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112风高路远
十月初,程砺舟在中国有行程,人还在北京。
应酬完,他回酒店,给叶疏晚打了个电话。
「喂?」她声音有点困。
程砺舟没绕弯,开口就很直白:「Sylvia,我们去看极光吧。」
「……什么?」
「我们去看极光吧,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叶疏晚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这两天?」
「嗯。」
「你怎么突然有空?」
「不是突然。我在北京。」
叶疏晚握着手机,心口跳了一下。
「去哪里看?」她问。
「你选。」他说,「芬兰、挪威、冰岛,都可以。你定地方,我来定路线。」
「你认真的?」
「叶疏晚,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哄过你?」
她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们多久没见了?」
「……快九个月了吧。」
「两百七十多天。」
叶疏晚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鼻酸:「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又不是你,记性那么差。」
「诶喂!程砺舟你真的很欠!」
他笑出来,问她:「你不想我吗?」
叶疏晚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说:「……想啊。」
她怎么可能不想。
「那就去。你选一个最想去的地方,我们见面。」
叶疏晚抱着膝盖,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玻璃屋,雪地,凌晨两点的天,远处似有光在流动。
最后她轻声说:「冰岛。」
她一直觉得,冰岛这个名字很冷,也很干净。
风、雪、冰川、黑沙滩,还有长夜里不一定出现的极光。
幸亏,她申根签证还在有效期内。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
「好。」他说,「那就冰岛。」
……
接下来几天,叶疏晚被行程推着往前走。
请假,交接,跟项目组把后面两周的事项一条条拆清楚,再把家里该断电的断电,该清空的冰箱清空。
她在深夜里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厚羽绒、毛衣、保暖内衣、雪地靴、手套、围巾、唇膏、眼药水、一次性暖贴,铺了一地。
程砺舟把一份清单发给她,细到有点夸张。
保温壶,墨镜,备用充电宝,车载转换头,晕车药,感冒药,相机电池,三脚架,防风面罩,保湿喷雾,护手霜。
叶疏晚盯着那份清单看了半天,最后给他回:
【你是在做旅行计划,还是在做项目尽调?】
程砺舟回得很快:
【追极光不是浪漫想像。】
【是天气、路况、体力和运气的叠加。】
【准备不充分,最后难受的是你。】
她看着最后那句,心柔软。
他永远是这样。
不会把「我担心你」说出口,只会把它拆成一条条可以执行的准备,再平静地摆到她面前。
……
十月中旬,程砺舟人在北京处理收尾事务。
他来上海这件事,并没有提前告诉叶疏晚。
倒不是刻意瞒着,只是他一向如此,行程能压就压,能简化就简化,等一切真正落定,再把消息递出去,似乎这样,事情就会更稳妥一些。
叶疏晚知道他要来,是Claire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她正对着电脑改一版材料,Claire的消息先一步跳进来,语气公事公办,只说程总今晚落地上海,航班号和预计抵达时间都附在后面。
可叶疏晚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亲口告诉她。
可她还是去了。
去机场的路上,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十月的上海已有了凉意,风从高架两侧掠过去,带着微潮的夜气。
Moss坐在后座,没有平时那样躁动,反倒安静得很。
等到机场时,航班还没落地。
程砺舟出来得比预计时间晚一些。
航班延误,行李又耽搁了片刻,等他真正走出到达口时,接机的人群已经换过一拨。
灯光明亮,人影攒动,他拉着行李箱,神情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
几乎是擡眼的那一瞬,他就看见了叶疏晚。
她站在人群里,牵着Moss。
Moss比她先有反应。
它瞬间挣开了那点安静,尾巴甩得飞快,连带着整条狗都往前扑。
叶疏晚被它带着往前走了两步,下一秒,程砺舟已经停下了脚步。
算是惊喜了。
他大约也没想到,她会来,更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式,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等他。
Moss还在他脚边打转,尾巴甩得一下快过一下,生怕他下一秒又走了。
程砺舟低头看着它,掌心在它脑袋上按了按:「差不多行了。」
叶疏晚站在一旁,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骤然就拐了个弯。
她看着他,故意哼了一声:「看来你只顾着看Moss,都不想看到我。」
程砺舟闻言,终于把目光从狗身上擡起来,落到她脸上。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男人失笑。
「讲什么呆话?」
她本来是想笑的,可那点笑意只在唇边停了一下,终究没能真展开。
叶疏晚目光一点点扫过他清减下去的轮廓,「你怎么……瘦成这样?」
机场的灯落在他脸上,把那种消瘦照得更清楚。
人还是挺拔的,肩背也还是稳的,可眼底压着的疲惫和轮廓里透出来的清减,都已经不是一句「最近有点忙」就能带过去的程度。
程砺舟没接这句话,牵着Moss,对她说,「我们走吧。」
他转身的时候,叶疏晚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程砺舟停住,回头看她,眉眼里有一点不解。
叶疏晚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可能是看到他瘦下去那一瞬的心疼,可能是机场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反而给了她底气:反正没人认识他们,反正这一刻她就是想这么做。
她踮起脚,直接凑过去,在他唇角很轻地吻了一下。
她退开半步:「程砺舟,别总这样。你忙我理解,但你别把自己忙没了。」
程砺舟唇角翕动,指腹在她唇边蹭了一下。
「知道了。」
两个人最后去了附近一家淮扬菜馆。
菜上得不慢。
第一道热汤端上来时,程砺舟的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没什么变化,只把手机接起来:「说重点。」
电话那头不知道讲了什么,一长串,语速很快。
程砺舟只「嗯」了两声,又道:「我知道。」
「把版本发我。」
「先别动,等我看完再说。」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挂了。
叶疏晚夹了一筷子烫干丝,没急着吃,只看着他:「你现在这是……随时都能爆炸的状态?」
「吵到你了?」
「不是吵。就是觉得你很累。」
程砺舟把她那碗汤往她手边推近了些:「先喝。凉了会腥。」
叶疏晚看着他,笑了笑,心里却还是发涩。
她知道他在忙工作的事情,也知道这段时间不会轻松。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饭都还没吃两口,电话已经响了一轮,后面恐怕只会更多。
果然,没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回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蔺至。
程砺舟看了一眼,接起时语气比刚才松了些:「说。」
蔺至那头先是讲了几句,大概是办公室里,背景声不算安静。
程砺舟听着,偶尔应一句,神情倒没刚才那么冷。
听到一半,他擡眼,看了叶疏晚一眼,意识到自己今天这顿饭吃得实在不太像样,停了停,才低声道:「你长话短说。我人在外面。」
「哪外面?」
「上海。」
「放着这么多事不管,跑上海,去见你那个小朋友?」
「你觉得呢。」
蔺至懂了,顿时收了正事口吻,笑着调侃:「明白,明白。那我这边先闭麦。」
对于程砺舟跟叶疏晚的牵扯,蔺至多多少少知道点。
从最早那层上下属的界线被他一步步踩近,到后来真正在一起、又被异国和时差磨成拉锯战,已经来来回回很多年了。
所以程砺舟一句「上海」,蔺至甚至不用追问。
小别胜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蔺至哪敢不识趣地继续打扰。
程砺舟这人,平日里把行程排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如今竟肯为了一个人把后面的安排一并清空,实在难得。
电话挂断后,她问:「他是不是知道你在跟我吃饭?」
「知道。」程砺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大概也只有他,会在这时候还敢一直打。」
「那你怎么不直接关机?」
「关机没用。他们真急起来,会先找关昊,再让关昊来找我。」
叶疏晚「哦」了一声,倒也不意外。
哪怕程砺舟已经坐在餐桌前,另一头的系统也不会真的因为他人在上海、人在她身边,就自动停下来。
很多东西照旧在转,照旧在等他拍板,照旧一环扣一环地往前推。
她低头舀了口汤,喝下去,热意慢慢落进胃里。
「怎么是今天来?」
程砺舟擡眸:「嗯?」
「我是说,既然忙成这样,为什么还非要先飞上海一趟?我们不是过几天就要一起走了吗?」
「因为知道某人想见我。」
「你还真会往我头上扣。说你想我,会掉身价啊?」
「还真是,会满盘落索。」他开玩笑。
叶疏晚被他气笑:「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嫌?」
「第一天知道?」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今天飞上海不是为了见我,是为了来气我。」
程砺舟对她这句控诉很受用,手里筷子却没停,顺手从公筷里夹了一块时蔬放进她盘里。
「你知道就好。」
叶疏晚低头看着盘里的菜,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心里那点原本被他气出来的无奈,反倒先软了一半。
……
回江景房的路上,程砺舟手机又震了两次,他看都没看,直接按掉。
进门之后,Moss先撒着欢冲去喝水,埋头喝得呼噜作响。
叶疏晚把牵引绳解下来,顺手去给它倒狗粮。
她刚弯下腰,把碗往地上一放,身后忽然贴上来一道温热的影子。
下一秒,腰就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你干嘛——」
「家里倒是收拾得挺像样。」他低声说。
「本来就不脏。我平时就会收。」
程砺舟没接这句,目光慢慢扫过客厅,又落回她身上。
家里确实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沙发罩平整,茶几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连玄关的男士拖鞋都整齐地收在鞋柜旁。
两个人拥抱,他问:「我不在的时候,你睡哪边?」
叶疏晚明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还是装了一下傻:「什么哪边?」
「主卧,还是次卧。」
叶疏晚停了两秒,还是照实说:「次卧。」
下一秒,程砺舟擡手,在她臀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很轻,足够让她整个人都僵住。
男人鼻息擦着她耳侧,低低哼了一声。
「叶疏晚。」他说,「你倒是会跟我划清界限。」
「本来就是啊。你又不在,我睡主卧干什么?」
「怎么。主卧咬你?」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叶疏晚被他逼得有点没脾气,只好小声说:「就是……你不在,睡那边会觉得空。」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安静了。
程砺舟也没立刻出声。
客厅里只剩Moss埋头吃狗粮的声音,一颗一颗,咔哒咔哒,衬得这一小块地方愈发静。
过了片刻,程砺舟才低低笑了声。
「原来你也知道空。」
叶疏晚捶他:「臭流氓!」
这人又想歪了。
久别重逢,总归容易生出几分放纵的亲暱。
程砺舟唇意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耳垂,声音也随之沉下来,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笑:「带我去看看你的次卧。」
这套江景房,原是他当年在上海置下的产业。
那时候不过是图位置好,离公司近,方便落脚,也方便临时休息。
后来过户给了她,手续走完那天,他其实没什么太多感想,无非是名下少了一处房产,多了一份安置。
可直到今晚重新站进这扇门里,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地方已经彻底算是她的了。
而他,竟成了回来借宿的人。
叶疏晚根本来不及说话。
程砺舟也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人抱起来,上楼,去次卧,低头就吻住了她。
那个吻带着久别后的失控,也带着一种很清楚的占有和温柔。
他们之间的亲密,早就不只是单纯的身体纠缠。
程砺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想要她,也爱她;而她被他抱着、吻着,同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他认真地爱着。
她被亲得有点喘,手下意识去摸他的肩背,指尖碰到骨感的轮廓。
她从他唇边挣出一点空隙:「程砺舟,你在伦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他答得很快,不想让她继续问。
「有好好吃饭怎么会瘦?你别糊弄我。」
他没解释,手指顺势落在她腰上揉捏,语气反而带了点坏:「你倒是……没瘦。」
叶疏晚一下就炸了,擡手拍他胸口:「你少转移话题。」
他被她拍得闷笑了一声,呼吸烫得贴人:「没转移。最近忙,吃也吃,就是消耗太大。等忙完我就把肉补回来。放心,你想摸的腹肌还在。」
「我不想摸。」
「真的?」
「假的。」
「色女。」
「……」
黑暗中,他抵她,低声问:「还睡次卧吗?」
叶疏晚不给答案。
程砺舟不放过:「说话。」
叶疏晚毫无招架之力,因为程砺舟又发了狠。
她期期艾艾的,只能服软说:「……主卧。」
……
出发那天,浦东机场人很多。
程砺舟推着两只箱子,步子不快,因为要去冰岛Moss带不了,只剩叶疏晚挎着包,跟在他身侧,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登机信息。
程砺舟戴了副墨镜,黑色大衣里是一身很利落的深色衣服,神情淡,话也不多。
过安检前,他刚接完一个电话,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叶疏晚知道他这样,不去招他,只安安静静陪着往前走。
手机偏偏在这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Aria。
叶疏晚看了一眼,下意识偏头看了看程砺舟。
他没看她,正低头核对护照和登机牌,眉眼冷峻得很。
她这才把电话接起来:「喂?」
Aria一开口就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你人呢?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别告诉我你还在睡。」
「我在机场。」
「在机场?」Aria那头立刻拔高了调子,「出差?」
「不是。」
「休假了。」
「我靠。」Aria被噎卡,转而开始发作,「Miles对你也太好了吧?我刚刚去送文件,他那脸拉得跟要审我似的,还问我昨天那版为什么晚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我真服了,他是不是有病?」
Aria跟沈隽川的梁子是叶疏晚转岗去新加坡那会儿结下的。Aria去香港没一个月就谈了个男朋友,她男朋友是沈隽川熟人圈子里的人。
在没去香港轮岗之前,Aria对沈隽川印象还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沈隽川有一次回香港,撞见她和他那个朋友在一起,开始就怪怪的。
依旧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但话里话外总透着点轻慢,总感觉在不动声色地挑她的错。
Aria觉得他有病。
在新加坡的时候,Aria就跟叶疏晚吐槽了。
叶疏晚不知道怎么安慰,沈隽川批她长假,这其中可能有看在程砺舟的面子上。
「你别跟他硬碰。」
「我硬碰个屁。」Aria气还没消,「他那副笑脸才最烦,跟刀背似的,一下一下刮人。你说他是不是专门挑我刺?」
叶疏晚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程砺舟这时候回来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听出了她这通电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她肩上的包顺手接了过去。
Aria在那头骂了半天,终于想起重点:「不对——你要去哪里?」
「去冰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直接炸了。
「叶疏晚,你不讲道义!」
她被震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Aria还在输出:「去冰岛看极光都不提前说?谁跟你去?别告诉我是你一个人,我不信你有这种行动力。」
叶疏晚本来还想含糊过去,可一擡眼就看见程砺舟站在自己旁边,手里替她拿着包,另一只手还握着两本护照,神情淡得很,存在感强得要命。
她只好咳了一声:「……不是我一个人。」
Aria那头立刻敏锐起来:「谁?」
叶疏晚压低声音:「程砺舟。」
「……谁?」
「程砺舟。」她又说了一遍。
这回Aria是真的没声音了。
隔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问:「在你旁边?」
「嗯。」
Aria倒抽一口气。
大概是「程砺舟」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点旧日上位者的压迫感,哪怕人已经离职很久,哪怕隔着电话,Aria说话都明显收敛了一些:「……行,我懂了。我现在闭嘴。」
叶疏晚被她逗笑:「你刚刚不是骂得挺起劲?」
「那不一样。」Aria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骂Miles归骂Miles,程总在旁边我还是有职业阴影的。替我跟他老人家打个招呼——算了,还是别打了。你就祝他旅途愉快吧,顺便祝你自己……嗯,玩得开心。」
电话挂断,四周又恢复成机场惯有的嘈杂。
程砺舟这才偏过头,墨镜没摘,「我老人家?」
叶疏晚装傻:「她乱说的。」
「乱说?你也没纠正。」
「我纠正了啊——我说你在旁边。」
程砺舟没接这茬,把那点不爽压下去:「下次你朋友再嘴欠,你就告诉她,我耳朵不背。」
叶疏晚被他这句逗得想笑,又怕他更冷,硬是把笑憋回去:「程先生这么计较?」
「我不计较。我记仇。」
叶疏晚「啧」了一下,没忍住嘟囔:「你就这点气量。」
程砺舟没看她。
她偏头瞄他一眼:「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听?」
「你开免提了吗?」
「没有。」
「那我听什么?」他停了两秒,又冷冷补上一句,「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每天都跟共享大脑一样。」
在他印象里,她们两个从苏黎世到上海,到轮岗一南一北,新加坡、香港,任何节点都不影响她们两个输出。
他不大想得通,女孩子话题怎么那么多,什么都能聊,他跟叶疏晚除了工作还有身体深入交流,很少有语言上的深入。
叶疏晚撇撇嘴,小肚鸡肠的程某人。
他又问:「还有我有那么吓人?」
「什么?」
「Aria听见我在旁边,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有这么可怕?」
「那是你自己气场问题。」
「是么。」
「嗯。」她一本正经,「程总余威犹在。」
大哥,你可是把人家停职停薪过的,她现在对你有职业阴影,很合理。
程砺舟轻嗤一声,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买帐,却也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开始登机,先进去。」
叶疏晚跟着他往前走,过了几步,闲话闲聊:「Aria刚刚说Miles最近看谁都不顺眼。」
「他一直都那样。」程砺舟不甚在意。
「她男朋友你认识吗?」叶疏晚问。
「哪个?」
「蒋楼。」
程砺舟眉峰动动,在记忆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几秒后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哦。」
「真认识啊?」
「见过两次。」他说,「家里做制造业的,父母挺强势,人也不算没脑子,就是没什么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力。」
叶疏晚听出一点意思:「你这评价不太好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Aria要是认真谈呢?」
程砺舟把两本护照递给地勤核验,等前面程序走完,才继续往里走:「那就提醒她,别投入太深。」
「为什么?」
「这种人,恋爱和结婚通常是两套模型。」他说,「前者看心情,后者看资产。」
「你怎么说得跟并购一样。」
「本来就差不多。」程砺舟神情淡漠,「恋爱是阶段性现金流,婚姻是长期资产重组。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掺进家族利益,个人意愿往往最不值钱。」
叶疏晚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你这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是在给她做风险提示。」
「那我们呢?」她故意问。
程砺舟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机场落地窗外停机坪一片灰白,远处机翼在晨光里闪着冷色的光。
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拖箱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冷淡,却因为她这一问,眼底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听投行版本,还是现实版本?」他问。
叶疏晚被他逗笑:「还分版本?」
「有。投行版本是,感情杠杆越高,波动越大,最好别满仓。」
「现实版本呢?」
程砺舟沉默了两秒,正要开口,手机又震了。
屏幕亮起来,刺眼得很。
他扫了一眼来电,眉骨压下去,几乎是瞬间,整个人又回到了工作状态。
他按下接通,声音低而干脆:「说重点。」
叶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问下去。
航班还没起飞,广播还在一遍遍催促,机场里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他此刻站在自己身边,就真的暂停。
他的电话还会响,事情还会一件接着一件找过来,他那套永远高速运转的系统,也不会因为一场极光之旅就突然停摆。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来了。
还是把时间从缝里硬生生挪出来,带她去看一场长夜尽头、不一定能等到的光。
想到这里,叶疏晚心里那点酸涩,又慢慢松了些。
……
飞赫尔辛基,再转雷克雅未克。
长途航班让人对时间失去概念,机舱灯光暗下来时,叶疏晚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头靠在舷窗边,看云层在夜里沉下去。
程砺舟坐在她身边,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排排英文邮件和表格。
她看了两眼,伸手把他的屏幕按下去。
「你还看?」
「还有两封。」
「落地再看。」
程砺舟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真的把电脑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叶疏晚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她低头,程砺舟的手掌覆过来,不轻不重把她的手握住。
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长途航班、狭小座位和窗外不变的夜,让这个动作显得很安静,也很亲密。
叶疏晚把头偏过去一点,靠在他肩上。
「到了之后先睡一觉?」她问。
「先取车。冰岛南部今天有雪,路况会变。我们不在雷市多待,直接往维克开。」
她闭着眼笑了下:「你连这个都查好了。」
「查了三版。还有极光预报。」
「那今晚能看到吗?」
「看运气。」他说。
叶疏晚「嗯」了一声。
她很少听见程砺舟承认「看运气」这三个字。
这个人一向习惯把所有事放进可控范围里,做计划、设预案、压风险。
极光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准备得足够周密,就一定出现。
想到这里,她有点想笑。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东西,腾出时间,绕大半个地球,只为了来等一场可能落空的光。
雷克雅未克的风比她想像中更硬。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白的,空气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冷。
程砺舟拿到车,先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再把副驾门拉开,把她整个人挡在风口外。
「先上车。外面别站。」
叶疏晚钻进车里,手还没暖过来,程砺舟已经把暖风调高,顺手把一瓶热水递给她。
「喝一点。」
她接过来,笑着看他:「你是不是连我什么时候会手冷都算过了?」
「没算。」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坐下,「经验判断。」
车子一路往南,出城之后,世界一下安静下来。
没有国内高速路上密密麻麻的车流,也没有城市边缘不断延伸的灯带。
只有雪原、火山岩、远远起伏的山,还有不时掠过的海岸线。
程砺舟开得不快。
叶疏晚裹着羽绒服,靠在副驾看窗外,最初还兴致很高,拿着手机拍了几张海和山,后来渐渐不怎么说话了。
程砺舟偏头看了她一眼。
「困了?」
「没有。」
她原本以为只是坐久了有点乏,可过了十来分钟,小腹蓦然很熟悉地抽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突兀又精准,她愣了两秒,心里先骂了一句。
真会挑时候。
她低头看了眼日期,彻底没了侥幸。
程砺舟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扫到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的动作:「怎么了?」
叶疏晚还想撑一下:「没什么。」
话刚说完,第二下又来了。
程砺舟已经把车速降下来:「不舒服?」
叶疏晚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认了:「……那个来了。」
「很疼?」
「有一点。但应该还行。」
程砺舟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排接下来的安排。
再开一会儿,路边出现一家规模不大的加油站和便利店,他直接把车拐了进去。
「待着。别下车。」
外面风大得厉害,他下车时带起一阵寒气,车门一开一合,那点冷意就扑进来。
叶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快步走进便利店。
眼前这场景实在有点荒唐。
他们刚从上海飞到赫尔辛基,再转雷克雅未克,开了大半天车,原本该是追着雪原和极光跑的浪漫旅途,结果她的大姨妈先一步精准落地,年终报表一样分秒不差。
程砺舟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拎了个纸袋,还带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他把袋子递给她,「先看看够不够,不够前面再买。」
叶疏晚接过来,低头一看,里面除了卫生用品,还有暖贴、止痛药、小袋热巧克力,甚至连备用内裤都给她带了一包。
她一时没说话。
程砺舟把那杯热的塞进她手里:「先喝。」
「你怎么……」她不知道先问哪一句。
「经验判断。」他把车重新打着火,「女朋友在旅途中突然安静下来,十有八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叶疏晚被他这句弄得想笑,可笑意刚到嘴边,又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她低头拧开热饮的杯盖,热气一下扑上来,连带着眼眶都被熏得有点烫。
车重新上路。
这回她没再看窗外,只安安静静地抱着那杯热巧克力,小腹上贴了暖贴,疼意勉强被压住一些。
程砺舟把暖风调高,车里温度慢慢升上去,外面的雪原和黑海却还是一片无声的冷。
过了很久,叶疏晚出声:「会不会很扫兴?」
程砺舟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我们好不容易跑这么远来看极光,结果刚到地方我就这样……会不会很扫兴?」
程砺舟听完,连头都没偏,「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叶疏晚抿了抿唇,没说话。
「极光又不是今晚过后就绝迹。你不舒服,就先休息。行程本来就是按天气改,不差你这一点变量。」
「可你不是为了这几天,才把那么多事往后压吗?」
「知道为什么有些情侣平时不吵,旅行一趟反而出问题吗?」
「为什么?」
「因为一方在认真共享时间,另一方却在敷衍参与。这种事,很伤人。」他说,「所以这几天先别惦记我工作。等回去,该落到头上的,总归跑不了。」
叶疏晚被安抚到了,看得出来,某人在努力力行他的承诺。
可她也知道,他那些本该立刻回应的电话、本该落下的决策、本该由本人坐镇推进的事,如今都只是被他强行往后压了压。
它们没有消失,等这一场雪原、长夜和极光结束后,再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他为她偷来的这几日自由,迟早都要用更沉的代价去偿还。
想到这里,叶疏晚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程砺舟偏头看了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想那么多,嗯?」
「……好。」
到了地方,天已经彻底暗了。
小镇不大,灯火稀疏,风大得吓人。
车一停稳,程砺舟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把门拉开,风一下卷着雪沫灌进来,冻得人呼吸都发凉。
「慢点。」他说。
叶疏晚裹紧外套下车,小腹那点坠痛还在,人也软软的,不太想说话。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索性把她肩上的包直接接过去,又顺手把她外套的帽子拉上来。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窗外就是黑海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影。
前台递来房卡时,还低声提醒今晚有概率看到极光,如果天气再放晴一点,可以随时出去看。
叶疏晚听见了,却一点兴奋都提不起来。
程砺舟没把那句「今晚可能有极光」放在心上,拿了房卡,带她上楼,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暖气调高。
叶疏晚进了卫生间,低头处理好自己,再出来时,程砺舟已经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桌上,热水烧好了,暖贴撕开了,止痛药和矿泉水摆在一起,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这样搞得我像个重点病号。」
程砺舟手上没停:「你现在差不多就是。」
「那我要不要配合一点,装得再虚弱些?」
「可以。」
叶疏晚被他说得哼哼,只好慢吞吞爬上床。
床很大,被子也厚,可她一躺下,小腹那股熟悉的疼还是又往上拧了一下。
程砺舟把热水袋塞到她腹部,动作比平时轻很多:「药吃不吃?」
「你不是总不让我乱吃止痛药?」
「我是不让你把糖当药吃。现在按需,不算乱。」
叶疏晚把药片接过来,就着热水咽下去,皱着脸说:「我每次出门都这样,感觉像诅咒。」
程砺舟把她滑到脸侧的头发拨开,淡声道:「不是诅咒,是你身体对『不确定性』的应激反应。」
「这话怎么那么熟?」
「笨蛋。」
「那你这么聪明,能不能把我姨妈劝回去?」
程砺舟垂眸看她,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再说一遍?」
叶疏晚瞬间老实:「……我错了。」
他松了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今晚不出去了。」
「啊?万一真的有极光呢?」
「有就有。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可是……」
「没有可是。」
他说完这句,拿起手机走到窗边,低声打了个电话,大概是在跟酒店确认附近药店、便利店和明天的天气。
叶疏晚躺在床上,看着他挺拔却明显清减的背影,想起他为这趟极光挪开的那些事情,心里又软又涩。
她低声叫他:「Galen。」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程砺舟回头看她,似在看一个显而易见却偏要问出口的笨问题。
「你现在才发现?」
叶疏晚:「……」
她刚要炸毛,下一秒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麻烦也带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回床边,「现在退货来不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你真好烦。」
「知道就好。」
程砺舟坐到床边,伸手探进被子里,掌心稳稳压在她小腹上,隔着衣料慢慢揉开。
「睡吧。」他说,「极光又不会跑。」
叶疏晚闭着眼,呼吸跟着他掌心的节奏一点点缓下来。
她半梦半醒间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好不容易才来一趟……」
「我知道。」
「万一一直都看不到呢?」
「那就多等几天。」
叶疏晚没再说话。
疼意在药和热度里钝下去,意识也渐渐往下沉。
……
接下来几天,他们把蓝冰洞、黄金圈、瀑布群、冰河湖、钻石沙滩、飞机残骸一路都走了。
叶疏晚一路都很兴奋,走到哪儿都想拍。
程砺舟不怎么喜欢拍照,更不喜欢自己出镜,但架不住她缠。
她一把手机塞过去,他最后基本也都会接,站在那儿替她拍两张,拍完再把手机还给她。
某人嘴上嫌麻烦,行动上倒也没少配合。
……
程砺舟一向很懂得怎么过日子。
他不是那种只会埋头赚钱的人。
按他的逻辑,辛辛苦苦挣回来的东西,不拿来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难不成真攒着带进土里?所以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旅途中该有怎样的体验,他心里都有一把尺,未必奢靡,却绝不肯将就。
这晚他们住进了一套温泉别墅。
这房子建在一片黑色火山岩和低矮苔原之间,离海不算远,整栋建筑是极简的北欧风格,温泉池子很大,半露天,四周用火山石围出天然的边界,温热的水汽终日不散,擡头就是天。
热水一寸寸漫过身体的时候,先是把寒气驱散,再把筋骨泡松,到了后来,连意志都会跟着一起发软。
叶疏晚靠在池边,肩膀和锁骨被水汽蒸得泛红。
程砺舟坐在她身旁,一只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没怎么说话。
他们难得这样安静。
叶疏晚半阖着眼,靠在他怀里,这大概是他离开原来的轨道之后,少有的真正松弛的时刻。
她心里一动,有些不舍得惊扰。
偏偏程砺舟总能察觉她那点游离的心思,低头看了她一眼,嗓音低沉:「在想什么?」
叶疏晚闻言弯了弯唇:「就是觉得,这一刻挺好。」
「就这样?」
「嗯。觉得没白来。」
程砺舟没说什么,伸手,手指探到她颈后,不轻不重地替她揉了两下。
水是热的,夜是静的,人被他这样揽着,呼吸都跟着乱了。
程砺舟低头吻她的时候,她睫毛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抓住了池边。
她被他吻得呼吸发虚,整个人都软着,偏偏腰还被他牢牢扣着,逃不开,也退不了。
他另一只手也不安分。
隔着水流和她湿透的肌肤,慢慢滑过去,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意味。
那种感觉太危险了。
叶疏晚被他弄得心口发麻,终于擡手按住了他。
「程砺舟……」
他垂眸看她,眼神沉得厉害,等着她往下说。
叶疏晚耳根烫得不像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想在这里做爱。」
这里是半露天的私汤,雪地、夜色、热气、水声,什么都太过恰到好处,也正因如此,更显得失控。
她毫不怀疑,若是他真起了念头,未必会顾这些。
这个人骨子里一向放肆,他真要做什么,多半轮不到别人拒绝。
可程砺舟只是看着她,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叶疏晚没吭声。
他靠近一点,鼻息擦过她脸侧,故意似的:「禽兽?」
她别开眼:「你自己说呢。」
程砺舟笑出声,把人重新按回怀里,手也老老实实停在她腰侧,没再乱动。
他当然不是毫无兴致。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样的环境太容易让人生出别的念头,他才更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
温泉水温不过四十度上下,解乏可以,真要指望它解决什么卫生问题,纯属异想天开。
更何况她身体前两天才刚缓过来,他再怎么混帐,也不至于拿她的身体去冒险。
所以他只是抱着她,没说话。
叶疏晚却在那阵安静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瞬,确实是把他想得太不讲道理了些。
后来从温泉里出来,外面的冷气迎面一扑,倒把人吹清醒了几分。
浴室里水声很大,热雾一层层漫上镜子,把灯光都氤氲得模糊。
这样的共浴,他们并非没有过。有时候在浴缸里,有时候站在淋浴下,水流从肩头往下冲,她还是会不自在,眼神总不知道往哪里放。
程砺舟倒从来坦荡。
他看她的时候从不回避,甚至有时还故意要她对上视线,存心要把她那点羞窘逼出来一般。
可今晚他出奇地安分,只替她把头发冲净,又顺手拿毛巾擦掉她肩头和后背的水珠,动作算得上耐心。
叶疏晚被他弄得愈发心虚,偏偏又说不出话。
直到洗完出来,程砺舟拿了条大浴巾,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末了,他看了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叹了口气。
「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动作大片,嗯?」
叶疏晚被他说羞恼无比,偏偏又没法替自己辩解。
因为她心里清楚,刚刚那一刻,她确实先把他当成了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危险分子。
那天晚上,唐繁茵给程砺舟打了电话。
彼时他们刚从浴室出来。
叶疏晚裹着浴袍坐在沙发边。
程砺舟站在中岛台边,刚给她倒了杯温水,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Mom」。
程砺舟把杯子放到她手边,顺手接通。
「回伦敦了吗?」唐繁茵在那头问。
「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唐繁茵平时不太管他的具体行程,。
「给你外婆带点稻香村的糕点,老人家前两天念叨,说想吃那一口。」
「我已经离开北京了。」
「那你去哪了?」
「冰岛。」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你一个人?」
在唐繁茵印象里,这个儿子从来不是会主动追风景的人。他做事向来只看效率,休息也多半是换个地方继续处理工作,和「浪漫」「看景」这种词几乎扯不上什么关系。
「不是。」
「跟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女孩子?」
「嗯。」
那头停了停,语气明显柔和下来。
「她在你旁边吗?」
程砺舟没接这句,也没说在,只偏头看了眼叶疏晚。
她刚把杯子端起来,见他看过来,动作一下就停了,眼神里还带着点茫然。
唐繁茵又问了一遍:「方便的话,我能跟她说两句吗?」
程砺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到了叶疏晚面前。
「我妈。」
就两个字,言简意赅。
叶疏晚一下僵住了。
指尖在手机边缘停了半秒,才慢慢接过去,背脊下意识坐直:「……阿姨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你好。」唐繁茵先笑了一下,「希望没吓到你,也别觉得我唐突。我只是听他说你在旁边,想跟你打个招呼。」
「不会的,阿姨。」
叶疏晚握着手机,声音规规矩矩,礼数周全,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点。
她刚从温泉和浴室里出来,整个人还带着一点潮热,偏偏在这种时候,被程砺舟轻描淡写地推到他母亲面前,似突然被拎去参加一场毫无预告的考试。
「那就好。」唐繁茵语气更放松了些,「Galen之前提过你一次,不过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讲话只讲重点,细节能省就省,名字倒是一直没跟我说。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叶疏晚下意识看了程砺舟一眼。
他就站在她一步之外,穿着浴袍,姿态闲懒。
「我叫叶疏晚。您叫我Sylvia就好。」
「好,Sylvia。」唐繁茵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语气里有种天然的亲近,「路上冷不冷?那边风大吧?他有没有照顾你?」
「有的,Galen很照顾我。」
唐繁茵嗯了一声,真放了心。
她对自己这个儿子太清楚。嘴硬、心也硬,很多事不爱说,真放在心上,却不会只停在嘴上。越是重要的人,越不见得会被他说出什么漂亮话,反倒会全落在那些别人不一定留意的细节里。
「那就好。」唐繁茵语气柔和,「他要是哪句话让你不痛快,你别憋着。他这个人,不记仇——」
程砺舟登时插了一句:「我记。」
声音不高,懒洋洋的。
叶疏晚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只低低应了句:「好,阿姨。」
唐繁茵显然没听清他那句,还在电话里继续说:「……他就是嘴硬,听得进去的。」
「嗯。」
「Sylvia。」
「我在。」
「谢谢你愿意跟他出来。他这个人,平时把自己塞进工作里,像给人生上了锁,没什么浪漫细胞,也不会说好听话,委屈你了。」
叶疏晚忙道:「阿姨,不会的。」
「那就好。」唐繁茵笑了笑,「总之,谢谢你愿意陪他走这一趟。」
程砺舟大概是听到这里有点不耐了,伸手把手机接了回去:「妈,没什么事就挂了。」
唐繁茵在那头轻轻「啧」了一声。
「你照顾好Sylvia,别让人家女孩子受委屈了。」
程砺舟没答,正要按断,唐繁茵却又在那边提高了一点声音,显然是专门说给叶疏晚听的。
「Sylvia,路上辛苦了。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别跟他客气。他既然带你出来,就该把你照顾好。」
叶疏晚忙应:「好的,阿姨。」
电话这才挂断。
叶疏晚还维持着刚才接电话时的姿势,她低头呼了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紧张压下去,擡手把手机递还给他,笑了笑。
「阿姨真温柔。跟你一点也不像。」
程砺舟接过手机,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她身边,浴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还带一点刚擦干的潮意。
室内灯光打下来,把他那条利落的下颌线映得很清。
叶疏晚原本以为,他最多也就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嗯」一声,或者丢一句「她一向这样」。
可他却擡手,指腹落在她发顶。
叶疏晚的头发刚吹过,还是松松软软的,带一点洗发水残留的清香。
程砺舟原本只是想随手碰一下,掌心落下去后,却没有立刻收回来,反而顺势揉了揉。
叶疏晚一僵,耳尖先热起来:「你干嘛……」
「检查。」他语气理所当然,「看你有没有被我妈吓傻。」
「谁吓傻了。」她擡头瞪他,瞪到一半,又被他那只手压得没了脾气。
程砺舟指腹又在她发顶上慢慢揉了两下,末了又评价一句:「嗯,没傻。」
他说完,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还挺能撑场面。」
叶疏晚心口被这句「挺能」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地发胀。她偏过脸,去看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色,声音却还是泄了一点出来。
「……你以前跟她提过我?」
程砺舟低头看她,没立刻答。
房间里暖气很足,她脸颊刚从浴室和温泉里缓过来,又因为那通电话重新浮起一点淡淡的红。
整个人坐在那里,明明已经在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可那点在意还是藏不住。
他看了几秒,才淡声开口。
「提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这句答得和没答一样。
叶疏晚转回来瞪他:「程砺舟。」
「嗯。」
「你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半分,很受用她这样带点恼意的语气。
「困了,睡觉。」她说。
……
他们开车去了Kirkjufell附近的山坡。
那一带视野好,光污染也低,白天看是教科书一样的冰岛风景:孤山、草坡、瀑布和远处安静铺开的海;到了夜里,天地都暗得干净,只剩风从雪地上掠过去的声音。
出发前,叶疏晚把相机背上了。
她这几天拍了很多,手机里、相机里,全是冰川、瀑布、黑沙滩和风里被吹乱的云。
可极光不一样。
极光不能只靠手机随手拍两张,她很认真地把镜头、电池和三脚架都带上了。
程砺舟开车。
叶疏晚抱着相机坐在副驾,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今晚会有吗?」她问。
「概率不低。」程砺舟看着前方,「云层薄,风也不算大。」
「你这几天讲概率的时候,越来越像气象局。」
「总比某些人只会许愿有用。」
毒舌程砺舟,好想把他毒哑啊!
叶疏晚裹紧外套下车,刚把帽子拉好,风就从山坡那边直直刮过来,吹得她差点把相机都抱不稳。
程砺舟把后备箱关上,顺手把三脚架拎过来,又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慢点走。」
山坡不高,但夜里路不好认。
脚下是薄雪和碎石,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远处的Kirkjufell山形在夜里只剩一道很沉的轮廓。
越往上,视野越开阔,风也越大,到了坡顶,整片天空几乎无遮无拦地铺在头顶。
叶疏晚站定时,先吸了口气。
天太大了。
没有城市,没有街灯,没有人群。
只有山、夜、海和风,似这个世界被剥到最后,只剩最安静也最本真的几样东西。
她把相机架好,试了试参数,又擡头去看天。
起初还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整片深蓝的夜,星星亮得惊人,一颗一颗钉在天上,冷而清。
叶疏晚一边调相机,一边忍不住往天边瞟,怕错过,又怕自己只是太想看到。
程砺舟站在她身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说话。
叶疏晚低头调好相机,再擡头时,看见北边天际浮起一道淡绿。
宛若有人用最轻的笔,先在夜幕上试探着划了一下。
她懵了,立刻抓住程砺舟的手臂:「Galen。」
他顺着她的目光擡头。
那道光起初很浅,像幻觉。
可不过几分钟,绿色便慢慢浓了起来,先是一缕,再是一片,接着丝绸一样从天边往上铺,缓缓地流动、舒展……
叶疏晚站在那里,一时连按快门都忘了。
她明明惦记了这么久,可真看到的时候,反而只剩下安静。
程砺舟站在她身旁,视线却没在天上停太久。
极光当然漂亮,可比起那片流动的光,他更多时候都在在看她。
看她仰头时睁大的眼,看她被风吹红的鼻尖,看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天上的东西一样。
叶疏晚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去碰相机。
「我得拍下来。」
她低头调焦,又拍了几张,回看时,绿光已经更亮了,连山体轮廓都被映得更清楚。
她满意得不行,正准备继续拍,想起什么,猛地偏头看程砺舟。
「你过来一点。」
程砺舟一听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不拍。」
「为什么?」
「我没兴趣。」
叶疏晚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这人对拍照一向没什么热情,平时替她拍两张已经算是被磨得没办法,真要他自己入镜,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拒绝。
何况是这种他本来就觉得有点傻的「游客纪念照」。
可今晚不一样。
她把相机重新架好,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就一张。」
「不要。」
「你连极光都肯陪我来看了,为什么不肯留一张照片?」
「看是看,拍是拍。两回事。」
叶疏晚没退。
她拽住他大衣袖子,晃了晃,声音软下来:「你不用摆姿势,也不用看镜头。你站在那里就行。」
程砺舟垂眼看她,没说话。
风还在吹,头顶的极光却越来越亮,山坡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周静得只剩风声和她说话时很轻的呼吸。
叶疏晚又往前半步,指尖还攥着他袖口。
「Galen,离开冰岛以后,你又要回伦敦了。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呢。拍一张好不好?以后我想你的时候,还能有点东西拿出来看看。」
这句话说得不重,带着若有若无的撒娇。
程砺舟被她这套吃得死死的,过了几秒,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被她缠得没了脾气。
「就一张。」
叶疏晚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刻把相机设好延时,又小跑回来,站到他身边。
风把她的长发和围巾都吹乱了,她却顾不上理,只伸手去挽他的手臂。
程砺舟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倒计时一下一下地跳。
叶疏晚本来想看镜头,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擡头去看天。
快门落下那一瞬,她仰头看天,眼睛里全是光。
程砺舟没看镜头。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山坡上。
叶疏晚看着远处,心口发满。
有些话在这样的夜里,好像不喊出来都可惜。
她仰着头,朝着风里大声喊了一句:「程大叔,你后悔陪叶疏晚来冰岛吗——」
声音被风卷出去,散在空旷的雪地和山坡之间。
程砺舟站在她旁边,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叶疏晚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忍不住笑着走近一点,伸手去扯他衣袖。
「问你呢。」她晃了晃他的袖口,「后不后悔?」
程砺舟垂眸看她,说:「你再喊一声程大叔试试。」
叶疏晚一听就知道他又被这称呼刺到了。
她非但不收敛,反倒冲他做了个鬼脸,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拖长了调子:「程、大、叔——」
程砺舟眯了下眼。
她越发来劲,笑着又喊了一声:「程大叔!」
山坡上本来就没人,她也不怕丢人。
风越大,她反倒越兴奋,冲着他连着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
「程大叔——」
「程大叔!」
「程大叔你到底后不后悔——」
她喊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声被风吹得零零碎碎,整个人鲜活得不得了。
程砺舟被她闹得额角一直跳,心里骂了句小混蛋。
可那点被她闹出来的无奈和火气,最后到底还是压不住眼底的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叶疏晚一看他动了,立刻笑着往后退,脚下踩着薄雪和碎石,动作却不敢太大,怕真滑了摔着。
程砺舟追得也不快。
他明明能两步就把人逮住,偏偏还收着点,怕她真摔了。
直到叶疏晚退到一处稍平的地方,才被他一把扣住手腕,直接拽回自己身前。
「还喊?」
叶疏晚被他拽得撞进他怀里,仰头看他时,眼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
「喊啊。谁让你不回答我。」
「我看你是故意找收拾。」
「那你收拾我呀。」
风把她的头发和围巾全吹乱了,脸也被吹得红红的,可眼睛亮得很,亮得他一时竟真拿她没什么办法。
过了两秒,他擡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帽子重新扶正,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省得她再乱跑。
「再叫一声试试。」
叶疏晚吃准了他这副样子。
她冲他眨了下眼,又故意很轻、很快地叫了一声:「程大叔。」
下一秒,程砺舟直接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你怎么还掐人啊——」
「治你。不然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
她还在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知道嘛。」
「知道什么?」
「你后不后悔。」
程砺舟不答。
叶疏晚从他怀里擡起脸,执拗地看着他,非要听一个答案。
「不后悔。」
「真的?」
「假的。」
她刚要炸毛,程砺舟已经伸手按了按她后脑勺,把人重新按回怀里,低头时,唇擦过她发顶。
「叶疏晚,你再问下去,我可能会后悔把你带来。」
她在他怀里笑出声,知道他这话根本不是真心的。
于是她又故意小小声补了一句:「程大叔嘴真硬。」
这回程砺舟没再跟她计较,任由她靠着自己,一起站在那片光下面。
那一晚,他们站在Kirkjufell的山坡上,一个闹,一个被闹,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后来叶疏晚翻照片的时候,先看见的是Kirkjufell的黑色山影,漫天流动的极光,还有站在山坡上的他们。
再细看,才发现自己擡头在看天,而程砺舟站在旁边,看的人却不是天。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你根本没在看镜头。」
程砺舟站在她身后,顺手替她把相机收起来:「不是你说,不用看镜头?」
「那你在看什么?」
某人顾左右而言他,「回车上。再吹一会儿,你手指都该冻僵了。」
叶疏晚撇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