钦载……负责翻译。

李家都是聪明人,祖孙俩磨合了两日后,李钦载基本已能从李𪟝的眼神里读懂他的意思了。

主要是李𪟝不能说话,李钦载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李𪟝也没办法跳起来打他膝盖。

契苾何力率领大军攻城,李钦载没兴趣参与,他在大营帅帐组建了三人服务小组,专门负责李𪟝的医疗和饮食。

至于服务的质量,小八嘎和金达妍倒是可圈可点,但李钦载……大约是没有干服务行业的天赋,李𪟝每次看到他,眼神都不怎么和善,要活吞了他似的。

一碗药汤端在手里,李钦载吹了几口凉气,小木勺舀起递到李𪟝嘴边。

“大郎……”

李𪟝怒目圆睁,李钦载急忙改口:“爷爷,喝药药了……”

李𪟝张嘴喝药,浅啜了一小口,便苦得老脸皱成一团,像一朵被人踩踏过的菊花。

李钦载再喂第二口,李𪟝便死活不肯张嘴了。

老头儿醒来后性格好像也变了,变得矫情多了,像个孩子,越活越回去。

李钦载只好柔声劝慰道:“药难喝,屎难吃,但爷爷还是勉为其难,不然病难痊愈,听话,乖,张嘴……”

李𪟝大怒,死死抿住唇,愈发不肯张嘴了。

李钦载搁下药碗,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要不是血脉亲人的话,现在李钦载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五少郎亲自喂药你还敢矫情。

可眼前这位是爷爷,李钦载只好像孙子一样哄着他,还不敢对他发火。

祖孙俩相峙不下,金达妍掀帘而入。

见床榻边几乎没动过的药碗,以及祖孙俩互相不肯妥协的对峙状态,金达妍立马明白了。

走到床榻边,金达妍对李钦载道:“我来吧。”

说着端起药碗,一勺药汤递到李𪟝嘴边,令李钦载吃惊的是,李𪟝居然乖乖张嘴喝下去了。

李钦载震惊地道:“啥意思?我好像被侮辱了……”

两人都没搭理他。

许久后,一碗药汤全入了李𪟝的肚子,金达妍收起药碗,朝李𪟝行了一礼,然后便离开。

李钦载坐在床榻边,皱眉道:“爷爷,您这双标可不对,我可是您亲孙子。”

李𪟝艰难地擡起手,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李钦载立马看懂了,急忙取来纸笔。

“爷爷,您要写遗……咳咳,要练书法吗?”李钦载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𪟝将毛笔握在手里,艰难地在纸上涂涂写写。

重伤未愈,字也写得歪七扭八,比李钦载的字还难看。

许久之后,李𪟝写完了一行字,李钦载辨认了片刻才看明白。

“那个女医,你莫糟蹋她,不然遭报应的是老夫……”

李钦载惊愕地看着他,祖孙俩这么久没沟通了,写下的第一句话居然就这?

“爷爷,孙儿糟不糟蹋她,报应都在我身上,与您何干?”李钦载愕然问道。

李𪟝只好继续艰难地写字:“老夫伤重,唯她可治,算是落在她手里了,你若糟蹋她,老夫休矣。”

李钦载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于是李钦载急忙道:“爷爷放心,孙儿怎会是欺凌妇孺的恶人。”

李𪟝懒得写字了,只是用笃定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透露出清晰的含义。

“你特么是!”

…………

李𪟝喝了药,又进了少许流食,最后沉沉睡去。

李钦载走出帅帐,仰头望天。

天空晴朗,烈阳高照,如今已是七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夏天。

大营里仍有将士在巡弋,还有不当值又不操练的将士就地盘坐在营帐的阴凉处,三五人聚在一起笑闹。

从将士们脸上爽朗的笑容看得出,唐军计程车气依然高昂,从开战到如今,几乎无一败绩,给了将士们很大的信心。

李钦载却有点忧心,他知道将士们的信心都是来自于火器。

高句丽其实没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征服,事实上高句丽军非常骁勇,他们悍不畏死,就算临死也要拼命咬下敌人的一口肉,这样的军队,难怪历经数朝都无法征服。

只是这一次的东征,唐军有了先进的火器,才能一路摧枯拉朽。

自信过甚便是自负,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是人,而不是火器,若唐军因为接连不断的胜利而变得愈发骄纵,便是大败的伏笔。

心里的隐忧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李钦载发明火器后,一直在不断地告诉李治和老将们,不可过分依赖火器,更不可因武器的先进而对敌人有了轻视之心。

告诉的每个人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李钦载知道,包括李治在内,所有人都没当回事,他们只知道有了无敌的火器,便是横扫万邦,扩充版图的资本。

出了帅帐,李钦载慢悠悠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他打算在李𪟝的伤病痊愈后,认真地跟李𪟝讲一讲自己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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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忧思难平

有时候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万事唯艰才是人间正道。

明明长得很普通,偏偏有绝色美女主动追求,不但不要彩礼,而且愿意倒贴嫁妆,是不是很顺利?人生是不是圆满了?

认识六个月后就当爹,生下来的儿子你敢认吗?

大营有些空旷,契苾何力带走了大部分兵马,此时或许正在对乌骨城进行猛烈的进攻。

李钦载独自走在大营内,莫名有些孤寂。

帅帐旁的一处阴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钦载好奇走过去,发现金达妍正盘腿坐在草地上,一双美眸无神地仰望天空。

李钦载慢慢走过去,金达妍听到脚步声,扭头见是他,又转回头,不行礼也不搭理。

李钦载知道她对自己有怨恨,当初情急之下,将她强行请来,手段确实不大光彩,不过李钦载至今不悔。

当时为了救李𪟝,李钦载已决定不择手段了,事实上他没做错,若不是强行将金达妍请来,李𪟝此时恐怕正在奈何桥边狂饮孟婆汤。

但站在金达妍的立场上,感受当然不会太好,尤其是在她眼里,李钦载还是侵略者。

当初李钦载率军搜山,然后放火,逼得乡民们不得不出来,当时李钦载用乡民的性命威胁她的样子,金达妍至今没忘。

尽管李钦载未杀一人,但他充满杀气的眼神,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都成了她的梦魇。

为了数百乡民的性命,她不得不老老实实救活了李𪟝,直到今日,她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唐军大营不敢离开。

侵略者在别国的土地上,是不惮于做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的,金达妍很害怕,怕李钦载将她利用完后过河拆桥,仍然杀害那些乡民,也害怕他会不讲诚信礼义,杀掉她这个对他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大夫。

所以李𪟝醒后,金达妍这两日一直心事重重,满腹忧虑。

此刻,制造她忧虑的元凶站在面前,金达妍有那么一瞬突然有一种冲动,索性跟这恶贼拼了。

可她终究是弱女子,没有胆魄,也没有实力。

李钦载不知道金达妍此刻内心这么多戏,走到她面前后,径自一屁股坐在她身边。

金达妍浑身一颤,下意识起身,躲得远远的。

李钦载感觉自己又受到侮辱了。

“你是嫌我太臭,还是担心我有传染病?”李钦载不满地问道。

金达妍没出声,垂头不语。

这女人好像有精神分裂症,而且非常分裂。

治病救人时一脸不容置疑的权威,表情冷漠,眼神犀利,在病人面前,她便是左右苍生命运的神祇。

而在平日不治病的时候,她好像又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小白兔,兔兔辣么阔爱,兔头做成麻辣的更好吃……

“你确定我爷爷能恢复正常吗?”李钦载忐忑地问道:“包括说话,思考,行动等等各方面,都不会变?”

金达妍沉默许久,低声道:“令祖伤在后脑,但运气不错,幸好没伤到要命的穴位,按理说只要排出淤血,再以温药调养医治,一段时日后,应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你这句‘按理说’,搞得我更紧张了,世上很多事都是不讲道理的,我请你过来时讲道理了吗?”

提起陈恨旧怨,惹得金达妍扭头瞪了他一眼。

一颦一怒,风情乍现。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李𪟝醒来后,他的心情骤然松懈,今日此刻才正眼打量她,于是赫然发现,这女人模样真不错。

论五官,她不如紫奴那么深邃,不如金乡那么细致,也不如崔婕那么端正,可偏偏有一种淡雅超群的气质。

就像前世旧上海滩穿着旗袍,翘腿坐在陈旧小洋楼的阳台上,恬淡地看着楼下的时局纷乱,而她,独自静好。

“总之,我爷爷伤情痊愈之前,一切便拜托你了。若伤情有反复,还请全力施为。”

金达妍嗯了一声。

李钦载盯着她美丽的脸庞,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很害怕,怕我杀了你?”

金达妍下意识嗯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急忙摇头,然后用不屈的眼神瞪着他。

李钦载笑了:“别怕,大多数情况下,我其实还是很讲道理的,我爷爷的命是你救的,只要你自己不作死,我不会杀救命恩人。”

金达妍迟疑了一下,道:“那些乡民……”

“我已派人传令,看管乡民的部将已撤走了,乡民们毫发无伤。”

金达妍松了口气,道:“多谢……”

“我留下你的性命,你不谢我,我留下乡民的性命你却谢我,他们对你很重要吗?”

金达妍幽幽地道:“我父母常年云游在外给人治病,我从小是被乡民们养大的,他们确实对我很重要。”

李钦载恍然,难怪当初拿乡民的性命威胁她,她很快便妥协了。

果然,她的软肋暴露得很彻底,让人一抓就中。

“李……将军,”金达妍突然吃吃地道:“令祖的伤病若痊愈,能放我离开吗?”

李钦载一怔,随即笑道:“当然,我说过,我其实很讲道理的,不但会放你走,而且还会送你钱,让你此生吃穿无忧。”

“我不要钱。”金达妍摇头。

李钦载叹气,世上居然有不要钱的人,很明显大家三观不合。

“好吧,你也保重身体,不然你若病倒了,我都不知让谁来医你。”

说完李钦载起身打算离开,他和她仍很陌生,没那么多闲话可聊,尤其是,彼此的国家还在交战。

正要离开时,金达妍突然叫住了他。

“李将军,你们大唐是真打算灭我们的国吗?”金达妍眼里有悲悯。

李钦载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不过是平凡小民,这些事你不必操心,而且,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将来你若遇到危难,我可保你和乡民平安。”

金达妍叹了口气,黯然垂头。

李钦载只好道:“我营帐里有一位女子,她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如果你心里的坎儿过不去,不妨让她开解你一下?”

“大乱之后,会还你们安宁平静,至于城头变换的旗帜,对升斗小民来说,并不重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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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有血有肉

不习惯跟女人谈家国大事,尤其是彼此的立场还是对立的。

金达妍终究是李𪟝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李钦载的恩人,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李钦载一定会保住她的性命。

在这遍地烽火的乱世里,也算是李钦载给她的一种报答吧。

这属于是个人对个人的报答,无关国籍,而且两人的关系和话题,最好也别上升到国家层面,不然会打起来。

“天色不早了,早点洗洗睡,不然明天长痘痘……”李钦载起身看了看天色道。

金达妍也看了看天色,一脸疑惑:“可是,现在才下午啊……”

李钦载瞥了她一眼,这女人的人情世故有待学习。

他说这话啥意思,难道听不懂?

不想跟你聊下去了知道吗?

就跟前世舔狗跟女神的对话一样,“我要洗澡了”“我要睡觉了”,旁人都能懂,唯独舔狗还真信了。

“对了,我爷爷现在不能说话是啥毛病?能治吗?要不你给扎两针?”

说起专业,金达妍气质立马变了,明明是同一张脸,瞬间却充满了冷傲和权威。

“令祖受此重伤,需要恢复的过程,不能说话不过是伤到后脑后的症状,并非不可逆,时日久了,脑中淤血排净了,自然便能说话了。”

“如果能够自行恢复,就不必强行治疗,顺应自然才是正道。”

见她的表情突如其来的冷傲,李钦载不由生出了研究的心思。

于是冷不丁道:“看年纪你已二十来岁了,为何没成亲?”

“呃……”金达妍一愣,接着大羞,冷傲狷狂的姿态瞬间又化作羞恼,白了他一眼,道:“此事与你何干?”

“哦,随口一提,我主要是想问问,最近我的尿有点黄,能给开个泄火的方子吗?”李钦载立马转到医学的话题上。

金达妍瞬间又冷傲起来:“尿黄不一定是上火,也有可能是肾亏,手伸来,我搭个脉……”

李钦载看着她不停地变脸,觉得很有意思,只要谈起医学方面的话题,就像开启了某个开关似的,转变非常顺滑,好像非要用冷傲的表情才能突出她的专业。

长期这么换来换去,这女人该不会有精神分裂症吧?

…………

营帐里有些闷热,金达妍在外面的阴凉坐了许久,走到自己的营帐前,还是没勇气走进去。

站在营帐前犹豫了许久,金达妍才咬了咬牙,掀开了门帘。

帘子掀开,一股潮湿的热浪瞬间涌了出来,金达妍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最终放弃地叹息一声,在帐外找了个背阳的地方继续盘腿坐下。

睡在营帐里太折磨人了,人在里面过不了多久便是一身大汗,在这到处是男人的军营里,女子清洗沐浴很不方便。

金达妍决定等到今夜子时,天气稍微凉快一点了再回营帐睡觉。

耳边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金达妍扭头,却见小八嘎拎着一个木桶,吃力地走来。

金达妍急忙迎上,二女合力擡着木桶,搁到她的营帐外。

“长公主殿下,您这是……”金达妍不解地看着木桶。

这几日李钦载,小八嘎和金达妍三人服侍李𪟝,彼此之间算是比较熟悉了,金达妍知道了小八嘎的身份,一直尊称她为长公主。

小八嘎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我家夫君说天气太热,金神医在营帐里可能睡得不舒坦,于是让我给你送点好东西来。”

“什么好东西?”

小八嘎微笑着揭开木桶的盖,一阵白雾般的冷气霎时从木桶里冒出来,站在木桶旁的金达妍顿觉浑身凉爽。

凑近仔细一看,金达妍不由惊愕道:“冰块?这大夏天的居然有冰块?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小八嘎微笑道:“是我家夫君亲手制的,爷爷的帅帐里也有,我和夫君的营帐里也有。”

金达妍不敢置信地抚上木桶里的冰块,手上传来隐隐有些刺痛的冰凉,令她愈发不可思议。

“冰块……也能人为制出来?”

小八嘎自豪地笑道:“我家夫君的本事大得很,制造冰块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本事罢了。”

面对超出认知的事物,金达妍再也无法维持冷傲的人设,忍不住赞叹道:“竟然能在夏天造出冰块,确实是大本事。”

小八嘎笑道:“营帐内炎热难耐,金神医将冰块搁在床榻边,夜里也能睡得安稳。”

金达妍感激地道:“多谢长公主殿下。”

小八嘎轻笑道:“莫谢我,要谢就谢我家夫君吧。”

金达妍好奇道:“你家夫君……本事很大吗?”

说起李钦载,小八嘎顿时有了兴致,道:“我家夫君的本事,可谓是天下第一,就连大唐天子都非常器重呢,冰块这种东西,只是夫君随手为之,他真正的本事是通晓天地的学问……”

金达妍微笑道:“‘通晓天地’这个词儿,可不能乱说,那是圣贤才能达到的境界。”

小八嘎不高兴地道:“圣贤会修水泥路吗?圣贤会造出喷火的火器吗?我家夫君比圣贤只强不弱。”

女人的好奇心总是难以抑制的,面对未知的事物,她们总是很有求知欲,特别想知道这个事物的全貌。

于是金达妍将小八嘎拉进营帐,将装满冰块的木桶摆在床榻边,二女顺势坐了下来,金达妍拉着小八嘎的手,道:“长公主殿下,你再给我说说,你家夫君究竟有什么本事。”

小八嘎迟疑了一下,道:“他呀,很多人说我家夫君是个混蛋……”

金达妍顿时如同找到了知己,忙不迭点头:“没错。”

但小八嘎又露出得意之色,笑道:“可他却是一个很厉害的混蛋,就连大唐天子都不得不佩服他。”

二女叽叽喳喳,话题便围绕着李钦载深入地铺展开来。

金达妍越听,表情越复杂。

与李钦载初见时,他那副满带杀气且强势残酷的形象,在她心中已根深蒂固。

然而随着小八嘎的描述,将李钦载真正的性格,以及向世人展露出来的本事娓娓道来,李钦载在金达妍心中的形象慢慢变得立体起来。

他不再是残酷嗜杀的大唐将军,不再是刀架在乡民脖子上逼她就范的恶魔。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俊才,他才华横溢,他年少有为。

同时,他确实也是一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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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战势突变

人与人的交集其实是偶然的,没人天生注定会跟另一个人相遇。

擦肩而过,同船共渡,或是人海中的惊鸿一瞥,都是偶然的缘分。

李钦载和金达妍也是。

二人的相遇其实不算美好,刀剑的寒光掩盖了本该诗情画意的月光,冲天大火如浓血,映照不出浪漫的色彩。

救李𪟝也好,留在唐军大营也好,金达妍其实一直都是不情愿的,可她只是弱女子,除了一身医术别无所长,她只能被迫留下来。

满腹的怨懑,再加上唐军对她的国家的战争,金达妍这几日的心情其实非常低落。

直到今日此刻,小八嘎对她娓娓说出关于李钦载的一切,金达妍终于有些动容了。

不是爱慕,而是好奇,她在好奇一个如此年轻的男子,为何却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不信都不行,身边木桶里的冰块告诉她,小八嘎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人家确实有这么大的本事。

怨恨与好奇结合,好像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类似于一种满带真诚的恶念,比如希望他突然暴毙,然后每年清明一定多烧纸,并亲自上坟悼念。

…………

军报又至,唐军大捷。

七月底,契苾何力率军兵临乌骨城,一日鏖战后,乌骨城破。

唐军杀入城内,屠戮敌军和平民数万,城内一片火海,遍地尸骸。

与李钦载的反应一样,契苾何力也默许了唐军将士的抢掠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抢掠持续了两日后,唐军将士才意犹未尽地集结,继续向泊汋城开拔。

与此同时,高句丽东部也传来军报。

高侃领军三万,东进击敌,顺利完成了任务,五万敌军被唐军的一次伏击打得大败,数万敌军被击溃。

此战高侃所部歼敌两万余,剩下的敌军皆四散而逃,至此,敌军收复东部的意图彻底破产,不仅如此,还折损了数万。

一个又一个的捷报传到大营,李钦载蹲在床边将捷报念给李𪟝听。

李𪟝还是不能说话,但眼神里露出的欣喜之色连瞎子都看得懂。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𪟝这两日的身子都好了许多,而且嘴也能发声了,能用“啊啊”来表达意思。

既然是交流,当然要用同样的语言,于是李钦载也“啊啊”跟李𪟝交流,祖孙俩一来一往交流得很热烈。

李𪟝的胳膊擡起来已不费力了,对李钦载这种作死的行为,李𪟝当然不会惯着,抄起手边的碗便砸了过去。

捷报上的唐军,仍是势如破竹,仍是摧枯拉朽。

好讯息一个接一个,但不知为何,李钦载心头却莫名地感到沉重。

就算唐军有犀利的火器,战事推进也太顺利了。

传说中的高句丽军可是中原两朝三代帝王都无可奈何的狠角色,为何这次在唐军面前的表现却如此拉胯?

李钦载总感觉高句丽人在憋大招。

又过了几日,李𪟝的伤情愈合得越来越好,他已能坐起来了,而且诚如金达妍所料,他的语言能力也在慢慢恢复中,与李钦载的交流除了用碗砸,还能骂脏话,祖孙俩相处的氛围一片祥和。

契苾何力率军已至泊汋城,按照唐军攻城的惯例,围三阙一,对泊汋城形成三面包围,留下一道缺口,给敌军一线逃生的希望。

至于这一个逃生的缺口究竟是真是假,全看将领的性格和战争的需要。

如果只想攻占城池,那么这个缺口便是真正的缺口,逃出去能活命。

如果将领想赶尽杀绝,那么这个缺口不远处,一定会有伏兵将逃生的敌军全歼。

契苾何力用兵向来以勇猛著称,唐军兵临城下后,契苾何力下令休整一日,第二天清晨开始攻城。

然而,意外终究发生了。

就在唐军离城二十里扎营休整的当晚,泊汋城的城门悄然开启,一支五千人的敌军向唐军大营发起了突袭。

唐军当然也不是软柿子,突袭刚开始,唐军将士便迅速列阵,看着远处漆黑中的幢幢身影,唐军将领毫不犹豫下令放枪。

一排排三眼铳激射出去,奇怪的是,远处竟没有发出敌人的惨叫声,反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而敌人的脚步声仍在不慌不忙朝大营推进。

唐军将领懵了,自从全军装备三眼铳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黑夜里一排排三眼铳激射,似乎并未达到效果。

不仅如此,敌军阵中反而射出漫天箭雨,唐军将士猝不及防之下被射杀了不少。

最后唐军将领当机立断,立马下令收起三眼铳,让将士们抄起刀戟,列出攻击阵型,与敌军短兵相接。

一阵厮杀后,五千敌军死伤无数,寥寥幸存者也终于丢盔弃甲逃走了。

战后清扫战场,将领们发现了一件让人心头一沉的事。

战场上留下了许多盾牌,这些盾牌全都是用铁板加厚过的,举盾牌的敌军皆是魁梧力壮之士,这便是三眼铳几轮齐射仍然无法对敌军造成伤亡的原因。

铁板加厚的盾牌列前阵,唐军将士的三眼铳击发之后,弹丸落在盾牌上,并不能对它造成穿射的效果,它能完美地保护盾牌后面的敌军方阵不受折损。

拿到盾牌的将领神情凝重,立马将盾牌送呈给契苾何力。

契苾何力仔细研究了盾牌后,心情顿时也沉重起来。

唐军一路势如破竹,靠的就是这犀利的火器,高句丽军每临战而不能敌,故而唐军才能百战百胜。

可敌人不会原地踏步,他们也会针对战场的变化而进步。

于是这种铁板加厚的盾牌应运而生。

事实证明,这种盾牌在抵挡唐军三眼铳弹丸方面确实有效。

这一夜,高句丽五千将士对契苾何力所部大营的突袭,仿佛成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它意味着唐军的武器优势正在慢慢失去。

契苾何力虽然勇猛,却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察觉到不妙的他,当即下令全军后撤,暂时放弃攻打泊汋城,并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写在军报上,派人连夜送去唐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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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矛盾奇正

人类的战争史上,无论武器如何先进如何更新换代,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出现一种新的武器面世,来压制那种先进的武器。

最初可能只是一群猴子跟另一群猴子的战争,他们用石头和果子互砸。一块石头砸过来,猴子吱哇乱叫,用树干躲避石头。

进入文明社会后,人类学会了用矛,用箭,于是盾牌这东西应运而生,为的就是克制敌人的矛和箭。

再后来的攻击性武器如导弹,火箭弹什么的,对方便有了雷达和防空体系。

总之,有矛的地方,一定有盾,这是战争的铁律。

如果盾没有及时出现,那么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盾一定会出现,战场上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惨痛经验,但凡有脑子的将领不会不当回事。

军报传到唐军大营,对于高句丽改良了盾牌的事实,李钦载一点也不意外。

东征已开始好几个月,算算时日,盾牌也该出来了,否则高句丽的将领就真是缺心眼了。

军报首先送到李钦载手里,他仔细看了几遍。

对唐军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讯息,李钦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李𪟝,如今李𪟝正在休养身体,这讯息要是被他知道了,李钦载怕他像个中二少年一样,永远热泪盈眶,永远热血上头。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可不敢上头啊。

将军报塞入怀里,李钦载决定随机应变。

意思就是,李𪟝不问,他就不说,李𪟝若问,他就撒谎。

敌军出现了铁板加厚的盾牌,这属于技术性问题,就算李𪟝知道了也解决不了。

李钦载暂时也无法解决。

三眼铳射程有限,威力也有限,在有效射程里,加厚的盾牌很难击穿,火药填装加量也没用。

火药点燃产生的力催动弹丸射出去,这个动能终归是有极限的,三眼铳的威力,如今已到了顶点,几乎不可能再增加了。

要应对敌军的加厚盾牌,必须另想办法。

端了一碗药汤进帅帐,李𪟝仍躺在床榻上。

他的伤不仅是后脑,右腿也骨折了,至少几个月不能动弹。

李钦载端着药汤坐在床榻边,李𪟝冷眼看着他。

这孽畜每天变着花样的惹他生气,也就欺负他动弹不得,以及暂时没完全恢复语言能力。

今日这孽畜也不知又要换什么法子气他。

李钦载坐在床榻边,吹了吹滚烫的药汤,朝李𪟝嘻嘻一笑。

“阿巴阿巴阿巴……”李钦载指了指药汤,又做出喝药的动作。

一句话,一个动作,果然成功地点爆了李𪟝的怒火。

“孽障!”李𪟝咬牙迸出俩字。

李钦载无辜地眨眼,哎,好像忘了,老头儿现在的语言能力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能说出几句整话了。

“爷爷,喝药药了……”李钦载立马恭敬地道。

李𪟝瞪着他,吃力地道:“如此……作死,老夫……若痊愈,抽,抽死……”

李钦载正色道:“金神医说了,让孙儿多刺激爷爷说话,您的脑部需要充血上头,更有利于恢复,孙儿气您也是一片孝心啊。”

李𪟝冷笑:“好,好……等着!”

李钦载脸色一僵,今晚可能会失眠了……

军报仍在怀里,李钦载神情闪过一丝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李𪟝前线的战况。

李𪟝已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李钦载脸上闪过的犹豫之色被他捕捉到了。

“前方战况……如何?”李𪟝吃力地问道。

李钦载强笑,大手用力一挥:“形势一片大好!”

李𪟝眼神冷了下来,这回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眼神冰冷,像即将对猎物展开捕杀的猛兽。

饶是亲孙子,李钦载在他的眼神下也忍不住颤栗。

乖乖地掏出军报,李钦载将军报上的内容念给他听。

李𪟝听完后眉头紧锁,但神情仍然镇定。

“契苾何力撤军……没错,继续攻城,或有……圈套。”李𪟝缓缓地道。

李钦载也点头,老将与老将之间,除了多年的交情,也有多年的默契,彼此不需要言语,对方的任何举动都能迅速被理解。

“钦载,你如何看?”李𪟝又问道。

李钦载想了想,道:“三眼铳的威力有限,敌军若加厚了盾牌,然后列于前阵,三眼铳很难击穿。”

李𪟝问道:“如此,……火器可弃之不用了?”

李钦载笑了:“那倒也不必,凡事总有定数,敌军防御力增加的同时,攻击力必然要减少的。”

“什么……意思?”

“加厚的盾牌固然坚不可摧,但它的弱点是移动能力减慢,两军交战,加厚的盾牌只能缓慢推进,从两百步走到五十步内,花费的时间比正常的推进要慢上许多。”

“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敌军防御力增加,但却贻误了战机,给了我军更多的反应时间,别的不说,只要我军摆开阵势,敌军前阵的盾牌只消几轮抛石机投石过去,基本就打得七零八落了。”

李钦载又放低了声音,道:“更何况,咱们出征前带足了辎重,除了火器和火药,还有……”

李𪟝两眼一亮:“地雷?”

李钦载笑道:“武器嘛,就是用来杀敌的,该用的时候就要用,留着它们又不能发财,更不能下崽儿,何必自珍。”

李𪟝阖上眼,淡淡地道:“你的想法……写下来,送契苾何力,他……定夺。”

李钦载点头:“爷爷您好生休养,天子应该快有旨意到了,那时您可乘水师船舰回大唐。”

李𪟝猛地睁眼,面露怒容:“老夫……死也不走!未胜而遁,是懦夫,是耻辱!老夫已矣,垂老将死之身,岂能名节尽丧!”

李钦载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劝解。

名将有名将的尊严,人生的最后一战,李𪟝希望的是倒在敌人的最后一支箭下,这才是他认定的最完美的结局。

理解他的心情,李钦载知道劝也无用,把他惹急了,老人家真气得热血上头,便宜了全军将士吃席。

叹了口气,李钦载苦笑道:“好好,您死也不走,孙儿舍命陪您到底,有什么危急或麻烦,孙儿帮您担了。”

“用得着你担?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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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相生相克

祖孙俩的相处很奇怪,只听两人对话的话,感觉像是一对宿敌在互相伤害。

到底是隔代亲,李钦载在李𪟝面前肆无忌惮,而李𪟝,偏偏能容忍他的放肆,两人都很享受这种不一样的相处方式。

若换了李思文,李钦载在他面前一定老实得像只鹌鹑,而且嘴里没一句实话,一本正经地信口雌黄,保证胡说八道的每一个字李思文都信以为真。

相比之下,李𪟝更了解他这个孙儿,几乎只要一眼瞥去,便立马知道这孙子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

一封书信从唐军大营递到了泊汋城二十里外的契苾何力手中。

书信是李钦载亲手写的,里面详细阐述了关于矛与盾的想法。

敌军出现了加厚的盾牌后,已经改变了战场上的许多东西。

包括唐军列阵的方式,诸兵种的搭配,攻守的顺序,以及主帅的临场指挥能力等等。

契苾何力接到信后不敢怠慢,急忙召集诸将议事。

针对敌军的盾牌,李钦载提出的建议颇为可行,而且分析敌我战场利弊非常精准。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发明个什么厉害东西就算,而是当出现意外的变故时,能够及时提出应对的办法,不管敌人如何变,我永远能压他们一头。

人才永远是人才,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抛石机是个巨大的家伙,一时难以组装起来。

但地雷,确实该派上用场了。

当夜子时,唐军派出了一支千人队伍,悄然前往泊汋城外五里,无声无息地开始挖坑……

第二天一早,契苾何力下令唐军拔营,朝泊汋城进发。

前晚泊汋城的高句丽军对唐军大营的突袭,虽然最终失败了,但他们更大的收获是证实了加厚盾牌的有效性。

所以当斥候禀报唐军兵马调动迹象时,泊汋城的守将喜形于色。

这不是来送人头了么?

要不是太高调,高句丽守将都恨不得提前摆好庆功宴了。

唐军刚拔营,泊汋城便收到了讯息,守将思索之后,当即调拨一万兵马出城迎战。

守城是被动的,而且加厚盾牌也施展不开。城外平原迎敌是最合理的选择。

好不容易搞出了一件克制唐军火器的武器,当然要用在合适的地方,摆开阵势父相伤害啊。

出城五里外,一片平坦的平原上,高句丽军刚摆好阵势,便看见远处旌旗蔽日,数万唐军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高句丽守将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眼睛通红地盯着远处的唐军,目光里充满了对权力和功劳的欲望。

斥候早已报过,这支唐军是他们的主力。

此刻在他眼里,唐军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如果能在泊汋城外将唐军击溃,那么唐军的这次东征仍然像贞观十九年一样,将会以失败告终,最后唐国的太宗皇帝因此郁郁而终。

当年高句丽能做到的事,今日同样也能做到。

如果做到了,那么他便是击败唐军的第一功臣,回到都城平壤,国主怎么封赏他都不过分。

守将越想越兴奋,骑在马上握住缰绳的手也越发用力,仿佛使尽全身的力气抓紧即将到来的权力。

“列阵!”守将拔刀大呼。

高句丽军迅速列出方阵,在队伍的前排,上千面加厚的盾牌严丝合缝,宛如一道洪水都冲不破的钢铁河堤。

唐军很快来到城外的平原上,两军相距三里时,唐军停下了脚步,从容不迫地列好了阵势。

接下来,便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

两军将士相隔遥遥对视,沉默中一股杀气冲天而起,夏风拂过,扬起平原上的烟尘,朦胧的黄雾里,杀气渐渐凝聚成形,如刀诛心。

契苾何力骑马立于中军,眯眼打量远处高句丽军的阵型,嘴角不觉扬起一丝冷笑。

“传令,擂鼓!”契苾何力下令。

隆隆鼓声响起,双方将士都仿佛听到了讯号,两军竟同时举步推进,互相迎面而来,像一场双向奔赴的爱情。

双方距离一里左右时,鼓声突然停下,唐军将士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然后在将领的厉声呵斥下,唐军将士纷纷平举三眼铳,瞄准了前方仍在继续推进的高句丽军。

“准备!”前锋营黑齿常之高高擡起了胳膊,眼睛死死地盯着距离射程越来越近的高句丽军。

数千杆三眼铳平举直对正前方。

与此同时,高句丽军前阵的盾牌也拼在一起,盾牌之间连一条缝隙都没有,而他们推进的速度却不知不觉变得缓慢。

立于中军的契苾何力见状,顿时露出了然的微笑。

李钦载在书信里没说错,当对方的防御力增强后,势必要牺牲推进的速度,此处增一分,别处便要减一分,这是天道。

当黑齿常之看到高句丽军推进到前阵两百步的距离时,黑齿常之狠狠挥落手臂,喝道:“放!”

巨响与硝烟同时升腾,也同时消失在天地间。

不出高句丽守将所料,唐军的第一轮火器齐射,全部打在高句丽军前阵的盾牌上,而高句丽军却毫发无伤。

名震天下的大唐火器,今日在这里却吃了大亏。

高句丽守将欣喜若狂,很快,高句丽的后军中也开始擂鼓。

这是催促将士快速推进的讯号。

只要高句丽将士推进到唐军前阵五十步内,双方短兵相接,守将有充足的信心,认定唐军战不胜高句丽。

战事刚开始便陷入胶着。

契苾何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双方的阵列越来越近,而他骑在马上却不动声色,看着高句丽军前排举着盾牌推进,契苾何力不但没感受到压力,反而有点想笑。

“真以为我大唐就三眼铳这一种火器么?”契苾何力喃喃道。

当高句丽军推进到距离唐军阵势还有一百多步时,变故陡生。

前排举着盾牌的某个战士在推进的途中,右脚踩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脚下的土地里传来“喀嚓”的机括响动。

地里难道有机关?

战士甩甩头,很快抛去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右腿擡起,左腿正要落下,突然脚下发出一声比三眼铳更巨大的响声,最后……这名战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便被炸上了天,然后永远失去了意识。

闭眼之前,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胳膊,腿脚和内脏,如同漫天的血色花雨一般缤纷落下。

血如残阳,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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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无形之敌

地雷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亮相。

出道即巅峰。

高句丽人都快疯了,明明前方的唐军并未放枪,为何高句丽军前阵莫名其妙便炸了?

不仅如此,爆炸的范围还很广,周围两丈内的高句丽将士全都被波及,他们捂着身体各个不同的受伤部位,倒在地上凄厉惨叫。

徐徐推进的方阵随之一滞,但是身后的鼓声隆隆,短暂的呆滞后,高句丽军的方阵继续向前推进。

队伍刚向前迈进了两步,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伴随着血肉残肢和惨叫,高句丽前排盾阵又缺了一块。

紧接着,爆炸声此起彼伏,而且范围都很广,两丈方圆内的人基本无人幸免。

泊汋城守将引以为傲的盾阵,顷刻间已是七零八落,根本无法保护后方的将士。

一股恐慌的情绪在高句丽军中蔓延。

恐慌来源于未知的事物。

现在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前方列阵的唐军根本无人放枪,可自己的方阵却莫名其妙炸了,这到底是一种怎样未知的恐怖武器?

恐慌之后,军心顿时跌入谷底。

而对面的唐军当然也不会傻傻站着,任由战机即逝。

契苾何力再次下令射击。

高句丽军前排的盾阵基本已破坏殆尽,后面的将士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唐军一轮轮齐射下,如同被狂风肆虐过的麦浪,一片一片地倒下。

接下来的战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像以往唐军对高句丽军的碾压一样,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当高句丽军的方阵已乱,出城的一万将士只剩下两三千人时,军心终于彻底崩溃。

他们不怕有形的敌人,大不了以命相拼,只要看得见,就一定能击败。

可是无形的敌人呢?

那一声声莫名其妙的爆炸,那种每走一步都仿佛踏进鬼门关的恐惧,仿佛身边有无数透明如空气的敌人在冷冷地盯着他,随时让他原地爆炸。

这样的恐惧,是没人能承受得住的。

于是,第一个人开始转身逃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就连高句丽将领也不得不逃了,丢下一地的尸首,活着的全部逃回了泊汋城。

唐军打扫战场,契苾何力骑在马上,看着丰硕的战果,不由满意地笑了。

“来人,军报速速传到大营,我军大胜,歼敌八千,李钦载的法子很有用,以后遭遇敌军可照此而行。”

…………

对唐军来说,这次不过是一场普通寻常的大捷,歼敌人数也不算多。

可它的意义非凡,继高句丽军的加厚盾牌出现后,唐军的地雷应运而生,战场优势再次回到唐军这一边。

唐军大营。

军报来得很快,乌骨城和泊汋城本就相距不远,数个时辰后,热腾腾的捷报便已在李钦载手中。

军报上详细写下了这次作战的全过程。

从半夜埋设地雷,到第二天两军相峙,再到高句丽军前阵踩中地雷,盾阵破坏殆尽等等,事无巨细,皆在军报中。

契苾何力顺便高度赞扬的李钦载的地雷阵,只要事先埋设得够多,在战场上便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论威力比三眼铳更广,杀伤力更大。

收起军报,李钦载嘴角一勾,歪嘴龙王似的邪魅狂狷地笑了。

是个好讯息,回头招呼薛讷,两人偷偷喝顿酒庆祝一下。

接下来唐军攻破泊汋城基本没有太大的悬念了,泊汋城破后,唐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辱夷城,只要拿下辱夷城,都城平壤便已在唐军的兵锋所指之下。

一切都在按预定的计划进行着,这场战争差不多已走到了中期,目前收获的战果,是以前历代征伐高句丽都没有达到的高度。

不知高句丽国主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窜进后军,李钦载问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薛讷的营帐。

不客气地掀开营帐走进去,里面光线一暗,随即李钦载发现薛讷正躺在床榻上哀哀呻吟。

李钦载一愣,急忙上前。

薛讷好像受伤了,半边脸肿得老高,上面敷着一块热巾,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线,再看看他身上其他的地方,似乎没别的伤处。

“慎言贤弟,咋了?”李钦载惊愕问道。

实在不敢置信,在这座大营里,居然有人敢对薛讷动手,不说与李钦载的关系,薛讷他爹也在呢,谁胆子这么大?

除非是他爹亲手揍的。

那就没啥好说的,唯“活该”二字送贤弟。

透过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薛讷看到李钦载进来,鼻子一酸,顿时悲从中来。

“景初兄……嘤嘤嘤。”

李钦载脸色顿时一变,开始考虑要不要扇他另外半张脸,不然不对称,破坏美感。

“你好好说话,正常一点。”李钦载缓缓道:“不然你会挨打。”

薛讷吸了吸鼻子,泣道:“景初兄,愚弟这次可是栽了。”

李钦载皱眉:“你被谁揍了?说个名字,我去会会他。”

薛讷吭哧半晌,才道:“郑三郎。”

李钦载一怔:“谁?”

“你麾下部曲,郑三郎。”

李钦载惊愕地站起身,随即又坐下。

好神奇,这俩货怎会有交集的?

李钦载和薛讷都在大营,一个是存心摆烂的咸鱼,另一个是无所吊事混日子的弼马温,两人在大营里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李钦载身边的部曲早就认识薛讷,包括新来的郑三郎,来往之后也与薛讷熟识了。

可是,郑三郎怎么敢揍薛讷的?

“详细说说,他为何揍你,你若有理,我现在就帮你报仇。”李钦载严肃地道。

薛讷沉默片刻,小心地道:“我若无理呢?你还帮我报仇吗?”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你若无理,让郑三郎再抽你另外半张脸,给你一个完美对称的脸蛋。”

薛讷一怔,随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没事了,景初兄饮酒否?愚弟这里还藏有两坛当地的米酒,难喝了一点,但聊胜于无。”

李钦载打量他一番,然后确认了。

显然,薛讷挨揍应该是理亏的,换句话说,就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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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长安少年

不知道薛讷究竟干了啥,可以肯定不是好事。

郑三郎这货虽然憨直,也不是没眼力的人,若不是逼急了,断不可能动手揍薛讷。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自己的袍泽部曲,李钦载能偏袒谁?

当然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薛讷也说没事了,那就没事了。

于是李钦载欣然与薛讷在营帐里饮酒。

李𪟝醒来后,伤势在渐渐恢复中,李𪟝没事,李钦载松了口气,这几日忙着照顾李𪟝,也该享受享受了。

薛讷在自己的床榻边寻摸了一番,然后两坛酒神奇地出现在矮桌上。

李钦载狐疑地看着造型怪异的酒坛,凑近小心地闻了闻味道。

这货该不会摸出俩夜壶吧?

以薛讷不靠谱的性子,不是不可能。

一股掺杂着酸味的酒气直冲鼻端,李钦载皱了皱眉。

薛讷苦笑道:“景初兄莫嫌弃,这酒是愚弟从附近乡民家寻摸来的,酒当然比不得咱们大唐的,勉为其难饮几口,只当是煞煞瘾头吧。”

李钦载叹了口气,酒当然不是好酒,但在这种环境下,薛讷能搞到酒已经算是本事不小了。

“喝吧,都在酒里了。”李钦载端起酒坛给自己斟满。

二人端盏互敬,各自浅啜一口,然后鼻子眼睛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兄弟俩挤眉弄眼像尿结石犯了,随即一脸凄苦。

“这特么分明是醋啊……”李钦载喃喃道。

“蛮夷之地,未服王化也就罢了,连酿酒的本事都如此稀松,活该被灭国!”薛讷恨恨地道。

每个国家酿酒的方法都不同,味道也不同。

但高句丽人能酿出如此难喝的酒,李钦载还是很佩服的,感觉这个国家的人连喝酒都有一种刻意的卧薪尝胆式自勉,很励志。

“要不咱别喝了,何必找虐呢?”李钦载道。

薛讷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勉为其难再喝点吧,弄点酒不容易,总不能喂狗吧。”

“狗做错了什么……不对,咱们做错了什么,要受此折磨?不喝酒会死吗?”李钦载看着面前的酒盏,愁容不展。

“愚弟心情甚不爽利,景初兄能与愚弟一醉方休否?”薛讷闷闷地道。

李钦载睁大了眼:“你咋了?”

薛讷不出声,端盏相敬。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在兄弟情和喝劣酒之间挣扎,最后慨然选择了滴酒不沾。

“我爹出征泊汋城之前揍了我一顿……”薛讷颓然道。

李钦载眨眼:“揍你的不是郑三郎吗?”

“我爹先揍我,后来郑三郎又揍了我……”薛讷愈发颓然。

李钦载不出声了,这货也算是命运多舛,他欠揍的秘密究竟是谁泄露出去了?

“你爹为何揍你?你不是刚立了大功吗?松山岗一战,你被记为首功,都报上朝廷了,你爹怎能虐殴功臣。”

薛讷叹道:“我爹说我立的功不过是投机取巧,来得不够光明正大,所以我爹先揍我一顿,以免我恃功而骄。”

李钦载目瞪口呆,薛家这教育方式真是……

薛讷又仰脖狠狠饮了一大口酒,酸得龇牙咧嘴,然后神情沮丧地道:“我好像一直得不到我爹的肯定,从小到大,他从未真心夸过我一句,哪怕是一句,都没有过。”

“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不争气的,永远糊不上墙,将来我若继承家业爵位,薛家一定会败。”

薛讷苦笑:“其实我很想做出点什么给他看看,用事实告诉他,他的儿子没那么差劲。”

“可我就算做出了点什么,还是得不到他的肯定,一句‘投机取巧’,便将我彻底否定,有时候我都在想,要不干脆按他的说法活下去算了。”

“这辈子就这么不争气的活着,就把家业败了,就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等他临老了,再看看他料事如神的目光,‘看看,我说的果然没错吧’。”

狠狠抹了一把脸,薛讷的声音已有些发颤:“可我……终究还是不甘啊。”

李钦载默默地给自己斟满了酒,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俩一口饮尽,然后,五官扭曲地互相对视。

“也许,长辈的眼里,年轻人需要不停鞭策,不停地否定,才不会让晚辈们太狂妄,性情才能稳重下来,你爹约莫就是这种心理。”李钦载低声劝慰道。

薛讷眉目低垂,喃喃道:“所以,我这一生都要活在他的否定之中吗?我的人生算什么?”

李钦载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认真地道:“薛讷,你的人生,凭什么被别人定义?”

“我眼中的你,是那个纵马轻狂的长安少年,是潇洒不羁的将门之后,是能为朋友冲冠一怒倾付所有的侠义兄弟。”

“我眼中的你,不该是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像个被阉了的雌货。”

薛讷怒了:“我没被阉!”

李钦载一把勾住他的后脑勺,二人目光对视,李钦载认真地道:“薛讷,你记住,你这辈子是为自己而活,你如何做人做事,不需要别人来教,亲爹也不行!”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你可以选择做得更好,也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摆烂,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人没资格告诉你该怎么做。”

“你最好恢复一下,再让我看到你这副鬼样子,下次揍你的人就是我了。”

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李钦载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讷仍呆呆地坐在营帐内,木然端起酒坛,酒坛里的酒倾泻而下,汩汩灌进嘴里。

薛讷用力扔了酒坛,擦了擦嘴边的酒渍,露出了凶恶的表情。

“三箭定天山又如何?我能做得比你更好!”

…………

第二天,李钦载打着呵欠刚走出营帐,冯肃便匆匆来报。

薛讷又不见了。

巡弋的将士说,薛讷半夜就离营而去,不知何往,走的时候身边还带了几个人,除了后军监牧的几名手下外,还有一个高句丽人,就是那个归降的莫恩俊,曾经刀架在全村人脖子上,逼他反水的莫恩俊。

李钦载愣了片刻,随后笑了。

这货,想必又要去干一件大事,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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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乳虎食牛

前世有一句话,人类进步的本质,就是下一代不怎么听上一代的话。

下一代最珍贵的品质,在于轻狂傲物,故而敢于打破长辈定下的一切陈规。

当岁月教会他们成长,再过二三十年,青春不再,两鬓生白,他们再定下新的陈规,然后被下下一代继续打破。

人类的进步,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的立与破。

薛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大营,李钦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薛讷不喜欢被否定,他需要证明人生的价值。

想要证明自己,那就去打破固有的陈规。

挺好的,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乳虎尚稚,当有啸谷食牛之气。

相比薛讷的敢作敢为,李钦载反倒觉得自己像个迟暮的老人,凡事都要思前顾后,考虑后果和利弊。

活了两辈子的人,终究羁绊太深,放不开心怀。

走出营帐,李钦载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以及快把人烤化的烈阳,顿觉浑身不适。

热死人的鬼天气,李钦载刚走出来便想回去了,回头多制点冰块,在营帐每个角落都摆满,把它搞成一个古代版的冷冻柜,自己就待在里面不出来。

反正自己是咸鱼,咸鱼的归宿不就是冷冻柜吗?

刚迈出营帐几步后,咸鱼摆了摆尾巴,打算游回营帐,躺回冰块里蹉跎人生。

眼角余光一瞥,李钦载赫然发现郑三郎就蹲在营帐旁的阴凉处,天气太热,对郑三郎这种吃得多,代谢又快的魁梧汉子来说,更是一种煎熬。

此时的郑三郎正蔫头搭脑蹲着,嘴张得很大,舌头都吐了出来。

难道他的舌头会散热?

看到郑三郎,李钦载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招了招手。

“三郎,过来。”

郑三郎蹲在阴凉处,见李钦载叫他,他也舍不得挪步,只是昂着头大声道:“李帅,啥事儿?”

李钦载面色一僵。随即摇摇头。

算了,不跟这憨货计较,换了别人对领导这态度的话,李钦载一定会给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但是这憨货……,放弃吧,教不会的。

憨货不来就我,我便去就憨货。

李钦载只好自己走过去,两人一同蹲在阴凉处。

“听说你昨日揍了薛讷?为啥?”李钦载问道。

郑三郎作为李钦载的部曲,自然也认得薛讷的,于是咧嘴道:“李帅,不是小人我犯上,这姓薛的……嗯,薛家郎君太不地道了。”

李钦载饶有兴致地道:“说说。”

郑三郎愤愤地道:“昨日薛家郎君来李帅的营帐,恰好咱们部曲开饭,那薛家郎君来了兴趣,非要跟咱们部曲凑一块儿,说要看看李帅的麾下伙食如何……”

李钦载面带微笑,听到这里,尽管还没听到薛讷挨揍的原因,但他已隐隐听出一股子浓郁的欠揍味道。

郑三郎继续愤愤地道:“薛家郎君要看就看呗,咱们当部曲的总不能拦着,可那薛郎君不知从哪里听说小人饭量大,非要逗弄我,从小人的碗里一会儿挟走一只鸡腿,一会儿挟走一块肥肉……”

“薛郎君是贵人,他要吃啥小人不敢不给,后来他见我没生气,于是又说下一顿他还要来,而且与我共食……”

“小人还是忍了,大不了饿两顿,可是最后他就过分了,他说要带监牧的几个手下一起来,而且每天每顿都要来……”

郑三郎苦着脸道:“李帅,小人真忍不了了,饿一两顿也就罢了,每天都饿,小人怕是没活路了,于是当时我有点冒火,想也不想便一拳过去……”

说完郑三郎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李钦载的脸色,小声地道:“李帅,小人只揍了他一下,而且没太用力,后来马上给他赔罪了,薛郎君也没计较,走的时候还说是逗我玩呢,我……犯军法了吗?”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

人怎么能贱到这个地步,薛讷这一拳挨得是真不冤,难怪昨日问他时,他那一副心虚理亏的样子,完全没打算计较。

这事儿他还真没脸敢计较。

“没犯军法,而且揍得大快人心。”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谁要弄走你碗里的粮,大嘴巴抽他。”

郑三郎松了一口气,大嘴一咧:“多谢李帅,小人记住了。”

…………

离开大营的薛讷有点茫然。

其实走出大营后,薛讷便觉得有点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离开大营。

然而终究已经走出来了,所谓羞刀难入鞘,薛讷本是少年心性,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出来了,就要风风光光地回去,然后站在他爹面前,趾高气昂地告诉他,我,你家犬子,牛逼不?

而他家的犬爹,一定会满脸忏悔抱着他,痛哭流涕地赔礼道歉,一边自扇耳光一边承认自己这些年看走眼了,没想到吾家亦有麒麟儿。

一想到这幅画面,薛讷便兴奋得浑身发抖,然后仰天桀桀桀地怪笑起来。

薛讷的身后,几名被他或强迫或威胁带出大营的手下不由面面相觑。

这位薛监牧……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这次跟着他,真能立功吗?怎么看都像是去送人头呀。

是的,几名手下也是熟人,当初跟着薛讷走了两天山路,一不小心进了村,劫持的全村妇孺,逼得莫恩俊不得不反水。

松山岗一战,薛讷被记为首功,而这几名手下也没亏待,功劳簿上都被狠狠地记了一笔,将来凯旋回了大唐,几十亩永业田的赏赐是十成十拿捏了。

这次薛讷告诉他们,老子还想出去浪一回,再立个大功回来,就问你们跟不跟。

几名手下不想跟,赏赐已经够丰厚了,接下来当然是苟起来,留住这条小命,回去才能享受朝廷赏赐的永业田,何必再跟着这位不大正常的薛监牧出生入死?

然而他们刚提出反对,薛讷便翻脸了。

不跟我走,我就弄死你们。

于是几名手下乖乖地跟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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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热血中二

跟着薛讷走的不仅是几名手下,还有那位反了水的高句丽营将莫恩俊。

莫恩俊当然也不想冒风险,归降大唐后,他的待遇其实不错,薛讷也乐意将他当成自己人,将来大唐灭了高句丽,莫恩俊背靠薛家这棵大树,至少能带着家人在大唐安居乐业,从此安宁过完一生。

可薛讷还是不肯放过他。

薛讷是聪明人,他懂得吸取教训。

上次擅自离营行动,最大的弊处便是语言不通,“阿巴阿巴”的搞得很毁形象,这次说什么也要带个翻译在身边。

原班人马,荣耀过后再次出发,这幅画面足够制作一张励志鼓舞的海报了。

“所以,薛监牧,咱们去哪儿?”离营数里后,一名手下打破了美好的画面问道。

热血沸腾的薛讷闻言顿时血凉了。

“呃……去哪儿?”薛讷愕然半晌,挠了挠头:“你们有啥好主意?”

众人无语:“…………”

你特么都没想好章程就带着咱们离营,这么不靠谱的人,真要跟他混吗?

站在原地,众人面面相觑,良久,薛讷突然问道:“契必大将军打到哪里了?”

一名手下立马道:“昨日送至大营的军报,咱们大军破了泊汋城,杀敌数万,城破后契必大将军许将士们掠三日,据说下一步就要攻打辱夷城了。”

薛讷一拍大腿,道:“好,咱们就去辱夷城!”

“去辱夷城干啥?”

“赶在大军破辱夷城之前,咱们先把辱夷城破了,待王师到来,咱们便双手献城,岂不是大功一件?”薛讷得意地道。

几名手下看疯子似的看着薛讷。

薛监牧的病情好像更严重了,听说大营里有一位高句丽的女神医,也不知现在治疗来不来得及……

“咱们这几个人……破辱夷城?”一名手下艰难地问道。

薛讷环视身边几名手下,突然感觉有点心虚。

几万人攻城才打得下来的城池,若说自己这几个人能拿下它,似乎……有点不合理呀。

然而薛讷又想到亲爹薛仁贵对自己的各种打压蔑视,薛讷热血再次上头。

“咱们刚才离营时,可有无数人看咱们昂首挺胸走出来的,不立个功劳回去,岂不被人耻笑?反正我绝不回营了!”薛讷恼羞成怒道。

手下无奈地道:“可是……您至少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呀。”

如此深奥的问题,薛讷怎么想得明白,索性一咬牙:“咱们先换上高句丽商队服饰,混进辱夷城再说。”

“如果有机会,咱们就抓住机会,如果没机会……就当是进城逛集市散心。”说着薛讷恨恨地道:“进城玩几个姑娘也算为大唐略尽绵薄了!”

几名手下欣然同意。

最好是没机会,大家陪着这位不靠谱的纨绔进城逛一圈,等他冷静下来后,自然会乖乖回大营。

就这样,一群毫无目标毫无计划的人,懵懵懂懂地跟着一位中二少年,骑着马向辱夷城出发了。

他们心无旁骛,他们的眼里只有星辰大海。

…………

泊汋城已被唐军攻破。

疯狂的唐军入城,城内的军民不得不经历一场浩劫。

唐军破城后,是屠城还是抢掠,或是对敌人城池秋毫无犯,那都是有着明确的规矩的。

若是正式攻城以前,敌军自知不敌,主动开城门归降,那么唐军便对这座城池秋毫无犯,谁敢滥杀无辜或抢掠官仓民居,必斩。

若是敌军坚持抵抗,唐军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后才攻破城池,那么唐军入城后,主帅默许将士抢掠三日,不允许胡乱杀人。

当然,不允许杀人这一条全看将士们的心情,就算滥杀了,将领们大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很少有人会较真。

若是敌军非常顽强,抵抗非常坚决,唐军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才攻破城池,那么这座城池的军民可就惨了。

主帅会主动下令,让将士们屠城。

屠城不分军民,不分男女老幼,基本是见人就杀,不仅杀人,也杀牲口,目光所及,不允许存在任何喘气的生物。

比如贞观十九年,太宗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李𪟝率部破辽东城后,曾经请求李世民允许将士们屠城,因为唐军在这一战中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李世民并非嗜杀之人,当时便拒绝了李𪟝的请求。

李𪟝也不嗜杀,无奈麾下将士们对这座城池满怀仇恨,军中群情激愤,李𪟝不得不再三恳求,最后李世民也默许了。

于是辽东城破后,唐军将士杀入城中,三两日内,几乎将辽东城变成了一座死城。

眼下的泊汋城没那么惨,毕竟泊汋城外一战,唐军的伤亡并不大,破城之后,契必何力还是很守规矩的,只默许了将士们抢掠,原则上不允许滥杀。

近十万大军抢掠,庙里菩萨身上的金粉都会被刮下来,整座城池值钱的东西基本都落入唐军将士的口袋。

休整三日后,契必何力下令全军转向东南,朝辱夷城开拔。

…………

乌骨城外,唐军大营。

小八嘎有了新朋友。

准确的说,应该是闺蜜。

在这个放眼望去全都是男人的大营里,能被小八嘎当成闺蜜的,也仅仅只有金达妍了。

缘分真是莫名其妙,打南边来了个小八嘎,打北边来了个小西八,小八嘎和小西八交上了朋友。

自从上次小八嘎给金达妍送了冰块,并且二女在营帐里八卦了一番李钦载的种种事迹后,俩人的感情便急速升温。

没过两天,二女好得跟双胞胎姐妹似的,简直形影不离,上茅房都手牵着手,不牵手就尿不尽,便秘。

小八嘎很珍惜她与新结交的闺蜜的友谊,为了这段新来的友谊,她甚至都拒绝了几次李钦载的鱼水之欢。

姐妹俩同睡一个营帐里,半夜说不完的悄悄话,搞得李钦载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女人绿了。

摆满冰块的营帐内,二女又在闲聊,今日的话题有点刺激。

“你救了大唐主帅的命,他痊愈后,你还能回去吗?”小八嘎若有深意地问金达妍。

金达妍一怔:“李钦载答应过我,会放我离去的。”

小八嘎摇头,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家夫君当然会放你离去,但你回去后,还能像以前一样过安宁平稳的日子吗?”

金达妍愕然道:“为何不能?”

小八嘎澹澹一笑:“你是高句丽人,却救了敌国主帅,事情是瞒不住的,回去以后,那些乡民们还会待你如往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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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小民小兵(上)

小八嘎的问题很诛心,金达妍顿时呆住了。

其实在进了唐军大营后,金达妍也暗暗思忖过这个问题,只是她心地善良,又是医者仁心,医治时眼里只有病患,并没有什么敌友。

所以治疗李𪟝时,金达妍确实是毫无保留地尽了心力。

现在李𪟝在慢慢恢复,按她与李钦载的约定,待李𪟝伤势大好之后,李钦载会放她离去。

目前看来,李钦载没有毁约的迹象,但她能离去么?离开了唐军大营,她会被高句丽人视为叛徒,那时的她,该在何处生存?

金达妍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这一刻,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已没有了光亮,前方一片黑暗。

小八嘎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今日她说的话,不是漫无目的的闲聊,而是别有用心。

以李钦载如今的身份地位,平心而论,李家后院的女人委实不多,包括她在内也才三四个,其中还有一个像风一样来去自由的紫奴。

小八嘎这次随侍李钦载身边,终于被他收了,但她终归是异国女子,而且她曾经在李家不过是奴婢身份,虽说李家的女人都很和善亲切,但小八嘎的身份终归差了一截。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聊得来的好闺蜜,这个闺蜜医术高明,但为人好像有点呆呆的,如果能把她骗回大唐,将来李家的后院里,小八嘎大约不会寂寞了。

至于这位女神医会不会跟李钦载擦出什么火花,小八嘎管不着,李家后院的女人不算多,多一个女神医做妾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过是救了一个病人而已。”金达妍眼神有些委屈。

小八嘎微笑:“你是大夫,你有你的医德,别人不是,别人只看到伱救了敌军的主帅。”

金达妍咬牙:“敌人也是人,为何不能救?别人若不认同,我便躲远一些,从此在深山结庐隐居,一生不见世人。”

小八嘎叹道:“你明明没做错事,为何要如此惩罚自己?”

金达妍瞥了她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小八嘎缓缓道:“大唐此次东征,高句丽必灭,你认同吗?”

金达妍黯然沉默,不管她承不承认,这次大唐东征挟风雷之势,如今的高句丽国土已丧大半,灭国已在眼前,这是不争的事实。

小八嘎又道:“高句丽灭国,天下从此再无高句丽,这里以后将是大唐的国土,而你不过是一介平民,无法改变什么,将来的你,也只能是大唐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金达妍柳眉轻蹙。

“既然已是大唐人,不如以后跟随我家夫君吧,李家是大唐权贵望族,祖孙三代皆深受大唐天子器重,将来的李家将会越来越显赫,你救了爷爷的性命,回到大唐后,李家必会给你世代供奉之位。”

小八嘎盯着金达妍精致的脸蛋,认真地道:“你可以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不想试试吗?”

不得不说,小八嘎在李钦载面前蔫蔫的,但她的口才却十分出众,毕竟是倭国皇家长女,终究与旁人不同。

金达妍真的有些心动了。

她只是一介平凡女子,改变不了国家的命运,她能选择的,只有自己的命运。

“李家供奉?”金达妍喃喃自语。

小八嘎见她心动,不由兴奋地道:“对,李家供奉,世代受李家供养,李家族人待之如尊客上宾,后代还能与李家子弟一同上学,科考,做官。”

金达妍心乱如麻,轻声道:“我……考虑考虑。”

小八嘎露出小狐狸般的笑容,悄悄伸出香舌舔了舔嘴唇,像偷吃了十八只鸡一样满足。

…………

深夜,月暗,无星。

夜风吹拂,带着几许炎热的气息,四周的蝉鸣蛙叫,听得让人心生烦躁,稍微动弹几下,便是一身的汗腻,黏黏的汗水与衣裳贴在一起,很不舒服。

距离乌骨城唐军大营北面三十里外,一队唐军斥候正在奉命查探。

斥候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一名队正。

队正的模样颇为粗犷,一脸的络腮胡子,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鬼祟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严格来说,这人更像某种天生机警的动物。

事实上,作为斥候队正,他比动物更机警。

他懂得掩藏形迹,懂得悄然无声地靠近敌军,更懂得如何用最快的方法,将情报准确地传回大营。

这一队斥候此刻正猫在大营北面一座不知名的矮山坡上。

夜风吹拂,仿佛一股股热浪拍打在身上,刚刚被风干的汗水愈发黏人。

队正将胸甲解开一半,让风灌进去,感受片刻的凉爽。

仰头望着天,队正喃喃道:“这该死的天气,啥时候是个头啊,哪怕稍微下场雨呢……”

一名斥候笑道:“下雨咱们大军可就没法动弹了,我倒觉得咱们速战速决为好,赶紧打完这一仗,赶紧回到大唐,归乡之后搂着我家婆娘,最少三天不下床!三天!”

周围袍泽们纷纷嗤笑起来。

男人之间说起荤话题,总是特别精神。

“有那么饥渴吗?你小子在乌骨城里可没少祸害高句丽婆娘。”另一名斥候拆台道。

“不一样,高句丽婆娘终归差了点味道,一碰就哭唧唧的,”斥候咂了咂嘴,一脸欲求不满:“再说高句丽婆娘的模样也没咱大唐婆娘迎人,一个个眯缝眼,大鼻头,人话也不会说。”

“还是咱关中婆娘带劲,眼波儿一甩,魂儿都飞了,白白胖胖的身段儿,搂在怀里也舒坦。”

另一名斥候笑道:“听营将说,咱们这队斥候在辽东城一战中立了功,全队的兄弟都被记进了功劳簿,回去后官府少说也得给咱分十亩永业田吧,有了十亩地,跟婆娘多生俩娃,美滴很。”

这个话题比婆娘刺激,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队正。

队正翻了个白眼:“没出息个东西,才十亩地就乐滋滋了?告诉你们,这次东征估摸是咱大唐近十年最大的一战,此战以后,再想在战场上博军功,可就不容易了。”

“趁着战事没结束,咱们咬咬牙多立几桩功劳,说不定封赏个二三十亩地,运气好逮个大功劳,世世代代吃喝不愁,子孙还能读书考功名当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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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小民小兵(下)

小民小兵,有小小的梦想。

家国天下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他们只知道听从命令,然后立功受赏,得关中十亩地,荫子孙后代。

他们也许会战死,也许会风光,谁知道呢,战场对他们来说,既是生死危机,也是赌一场人生富贵。

不想世世代代过苦日子,那就拼命吧。

“如果咱们立功受赏,能得五十亩地,那该是怎样的美日子呀。”一名斥候眯着眼,满怀憧憬地仰望夜空。

另一名斥候也开始无限畅想:“至少每顿都要吃干的,而且都有肉,全家四五口,一天少说得吃一斤肉才解恨!”

袍泽们纷纷认同地点头。

“若有五十亩地,确实如此,活该每天都吃肉。”

队正冷笑:“你们快回魂吧,战场上立多大的功,才能受赏五十亩地,想过没有?”

“至少要亲斩敌军一名营将,才有这个资格,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有这个本事吗?万马军中一个冲锋,咱全队兄弟大半就没了,敌军营将的边儿都挨不上,还他娘的五十亩地,做白日梦呢。”

斥候们顿时泄了气,一脸颓丧地叹息。

队正真是人间清醒,都不许人做做梦吗?万一运气好实现了呢?

子夜,月晦,无风。

不知为何,四周的蝉鸣蛙叫声突然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

斥候们说笑之后,队正神情一怔,于是猛地举臂,斥候们都安静下来。

队正凝神聆听,然后放眼环视远方。

此刻并没什么不同,远方仍是一片漆黑,不见任何异动。

可队正的心跳却陡然加快,表情也愈发不安,说不出原因,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没有证据,没有迹象,只能说,这是一位百战余生的老兵的直觉。

良久,队正的目光望向东北方向,表情愈发凝重。

“兄弟们,鬼门关和五十亩地都摆在眼前,挣到啥全靠自己的命数了。”队正突然笑了。

“队头儿,有动静?”一名斥候站直了身子。

队正沉思片刻,道:“十人分开,不要扎堆儿,一半去正北方,一半去东北方,若有异动,点响箭示警,若无异动,两个时辰后在此集结,听清楚了吗?”

军令既下,斥候们纷纷轰然应了。

然后十人骑上马,干脆利落地分赴各个不同的方向。

马蹄已被裹上厚布,这是斥候们的标配,行动起来马蹄仍会发出轻微的声音,但已尽量做到了掩藏形迹。

队正领着五名斥候直奔东北方向。

他一直隐隐不安的,也正是这个方向。

五名斥候彼此之间相隔很远,这也是斥候的规矩,一旦前方袍泽遇袭,后面的斥候绝对不准营救也不准接战,必须掉头就跑。

他们的使命是要将情报及时传回大营,而不是靠寥寥数人与敌人决生死,那是毫无意义的。

奔行五里后,六人爬上一块小山坡,队正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停下。

山坡的对面是一片低洼的平地,平地上人影幢幢,密密麻麻近两万兵马,正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队正眼中的瞳孔骤然缩小。

老兵的直觉果然没骗自己,距离唐军大营三十里外,竟无声无息来了一支两万人的兵马。

这支兵马是从何处而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队正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讯息传回唐军大营。

因为契苾何力大将军正率军开赴辱夷城,此时的唐军大营只留下五千兵马,更要命的是,英公李𪟝也在大营里。

若被这支兵马袭了营,英公有个三长两短,队正将百死难赎其罪。

于是队正立即拨转马头,打算原路返回。

然而,一支两万人的兵马,怎么可能不派出斥候?

队正刚掉转方向,背后便射出一支利箭。

利箭不偏不倚射中队正的后背,队正身形往前一倾,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打马便朝原路飞奔。

“狗杂碎,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队正咬牙忍痛暗骂。

飞驰的马背上,队正从怀里掏出响箭,正要点燃,身后却射来漫天箭雨。

队正的后背顿时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垂死的刺猬,吊着一口气拼命飞奔。

前方远处,赶来接应的麾下斥候正朝他奔来。

队正大急,厉声喝道:“速速回营报信,有敌袭!”

斥候悲愤地勒马,迟疑不肯离去。

队正张嘴,一股鲜血涌出,却破口大骂:“快滚!去报信!”

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射中了队正的脖颈,队正突然气绝,滚下马来。

斥候大哭着掉头,一边仰天嘶声大吼,一边从怀里掏出响箭,点燃后猛地往天上一扔。

响箭在漆黑的夜空中拖曳出一道亮眼的焰火,扶摇直冲苍穹,最后在天空炸响。

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敌军的追兵围了上来。

斥候打马狂奔,奋力嘶吼:“敌袭!有敌袭!”

前方仍有接应的斥候,闻言也掉头就跑。

一个个斥候,如同长城上的烽火,将警讯传了下去。

一支支响箭在半空炸响,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接力,付出所有的代价,只为将警讯传回。

斥候仍在被敌军追击,而且距离越来越近。

斥候骑在马上,惨然一笑,无比释然。

响箭放出去,他的使命已完成,自己的生死已不重要。

迎着凛冽的夜风,他甚至还在默默算计,这次拼命送出去的讯息,算不算立功,能值五十亩地吗?

能活下来该多好啊,五十亩地,全家老小顿顿能吃上肉……

一支飞矛从后方激射而出,那是不耐烦的敌军使出的最后手段。

斥候后背顿时被飞矛射中,整个人横飞了起来,飞矛贯穿了他的身躯,像被钉子钉住的标本,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嘴里的鲜血喷涌而出,斥候无神的目光望向漆黑的苍穹,发颤的嘴唇喃喃嗫嚅。

“五十亩……”

小民小兵,有小小的梦想。

…………

唐军大营,深夜的寂静被马蹄声打破。

一名伤痕累累的斥候飞驰入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厉吼。

“三十里外有敌袭,有敌袭!”

李钦载被部曲叫醒,来不及发起床气,便听到了这个震惊的讯息。

“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两万敌军,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集结,正朝大营奔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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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集结备战

突如其来的讯息,李钦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东北方向早已被唐军掌控,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冒出一支两万人的兵马?

从天而降的吗?

第二个念头是慌张,唐军主力已被契苾何力带走,此时正在向辱夷城进发,主力大军距离唐军大营至少三天的路程,此时的大营里只有五千守军,而敌人却有两万。

原本唐军装备了火器,五千对两万也不憷,可李钦载知道高句丽军已有了加厚的盾牌,能够阻挡火器的弹丸,此消彼长之下,唐军还真不一定挡得住高句丽军的一次冲锋。

“讯息准确吗?确定是敌军?”李钦载不死心地问道。

斥候浑身是伤,站在李钦载面前不停流泪,为了传递这个紧急军情,那支斥候小队几乎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一人了。

“讯息准确,我们整支斥候小队用命换来的讯息,若有误,小人愿领军法。”

李钦载神情一怔,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都是好汉,多谢你们把讯息及时送到,否则咱们会吃大亏。”

“战死的袍泽,我会向天子请旨优恤,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将被记上功劳簿,他们的妻儿老小,朝廷帮他们养。”

斥候泣道:“多谢李帅!”

李钦载心情沉重,这次对阵两万敌军,他的赢面不大,更要命的是,大营里还有李𪟝。

若老头儿有个三长两短,李钦载只能抹脖子谢罪了。

“敌袭的讯息不要对任何人说,你下去吧。”李钦载严肃地叮嘱道。

斥候告退后,李钦载又召来了李𪟝身边的部曲队正。

队正名叫刘兴,他父亲跟随李𪟝多年,刘兴算是世袭部曲。

刘兴入帐,李钦载盯着他,缓缓道:“给你一道军令,严格执行,能做到吗?”

刘兴一愣,急忙抱拳道:“五少郎但有所令,小人赴汤蹈火……”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这次差不多要赴汤蹈火了……爷爷身边的部曲有两百来人,你领着所有部曲,护送我爷爷离开大营,向东南方向的辱夷城急行军,与契苾何力的主力大军会合。”

刘兴吃惊地道:“为何突然要护送老公爷离营?老公爷的身子尚未大好,路途若是颠簸……”

李钦载摇头:“颠簸一下不碍事,留在大营却要了命。此时大营三十里外有一支两万人的敌军兵马,正向我大营突袭而来,懂了吗?”

刘兴大惊失色:“哪里冒出来的敌军?”

李钦载没好气道:“我比你更想知道这支兵马的来历,总之,你赶紧护送我爷爷离开,我领五千兵马与敌周旋,为你们的离开争取时间。”

刘兴急道:“五少郎娇贵之身,怎可轻身犯险,与敌周旋的活儿不如交给我,我能……”

“你能个屁,”李钦载立马打断道:“我手下那些将领会服你吗?你懂怎么指挥数千兵马吗?这活儿除了我,谁还能干?”

说着李钦载加重了语气道:“我先与爷爷告个别,然后你把我爷爷带出大营,他若追问原因,离营二十里后再告诉他,去吧!”

刘兴左右踟躇,最终还是一跺脚,转身出了营帐。

李钦载在帐内呆坐片刻,然后起身,走到营帐的角落,取出一对拐,这是李钦载暗中吩咐军器监的工匠打造的。

李𪟝正在帅帐内打瞌睡,这两日身体恢复得不错,语言功能也慢慢变得正常了,只是右腿的骨折还是没好。

李钦载入帐,见李𪟝好像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脚凑近。

走到床榻边了,李𪟝还是没醒,看来睡眠质量不错,这把年纪居然还能睡得这么沉,简直是天赐的福气。

悄悄拈起李𪟝颌下的一根胡须,李钦载小心地看了看李𪟝,然后……狠狠一拔,这根胡须生生被拔了下来。

李𪟝一声痛呼,赫然睁眼,见李钦载手里拈着一根胡须,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孽畜!你做了什么?”李𪟝当即便怒了。

李钦载双手按住李𪟝的肩,惊道:“爷爷,您刚才做噩梦了……”

话没说完,李𪟝完好的左腿伸了出来,狠狠朝他一踹:“老夫不听你的鬼话,受死便是!”

说着李𪟝便按住了床头的腰刀。

正要扬起刀鞘抽他,李钦载急忙道:“爷爷息怒,孙儿还是个孩子,孩子偶尔顽皮一下,何必跟孙儿计较……”

李𪟝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你到底来作甚?”

李钦载双手捧着一对拐,笑道:“孙儿亲手给爷爷打造了此物,可助爷爷恢复腿伤,亦如常人般行走无碍。”

李𪟝打量这对拐,疑惑道:“此物……”

李钦载于是亲自示范,将这对拐分别夹在两腋下,然后一瘸一拐地在帅帐内转圈。

李𪟝看一眼便明白了,不由笑道:“好东西,若有了它,老夫倒确实能下地行走了。”

李钦载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帮他练习如何用拐。

半晌之后,李𪟝完全学会了,心情不由大好,刚才这孽畜拔他胡须的事便不再与他计较。

见李𪟝心情不错,李钦载道:“爷爷受伤后便没出过帅帐,不如让部曲带您在大营附近走走?”

不待李𪟝回应,李钦载立马扬声叫来刘兴。

“去,带上部曲,护侍爷爷出大营透透气。”

李𪟝皱眉道:“这大半夜的透啥气?你有病还是老夫有病?”

“爷爷,当然是您有病,有病就得呼吸新鲜空气。”李钦载扭头望向刘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刘兴会意,于是上前搀住李𪟝,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帅帐外走去。

李𪟝察觉到不对,冷冷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出啥事了?”

刘兴不说话,几乎是抱着李𪟝往外走。

李钦载站在帅帐内,静静地看着李𪟝一边挣扎一边被抱着离去,眼神里透出几分不舍和决然。

肩头莫名感到有些沉重,那是他接过了李𪟝承当多年的担。

…………

“全军集结,备战!”

李𪟝被部曲们强行带离后,大营里传出李钦载的厉喝。

号角吹响,五千唐军将士很快披挂整齐,在大营校场上列队集结。

李钦载环视将士们,五千兵马实在不多,而且让李钦载得心应手的黑齿常之麾下前锋营也被契苾何力带走了。

唯一的好讯息就是,裴正清的陌刀营还留在大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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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正面迎敌

陌刀营只有五百人,而且实战经验不多,目前属于半成品。

五百陌刀手,再加上四千多普通将士,便是李钦载现在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幸好他已没有后顾之忧,李𪟝被强行带走,小八嘎和女神医也不得不跟着离开,此刻大营内除了一些粮草辎重外,就只剩这五千兵马了。

大营外,不停有斥候来回进出。

一支斥候小队战死后,李钦载又派出了多支斥候小队,每隔一会儿便来禀报那支敌军的动向。

随着敌军的情报越来越多,李钦载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这支两万人的敌军居然全都是骑兵,斥候靠近观察后禀报,这支骑兵只穿着简陋的皮甲,而且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并不统一。

看他们的发型和肤色,似乎不是高句丽人,更像是从北方南下的牧民部落,比如靺鞨部,粟末部,室韦部,奚族人等等。

早在东征之前,大唐便搜集了高句丽方面的许多情报,其中就包括高句丽可能存在的盟友。

不幸的是,北方这几个部落都与高句丽有勾连,当初李𪟝率主力在辽水西岸与高句丽军对峙时,高句丽军中便有各个北方游牧部落的盟军。

后来攻打新城,辽东城,北方各部落都有参与,他们与高句丽结为盟友,共同抵抗唐军。

只是后来唐军数战数捷,不仅高句丽军被打残打散了,北方各部落的盟军也打残了。

当时李𪟝判断之后,认为那些剩余的残兵四散而逃,追击的话无疑会费时费力,且贻误战机,于是令唐军撤回。

李钦载没想到这些部落居然还有兵马,而且是完整的成建制的骑兵。

游牧部落自古善战,尤其是骑兵,李钦载麾下五千将士要面对的,便是两万游牧部落的骑兵。

这将是一场恶战。

“离营开拔,东北方向列阵迎敌。”李钦载下令。

其实他可以选择后撤,但这个选项被李钦载排除了。

李𪟝还在撤退的路上,若李钦载麾下的五千将士撤走,无疑会给李𪟝带来巨大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唐军主力正朝辱夷城进发,如果被这两万骑兵追上,契苾何力势必会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东征之战或许又会以失败告终。

所以李钦载不得不选择正面抗击敌军。

他和麾下五千将士是一道屏障,保李𪟝和契苾何力大军的平安。

这支敌军必须留在这里,不能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

清点了一下人数后,李钦载叫来了刘仁愿和裴正清两员将领。

危急关头,能用得顺手的便只有这两位了。

两万敌军即至,如何御敌是个大问题。

伏击不可行,唐军本就是傍水平原而扎下的大营,四周的地形是高句丽境内难得一见的平原地带,并不适合伏击。

正面列阵也不行,唐军的火器已不是秘密,泊汋城的守军能弄出加厚的盾牌,这支敌军也有可能。

“大营后军的地雷还剩下多少?”李钦载问道。

刘仁愿道:“契苾大将军带走了绝大部分,如今大营里只余数百枚地雷。”

李钦载叹气,几百个地雷看似很多,但在千军万马面前还真不够看。

“东北方五里外列阵,趁敌军未到达前,预先把地雷全埋了。”

刘仁愿领命而去。

李钦载目光复杂地看着裴正清,叹道:“裴将军,今日要动用陌刀营了。”

裴正清咧嘴一笑:“练兵久矣,将士们急待一战。”

李钦载苦笑,当初在倭国组建陌刀营,其初衷是为了给全军将士买一道保险,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陌刀营便是最后的底牌。

今日终于到了动用底牌的时候。

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一旦动用了陌刀营,那么陌刀营的伤亡必然是非常惨重的,五百对两万,这是以命换命。

裴正清笑得很无邪,仿佛根本没想到陌刀营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命运。

李钦载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不能放这两万敌军过去。”

裴正清点头:“末将明白,陌刀营自末将以下,必以死战,护我主力大军的后背。”

李钦载也笑了:“我也会和你们一同死战,一步不退。”

形势很严峻,但幸好麾下将士都是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的忠勇之辈。

“全军离营,开拔!”

…………

天已微亮,东方已见鱼肚白。

五千将士离营开拔,急行军至东北方五里外。

数百名将士已提前到达,正挥汗如雨挖坑埋地雷。

李钦载环视四周,不由苦笑连连。

高句丽大部分是山地,偏偏教他遇到了这片平原地带。

平原地带更适合敌人的骑兵冲锋,但作为大部分都是步军的唐军来说,却只能选择正面列阵迎敌。

敌人来得突然,李钦载根本来不及另外寻找战场,仓促之下只能选择平原交战。

李钦载总觉得自己最近厄运缠身,不然不会这么倒霉,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占。

测算了一下埋设地雷的距离,李钦载下令五千将士在埋设地雷的两百步外列阵。

陌刀营留在后军,一旦敌人冲破了前方的方阵,陌刀营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一队队斥候飞马穿梭在唐军阵列间,禀报敌军的最近动向。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气息,随着敌军越来越近,这股紧张凝重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传令全军,除了火器外,也要准备刀戟,火器若不可用,便用刀戟杀敌,但愿将士们刀戟杀敌的本事没丢。”

半个时辰后,李钦载突然感觉地面微微抖颤,斥候飞马来报,两万敌军已至,敌军前锋距此不到三里。

李钦载望向刘仁愿:“排兵布阵的活儿交给你,我不插手。”

刘仁愿严肃地抱拳领命。

很快,平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些稀疏的身影,然后只见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面面旌旗出现在李钦载的视线中,旌旗上绣描着张牙舞爪的怪异图腾。

旌旗的周围,全是穿着简陋皮甲,手执各种兵器的骑兵,看起来显得杂乱无章。

但李钦载丝毫不敢小看这支貌似乌合之众的骑兵,他很清楚,这支敌军很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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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地动山摇

游牧民族的战力自古以来都是非常剽悍的。

中国作为农耕民族,历朝历代都对北方的游牧民族颇为头疼,中华上下数千年的历史,若以一言概之,便是农耕民族世世代代抵抗游牧民族入侵的历史。

强悍如太宗李世民者,在大唐刚立国时,面对突厥的进犯也是焦头烂额,当时的突厥人几乎已打到大唐的国都长安了,李世民不得不在渭水边与突厥人签下了妥协的条约,史称“渭水之盟”。

这件事一直被李世民认为是生平最大之耻辱,直到数年后,李靖率军北击突厥,将突厥人打得狼狈逃窜,大唐北方已定,才算一雪李世民之耻。

由此可见,游牧民族的战力确实不容小觑,连李世民都头疼,甚至不得不妥协的民族,李钦载不认为自己比李世民强。

月夜下,地面的震感越来越清晰,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还未见敌军身影,便已感觉到这支兵马是何等的无坚不摧。

在刘仁愿的指挥下,将士们在距离地雷场两百步外列阵,所有人都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三眼铳,眼神凝重地盯着远处。

从东征以来,唐军将士倚仗犀利的火器,每战基本都是顺风仗,获胜没有太大的悬念。

然而今日此刻,才是考验唐军真正战力的时候。他们面对的敌人无比骁勇,又有着骑兵的天生优势,而五千唐军全是步军,无论人数还是兵种都不如敌军,可以肯定,今日必是一场恶战。

李钦载神情冷峻地立于中军,盯着远处已渐渐出现身影的骑兵。

漆黑的夜色下,这支骑兵井然有序地摆出了冲锋的阵型,前方是由百十人组成的锥尖,然后侧翼如翅膀般展开,如果从上空看去,他们的阵型形状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正在狠狠地刺向唐军。

李钦载抿紧了唇,仍不发一语,他已将指挥权交给了刘仁愿,那么他便不会胡乱干预刘仁愿的指挥。

中军阵内,冯肃等部曲们手上没有兵器,而是人人手执一面铁盾,将李钦载团团围在中间,紧张地注视着远处的动静。

李钦载瞥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除非前阵被破了,否则敌军的箭射不到中军阵内。”

冯肃摇头,严肃地道:“五少郎,莫小看敌军的箭,北方的靺鞨人和奚族人常年生活在森林和草原之中,他们谋生就是靠游猎。”

“这些人从幼年时便要练习箭术,军中的神射手多如繁星,可拉五石弓的力大之辈也不在少数,您虽在中军阵内,却也不能防。”

旁边仍举着帅旗的郑三郎不服了,瓮声瓮气道:“拉五石弓也不见得是什么力大之辈,我能拉八石呢。”

冯肃笑骂道:“憨货,现在是比力气的时候吗?好好举着旗,这是咱家五少郎的威信和面子,帅旗若倒,军心就散了。”

郑三郎立马挺直了身躯,将帅旗举得更高。

“头儿放心,就算我被千刀万剐了,也保证帅旗立得稳稳的。”郑三郎咧嘴笑道。

郑三郎的身后揹着一柄硕大的陌刀,人虽然被陌刀营开除了,但郑三郎却喜欢使陌刀,这种又沉又长的大家伙很适合他这种力大之士,挥舞起来如横扫千军。

远处,敌军数千骑兵在行走中已列阵完毕,在敌将的大喝声中,骑兵突然加快了速度,隔着两里远便开始全力发起了冲锋。

兵马大约三千余人,李钦载估计是敌军的前锋部队。

三千人的冲锋却气势惊人,给人一种碾压一切的畏惧感,在这样的军队冲锋下,没人能抵挡他们的凌厉一击。

全力策马冲锋之下,顷刻间便离唐军越来越近。

将士们的神情愈发凝重,手中的三眼铳握得更紧了。

刘仁愿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放声厉喝道:“前阵瞄准,中军准备!”

将士们虽然紧张,但仍有条不紊地执行,镇定地迅速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两军激烈碰撞的那一刻。

李钦载死死地盯着敌军的距离,从五百步,到三百步,最后两百步……

轰!

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敌军前锋的战马终于踩上了两百步外埋设的地雷。

而且由于敌军冲锋的阵型太密集,地雷爆炸后达到了最佳的杀敌效果,方圆两丈的爆炸半径,几乎没有浪费。

无数敌军猝不及防之下被炸得支离破碎,漫天血雨伴随着各种残肢断臂,落在活着的敌军将士身上。

敌军将士惊恐地勒马,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四处乱转,仓惶之下又有人踩上了地雷,又是一阵惊天巨响。

就那么一瞬间,三千敌军前锋几乎被折损了一半,而此时,他们甚至还没与唐军正面交上手。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迅速在敌军中蔓延。

从将领到普通将士,没人知道为何兄弟们无端端被突然炸成了碎片,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他们更害怕的是,前方这段两百步的距离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即将爆炸的东西。

简直是神物,如同天神降下的天罚,在他们即将冲散唐军阵列的时候,天罚降临,无可逃避。

人类面对未知的事物时,首先第一个念头便是恐惧,其次才会慢慢克服恐惧去了解未知的事物。

一连串爆炸后,敌军将领不仅自己恐惧,而且他发现麾下将士的军心已乱,人数也只剩下了一半,这样的情势下,继续冲锋无疑是非常不理智的。

又惊又惧地看了看两百步外的唐军阵列,将领狠狠一挥马鞭,大声呵斥了几句,然后拨转马头便领着麾下将士撤退。

见敌军撤退,唐军将士们没有欢呼胜利,他们很清楚,距离胜利还早得很,眼前的这一拨敌军不过是一支前锋而已。

真正的恶战是在敌军主力到来之后,而那时,地雷已被引爆得差不多了,唐军将士必须与敌军当面交战。

会有很多袍泽死去,而他们,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半步不能退。

…………

辱夷城内。

薛讷,莫恩俊和几名手下牵着几匹马,正悠闲地在城中的集市上穿梭。

马是薛讷半路上买来的,运气好遇到一支不怕死的商队,这等兵凶战危的关头。仍有商人甘冒风险满载货物,在城池之间来往,贱买贵卖。

风浪越大,鱼越贵。

商人很清楚这个道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生命安危算什么?错过赚钱的大好机会才是遗憾终生。

而薛讷,正愁没法混进辱夷城,半路上遇到这支商队后,立马有了灵感。

在倭国和百济都狠狠发了一笔的薛大公子,自然是财大气粗,大手一挥,这支商队的马和马上的货物他全买下了。

就是这么豪横,不答应就加价,加到你答应为止,会有人跟钱过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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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公子风流

薛大公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穿梭在城池之间做买卖的本分商人。

莫恩俊和几名手下自然就成了他的伙计。

辱夷城的气氛不算好,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气息,无论平民还是军队,都是行色匆匆,更多的平民则拖家带口聚集在城门边,等着出城逃难。

唐军主力向辱夷城进发的讯息早已传到城里,在此之前,唐军连克二十余城,就连最近的乌骨城和泊汋城也被攻克的事迹,城里的平民们也都听说了。

于是城中军心民心皆乱。

别的城池都无法阻挡唐军进击的脚步,没人会以为辱夷城能挡住。

事实上辱夷城只是一座小城,城内的守军只有五千左右,后来泊汋城被攻克后,守将顿觉不妙,于是立马向都城平壤求援。

求援的人派去了一拨又一拨,然而平壤城的援军仍然未至,城中军民的情绪愈发慌乱,为了躲避兵灾,平民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城门口,准备出城逃难。

城里城外很混乱,处处都是女人孩子的哭嚎声,也有叫骂声。

由于人走屋空,许多房子被空置,守军将房屋全拆了,拆下来的房梁被锯成段,搬上城头,作为抗击唐军攻城的武器。

薛讷等人进城后,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混乱的画面。

人人都争先恐后往城外跑,薛讷这支小商队却要进城,在人群中自然是非常瞩目的。

迎着军民们诧异的眼神,薛讷刚开始还觉得自己很拉风,他觉得自己能吸引这么多人的目光,一定是自己的个人魅力超凡。

然而走了一阵后,薛讷渐渐发现别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面的含义似乎不是仰慕,而是把他当成了白痴。

薛讷有点不高兴了,我堂堂大唐权贵将门之后,竟被这些东夷猢狲鄙视了,岂有此理。

于是薛讷狠狠朝路边的平民们龇牙:“汪!”

莫恩俊急忙捂住他的嘴,苦笑道:“薛郎君,您收敛一点,这里可是敌城,您又不会高句丽话,莫再开口露馅儿了。”

薛讷冷冷地道:“我学狗叫也能听得出口音吗?”

“一听就是关中的狗。”

薛讷恨恨地指了指他:“回去我再收拾你。”

莫恩俊叹道:“薛郎君,咱们混进了城,接下来怎么做?总不能凭咱们几个人就把城池夺了吧?”

薛讷也想不出好主意,从大营出发到辱夷城,如何夺取城池,其实他到现在都没有头绪,一群人简直就像漫无目的的无头苍蝇,除了惊人的胆魄,别的实在没法夸他。

沉吟许久,薛讷缓缓道:“要不如法炮制一番?当初我怎么制服你的,就怎么制服城中守将,你觉得如何?”

莫恩俊叹道:“不如何,制服我算你运气,因为你碰到我这么一个有孝心又心软的人,不忍妻儿老小死在你刀下,才不得不被你所挟制。”

“但辱夷城的守将可不是什么善类,你就算把刀架在他妻儿老小的脖子上,他连眼睛都不眨。”

见自己致胜的法子居然失效,薛讷气坏了。

“什么世道!连妻儿老小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如何当上一城守将的?”

莫恩俊叹道:“正是因为心硬如铁,他才能当上一城守将。”

“这话很有道理,但对我完全没用。”

“薛郎君,咱们接下来如何行止?”

薛讷气道:“既然挟制他的家人已无用,我还能怎么办?难道靠咱们几个人去刺杀守将吗?”

擡头看了看天色,薛讷咬牙道:“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不能白来,找个有酒有姑娘的地方,老子睡几个高句丽婆娘,并且要狠狠羞辱她们,也算是为大唐争光了!”

见薛讷已放弃了夺城,莫恩俊和几名手下一齐松了口气。

这位权贵公子的脾气实在让人无法把握,思路更是天马行空,幸好他放弃了,不然气急败坏之下没准他真敢行刺守将。

莫恩俊急忙道:“我来过几次辱夷城,知道哪里有酒有姑娘,薛郎君且随我来。”

辱夷城里兵荒马乱,但有些古老的行业仍然莺歌漫舞,繁华如昔。

任何职业都需要为生活而奔波,世道再乱,姑娘们也要挣钱吃饭的。

莫恩俊领着薛讷进了一家娼馆,薛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趾高气昂地要了一间最贵的阁子。

哪怕是群敌环伺的城池里,薛讷也要永远高傲地维持富贵公子的格调。

高句丽的姑娘好看的并不多,见惯了长安城各种风月场所的绝色女子,眼前这些高句丽女人薛讷实在看不上眼。

换了一批又一批,娼馆的老鸨都恨不得到大街上强抢民女来凑数了,薛讷还是不满意。

莫恩俊小声劝道:“薛郎君若不满意,不如咱们离城吧?”

“来都来了……不睡几个高句丽婆娘,我岂不是白辛苦一趟?”薛讷咬了咬牙,横下心道:“罢了!随便挑几个睡,反正我今日必须要睡!”

闭着眼一通乱指,薛讷挑了几个姑娘坐在他身边,服侍他饮酒作乐。

狠狠灌了几口酒,薛讷扭头看看身边的姑娘,然后惨不忍睹地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

说是要羞辱高句丽婆娘,可现在为何好像是他被高句丽婆娘羞辱了?睡了这等姿色,事后还要给钱,薛讷都想流下悲愤的泪水了。

别人在战场上为国战死,他在娼馆里睡丑女,同样都是为国献身,可薛讷总觉得自己好像差了点什么。

勉强打起精神应付身边的女人,薛讷还要不停地左右推搪,抵抗丑女们伸来的魔爪,拼命地抗拒她们的调戏。

正在这时,阁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鸨谄媚到极点的逢迎阿谀。

然后一个粗犷的男人高声说了几句话,薛讷没听懂,旁边的莫恩俊脸色却变了。

“啥意思?”薛讷凑过来低声问道。

莫恩俊看了薛讷一眼,道:“辱夷城的守将来了,跟您一样,也是来睡姑娘的。”

薛讷一惊,安静地沉吟片刻,突然面露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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