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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你别怂 第一千一百章 冒险豪赌

作者:贼眉鼠眼

高句丽的娼馆跟大唐的青楼不同。

最大的区别是卖艺与卖身。

大唐的青楼主打一个卖艺,当然也能卖身,卖身的物件要么权势够大,要么钱财够多,穷酸书生与青楼小姐那种美丽的爱情故事,大多只存在于话本里。

青楼姑娘迎来送往,经历的恩客太多了,心地早已麻木且冷漠,她们啥尺寸的鸟没见过,她们更清楚,男人是好是坏跟有钱没钱并没有因果关系。

没钱的男人看起来像正人君子,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资本干坏事,突然给他一百万试试,他能狂炫一把蓝色小药丸,然后包下青楼日翻天,连保洁大妈都不放过。

高句丽的娼馆无论从建筑还是姑娘的品相,都远逊于大唐的青楼,从名称上也能看得出来,“娼馆”究竟是干啥的。

恩客来了,姑娘自觉躺平摆好姿势,干啥都可以,但要她们唱个小曲儿,弹一弹琴,吟诵一下风月诗句什么的……客官请自重,小女子卖身不卖艺,娼馆不提供这项业务。

见惯风月的薛大公子,在高句丽这样的娼馆里,其实很难体验到真正的快乐,日过母狮子的男人,怎么看得上野狗?

今日混进辱夷城,薛讷发现完全没机会夺下这座城池,无奈之下抱着来都来了,总归要折损数亿精兵的念头进了这家娼馆。

峰回路转,没想到辱夷城的守将居然也进了这家娼馆。

薛讷的表情兴奋起来,脑子飞速转动,他觉得自己又有了机会。

身边的姑娘正在磨蹭他的身体,姑娘模样身段儿虽然不怎么样,但服务态度无可挑剔。

薛讷正在想事情,怎能被打扰,于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抽得姑娘一声惨叫,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给老子正经点儿,好好跪着,不要动手动脚!”薛讷指着她呵斥,大拇指一翘,指了指自己:“老子是正人君子来的!”

恩客脾气暴躁,姑娘不敢乱动,她听出薛讷说的不是高句丽话,但以她的身份是绝不敢多事的,于是老老实实跪在阁子正中央。

招了招手,莫恩俊凑了过来。

薛讷沉声道:“辱夷城的守将是个啥来路?”

莫恩俊道:“我数年前来过辱夷城,如果守将没换人的话,他名叫‘安玄涣’,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将,听说脾气不好,对城池横征暴敛,对平民动辄打杀。”

“当初我跟着一位商人进城,莫名被抽征了不少税钱,商人亏了血本,自那以后不敢再来。”

薛讷闻言笑得愈发开心了。

“那个安玄涣是一城守将,竟也会来娼馆这样的地方?他家中没有侍妾吗?”薛讷又问道。

莫恩俊呵呵一笑:“他家中侍妾不少,但男人嘛,哈哈,永远会对没玩过的动心,到手以后的就没那么好玩了。”

二人会心一笑,男人,呵!

薛讷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莫恩俊对安玄涣并不熟,介绍他时只说了寥寥数语,但薛讷却很聪明,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

第一,“横征暴敛”,第二,“娼馆寻欢”。

第一个,说明他贪财,第二个,说明他好色。

一个贪财又好色的人,太容易利用了。

武力值再高又如何,只要抓住他性格的弱点,照样能利用。

看看三国吕布的下场,就知道武力值这东西,在权谋诡谲的时代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脑子才重要。

薛讷脑子不笨,权贵纨绔子弟看似荒唐混账,但千万别以为这类人都是废物。

事实上他们从小接受的便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精英教育,再蠢的权贵子弟跟普通平民一比较,都算是人中龙凤了。

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所以在古代,寒门贫民子弟才很难出头,这是没办法的事。

沉思良久,薛讷越琢磨越发现自己陷进了死胡同。

想那么多见不得人的计谋干啥?

一个贪财好色的人,当面付出值得他背叛的足够筹码不就够了?

搞那么多阴谋诡计有什么意义。

薛讷当即狠狠一拍桌案,咬牙道:“赌一把,老子用命博一桩军功,赌赢了血赚!”

然后薛讷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小半斤重的马蹄金,递给莫恩俊,道:“你去那位安玄涣的阁子,告诉他,我是大唐王师的密使,如若不弃,愿当面一叙,如若不想见我,这块马蹄金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莫恩俊张大了嘴,惊愕地望着他。

大唐的人胆子这么大的吗?万一安玄涣翻脸,咱们这几人可就交代了。

见薛讷一脸淡然,莫恩俊想劝说几句又不敢,犹豫半晌还是一咬牙,握着那块马蹄金转身走出阁子。

薛讷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他其实也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但事已临头,这时候就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了。

心理素质这东西,薛讷向来不缺的。从小闯祸撒谎背锅被毒打,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能活到今日?

脑海里闪过薛仁贵那怒其不争的鄙夷眼神,薛讷越想越气,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这一次我非要干一件大事,闪瞎你的狗眼!”薛讷喃喃道。

阁子中央,娼馆姑娘仍跪着一动不动,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薛讷淡定地指了指她:“滚出去!长这模样还不快转行,不怕以后饿死吗?”

…………

唐军大营外五里。

刘仁愿披甲在唐军阵列中横行,大嗓门嘶吼叫骂,督促将士们检查装备,又派人去检查雷场,将尚未爆炸的地雷挖出来重新埋设。

所有人都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一场恶战,地雷越用越少,他们即将与敌人当面交锋。

李钦载骑在马上阖目不语,他在默默计算李𪟝和部曲们后撤的路程,再算一算自己要在这里坚持多久,李𪟝才不会被敌人的骑兵追上。

算来算去,李钦载不由苦笑。

怎么算时间都不够,自己和五千将士至少要在此地坚守一天一夜,李𪟝和部曲们才能保平安,而且讯息也才能及时传到契苾何力的主力所部。

只要讯息传到契苾何力手里,大军便有了准备,能够抽调援兵来补上后背的这一块薄弱地带。

到了那时,李钦载的坚守任务才算完成,可以撤退了。

一天一夜,以目前五千将士的战力,李钦载并没有太大的信心能够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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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恶战在即

唐军的火器不是没有遭遇过敌人的骑兵。

当初在苍岩城营救废主泉男生时,李钦载所部便遇到了敌人的骑兵,唐军从容布阵后,骑兵还没近身就被全歼。

但李钦载绝不会以为麾下将士真能轻松应对骑兵的突袭了。

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是疾若闪电般的机动能力,同样是对敌,对付步军和对付骑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敌人步军若在两百步外,唐军的火器能够从容击发,几轮齐射后,敌人步军的阵列便乱了,很少有敌军能够靠近唐军前阵五十步内。

而骑兵若发起冲锋,性质就不一样了。

从两百步外开始策马狂奔,一直冲到唐军前阵,短短的距离够唐军的火器击发几次?

顶多三四轮齐射后,骑兵便已冲到面前扬刀劈下来了。

苍岩城外对阵敌人骑兵能够轻松取胜,那是因为敌人骑兵数量不多,两三千骑兵的冲锋对唐军来说问题不大,足够在五十步外将其全歼。

可是这一次是两万骑兵,当敌人黑压压扑过来,唐军的火器不一定管用。

所以李钦载的心情才会如此凝重,不仅是他,包括刘仁愿等将领也感动压力很大,都很清楚这将是一场恶战。

刘仁愿在阵列中咋咋呼呼安排妥当后,披戴沉重的铠甲来到李钦载面前。

“李帅,末将都布置好了,敌军的前锋吃了大亏,主力想必很快会来,将士已做好死战的准备。”刘仁愿道。

李钦载点头,道:“信使派出去了么?”

“已遣了三拨信使出去了,快马加鞭一天内可至契苾大将军处,禀报此地敌情。”

刘仁愿顿了顿,神情沉重地道:“契苾大将军接军报后,应会派出援兵,可援兵至此少说又要一天,末将担心咱们这点兵马怕是守不住两天……”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此战关乎东征大局,若被敌人这支兵马所趁,东征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所以咱们只能坚守,契苾大将军那里也不轻松,辱夷城若被攻下,高句丽只剩下都城平壤,敌人定会拼死反扑,契苾大将军要面对的将是平壤十数万的卫戍军。”

“突然出现在此地的这支异族兵马,并不是意外,而是敌人暗中布下的一枚棋子,我们一时不察,陷入敌军南北夹击的困局之中,若欲破局,一定要把这支两万人的兵马摁死在这里,不容一兵一卒南下!”

刘仁愿凛然,抱拳应是。

李钦载沉沉叹气,仰望天空,东方已见鱼肚白。

天快亮了,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交战更惨烈,骑兵夜战向来是弱项,若是光线充足的白天,唐军将士要面对将是战力愈强的敌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钦载扭头一瞥,却见郑三郎蹲在地上,正大口吃着东西。

一张厚厚的胡饼,上面摆满了各种肉干和烤肉,用力一卷,大嘴一张,狠狠咬下一大口,郑三郎顿时露出舒坦的表情。

李钦载不由有些羡慕这货,不得不说,光是看着他进食,都能让人食欲暴增,难怪前世那些吃播们赚得盆满钵满。

恶战即至,也就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才有心情吃得如此酣畅。

“三郎……”李钦载笑着朝他招手。

郑三郎一愣,狠狠咽下嘴里的食物,屁颠颠跑到他面前。

“干啥?”郑三郎张嘴便透着一股子憨厚劲儿。

李钦载笑道:“要吃东西赶紧吃,快交战了。”

“嗯嗯,李帅放心,误不了事,”郑三郎拍了拍身边的旗杆,咧嘴笑道:“帅旗一定不会倒,你死了旗都不会倒。”

李钦载一滞,脱口赞道:“你特么是懂聊天的。”

懒得跟这憨货计较,李钦载又道:“吃了东西后,把你的陌刀好好磨一磨,刀剁在敌人身上要又狠又快,刀刃若钝了,杀敌可就费力了。”

郑三郎一怔,接着猛地一拍大腿:“李帅不说我还真忘了,我不仅要举旗,还要会耍刀呢……我这就去磨刀!”

李钦载叹了口气,对这一战更悲观了。

半个时辰后,平原周围的山坡和密林里人影幢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阵列整齐的唐军。

李钦载皱眉,他知道这些人影是敌军的斥候在抵近探查唐军的虚实。

刘仁愿也察觉到了,恨恨骂了几句后,下令几队将士靠上去。

山坡和密林很快传来枪响,还有一声声惨叫。

李钦载无所谓地坐在马背上,敌军的斥候杀不杀无关大局。

他只需要坚守在这里,像钉子一样死死不动,契苾何力和李𪟝就不会有危险。

此地通往辱夷城方向的道路仅此一条,除非敌军踏着李钦载的尸体过去,否则此地便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唐军仍保持着阵型未动,就连用饭都是原地蹲在地上解决。

安静地等了一个时辰后,一名斥候打马匆匆赶来。

“禀李帅,敌军已开拔,一万余骑兵在十里外拔营,直冲我军而来,一个时辰后将与我军接战。”

李钦载神情一凛,点头道:“辛苦了,再探!”

斥候抱拳再次离去。

沉默半晌,李钦载突然对冯肃道:“给我一柄横刀。”

冯肃一愣,然后挣红了脸:“五少郎,只要有我们李家部曲在,绝不让五少郎伤着半根寒毛!”

李钦载幽幽地道:“若伱们不在了呢?”

冯肃再次愣住,黯然抿紧了唇。

李钦载叹道:“这是一场恶战,你和我都有可能会战死,如果将士们都战死,只剩我一人了,我仍将坚守在此,可我不希望那时的自己手无寸铁。”

冯肃眼眶一红,咬牙将自己的横刀解下,双手递给李钦载。

感受手中横刀的分量,李钦载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特么……真是一点都没练过啊,但愿,不会有亲自杀敌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李钦载仍感到熟悉的地面抖震,地上的沙砾石子都微微跳动起来。

李钦载眼睛一眯,喃喃道:“来了……”

刘仁愿此时放声厉吼:“全军备战,盾阵上前!前阵准备迎敌!”

数里之外,依稀可见敌军旗帜飘扬,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团驱不散的乌云,黑压压地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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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生死鏖战

李钦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死战。

形势很恶劣,李钦载毫无胜算。

对火器的威力,李钦载比所有人的认识更清醒。

三眼铳并非天下无敌,它的击发频率和准头等等,都制约了这种火器在战场上的表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敌军的骑兵速度够快,一旦被他们突进到前阵五十步内,三眼铳能发挥的作用就很有限了,接下来只能是两军冷兵器白刃战。

那么,在敌军人数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五千唐军对敌白刃战胜算几何?

这便是李钦载一直忧心的问题,举目无援,自陷绝境。

然而,此刻他已来不及再想办法,近两万敌军向唐军前阵发起了冲锋。

敌军冲锋的阵型很讲究,他们不是一股脑儿蜂拥而上,而是非常有战法地在冲锋的途中散开,一股渐渐分化为三股,分为左右中三个方向。

中军正面突进,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出手便是三面合围的架势。

而敌军的后方,仍有一支约五千多人的兵马未动,阵列的正中,立着一面帅旗,迎风招展的旗帜下,依稀可见敌军中唯一一名穿着铁甲的将领静坐在马背上。

很显然,那名将领便是敌军的主帅了。

李钦载忍不住心头一动。

如果秘密遣几名军中神射手摸到那个方阵附近,瞄准那名将领的狗头,来个斩首行动……

可是李钦载很快又叹了口气。

太不现实了,现在对面正是大军冲锋,自己麾下的将士很难摸到对面方阵附近。

如果刘阿四的特战小队还在,或许此计尚有一线希望,可刘阿四小队已被契苾何力征调到主力军中。

天时地利人和,这次全都没站在他这一边。

若欲逆风翻盘,实在难如登天。

此时中路敌军已越来越近,正飞驰到距离唐军两百步时,又是一阵轰然巨响。

仅剩的一批地雷终于又被引爆。

中路敌军一片人仰马翻,许多战马从未听过如此巨大又恐怖的动静,顿时变得焦躁不安,有的战马原地停下,有的战马扭头就跑,尽管马背上的主人拼命的抽打它们,战马仍然拔腿狂奔。

中路敌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李钦载并未把它当作机会。

这种程度的混乱,敌军将士一定会很快解决,对大局并无助益。

果然,片刻之后,中路敌军终于勒停了战马,俯身安抚一番后,将领一声厉喝,敌军再次对唐军前阵发起冲锋。

与此同时,刘仁愿也高举起手中的一面小旗,狠狠往下挥落。

“前排,放!”

两百步,正是三眼铳的有效射程之内。

刚发起冲锋的中路敌军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但他们好像毫无所觉,发了疯似的仍然朝唐军前阵冲来。

李钦载皱眉,对这支敌军的骁勇,此刻他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哪怕地雷爆炸,哪怕三眼铳的弹丸如狂风暴雨倾泻,这支敌军仍凛然不惧,他们很清楚,这两百步是自己的鬼门关,然而一旦冲过这两百步,便是唐军的鬼门关。

以命换命,如此而已。

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以寡敌众,以少胜多什么的,终究只是极少数,历史上大多数战争,都是人多碾压人少,这才是正常的合情合理的。

中路敌军如麦浪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唐军将士已是三轮齐射,然而敌军仍然如潮水般扑上来。

忧心的不止于此,左右两翼的敌军此刻也完成了对唐军的合围,正在唐军的两翼策马游弋,伺机而动。

李钦载左右环视,眉头皱得更深。

刘仁愿作为指挥将领,当然不会忘了左右两翼的敌军。

五千唐军他只分出了两千兵马应对正面的中路敌军,另外三千兵马各分一半,面朝左右翼严阵以待。

李钦载仍皱着眉,两军将士人数相差太大,哪怕唐军有火器,也不见得能挡住左右翼敌军的冲击。

“冯肃!”李钦载扬声道。

冯肃立马转身:“五少郎有何吩咐?”

“从将士们的行囊中调拨一部分火药来,再让军器监丞取来绳索,引线和油纸,快!”

很快,冯肃便将火药,引线和油纸取来。

李钦载接着又道:“你们部曲在中军暂时安全,用我告诉刘阿四的办法,你们赶紧制作炸药包,两百来个部曲,多少能做一批出来。”

冯肃不敢怠慢,留下三十来人保护李钦载,其余的部曲当即便盘坐在中军阵内,开始制作炸药包。

这东西威力不小,制造过程也不难,主要是确定火药密封在油纸内,引爆时才会在缺少空气的情况下产生剧烈的爆炸。

部曲们制作炸药包时,左右翼的敌军却仍未发起攻击,而是骑在马上不慌不忙地围绕着唐军游弋。

与此同时,中路敌军终于冲破了两百步的死亡地带,他们距离唐军不过二十步之遥。

刘仁愿瞋目大喝:“盾阵准备防御!后排换长戟!”

二十步内,三眼铳基本已失去了作用,换上冷兵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前排的盾兵咬着牙,将士们缩在盾牌后,将肩膀一侧死死地抵住盾牌,透过盾牌之间的缝隙,看着面目狰狞的敌军越来越近,最后……

轰的一声巨响,两军狠狠碰撞,敌军骑兵又有许多人倒下马来,而盾阵也抵挡不住骑兵如此凌厉的冲击,大半被撞得横飞出去,口中大吐鲜血。

盾阵散乱的同时,后排唐军的长戟紧跟而上,利用长兵器的优势,狠狠地戳向敌军,同时前阵两侧的唐军也在将领的命令下包抄而上。

“合围,击敌!”刘仁愿拔刀瞋目大喝,同时飞快朝前阵跑去,一边跑一边挥刀,劈死了几名被战马压在身下的敌军。

唐军中军阵仍然一动不动,阵内的战鼓节奏突然变化。

在不一样的鼓声里,前阵两侧的唐军手执长戟,拼命地朝中路敌军合围而去,每一次长戟的刺出都是动作统一,毫不慌乱。

李钦载远远看着,心中长出一口气。

被火器娇惯了的唐军重新抄起冷兵器,居然还能有如此出色的表现,或许……今日一战,他和将士们尚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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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劝降砭弊

辱夷城。

仍是那家娼馆内。

娼馆内的恩客们已被守将安玄涣的亲卫粗鲁地赶走了,就连馆内的掌柜老鸨和姑娘们也都被关进一间大屋子里不准出来。

薛讷包下的阁子里,安玄涣,薛讷和莫恩俊三人各据一方而坐。

安玄涣身材高大魁梧,肚子微微隆起,容貌狰狞,满带杀气,正是一副标准的武将模样。

薛讷却淡然坐在他的对面,在安玄涣充满杀意的注视下,他却从容不迫地自斟自饮,还皱着眉头咂摸嘴。

“比尿还难喝,东夷未服王化之地,连个像样的酒都酿不好,呸!”薛讷狠狠地呸了一口。

当着辱夷城守将的面,薛讷仍旧是这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不仅无所畏惧,反而把架子端得高高的,活像安玄涣他亲爹。

安玄涣眼神仍在飙杀气,但没有任何举动。

能成为一城守将,心机城府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翻脸。

此刻的安玄涣对大唐密使出现在这座城池里一点也不意外。

前线军报每隔两个时辰便传递一次,安玄涣已掌握了唐军的动向,最近的一次军报说,契苾何力麾下唐军主力距离辱夷城只有一百余里,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便将兵临城下。

在唐军即将攻城之前,大唐密使混入城中与敌方守将密会……

这不是很正常吗?

薛讷来干啥?除了劝降,还能干啥?难不成他吃饱了撑的特意混进敌国城池里嫖姑娘?

安玄涣不知道的是,如果今日他没踏进这家娼馆,薛讷还真就只能在这座敌城里嫖完姑娘,最后灰溜溜地离去。

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确实很巧,巧得就像上天注定的缘分。

薛讷打着自己的主意,既然是一场豪赌,索性放下所有的心理负担,老子非要把这事儿办成不可。

他不知道的是,安玄涣也有自己的盘算。

两人沉默许久,薛讷斜眼瞥向他:“听得懂人话吗?”

安玄涣茫然眨眼,旁边的莫恩俊用高句丽话认真翻译了一遍。

安玄涣恍然,接着皱起了眉,用生硬的汉话道:“我……驻守辱夷城多年,与你们唐国的商人有过交道,我……会说一点点汉话。”

薛讷点头:“那就好,安将军,我今日进城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给句痛快话,要么献城,我代辽东道行军总管李𪟝郑重向你许诺,大唐保你安将军世代荣华富贵。”

“若安将军不答应,就当我今日没来过,我大唐王师两日后兵临城下,咱们就扎扎实实打一场,不过我要提醒你,王师破城后,必将屠尽全城,鸡犬不留,包括安将军本人和你的家眷。”

安环环面露怒容,拍案而起:“你敢威胁我?我安家世受高句丽王上恩宠,此家国倒悬即倾关头,你教我归降唐国,难道你们认为我是天生的叛贼?贼子安敢欺辱我!”

阁子内顿时阴风阵阵,薛讷的后背都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薛讷的表情仍旧淡定,慢吞吞地执壶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浅浅地啜了一口,难言的味道令他嫌弃地呸了一声。

搁下酒盏,薛讷缓缓道:“安将军息怒,我今日不过是跟你谈一场买卖,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若不愿献城,就当这笔买卖没了,咱们不聊了便是。”

安玄涣冷冷道:“家国存亡之事,贵使竟将它比作逐利铜臭之业,唐国派来的密使,便是这点斤两么?贻笑天下矣!”

薛讷微笑道:“安将军,问句题外话啊,……你喜欢钱吗?堆成小山一样的钱,当然,还有银饼,珠玉,宝石等等,你喜欢吗?”

安玄涣冷声道:“喜不喜欢,与你何干?”

“我再问句题外话啊,……你喜欢美色吗?那种倾国倾城,我不见兮寤寐思服的绝色美人,睡一万次都不嫌多的那种,你喜欢吗?”

安玄涣愈发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讷淡淡地道:“我刚才说的钱财和美色,只要你献出辱夷城,这些都会有,大唐天子还会给你记功,给你封官,赐你华宅和良田,总之,你只是换了一位明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若执迷不悟,为了所谓的忠诚,继续负隅顽抗,那么,我刚才说的一切不仅烟消云散,而且你,你的家眷亲人,包括全城军民,全都会被我王师斩杀,我临来之前,主帅已发了话,城若不献,破之,则鸡犬不留!”

说完薛讷笑吟吟地看着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安玄涣却并没有一丝惊惧的神色,他的表情很平静。

薛讷继续道:“两种选择,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安将军,大丈夫固守忠孝,可也该审时度势,晓识时务。”

“大唐王师即将兵临城下,你们平壤的援兵还没来吧?城里的守军大约只有五千余人,你不会以为靠这点兵马能挡住我唐军的雷霆一击吧?”

“城破是必然的结果,相信安将军也认同这个结果,既然城池注定会被攻破,安将军到底在坚守什么?”

薛讷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难道安将军对高句丽国主的满腔忠诚竟如此伟大,你居然不惜拿自己和家眷亲人的性命,来成全你的忠心?”

“若果真如此,待我王师破城之后,我会向行军总管求情,让他允许将你和家人的尸骸同葬一处,并给你立一块忠贞石碑。”

“你了不起,你清高!拿自己和全家的命换一块冰冷的石碑,你啊,是个大英雄,会流芳百世的。”

阴阳怪气的一番话,终于令安玄涣变了脸色。

“说话如此难听,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安玄涣沉下脸道。

薛讷无所谓地摊开手:“要杀就快点杀,我赶着去投胎……不过你若连大唐密使都敢杀,待我军破城后,你和亲眷的下场可就不是一刀砍头那么简单了,你们会被我大唐将士一片一片活剐了。”

安玄涣目光冰冷地盯着薛讷。

薛讷也毫不示弱地直视他的目光,二人互不相让,空气一度仿佛凝固了。

良久,安玄涣终于垮下了肩膀,重重地坐了回去。

薛讷也趁势松了口气。

刚才……差点吓尿了,真特么刺激。

安玄涣沉默许久,缓缓道:“你说的钱财,美色……”

薛讷立马用力拍着胸脯:“我拿我薛家祖宗十八代的棺材盖发誓,钱财美色一个不少,并且保你和子孙世代荣华富贵!”

安玄涣愣了一下,发誓的人多了,但拿祖宗十八代的棺材盖发誓的,倒是生平头一次听说。

虽说有点狠,也不知这不肖子孙有没有征得他祖宗们的同意,但不得不说,誓言里面都是满满的诚意啊。

钱财美色一个不少,安玄涣终于露出了贪婪之色。

其实早在他决定见薛讷之前,便已做出了选择。

如果铁了心坚守城池,安玄涣何必见薛讷?早就乱棍将他打出城外了。

既然决定见面,说明事情是可以商量的。

审时度势,晓识时务,安玄涣比薛讷更懂得权衡。

安玄涣劈手夺过桌案上的酒壶,揭开壶盖将里面的酒狠狠地灌进嘴里,一饮而尽之后,用力一擦嘴,安玄涣咬牙道:“好,我献城!”

薛讷大喜。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都有点不敢置信。

如此轻易就说服了一城守将,薛讷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人才,论本事的话,怕是跟景初兄不相上下了吧?

这次东征注定是他薛讷扬名立万之战,从今以后,长安城的风头便不止是景初兄一人独美,也有他薛讷的一份。

从此长安城卧龙凤雏两大奇才招摇过市,横行乡里,那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还没等薛讷露出高兴的表情,安玄涣却突然道:“我答应献城,但这座城池里,有我一个死对头,若不除了他,此事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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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短兵肉搏

在大唐对高句丽东征之前,辱夷城原本的守军只有两千来人,安玄涣便是这两千来人的主将。

大唐兴兵东征,并渡过辽河后,高句丽兵马调动频繁,在唐军可能会进攻的几座城池里增调了援军,其中就包括辱夷城。

援军来了,问题也就来了。

国难当前,国主对各个城池的守将不怎么放心,于是跟随援军一起进驻城池的,还有来自都城平壤的文官。

名义上,从平壤来的文官是城池守将的副手,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派来的文官实际上就是国主的眼线,也是监军。

当初辱夷城被增调了三千援军和一位文官。

原本在辱夷城过着土皇帝般日子的安玄涣,在平壤的文官到来之后,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举凡城中军政事,事无巨细,这位文官都要插手过问,他还在五千守军中安插眼线,拉拢人心,挑拨离间等等。

总之,奸臣该干的分内事儿,这位文官义不容辞一样都没落下。

然后,安玄涣渐渐发现,自己无声无息之中好像被架空了。

昔日信任的部将,似乎对他有了嫌隙,曾经如臂指使的麾下将士们,也有点指挥不动了。

如今真正忠于安玄涣的城中守军,大约只剩下千余人,其余的都被那位文官或拉拢或排挤,削得七七八八了。

安玄涣满腹怨气,又不敢多言,那位文官到任后,不知背地里给平壤的国主送了多少道参劾文书,每天左脚先迈进门都是他的错。

权力被架空,国主不信任,昔日部将接连背叛,安玄涣早已心灰意冷。

这也是薛讷找上门后,还没劝说几句,安玄涣便果断决定反水的原因之一。

真不是薛讷的口才多好,而是安玄涣早已对高句丽心生怨恚,而怨恚这种情绪,只消稍稍煽动,就会变成背叛。

所以很难说打动安玄涣的,究竟是薛讷许诺的钱财美色,还是想报复国主和文官的扭曲心理。

听完安玄涣的话,薛讷顿觉满心失望。

还以为自己能成功劝说敌城守将归降,让他立此大功,结果自己找错了人,找了一个权力斗争失败的卢瑟……

守军都指挥不动了,还指望他开启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薛讷眼神不善地盯着安玄涣。

特么的这货一副卢瑟的样子,自己早该看出来了,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和口水,结果啥也不是。

搞得自己好像被他传染,也变成了卢瑟……

安玄涣耷拉着脑袋,神态表情果然像个典型的卢瑟,既心虚又尴尬,如同在婆娘面前夸下海口的中年男人。

办事前邪魅狂狷说“今天我要干死你”,两分钟完事后,沧桑地点了一根事后烟,被婆娘鄙夷的眼神干得服服帖帖。

薛讷此刻的眼神就很鄙夷。

不行你充啥大瓣蒜呢?

当即薛讷打算放弃安玄涣,寻找机会见那位文官,说服他献城归降,然而仔细一想,这个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从平壤调任的文官,必然是国主特别信任的官员,忠诚方面至少有九十分以上,很难用钱财美色去打动。

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唐军即将兵临城下,薛讷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去劝说。

斜眼看着面前这位服服帖帖的守将,薛讷叹了口气。

裤子都脱了,就他吧。

一把勾住安玄涣的脖子,薛讷嘻嘻笑道:“安将军,你今日过寿,我要向你道贺呀。”

安玄涣一愣:“今日非我寿辰……”

薛讷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道:“不,今日就是你的寿辰,而且你打算办寿,办得风风光光的,城中文武官员都会到场,吃你的席,包括那位文官,以及守军所有的将领。”

安玄涣愕然:“为何?”

薛讷又笑了,低声道:“你,听说过‘鸿门宴’的故事吗?”

…………

唐军大营五里外的战场。

战事已十分惨烈,中路敌军突破了前排盾阵,与后面的唐军陷入鏖战。

三眼铳已失去了作用,唐军将士全部换上了刀戟。

短兵肉搏,生死立分。

当中路敌军撞上唐军盾阵的那一刹,阵型已经混乱,唐军以什火为单位,各自抱团而战。

刘仁愿不愧是一员猛将,不仅亲自上阵杀敌,还不忘临场指挥,分出五百将士迅速插入混战的战场,将敌军一块块切割开来,然后一支支小股唐军将对敌军形成一个个小包围圈。

无数长戟刺出,小包围圈里的敌军拼死相搏,战场上处处皆是敌我将士的凄厉惨叫声。

李钦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阵将士们的厮杀,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情况还能控制,冲入前阵的敌军数量已越来越少,总体来说,中路的厮杀唐军已掌握了优势。

目光瞥向左右翼,游弋于四周的敌军似乎寻到了战机,一声尖锐的口哨后,游弋于左右翼的敌军突然拨转马头,猛地向唐军的中军阵冲来。

不得不承认,敌军的战法阴狠,毒辣,时机掌握得恰好。

显然敌军将这五千唐军当成了猎物,交战之前不慌不忙地在四周游弋,对猎物造成心理上的恐慌和压力,最后突然发起进攻。

百步之外,左右翼的敌军策马发力开始狂奔。

他们骑在马背上,手中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一边驰骋一边发出嗬嗬的怪叫声。

李钦载冷笑,按住中军不动,防的就是左右翼。

“传令,敌军三十步内之时,将炸药包引线点燃,用尽全力扔出去。”李钦载冷冷下令。

从百步到三十步,策马狂奔几乎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很快敌军便冲进了三十步的距离内。

将士们立马点燃了引线,军中力大壮硕之士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狠狠地将炸药包扔进敌军冲锋的阵列中。

又是一阵阵轰然巨响,左右翼的敌军只见一个个黑乎乎还冒着烟的不明物体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马背上,地上。

还没等他们看清此为何物,便惊异地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起,人在半空中头颅和四肢莫名解体,最后化作一阵血雨和焦黑的残肢散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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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恶战之后

火器火药对阵冷兵器是绝对不公平的。

如果量管够,今日这一战唐军将毫无悬念拿下。

可惜的是,契苾何力领主力南下后,带走了大营绝大部分火器火药。

原本以为留驻大营的五千将士只需要看守营帐,没想到高句丽跟异族部落勾结,这才造成了五千唐军火药不足。

一连串的爆炸声将左右翼的敌军炸得人仰马翻,战场上到处都是漫天血雨和被炸得稀碎的残肢断臂。

百来个炸药包同时引爆,产生的威力比九天神雷更恐怖。

爆炸时的天摇地动,无数升腾而起的硝烟,还有哭爹喊娘的惨叫,战场瞬间仿佛化作修罗地狱,原本主动进攻态势的敌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百来个炸药包同时引爆,对敌军造成的伤亡简直不计其数。

战局仿佛瞬间被扭转了,左右翼的唐军将士受到了鼓舞,在将领的命令下立马列阵射击,扩大战果。

在爆炸中幸运活下来的敌军还没来得及庆幸,无数人又被迎面而来的火器弹丸击中,唐军又收割了一拨人命。

两万敌军对阵五千唐军,敌军原本胜券在握的局面,随着炸药包的出现而改变。

正面中路的敌军还在与唐军苦苦鏖战,左右翼的敌军却吃了大亏。

李钦载淡然若定,心中却在暗暗叹息。

最后一拨炸药包扔出去了,唐军所有的杀手锏也使完了。

接下来便是一刀一枪的硬拼,再无任何捷径可走。

李钦载固然遗憾,但远在对面的敌军主将却已黑了脸。

原以为付出巨大的牺牲,冲破唐军两百步的死亡地带,他们的火器便无法使用,然而没想到的是,唐军居然还藏着更恐怖的火器。

刚才那一阵地动山摇,周围的群山都仿佛在摇撼,主将眼睁睁看着麾下的勇士被炸得支离破碎,他甚至看到半空跌落的无数残肢。

这一阵巨响,牺牲实在太大了。

更令主将恐怖的是,接下来唐军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火器?刚才那样的爆炸若多来几次,今日必败,而且是两万对五千的失败,它将是被写入史书的耻辱。

敌将面目狰狞,脸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良久,突然下令鸣金收兵。

唐军是否还有如此恐怖的火器,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赌不起,如果再来几轮的话,今日麾下勇士将会全军覆没。

一位合格的将军,在战场至少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懂得趋吉避凶,用最稳妥的方式获取胜利,而不是现在这般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此刻在战场上奋力厮杀的敌军将士,他们的心理也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那一声声的爆炸太恐怖了,爆炸声后,他们的军心士气已尽丧,哪怕唐军的人数没有他们多,他们仍生出一股掉头逃跑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鸣金声,敌军将士们顿时如聆天籁,忙不迭掉头就跑。

如潮水般冲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战场上只留下万千尸首,有敌人的,也有唐军的。

“马上整顿阵列,打扫战场,快!”刘仁愿浑身是血,挥舞着刀厉声叱喝。

走到李钦载面前,刘仁愿抱拳道:“李帅,我们小胜一场,这条南下的必经要道,我们守住了!”

李钦载点点头,环视四周,看着遍地的战死者尸首,黯然叹道:“辛苦刘将军,快快统计我方将士伤亡,还有兵器损毁,火药残存用量等等情况。”

刘仁愿大声应了。

没多久,刘仁愿匆匆赶来,眼眶分明已红了,哽咽地向李钦载禀报伤亡情况。

刚才那一战,敌军共计折损八千余,两万敌军伤亡近半,没有伤者,无论受伤的还是投降的敌军,都被打扫战场的唐军将士们毫不留情地补刀了。

而唐军的伤亡也不小,战死者两千左右,轻伤者不计,重伤者四百余,和敌军一样也是伤亡过半。

只看敌我伤亡数字的话,这一战唐军无疑是大胜。

两千多与八千多的伤亡对比,足可见唐军赚大了。

可是,账不能这样算,因为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敌军鸣金收兵,但没有退兵。

斥候来报,鸣金之后,敌军后撤五里驻兵,根本没有撤兵的意思。

李钦载要坚守这条南下的必经之路,而敌将却铁了心要打通这条南下的必经之路。

两军交战对峙,谁都不会轻易妥协退走。

李钦载断定,敌军必然还会再次发起进攻,一场恶战后,敌军的人数仍然占压倒性优势,唐军却只剩下两千多,敌将没道理放弃即将到来的胜利。

心情愈发沉重,李钦载知道,接下来的恶战将会更惨烈,此地将是将士们的埋骨之所,包括他在内。

耳边传来受伤将士们的呻吟和哭嚎,军中大夫脸色苍白地在伤者之间四处奔走。

战死的将士们被擡到战场外,来不及掩埋,来不及收拾他们的残肢,甚至来不及为死去的袍泽们痛快哭一场,来不及道别。

大家其实并不忙,大部分将士或坐或躺,掏出干粮大口吞咽,他们要节省体力,恢复体力,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事还没结束。

除了伤者的呻吟,四周一片寂静,将士们木然地啃着干粮,人群里没人出声。

偶尔,也会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在为曾经鲜活的袍泽送别。

战争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胜利后的喜悦。

…………

辱夷城内。

一场兵变已然发生。

事先毫无预兆,当守城的文官和将领们各怀心思来安玄涣府上赴宴贺寿,酒至半酣处,安玄涣突然变脸,骤起生变。

数百名忠于安玄涣的守军冲进堂内,刀架上了所有人的脖子,至于那位夺了安玄涣兵权的文官,还没等他暴怒发问,便被安玄涣拔刀亲手砍下了头颅。

寿宴之上,被文官拉拢而背叛了安玄涣的将领们,则被捆绑起来,关入大牢里。

与此同时,十几名忠于安玄涣的部将迅速进了兵营,接管了兵权,杀了一批执迷不悟的守军将士后,这座城池终于重新回到安玄涣的掌控之中。

这场兵变尘埃落定,而安玄涣也再无退路。

薛讷终于彻底放了心,心情按捺不住地狂喜。

稀里糊涂的,居然真的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城,泼天的大功就这样落在自己的头上,跟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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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以你为荣

薛讷觉得今日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或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有更亮眼的时候了。

独自一人,打着大唐密使的假旗号,居然真的把辱夷城拿下了。

讯息若传到长安城,天子该如何封赏他?他都替天子头疼。

给个小爵位不过分吧?赏赐一点黄金宝石什么的,不过分吧?

王师凯旋回到长安城时,自己究竟是骑在马背上享受万人追捧喝彩,还是假装低调地混在队伍中,让别人不经意地把他的光荣事迹传播出来。

那时自己再含笑矜持地登场,欣赏长安纨绔混账们炸裂的表情。

想想都兴奋,薛讷忍不住尿颤,嘴角咧得大大的,完全不见一丝低调的表现。

尘埃落定,兵权接管,安玄涣终于彻底投向了大唐,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怔怔地坐在府里,看着部将们将一具具尸首擡走,安玄涣表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应该是忠臣的,也不愿意为高句丽守城战死成仁。

如果国主不猜疑,如果不派文官架空他,他的选择兴许不一样。

“安将军,干得好,我这就向大唐天子上表,天子的封赏很快即至,”薛讷拍着安玄涣的肩,若有深意地道:“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可不能走回头路,不然大唐和高句丽都容不下你。”

安玄涣一激灵,终于回过了神,突然面朝薛讷双膝拜下:“末将安玄涣,愿为大唐天子效犬马之劳,子孙世代不叛,赤忠之心,青天白日可鉴!”

薛讷笑道:“安将军此言,我深为感动,你的这句话我也会如实写进奏疏里。”

“接下来,还请安将军约束部将,收拢人心。大唐王师即至,咱们准备开城迎王师吧。”

两个时辰后,辱夷城西北面突然扬起漫天烟尘,薛讷急忙命安玄涣在城头立上唐军帅旗,然后开启城门,守军将士卸甲解兵,出城跪迎王师主力。

薛讷手下一名小将挥舞着小旗,奉命单骑朝王师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黑齿常之领千余前锋营将士骑马靠近辱夷城,一眼就看到辱夷城门大开,高句丽守军跪伏于地,一个个任君采撷的样子。

然后黑齿常之又看到了人群前方含笑而立的薛讷。

黑齿常之当然是认得薛讷的,别人都跪伏于地,大开的城门唯独他一人站着,而且一袭青衣,负手迎风,看似俊逸潇洒,实则骚包浮夸。

看到薛讷后,黑齿常之终于确定了辱夷城已被拿下的事实,远远瞥了薛讷一眼,笑骂一句“有病”,然后一脸欣喜拨转马头向契苾何力报信去了。

唐军主力入城,交接异常顺利。

契苾何力亲自见了薛讷和安玄涣。

对薛讷自然是夸得花团锦簇,契苾何力将当初夸李钦载的形容词换了个名字,原封不动地用在薛讷身上。

什么薛家麒麟儿,什么天纵英才,什么功在社稷等等,那点可怜的文化底蕴实在挤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嘴。

从薛讷兵不血刃拿下辱夷城的功劳来说,契苾何力这么夸他倒真是一点也不过分。

原本契苾何力以为兵临辱夷城下后,唐军必有一番苦战,攻克城池向来都要付出巨大牺牲的,可薛讷独自一人便拿下了辱夷城,不知挽救了多少关中子弟的性命,这桩功劳确实不小。

薛讷被契苾何力一通夸赞,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离地,似乎飘起来了。

双脚离地飘出了契苾何力的帅帐,出来便遇到了亲爹薛仁贵。

仿佛肌肉记忆似的,薛讷顿时便腿软了,下意识脱口道:“不是我干的!”

薛仁贵原本满脸含笑,闻言嗯了一声,笑容立敛,也仿佛肌肉记忆似的,下意识便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父子俩都愣了。

薛讷委屈地捂着后脑勺,薛仁贵垂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还是亲爹回神比较快,薛仁贵咬牙骂道:“没出息的样子,看着就来气,老实告诉我,辱夷城到底是怎么被你拿下的?”

薛讷面不改色地道:“孩儿混进城里,遇到守将安玄涣后,二话不说拔刀便上,与安玄涣大战三百回合……”

啪!

薛仁贵气坏了,二话不说又一记巴掌:“就你,还三百回合?说实话!”

薛讷叹了口气,道:“好吧,辱夷城是孩儿拿钱买下来的,价钱还算公道,也算物有所值……”

薛仁贵想也不想,又是一记巴掌挥来。

这次薛讷乐了。

没打着。

薛仁贵咬牙道:“逆子,立了微薄之功便可以在老夫面前胡说八道了吗?”

薛讷终于正经起来了,勇敢地直视薛仁贵:“孩儿许守将安玄涣以重金,安玄涣本就不满高句丽国主猜疑,再加上利欲薰心,于是痛快答应献城,一言概之,这座城确实是孩儿拿钱买下来的,哪里说错了?”

薛仁贵一怔,想了半晌,发现好像确实没毛病。

城池居然可以拿钱买下来,跟谁说理去?

逆子面前,亲爹的威严不能输。

薛仁贵板着脸道:“莫以为立了功便可目空一切,你还差得远,我薛家将门,更希望你多打熬身子,在战场上一刀一剑博个正经军功。”

说完薛仁贵深深看薛讷一眼,转身便待离去。

薛讷这回是真委屈了,嘴巴一瘪,突然叫住了薛仁贵。

“爹,孩儿这次拿下辱夷城,在您眼里仍是投机侥幸么?”薛讷语声有些发颤。

薛仁贵背对着他,沉默半晌,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靠三寸不烂之舌还是靠浴血厮杀都一样,克城就是克城,讷儿,你这次……干得不错,为父甚慰,以你为荣。”

听到这句多年未闻的夸赞,薛讷终于红了眼眶,想哭,但不想在亲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死死咬着唇,朝薛仁贵挤出一丝微笑。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我也是很优秀的孩子。

沉积心底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

…………

从乌骨城到辱夷城的路上。

部曲队正刘兴领着袍泽们飞快赶路,腿伤未愈的李𪟝被擡在一顶软兜上,众部曲沿着崎岖的山路健步如飞。

路途有些颠簸,李𪟝这把年纪被颠得有些难受,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危急之时,部曲们也实在无法兼顾李𪟝的舒适感,所有人都很清楚,他们这是在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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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视死如归

离开唐军大营数里后,李𪟝便觉不对劲,在他的厉声逼问下,部曲队正刘兴不得不说了实话。

一支两万人的敌军突袭大营,李钦载送走了李𪟝,领五千兵马抗击敌军。

李𪟝既愤怒又心疼,当即便令刘兴掉头回营。

他是一军主帅,在敌军突袭时,绝对不容许自己逃跑,更不容许自己的亲孙儿为了掩护他而独自抗击敌军。

无论是长辈的立场,还是军人的立场,对李𪟝来说,逃跑都是莫大的耻辱。

可是刘兴却拒绝了李𪟝的命令。

他只记住了李钦载的话,无论李𪟝说什么,都不能回营,一定要保护李𪟝与主力军会合,大敌当前,祖孙俩不能同时栽了,终归要活一个下来。

如同临终遗言般的交代,刘兴含泪死死记住了。

这本就是别无选择的一场离别,李钦载的决定是最清醒最理智的。

可李𪟝却无法认同,见刘兴不肯从命,李𪟝左右挣扎,气得差点晕厥。

刘兴咬牙扛住了李𪟝的叫骂和愤怒,生平第一次,他抗命了。

一直到离开大营数十里后,李𪟝终于放弃了。

他知道,此时的李钦载已与敌军遭遇,就算他赶回去,也无济于事,一切都来不及了。

但李𪟝没有放弃营救李钦载,孙儿为了保他性命,正坚守在前方誓死不退,与敌军浴血厮杀,作为祖父,他能做点什么?

一个个部曲被李𪟝派了出去,每人带两匹马向契苾何力的主力军飞奔报信,马跑废了,人跑废了都不要紧,必须用最快的时间调来援军,将李钦载救出来。

仰望苍穹,天色已亮。

李𪟝躺在软兜上,路边的景色飞速后退。

心情非常焦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大唐名将,此时却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担忧。

他在恨自己的老迈,恨李钦载轻率的决定。

选择错了,应该牺牲的是他李𪟝才是。

暮年将死之身何惜,李钦载才是李家的未来啊,他若有三长两短,李𪟝怎有颜面苟活?

这个蠢材!

多年未曾流泪的李𪟝,终究还是流下两行老泪。

穹顶之上,雏鹰终于长大,张开的双翼下,护着的是垂迈的老鹰。

雏既壮,乃衔食而反哺。

…………

唐军大营五里外。

仅剩两千余的唐军精疲力尽,经历了惨烈的交战,却仍未后退一步。

情势当然不乐观,每位将士都清楚,今日必是死战。

要么敌军被全歼或仓惶后撤,要么所有唐军将士杀身成仁,壮烈战死。

没有别的选择。

事到如今,李钦载反倒不焦虑了。

既已心存死志,还担心活着的事干嘛?

到了该死的时候,鸟朝天仰面一躺就完事了。

这辈子高官显爵,锦衣玉食,还合理合法娶了好几个婆娘,有啥可遗憾的?

李钦载很洒脱,明知身陷绝境,却一点也不悲伤。

他甚至还跟将士们有说有笑。

搜集将士们的火药,做成最后一个炸药包,将它绑在自己的腰上,李钦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冯肃静静地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李钦载头也没擡,却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淡淡地道:“别跟我说护送我先逃,丢不起那人。”

冯肃忍不住道:“五少郎千金之躯,何必……”

话没说完,李钦载擡头瞥了他一眼,打断道:“要将士们拼命的时候口口声声‘袍泽兄弟’,主帅要逃了,又说什么‘千金之躯’,做人不能这么无耻。”

“坚守的命令是我下的,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下完了命令,见势不妙先跑了,留下将士们傻乎乎上去拼命,你觉得我以后还能擡头见人吗?”

绑好了腰间的炸药,李钦载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不会掉下来,于是满意地点点头。

冯肃叹道:“可五少郎也不必将这要命的玩意儿绑在腰上,它若真炸了,您可就……尸骨无存了。”

李钦载笑道:“要的就是尸骨无存,不然就算战死,也不知道敌人会如何糟践我的尸首,若拿我的尸首去威胁我爷爷,没准我爷爷真会妥协,反正要死了,何必再让长辈为难。”

冯肃黯然垂头,李钦载此刻的笑容,与战场上的气氛格格不入。

怎样的决绝,才能在此刻笑得出来?

这位平日里没个正经,性情简直是李家异类的五少郎,原来竟是如此洒脱的真汉子。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

战场已打扫完毕,战死的将士尸首也被袍泽们收集归拢,安置在远处的平地上。

四周的气氛很凝重,人群中不时发出嚎啕声,刚出声就被将领一巴掌扇闭嘴了。

“哭啥!是怕死还是不甘心?”刘仁愿扬着刀鞘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一脸酷烈地骂骂咧咧。

“看看李帅,看见了吗?多金贵的人,也和咱们袍泽兄弟一样一步未退,就算是死,李帅都会陪着咱们,有啥好哭的!”

所有人支起脖子朝帅旗望去。

帅旗下,李钦载刚绑好腰间的炸药包,擡头朝将士们笑了笑。

“不说什么誓死报国的空话,我其实也想逃,但不敢逃,”李钦载笑得满嘴咧开白牙:“我没那么勇敢,就是拿的俸禄比你们高,吃得比你们好,比你们享受的东西多……”

“你们看,我的日子样样都比你们强,结果你们去拼命,我却掉头跑了,感觉挺不好意思的,哈哈。”

几句话一说,沉浸在哀伤里的人群顿时发出了笑声,凝重的气氛渐渐变得欢快起来。

李钦载却渐渐敛起了笑容,环视周围的将士们,黯然叹息道:“说实话,今日这场死战,活下来的兄弟们真的不会太多,包括我在内,已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不能退,退不得。”

“我们让出了这条南下必经之道,咱们王师主力可就腹背受敌了,朝廷筹备多年的东征之战,无数百姓税赋供养的国战,若因为咱们的逃跑而功亏一篑,我们如何对江东父老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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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十万火急

恐惧与胆怯是人类的正常情绪,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李钦载当然也怕死,从穿越至今,他向来都是自觉远离危险,不立危墙之下。

没事跟人玩命的那是疯子,不是正常人。

可是,当大义临头,避无可避时,李钦载还是不得不选择玩命。

保命固然无可厚非,但保命与要脸之间,李钦载还是决定选择要脸。

这个“脸”,不仅是自己的,也是妻儿老小,子孙后代的脸。

人生如果有了污点,它将会跟随自己一辈子,甚至世世代代。

将来子孙长大了,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就是他,他爹曾经在高句丽的战场上带着将士逃跑了,害得大唐东征失败。”

想想子孙们的感受,他们擡得起头吗?

这个脸面,李钦载必须要,有些东西,真的比生死更重要。

李钦载一番说笑之后,将士们低迷计程车气重新提振起来。

大家暂时抛却了对死亡的恐惧,对战死袍泽的哀伤,人群里终于有了轻松的笑骂声。

李钦载说完后,便叫来了刘仁愿。

刘仁愿朝他笑了笑,道:“李帅不愧是将门之后,几句话便让将士们提起了军心,解气得很,哈哈。”

李钦载苦笑道:“赶鸭子上架,该出来说话的时候总是要说的,刘将军,敌军估摸一两个时辰后还会发起进攻,这条道他们铁了心要打通,咱们必须提前布置。”

刘仁愿满脸苦涩地道:“将士们所携的火药不多了,伤亡也惨重,只剩两千多人,末将估摸敌军下一次进攻后,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李钦载认真地道:“虽说我等已存死志,但也要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能活一个算一个。”

“将士们都累了,但不能休息,让大家都动起来,以此地为圆心,四个方向的两百步内,每个方向都挖几条壕沟,再去山上采伐树木,临时造一些鹿角拒马,摆在壕沟前。”

“敌军的优势是骑兵,咱们要把他们的优势打掉,把地形变得复杂起来,想要一马平川冲锋,不怕崴马脚就试试。”

刘仁愿当即应了,转身大声吆喝将士们都起来,一边下令一边骂骂咧咧。

明白了李钦载的意图后,将士们也很清楚,这是为了保大家的命,于是将士们纷纷干起了活儿。

一片尘土飞扬中,李钦载领着部曲们在战场上到处巡视。

每一场战争都跟土工作业分不开的,挖沟垒石摆滚木,唐军将士都有过操练,将领一旦下了令,多艰难的工程都要按时按量完成。

巡视半晌,李钦载暗暗点头。

不愧是中华数千年历史里最骁勇善战的精兵,不仅作战勇猛,土工作业也很专业。

壕沟大约半丈宽,一尺深,原本可以挖得更深一些的,时间上来不及了,起到阻碍敌人骑兵冲锋的作用就够了。

两条壕沟之间相距两丈,中间再摆上鹿角拒马,就算敌军的每一匹战马都成精了,也绝计无法跳过一条又一条,除非奥运跨栏冠军附身。

巡视半天,李钦载总觉得后脑生风,不时被拂一下,像亲爹笑抚狗头,感觉很不爽。

扭头一看,郑三郎高举帅旗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帅旗迎风飘扬,旗帜的边角不时地拂过自己的头发。

“你又在干啥?”李钦载不满地问道。

郑三郎一脸无辜:“举旗啊,冯头儿说,李帅在哪儿,帅旗就在哪儿,哪里不对吗?”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对,但对得不多……两军交战之时,帅旗当然重要,现在是休战之时,这面破旗子就不必跟着我了,想打人……”

郑三郎呵呵憨笑:“你打不过我,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举起来。”

李钦载:“…………”

特么的有道理!但好气啊!叫部曲们围殴这货一顿,不知道能不能让他聪明点。

将士们挖壕沟的同时,斥候不停被派出去。

很快有讯息回报,敌军一万余人退出五里外休憩,敌将正在整顿兵马。

李钦载心头一沉,下一次恶战不远了。

现在他能做的不多,将士们携带的火药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恶战,没太多战术可用,只能一刀一枪硬拼。

至于援兵……没法指望,契苾何力的主力距此至少一天的路程,除非李钦载能从天亮守到天黑。

…………

辱夷城。

城防已被唐军完全接管,契苾何力下令唐军一万人入城,维持城内秩序,其余的将士城外扎营,并向平壤方向派出斥候,打探敌军动向。

对这座战前就投降的城池,唐军秋毫无犯,入城接管后,城内基本不见唐军抢掠军民财产现象。

已经归降的高句丽守军被安置在城外,有吃有喝供着,官员们被卸了职,也是待之如宾。

这便是唐军的规矩,只要战前投降,没让唐军付出伤亡代价,那就是自己人,对伱们客气一点算是表示谢意了。

若是见机不妙,觉得守城无望才识时务投降,全城军民的待遇未免就要打点折扣,抢你们一点东西是难免的。

若是誓死抵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终被唐军破城,那可就下场不妙,必须屠城。

契苾何力的帅帐设在城外,唐军诸多将领也在城外扎营。

帅帐内众将齐聚,人人脸上洋溢着欣喜。

尤其是薛仁贵,更是喜上眉梢,得意又不得不装作矜持的样子很讨厌,帐内诸将都是咬着牙夸他。

薛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英才,老薛你教子有方云云。

薛仁贵掩饰不住的得瑟笑容,一脸虚伪地表示没啥,并热心地与诸将分享教育成功的经验。

孩子要成器,主要靠揍,从小揍到大,每一拳都是满满的父爱,每一棍都是孩子成长的宝贵动力。

诸将若有所悟……

诸将在帅帐内欢声笑语之时,城外西北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

马已经口吐白沫儿,脚下甚至有些踉跄,马上的骑士更是脸色惨白,体力几乎已到了极限。

意识模糊地擡眼,见远处白色的营帐连绵不见尽头,营盘正中一面帅旗高高飘扬,大营栅栏内,身着铠甲的将士们巡弋操练。

骑士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朝大营辕门高高举起了胳膊。

一张嘴,却发现声带已嘶哑到说不出话了,只能喃喃念叨。

“乌骨城……军报,十万火急……”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距离大营辕门还有两里路程,可他已实在支撑不下去,座下的马儿也到了极限,猛地打了个响鼻后,马儿脚下一崴,连同马上的骑士重重栽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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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各路援兵

骑士是李𪟝身边的部曲。

报信的部曲,李𪟝派出了十名,他是第一个到辱夷城的。

跑废了两匹马,人也只剩了一口气,唐军大营两里外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巨大的体力消耗,倒在大营外。

骑士和马都倒地不起,他努力仰起头,双目赤红盯着远处的大营,嘴唇仍在不停嗫嚅。

双手抓着地,他用爬的姿势仍在继续朝大营前行,不知怎样的意志在支撑着他,手指抓过的土地,留下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乌骨城……十万火急!”嘶哑的声带仍在不停地发声。

最后骑士突然想起了什么,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点燃引线,无力地举起手。

响箭猛地冲天而起,在半空发出清脆的炸响。

声音终于引起了大营辕门值守将士的注意,见远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好像正在招手,一名队正领着袍泽骑马而出。

骑士的视线已模糊,见大营终于有人朝他飞奔而来,骑士嘴角一扬,心力骤卸之下,彻底晕厥过去。

…………

一名亲卫闯进了契苾何力的帅帐。

“禀大将军,乌骨城紧急军情,十万火急!”亲卫大声禀道。

帐内诸将一惊,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乌骨城,是出发前的大营,那里只有五千驻军,更要命的是,英公李𪟝也留在大营,若有紧急军情,岂不是说……

“拿来!”契苾何力冷静地道。

报信的骑士晕死过去,但他怀里有李𪟝亲笔写的军报。

契苾何力迅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铁青。

“靺鞨,粟末,室韦,奚族!安敢欺我王师!”契苾何力暴怒,拍案而起。

军报迅速在诸将之间传递,片刻之后,帅帐内炸了锅。

“大将军,需马上派兵支援李钦载!”薛仁贵当即抱拳道。

黑齿常之更焦急,他本是怀才不遇之人,是李钦载慧眼重用,才让他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听说李钦载遇险,黑齿常之都快炸了。

“大将军,末将请战,愿率部驰援李帅!”黑齿常之站出来大声道。

帐内诸将也纷纷站出来请战。

来不及分析为何这支异族兵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来不及讨论他们的作战意图和战术,现在没什么比驰援李钦载更重要。

薛仁贵站出来道:“大将军,末将愿领兵马驰援,高句丽从北至南的地形我熟悉,我也曾有过对阵铁勒部落的经验,大将军遣末将驰援最合适。”

契苾何力点头,沉声道:“薛仁贵,令你点两万骑兵驰援,带足粮草火药,兵马上路急行军,片刻不得休息,直到救出李钦载为止,能做到吗?”

薛仁贵抱拳:“末将遵令!”

一旁的黑齿常之急得快跳起来,契苾何力看了他一眼,道:“黑齿常之,你部前锋营算在这两万兵马里,老夫知李钦载对你有知遇之恩,但兵凶战危,不可不慎,临战需冷静,不可冒进冲动。”

黑齿常之单膝跪下:“末将领命,若不能救出李帅,末将愿同死!”

薛仁贵与黑齿常之行礼后,匆匆离开帅帐,很快大营内喧嚣起来,无数将士清点装备,战马嘶鸣。

帅帐内,契苾何力脸色阴沉,其余的将领们表情也很难看。

“没想到被靺鞨部背后捅了一刀,此仇老夫记下了!”契苾何力满脸杀气地道。

忧心忡忡地望向帐外蔚蓝的天空,契苾何力喃喃叹道:“英公,景初……可不能有事啊,不然老夫罪过大了。”

一位是三朝功勋,国朝第一名将,一位是少年英才,深得天子器重的重臣,这些年无声无息间,他已改变了这个世界。

大唐的先进武器,对整个世界的认识,未来的百年方略,都出自他的手。

这两位若有三长两短,契苾何力都不知该如何向天子交代了。

…………

高句丽中部,纥升骨城。

纥升骨城与梁城相邻,这座城池早在唐军渡辽河后,便被攻克了。

如今城内有两千唐军驻守,但今日与往常不同,除了两千守军,城外还驻扎了一支一万余人的唐军,主帅却是扫平高句丽东部后,正打算回师与主力会合的老将高侃所部。

当初奉李𪟝之命,高侃率部三万东进,一个月内,高侃率部所向披靡,将高句丽收复东部的战略意图彻底击碎。

东部再次回到唐军的掌控之中,而且高侃判定,平壤城方面估计再也无力收复东部后,高侃这才留下近万兵马驻守东部各个城池,剩下的一万余人则向辱夷城方向行进,与唐军主力会师。

大军在纥升骨城休整已一日,高侃决定今日继续向南行军,约莫两日以后可至辱夷城。

今日高侃的心情很美丽。

唐军战事推进得很顺利,辱夷城若被克,接下来唐军兵锋便直指平壤,攻下平壤后,高句丽差不多已算灭国了,剩下的便只是一些收尾肃敌的小规模战事。

国朝百年之仇,胜利在望。

高侃听过李钦载进谏的大唐百年战略,他知道高句丽灭国还不够,军中的名将们都清楚,接下来要被灭国的,还有新罗。

海东半岛彻底落入唐军掌控后,未来还要打造水师,出海征服更多的土地。

想到这个,高侃便忍不住高兴。

李钦载那小子,脑子怎么长的,他为何知道如此多的神秘知识,连大海尽头的陆地长啥样,出产啥东西都清楚。

若按李钦载的百年方略,大唐未来百年内将会不停兴兵伐道,永不停歇地征服,再征服。

对一位将军来说,此生战事不断,为国开疆拓土不止,便是最幸福的事。

功名,利益,家业和荣誉,都将从战争中获得,美死了。

高侃心头愈发火热,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

“全军开拔,走快一点,多少战事等着咱们呢。”高侃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道。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都是值钱的宝石。蓝的绿的红的。

这是高侃的部将献上来的战利品,来路当然没啥悬念,不知是东部城池里哪家的大户倒了霉。

这一小袋的宝石,是高侃打算送给李钦载的礼物。

上次送个玉手镯,被李𪟝嫌弃血迹斑斑太晦气,这次的宝石可没沾血,李钦载那小子该高兴一下了。

端详着宝石,高侃忍不住嘴角上扬。

李家那小子太招人稀罕了,可惜不是自己的孙子……

再想想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孙儿……算了,不想堵心的事儿,扫兴。

队伍拔营行军,走了一个多时辰后,高侃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路上携家带口的流民比往常多了不少。

流民都是高句丽人,见唐军行进,这些流民纷纷远远躲避,不敢靠近。

唐军在异国土地上的军纪……当然也没啥好说的,不可能做到秋毫无犯,杀戮抢掠是常有的事。

流民害怕唐军,高侃懒得理会,不过今日路上的流民格外多,成群结队从北方而来,有的人身上衣裳上还沾满了血迹,显然刚逃出生天的样子。

这就不得不引人注意了。

高侃皱眉,认真地扫视一番,招手叫来了部曲。

“带上本地通译,找几个流民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遭遇了什么,快去。”

没多久,部曲推搡着几名流民来到高侃的马前。

流民们一脸恐惧,在高侃面前惶恐下拜,高侃摆了摆手,粗鲁的部曲一脚将流民们踹得站了起来。

然后部曲抱拳禀道:“大将军,流民是从北方横山城方向过来的,据他们说,前日横山城被靺鞨,粟末等北方部落袭扰,他们在城池附近杀戮抢掠,流民们为避兵灾,不得不举家逃难。”

高侃眉头皱了起来,喃喃道:“北方部落,横山城……”

“拿地图来!”高侃突然道。

地图展开,高侃盯着地图,手指从横山城缓缓下移,一直移到乌骨城,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契苾何力率主力南下辱夷,但乌骨城外的唐军大营里,李𪟝还在养伤呢,李钦载那小子好像也留在大营里。

“问问流民,北方各部落兵马几何,抢掠后又行向哪个方向,快问!”高侃脸色渐渐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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