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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112風高路遠

作者:輕颺

十月初,程礪舟在中國有行程,人還在北京。

  應酬完,他回酒店,給葉疏晚打了個電話。

  「喂?」她聲音有點困。

  程礪舟沒繞彎,開口就很直白:「Sylvia,我們去看極光吧。」

  「……什麼?」

  「我們去看極光吧,你不是一直想看嗎?」

  葉疏晚靠在牀頭,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這兩天?」

  「嗯。」

  「你怎麼突然有空?」

  「不是突然。我在北京。」

  葉疏晚握著手機,心口跳了一下。

  「去哪裡看?」她問。

  「你選。」他說,「芬蘭、挪威、冰島,都可以。你定地方,我來定路線。」

  「你認真的?」

  「葉疏晚,我什麼時候拿這種事哄過你?」

  她沒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他又問:「我們多久沒見了?」

  「……快九個月了吧。」

  「兩百七十多天。」

  葉疏晚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點鼻酸:「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我又不是你,記性那麼差。」

  「誒喂!程礪舟你真的很欠!」

  他笑出來,問她:「你不想我嗎?」

  葉疏晚抿了抿脣,過了兩秒才說:「……想啊。」

  她怎麼可能不想。

  「那就去。你選一個最想去的地方,我們見面。」

  葉疏晚抱著膝蓋,想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玻璃屋,雪地,凌晨兩點的天,遠處似有光在流動。

  最後她輕聲說:「冰島。」

  她一直覺得,冰島這個名字很冷,也很乾淨。

  風、雪、冰川、黑沙灘,還有長夜裡不一定出現的極光。

  幸虧,她申根籤證還在有效期內。

  電話那頭沒有猶豫。

  「好。」他說,「那就冰島。」

  ……

  接下來幾天,葉疏晚被行程推著往前走。

  請假,交接,跟項目組把後面兩周的事項一條條拆清楚,再把家裡該斷電的斷電,該清空的冰箱清空。

  她在深夜裡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厚羽絨、毛衣、保暖內衣、雪地靴、手套、圍巾、脣膏、眼藥水、一次性暖貼,鋪了一地。

  程礪舟把一份清單發給她,細到有點誇張。

  保溫壺,墨鏡,備用充電寶,車載轉換頭,暈車藥,感冒藥,相機電池,三腳架,防風面罩,保溼噴霧,護手霜。

  葉疏晚盯著那份清單看了半天,最後給他回:

  【你是在做旅行計劃,還是在做項目盡調?】

  程礪舟回得很快:

  【追極光不是浪漫想像。】

  【是天氣、路況、體力和運氣的疊加。】

  【準備不充分,最後難受的是你。】

  她看著最後那句,心柔軟。

  他永遠是這樣。

  不會把「我擔心你」說出口,只會把它拆成一條條可以執行的準備,再平靜地擺到她面前。

  ……

  十月中旬,程礪舟人在北京處理收尾事務。

  他來上海這件事,並沒有提前告訴葉疏晚。

  倒不是刻意瞞著,只是他一向如此,行程能壓就壓,能簡化就簡化,等一切真正落定,再把消息遞出去,似乎這樣,事情就會更穩妥一些。

  葉疏晚知道他要來,是Claire告訴她的。

  那天下午,她正對著電腦改一版材料,Claire的消息先一步跳進來,語氣公事公辦,只說程總今晚落地上海,航班號和預計抵達時間都附在後面。

  可葉疏晚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他沒有親口告訴她。

  可她還是去了。

  去機場的路上,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十月的上海已有了涼意,風從高架兩側掠過去,帶著微潮的夜氣。

  Moss坐在後座,沒有平時那樣躁動,反倒安靜得很。

  等到機場時,航班還沒落地。

  程礪舟出來得比預計時間晚一些。

  航班延誤,行李又耽擱了片刻,等他真正走出到達口時,接機的人羣已經換過一撥。

  燈光明亮,人影攢動,他拉著行李箱,神情裡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意。

  幾乎是抬眼的那一瞬,他就看見了葉疏晚。

  她站在人羣裡,牽著Moss。

  Moss比她先有反應。

  它瞬間掙開了那點安靜,尾巴甩得飛快,連帶著整條狗都往前撲。

  葉疏晚被它帶著往前走了兩步,下一秒,程礪舟已經停下了腳步。

  算是驚喜了。

  他大約也沒想到,她會來,更沒想到,是用這樣的方式,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羣裡等他。

  Moss還在他腳邊打轉,尾巴甩得一下快過一下,生怕他下一秒又走了。

  程礪舟低頭看著它,掌心在它腦袋上按了按:「差不多行了。」

  葉疏晚站在一旁,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驟然就拐了個彎。

  她看著他,故意哼了一聲:「看來你只顧著看Moss,都不想看到我。」

  程礪舟聞言,終於把目光從狗身上抬起來,落到她臉上。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說這個,男人失笑。

  「講什麼呆話?」

  她本來是想笑的,可那點笑意只在脣邊停了一下,終究沒能真展開。

  葉疏晚目光一點點掃過他清減下去的輪廓,「你怎麼……瘦成這樣?」

  機場的燈落在他臉上,把那種消瘦照得更清楚。

  人還是挺拔的,肩背也還是穩的,可眼底壓著的疲憊和輪廓裡透出來的清減,都已經不是一句「最近有點忙」就能帶過去的程度。

  程礪舟沒接這句話,牽著Moss,對她說,「我們走吧。」

  他轉身的時候,葉疏晚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程礪舟停住,回頭看她,眉眼裡有一點不解。

  葉疏晚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可能是看到他瘦下去那一瞬的心疼,可能是機場裡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反而給了她底氣:反正沒人認識他們,反正這一刻她就是想這麼做。

  她踮起腳,直接湊過去,在他脣角很輕地吻了一下。

  她退開半步:「程礪舟,別總這樣。你忙我理解,但你別把自己忙沒了。」

  程礪舟脣角翕動,指腹在她脣邊蹭了一下。

  「知道了。」

  兩個人最後去了附近一家淮揚菜館。

  菜上得不慢。

  第一道熱湯端上來時,程礪舟的手機就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眉心沒什麼變化,只把手機接起來:「說重點。」

  電話那頭不知道講了什麼,一長串,語速很快。

  程礪舟只「嗯」了兩聲,又道:「我知道。」

  「把版本發我。」

  「先別動,等我看完再說。」不到一分鐘,電話就掛了。

  葉疏晚夾了一筷子燙乾絲,沒急著喫,只看著他:「你現在這是……隨時都能爆炸的狀態?」

  「吵到你了?」

  「不是吵。就是覺得你很累。」

  程礪舟把她那碗湯往她手邊推近了些:「先喝。涼了會腥。」

  葉疏晚看著他,笑了笑,心裡卻還是發澀。

  她知道他在忙工作的事情,也知道這段時間不會輕鬆。

  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飯都還沒喫兩口,電話已經響了一輪,後面恐怕只會更多。

  果然,沒一會兒,手機又震了起來。

  這回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很短,只有兩個字:藺至。

  程礪舟看了一眼,接起時語氣比剛才鬆了些:「說。」

  藺至那頭先是講了幾句,大概是辦公室裡,背景聲不算安靜。

  程礪舟聽著,偶爾應一句,神情倒沒剛才那麼冷。

  聽到一半,他抬眼,看了葉疏晚一眼,意識到自己今天這頓飯喫得實在不太像樣,停了停,才低聲道:「你長話短說。我人在外面。」

  「哪外面?」

  「上海。」

  「放著這麼多事不管,跑上海,去見你那個小朋友?」

  「你覺得呢。」

  藺至懂了,頓時收了正事口吻,笑著調侃:「明白,明白。那我這邊先閉麥。」

  對於程礪舟跟葉疏晚的牽扯,藺至多多少少知道點。

  從最早那層上下屬的界線被他一步步踩近,到後來真正在一起、又被異國和時差磨成拉鋸戰,已經來來回回很多年了。

  所以程礪舟一句「上海」,藺至甚至不用追問。

  小別勝新婚,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藺至哪敢不識趣地繼續打擾。

  程礪舟這人,平日裡把行程排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如今竟肯為了一個人把後面的安排一併清空,實在難得。

  電話掛斷後,她問:「他是不是知道你在跟我喫飯?」

  「知道。」程礪舟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大概也只有他,會在這時候還敢一直打。」

  「那你怎麼不直接關機?」

  「關機沒用。他們真急起來,會先找關昊,再讓關昊來找我。」

  葉疏晚「哦」了一聲,倒也不意外。

  哪怕程礪舟已經坐在餐桌前,另一頭的系統也不會真的因為他人在上海、人在她身邊,就自動停下來。

  很多東西照舊在轉,照舊在等他拍板,照舊一環扣一環地往前推。

  她低頭舀了口湯,喝下去,熱意慢慢落進胃裡。

  「怎麼是今天來?」

  程礪舟抬眸:「嗯?」

  「我是說,既然忙成這樣,為什麼還非要先飛上海一趟?我們不是過幾天就要一起走了嗎?」

  「因為知道某人想見我。」

  「你還真會往我頭上扣。說你想我,會掉身價啊?」

  「還真是,會滿盤落索。」他開玩笑。

  葉疏晚被他氣笑:「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嫌?」

  「第一天知道?」

  「我現在嚴重懷疑,你今天飛上海不是為了見我,是為了來氣我。」

  程礪舟對她這句控訴很受用,手裡筷子卻沒停,順手從公筷裡夾了一塊時蔬放進她盤裡。

  「你知道就好。」

  葉疏晚低頭看著盤裡的菜,熱氣嫋嫋地往上冒,心裡那點原本被他氣出來的無奈,反倒先軟了一半。

  ……

  回江景房的路上,程礪舟手機又震了兩次,他看都沒看,直接按掉。

  進門之後,Moss先撒著歡衝去喝水,埋頭喝得呼嚕作響。

  葉疏晚把牽引繩解下來,順手去給它倒狗糧。

  她剛彎下腰,把碗往地上一放,身後忽然貼上來一道溫熱的影子。

  下一秒,腰就被人從後面扣住了。

  「你幹嘛——」

  「家裡倒是收拾得挺像樣。」他低聲說。

  「本來就不髒。我平時就會收。」

  程礪舟沒接這句,目光慢慢掃過客廳,又落回她身上。

  家裡確實幹淨,乾淨得有點過分了。

  沙發罩平整,茶几上沒什麼多餘的東西,連玄關的男士拖鞋都整齊地收在鞋櫃旁。

  兩個人擁抱,他問:「我不在的時候,你睡哪邊?」

  葉疏晚明明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卻還是裝了一下傻:「什麼哪邊?」

  「主臥,還是次臥。」

  葉疏晚停了兩秒,還是照實說:「次臥。」

  下一秒,程礪舟抬手,在她臀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很輕,足夠讓她整個人都僵住。

  男人鼻息擦著她耳側,低低哼了一聲。

  「葉疏晚。」他說,「你倒是會跟我劃清界限。」

  「本來就是啊。你又不在,我睡主臥幹什麼?」

  「怎麼。主臥咬你?」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葉疏晚被他逼得有點沒脾氣,只好小聲說:「就是……你不在,睡那邊會覺得空。」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安靜了。

  程礪舟也沒立刻出聲。

  客廳裡只剩Moss埋頭喫狗糧的聲音,一顆一顆,咔噠咔噠,襯得這一小塊地方愈發靜。

  過了片刻,程礪舟才低低笑了聲。

  「原來你也知道空。」

  葉疏晚捶他:「臭流氓!」

  這人又想歪了。

  久別重逢,總歸容易生出幾分放縱的親暱。

  程礪舟脣意若有若無地掠過她耳垂,聲音也隨之沉下來,帶著一點不甚明顯的笑:「帶我去看看你的次臥。」

  這套江景房,原是他當年在上海置下的產業。

  那時候不過是圖位置好,離公司近,方便落腳,也方便臨時休息。

  後來過戶給了她,手續走完那天,他其實沒什麼太多感想,無非是名下少了一處房產,多了一份安置。

  可直到今晚重新站進這扇門裡,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識到,這地方已經徹底算是她的了。

  而他,竟成了回來借宿的人。

  葉疏晚根本來不及說話。

  程礪舟也沒打算給她開口的機會,直接把人抱起來,上樓,去次臥,低頭就吻住了她。

  那個吻帶著久別後的失控,也帶著一種很清楚的佔有和溫柔。

  他們之間的親密,早就不只是單純的身體糾纏。

  程礪舟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他想要她,也愛她;而她被他抱著、吻著,同樣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被他認真地愛著。

  她被親得有點喘,手下意識去摸他的肩背,指尖碰到骨感的輪廓。

  她從他脣邊掙出一點空隙:「程礪舟,你在倫敦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有。」他答得很快,不想讓她繼續問。

  「有好好喫飯怎麼會瘦?你別糊弄我。」

  他沒解釋,手指順勢落在她腰上揉捏,語氣反而帶了點壞:「你倒是……沒瘦。」

  葉疏晚一下就炸了,抬手拍他胸口:「你少轉移話題。」

  他被她拍得悶笑了一聲,呼吸燙得貼人:「沒轉移。最近忙,喫也喫,就是消耗太大。等忙完我就把肉補回來。放心,你想摸的腹肌還在。」

  「我不想摸。」

  「真的?」

  「假的。」

  「色女。」

  「……」

  黑暗中,他抵她,低聲問:「還睡次臥嗎?」

  葉疏晚不給答案。

  程礪舟不放過:「說話。」

  葉疏晚毫無招架之力,因為程礪舟又發了狠。

  她期期艾艾的,只能服軟說:「……主臥。」

  ……

  出發那天,浦東機場人很多。

  程礪舟推著兩隻箱子,步子不快,因為要去冰島Moss帶不了,只剩葉疏晚挎著包,跟在他身側,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上的登機信息。

  程礪舟戴了副墨鏡,黑色大衣裡是一身很利落的深色衣服,神情淡,話也不多。

  過安檢前,他剛接完一個電話,臉色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葉疏晚知道他這樣,不去招他,只安安靜靜陪著往前走。

  手機偏偏在這時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來兩個字:Aria。

  葉疏晚看了一眼,下意識偏頭看了看程礪舟。

  他沒看她,正低頭核對護照和登機牌,眉眼冷峻得很。

  她這才把電話接起來:「喂?」

  Aria一開口就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你人呢?我早上給你發消息你沒回,別告訴我你還在睡。」

  「我在機場。」

  「在機場?」Aria那頭立刻拔高了調子,「出差?」

  「不是。」

  「休假了。」

  「我靠。」Aria被噎卡,轉而開始發作,「Miles對你也太好了吧?我剛剛去送文件,他那臉拉得跟要審我似的,還問我昨天那版為什麼晚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我真服了,他是不是有病?」

  Aria跟沈雋川的樑子是葉疏晚轉崗去新加坡那會兒結下的。Aria去香港沒一個月就談了個男朋友,她男朋友是沈雋川熟人圈子裡的人。

  在沒去香港輪崗之前,Aria對沈雋川印象還不錯的。

  只是沒想到,沈雋川有一次回香港,撞見她和他那個朋友在一起,開始就怪怪的。

  依舊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樣,但話裡話外總透著點輕慢,總感覺在不動聲色地挑她的錯。

  Aria覺得他有病。

  在新加坡的時候,Aria就跟葉疏晚吐槽了。

  葉疏晚不知道怎麼安慰,沈雋川批她長假,這其中可能有看在程礪舟的面子上。

  「你別跟他硬碰。」

  「我硬碰個屁。」Aria氣還沒消,「他那副笑臉才最煩,跟刀背似的,一下一下刮人。你說他是不是專門挑我刺?」

  葉疏晚敷衍地「嗯嗯」了兩聲。

  程礪舟這時候回來了,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聽出了她這通電話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也沒說什麼,只把她肩上的包順手接了過去。

  Aria在那頭罵了半天,終於想起重點:「不對——你要去哪裡?」

  「去冰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直接炸了。

  「葉疏晚,你不講道義!」

  她被震得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Aria還在輸出:「去冰島看極光都不提前說?誰跟你去?別告訴我是你一個人,我不信你有這種行動力。」

  葉疏晚本來還想含糊過去,可一抬眼就看見程礪舟站在自己旁邊,手裡替她拿著包,另一隻手還握著兩本護照,神情淡得很,存在感強得要命。

  她只好咳了一聲:「……不是我一個人。」

  Aria那頭立刻敏銳起來:「誰?」

  葉疏晚壓低聲音:「程礪舟。」

  「……誰?」

  「程礪舟。」她又說了一遍。

  這回Aria是真的沒聲音了。

  隔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很複雜的語氣問:「在你旁邊?」

  「嗯。」

  Aria倒抽一口氣。

  大概是「程礪舟」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點舊日上位者的壓迫感,哪怕人已經離職很久,哪怕隔著電話,Aria說話都明顯收斂了一些:「……行,我懂了。我現在閉嘴。」

  葉疏晚被她逗笑:「你剛剛不是罵得挺起勁?」

  「那不一樣。」Aria壓低聲音,神祕兮兮的,「罵Miles歸罵Miles,程總在旁邊我還是有職業陰影的。替我跟他老人家打個招呼——算了,還是別打了。你就祝他旅途愉快吧,順便祝你自己……嗯,玩得開心。」

  電話掛斷,四周又恢復成機場慣有的嘈雜。

  程礪舟這才偏過頭,墨鏡沒摘,「我老人家?」

  葉疏晚裝傻:「她亂說的。」

  「亂說?你也沒糾正。」

  「我糾正了啊——我說你在旁邊。」

  程礪舟沒接這茬,把那點不爽壓下去:「下次你朋友再嘴欠,你就告訴她,我耳朵不背。」

  葉疏晚被他這句逗得想笑,又怕他更冷,硬是把笑憋回去:「程先生這麼計較?」

  「我不計較。我記仇。」

  葉疏晚「嘖」了一下,沒忍住嘟囔:「你就這點氣量。」

  程礪舟沒看她。

  她偏頭瞄他一眼:「你剛剛是不是在偷聽?」

  「你開免提了嗎?」

  「沒有。」

  「那我聽什麼?」他停了兩秒,又冷冷補上一句,「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每天都跟共享大腦一樣。」

  在他印象裡,她們兩個從蘇黎世到上海,到輪崗一南一北,新加坡、香港,任何節點都不影響她們兩個輸出。

  他不大想得通,女孩子話題怎麼那麼多,什麼都能聊,他跟葉疏晚除了工作還有身體深入交流,很少有語言上的深入。

  葉疏晚撇撇嘴,小肚雞腸的程某人。

  他又問:「還有我有那麼嚇人?」

  「什麼?」

  「Aria聽見我在旁邊,連話都不會說了。我有這麼可怕?」

  「那是你自己氣場問題。」

  「是麼。」

  「嗯。」她一本正經,「程總餘威猶在。」

  大哥,你可是把人家停職停薪過的,她現在對你有職業陰影,很合理。

  程礪舟輕嗤一聲,顯然對這個說法並不買帳,卻也沒再追問。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還有二十分鐘開始登機,先進去。」

  葉疏晚跟著他往前走,過了幾步,閒話閒聊:「Aria剛剛說Miles最近看誰都不順眼。」

  「他一直都那樣。」程礪舟不甚在意。

  「她男朋友你認識嗎?」葉疏晚問。

  「哪個?」

  「蔣樓。」

  程礪舟眉峯動動,在記憶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幾秒後纔不鹹不淡地開口:「哦。」

  「真認識啊?」

  「見過兩次。」他說,「家裡做製造業的,父母挺強勢,人也不算沒腦子,就是沒什麼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力。」

  葉疏晚聽出一點意思:「你這評價不太好呢。」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Aria要是認真談呢?」

  程礪舟把兩本護照遞給地勤核驗,等前面程序走完,才繼續往裡走:「那就提醒她,別投入太深。」

  「為什麼?」

  「這種人,戀愛和結婚通常是兩套模型。」他說,「前者看心情,後者看資產。」

  「你怎麼說得跟併購一樣。」

  「本來就差不多。」程礪舟神情淡漠,「戀愛是階段性現金流,婚姻是長期資產重組。感情這種東西,一旦摻進家族利益,個人意願往往最不值錢。」

  葉疏晚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你這人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我是在給她做風險提示。」

  「那我們呢?」她故意問。

  程礪舟腳步微頓,偏頭看了她一眼。

  機場落地窗外停機坪一片灰白,遠處機翼在晨光裡閃著冷色的光。

  人羣從他們身邊經過,拖箱聲和廣播聲混在一起,他站在那裡,神情一如既往冷淡,卻因為她這一問,眼底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聽投行版本,還是現實版本?」他問。

  葉疏晚被他逗笑:「還分版本?」

  「有。投行版本是,感情槓桿越高,波動越大,最好別滿倉。」

  「現實版本呢?」

  程礪舟沉默了兩秒,正要開口,手機又震了。

  屏幕亮起來,刺眼得很。

  他掃了一眼來電,眉骨壓下去,幾乎是瞬間,整個人又回到了工作狀態。

  他按下接通,聲音低而乾脆:「說重點。」

  葉疏晚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再問下去。

  航班還沒起飛,廣播還在一遍遍催促,機場裡一切都有條不紊地往前走。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並不會因為他此刻站在自己身邊,就真的暫停。

  他的電話還會響,事情還會一件接著一件找過來,他那套永遠高速運轉的系統,也不會因為一場極光之旅就突然停擺。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來了。

  還是把時間從縫裡硬生生挪出來,帶她去看一場長夜盡頭、不一定能等到的光。

  想到這裡,葉疏晚心裡那點酸澀,又慢慢鬆了些。

  ……

  飛赫爾辛基,再轉雷克雅未克。

  長途航班讓人對時間失去概念,機艙燈光暗下來時,葉疏晚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頭靠在舷窗邊,看雲層在夜裡沉下去。

  程礪舟坐在她身邊,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排排英文郵件和表格。

  她看了兩眼,伸手把他的屏幕按下去。

  「你還看?」

  「還有兩封。」

  「落地再看。」

  程礪舟看她一眼,沒說什麼,真的把電腦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葉疏晚感覺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她低頭,程礪舟的手掌覆過來,不輕不重把她的手握住。

  沒有多餘的話。

  只是長途航班、狹小座位和窗外不變的夜,讓這個動作顯得很安靜,也很親密。

  葉疏晚把頭偏過去一點,靠在他肩上。

  「到了之後先睡一覺?」她問。

  「先取車。冰島南部今天有雪,路況會變。我們不在雷市多待,直接往維克開。」

  她閉著眼笑了下:「你連這個都查好了。」

  「查了三版。還有極光預報。」

  「那今晚能看到嗎?」

  「看運氣。」他說。

  葉疏晚「嗯」了一聲。

  她很少聽見程礪舟承認「看運氣」這三個字。

  這個人一向習慣把所有事放進可控範圍裡,做計劃、設預案、壓風險。

  極光這種東西,不會因為你準備得足夠周密,就一定出現。

  想到這裡,她有點想笑。

  原來他也會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東西,騰出時間,繞大半個地球,只為了來等一場可能落空的光。

  雷克雅未克的風比她想像中更硬。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天是灰白的,空氣裡有一種很乾淨的冷。

  程礪舟拿到車,先把行李塞進後備箱,再把副駕門拉開,把她整個人擋在風口外。

  「先上車。外面別站。」

  葉疏晚鑽進車裡,手還沒暖過來,程礪舟已經把暖風調高,順手把一瓶熱水遞給她。

  「喝一點。」

  她接過來,笑著看他:「你是不是連我什麼時候會手冷都算過了?」

  「沒算。」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位坐下,「經驗判斷。」

  車子一路往南,出城之後,世界一下安靜下來。

  沒有國內高速路上密密麻麻的車流,也沒有城市邊緣不斷延伸的燈帶。

  只有雪原、火山巖、遠遠起伏的山,還有不時掠過的海岸線。

  程礪舟開得不快。

  葉疏晚裹著羽絨服,靠在副駕看窗外,最初還興致很高,拿著手機拍了幾張海和山,後來漸漸不怎麼說話了。

  程礪舟偏頭看了她一眼。

  「困了?」

  「沒有。」

  她原本以為只是坐久了有點乏,可過了十來分鐘,小腹驀然很熟悉地抽了一下。

  那種感覺來得突兀又精準,她愣了兩秒,心裡先罵了一句。

  真會挑時候。

  她低頭看了眼日期,徹底沒了僥倖。

  程礪舟手搭在方向盤上,餘光掃到她下意識按住小腹的動作:「怎麼了?」

  葉疏晚還想撐一下:「沒什麼。」

  話剛說完,第二下又來了。

  程礪舟已經把車速降下來:「不舒服?」

  葉疏晚咬了咬脣,終於還是認了:「……那個來了。」

  「很疼?」

  「有一點。但應該還行。」

  程礪舟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在腦子裡重新排接下來的安排。

  再開一會兒,路邊出現一家規模不大的加油站和便利店,他直接把車拐了進去。

  「待著。別下車。」

  外面風大得厲害,他下車時帶起一陣寒氣,車門一開一合,那點冷意就撲進來。

  葉疏晚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快步走進便利店。

  眼前這場景實在有點荒唐。

  他們剛從上海飛到赫爾辛基,再轉雷克雅未克,開了大半天車,原本該是追著雪原和極光跑的浪漫旅途,結果她的大姨媽先一步精準落地,年終報表一樣分秒不差。

  程礪舟很快就回來了。

  手裡拎了個紙袋,還帶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

  他把袋子遞給她,「先看看夠不夠,不夠前面再買。」

  葉疏晚接過來,低頭一看,裡面除了衛生用品,還有暖貼、止痛藥、小袋熱巧克力,甚至連備用內褲都給她帶了一包。

  她一時沒說話。

  程礪舟把那杯熱的塞進她手裡:「先喝。」

  「你怎麼……」她不知道先問哪一句。

  「經驗判斷。」他把車重新打著火,「女朋友在旅途中突然安靜下來,十有八九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葉疏晚被他這句弄得想笑,可笑意剛到嘴邊,又覺得鼻尖有點發酸。

  她低頭擰開熱飲的杯蓋,熱氣一下撲上來,連帶著眼眶都被燻得有點燙。

  車重新上路。

  這回她沒再看窗外,只安安靜靜地抱著那杯熱巧克力,小腹上貼了暖貼,疼意勉強被壓住一些。

  程礪舟把暖風調高,車裡溫度慢慢升上去,外面的雪原和黑海卻還是一片無聲的冷。

  過了很久,葉疏晚出聲:「會不會很掃興?」

  程礪舟沒聽清:「什麼?」

  「我是說,我們好不容易跑這麼遠來看極光,結果剛到地方我就這樣……會不會很掃興?」

  程礪舟聽完,連頭都沒偏,「你腦子裡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

  葉疏晚抿了抿脣,沒說話。

  「極光又不是今晚過後就絕跡。你不舒服,就先休息。行程本來就是按天氣改,不差你這一點變量。」

  「可你不是為了這幾天,才把那麼多事往後壓嗎?」

  「知道為什麼有些情侶平時不吵,旅行一趟反而出問題嗎?」

  「為什麼?」

  「因為一方在認真共享時間,另一方卻在敷衍參與。這種事,很傷人。」他說,「所以這幾天先別惦記我工作。等回去,該落到頭上的,總歸跑不了。」

  葉疏晚被安撫到了,看得出來,某人在努力力行他的承諾。

  可她也知道,他那些本該立刻回應的電話、本該落下的決策、本該由本人坐鎮推進的事,如今都只是被他強行往後壓了壓。

  它們沒有消失,等這一場雪原、長夜和極光結束後,再連本帶利地找回來。

  他為她偷來的這幾日自由,遲早都要用更沉的代價去償還。

  想到這裡,葉疏晚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

  程礪舟偏頭看了她,摸了摸她的頭髮,「別想那麼多,嗯?」

  「……好。」

  到了地方,天已經徹底暗了。

  小鎮不大,燈火稀疏,風大得嚇人。

  車一停穩,程礪舟先下車,繞到她這邊把門拉開,風一下卷著雪沫灌進來,凍得人呼吸都發涼。

  「慢點。」他說。

  葉疏晚裹緊外套下車,小腹那點墜痛還在,人也軟軟的,不太想說話。

  程礪舟看了她一眼,索性把她肩上的包直接接過去,又順手把她外套的帽子拉上來。

  酒店是提前訂好的,窗外就是黑海和更遠處起伏的山影。

  前臺遞來房卡時,還低聲提醒今晚有概率看到極光,如果天氣再放晴一點,可以隨時出去看。

  葉疏晚聽見了,卻一點興奮都提不起來。

  程礪舟沒把那句「今晚可能有極光」放在心上,拿了房卡,帶她上樓,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暖氣調高。

  葉疏晚進了衛生間,低頭處理好自己,再出來時,程礪舟已經把紙袋裡的東西一一放到桌上,熱水燒好了,暖貼撕開了,止痛藥和礦泉水擺在一起,整整齊齊。

  她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你這樣搞得我像個重點病號。」

  程礪舟手上沒停:「你現在差不多就是。」

  「那我要不要配合一點,裝得再虛弱些?」

  「可以。」

  葉疏晚被他說得哼哼,只好慢吞吞爬上牀。

  牀很大,被子也厚,可她一躺下,小腹那股熟悉的疼還是又往上擰了一下。

  程礪舟把熱水袋塞到她腹部,動作比平時輕很多:「藥喫不喫?」

  「你不是總不讓我亂喫止痛藥?」

  「我是不讓你把糖當藥喫。現在按需,不算亂。」

  葉疏晚把藥片接過來,就著熱水嚥下去,皺著臉說:「我每次出門都這樣,感覺像詛咒。」

  程礪舟把她滑到臉側的頭髮撥開,淡聲道:「不是詛咒,是你身體對『不確定性』的應激反應。」

  「這話怎麼那麼熟?」

  「笨蛋。」

  「那你這麼聰明,能不能把我姨媽勸回去?」

  程礪舟垂眸看她,伸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再說一遍?」

  葉疏晚瞬間老實:「……我錯了。」

  他鬆了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她肩膀:「今晚不出去了。」

  「啊?萬一真的有極光呢?」

  「有就有。明天還有明天,後天還有後天。你現在的任務是睡覺。」

  「可是……」

  「沒有可是。」

  他說完這句,拿起手機走到窗邊,低聲打了個電話,大概是在跟酒店確認附近藥店、便利店和明天的天氣。

  葉疏晚躺在牀上,看著他挺拔卻明顯清減的背影,想起他為這趟極光挪開的那些事情,心裡又軟又澀。

  她低聲叫他:「Galen。」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程礪舟回頭看她,似在看一個顯而易見卻偏要問出口的笨問題。

  「你現在才發現?」

  葉疏晚:「……」

  她剛要炸毛,下一秒就聽他又補了一句。

  「麻煩也帶來了。」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回牀邊,「現在退貨來不及。」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小聲說:「你真好煩。」

  「知道就好。」

  程礪舟坐到牀邊,伸手探進被子裡,掌心穩穩壓在她小腹上,隔著衣料慢慢揉開。

  「睡吧。」他說,「極光又不會跑。」

  葉疏晚閉著眼,呼吸跟著他掌心的節奏一點點緩下來。

  她半夢半醒間又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們好不容易纔來一趟……」

  「我知道。」

  「萬一一直都看不到呢?」

  「那就多等幾天。」

  葉疏晚沒再說話。

  疼意在藥和熱度裡鈍下去,意識也漸漸往下沉。

  ……

  接下來幾天,他們把藍冰洞、黃金圈、瀑布羣、冰河湖、鑽石沙灘、飛機殘骸一路都走了。

  葉疏晚一路都很興奮,走到哪兒都想拍。

  程礪舟不怎麼喜歡拍照,更不喜歡自己出鏡,但架不住她纏。

  她一把手機塞過去,他最後基本也都會接,站在那兒替她拍兩張,拍完再把手機還給她。

  某人嘴上嫌麻煩,行動上倒也沒少配合。

  ……

  程礪舟一向很懂得怎麼過日子。

  他不是那種只會埋頭賺錢的人。

  按他的邏輯,辛辛苦苦掙回來的東西,不拿來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難不成真攢著帶進土裡?所以住什麼地方、喫什麼東西、旅途中該有怎樣的體驗,他心裡都有一把尺,未必奢靡,卻絕不肯將就。

  這晚他們住進了一套溫泉別墅。

  這房子建在一片黑色火山巖和低矮苔原之間,離海不算遠,整棟建築是極簡的北歐風格,溫泉池子很大,半露天,四周用火山石圍出天然的邊界,溫熱的水汽終日不散,抬頭就是天。

  熱水一寸寸漫過身體的時候,先是把寒氣驅散,再把筋骨泡松,到了後來,連意志都會跟著一起發軟。

  葉疏晚靠在池邊,肩膀和鎖骨被水汽蒸得泛紅。

  程礪舟坐在她身旁,一隻手從背後攬住她的腰,沒怎麼說話。

  他們難得這樣安靜。

  葉疏晚半闔著眼,靠在他懷裡,這大概是他離開原來的軌道之後,少有的真正鬆弛的時刻。

  她心裡一動,有些不捨得驚擾。

  偏偏程礪舟總能察覺她那點遊離的心思,低頭看了她一眼,嗓音低沉:「在想什麼?」

  葉疏晚聞言彎了彎脣:「就是覺得,這一刻挺好。」

  「就這樣?」

  「嗯。覺得沒白來。」

  程礪舟沒說什麼,伸手,手指探到她頸後,不輕不重地替她揉了兩下。

  水是熱的,夜是靜的,人被他這樣攬著,呼吸都跟著亂了。

  程礪舟低頭吻她的時候,她睫毛顫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抓住了池邊。

  她被他吻得呼吸發虛,整個人都軟著,偏偏腰還被他牢牢扣著,逃不開,也退不了。

  他另一隻手也不安分。

  隔著水流和她溼透的肌膚,慢慢滑過去,帶著一點試探,也帶著一點明知故犯的意味。

  那種感覺太危險了。

  葉疏晚被他弄得心口發麻,終於抬手按住了他。

  「程礪舟……」

  他垂眸看她,眼神沉得厲害,等著她往下說。

  葉疏晚耳根燙得不像話,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想在這裡做愛。」

  這裡是半露天的私湯,雪地、夜色、熱氣、水聲,什麼都太過恰到好處,也正因如此,更顯得失控。

  她毫不懷疑,若是他真起了念頭,未必會顧這些。

  這個人骨子裡一向放肆,他真要做什麼,多半輪不到別人拒絕。

  可程礪舟只是看著她,片刻後,竟低低笑了一聲。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

  葉疏晚沒吭聲。

  他靠近一點,鼻息擦過她臉側,故意似的:「禽獸?」

  她別開眼:「你自己說呢。」

  程礪舟笑出聲,把人重新按回懷裡,手也老老實實停在她腰側,沒再亂動。

  他當然不是毫無興致。

  恰恰相反,正因為這樣的環境太容易讓人生出別的念頭,他才更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

  溫泉水溫不過四十度上下,解乏可以,真要指望它解決什麼衛生問題,純屬異想天開。

  更何況她身體前兩天才剛緩過來,他再怎麼混帳,也不至於拿她的身體去冒險。

  所以他只是抱著她,沒說話。

  葉疏晚卻在那陣安靜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纔那一瞬,確實是把他想得太不講道理了些。

  後來從溫泉裡出來,外面的冷氣迎面一撲,倒把人吹清醒了幾分。

  浴室裡水聲很大,熱霧一層層漫上鏡子,把燈光都氤氳得模糊。

  這樣的共浴,他們並非沒有過。有時候在浴缸裡,有時候站在淋浴下,水流從肩頭往下衝,她還是會不自在,眼神總不知道往哪裡放。

  程礪舟倒從來坦蕩。

  他看她的時候從不迴避,甚至有時還故意要她對上視線,存心要把她那點羞窘逼出來一般。

  可今晚他出奇地安分,只替她把頭髮衝淨,又順手拿毛巾擦掉她肩頭和後背的水珠,動作算得上耐心。

  葉疏晚被他弄得愈發心虛,偏偏又說不出話。

  直到洗完出來,程礪舟拿了條大浴巾,把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

  末了,他看了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嘆了口氣。

  「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動作大片,嗯?」

  葉疏晚被他說羞惱無比,偏偏又沒法替自己辯解。

  因為她心裡清楚,剛剛那一刻,她確實先把他當成了一個隨時會失控的危險分子。

  那天晚上,唐繁茵給程礪舟打了電話。

  彼時他們剛從浴室出來。

  葉疏晚裹著浴袍坐在沙發邊。

  程礪舟站在中島臺邊,剛給她倒了杯溫水,手機就震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著「Mom」。

  程礪舟把杯子放到她手邊,順手接通。

  「回倫敦了嗎?」唐繁茵在那頭問。

  「沒有。」

  「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了?」唐繁茵平時不太管他的具體行程,。

  「給你外婆帶點稻香村的糕點,老人家前兩天唸叨,說想喫那一口。」

  「我已經離開北京了。」

  「那你去哪了?」

  「冰島。」

  電話那頭明顯安靜了一瞬。

  「你怎麼會想去那種地方?你一個人?」

  在唐繁茵印象裡,這個兒子從來不是會主動追風景的人。他做事向來只看效率,休息也多半是換個地方繼續處理工作,和「浪漫」「看景」這種詞幾乎扯不上什麼關係。

  「不是。」

  「跟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女孩子?」

  「嗯。」

  那頭停了停,語氣明顯柔和下來。

  「她在你旁邊嗎?」

  程礪舟沒接這句,也沒說在,只偏頭看了眼葉疏晚。

  她剛把杯子端起來,見他看過來,動作一下就停了,眼神裡還帶著點茫然。

  唐繁茵又問了一遍:「方便的話,我能跟她說兩句嗎?」

  程礪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遞到了葉疏晚面前。

  「我媽。」

  就兩個字,言簡意賅。

  葉疏晚一下僵住了。

  指尖在手機邊緣停了半秒,才慢慢接過去,背脊下意識坐直:「……阿姨好。」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後傳來女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很好聽。

  「你好。」唐繁茵先笑了一下,「希望沒嚇到你,也別覺得我唐突。我只是聽他說你在旁邊,想跟你打個招呼。」

  「不會的,阿姨。」

  葉疏晚握著手機,聲音規規矩矩,禮數周全,心跳卻比剛才快了不止一點。

  她剛從溫泉和浴室裡出來,整個人還帶著一點潮熱,偏偏在這種時候,被程礪舟輕描淡寫地推到他母親面前,似突然被拎去參加一場毫無預告的考試。

  「那就好。」唐繁茵語氣更放鬆了些,「Galen之前提過你一次,不過你也知道,他這個人講話只講重點,細節能省就省,名字倒是一直沒跟我說。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葉疏晚下意識看了程礪舟一眼。

  他就站在她一步之外,穿著浴袍,姿態閒懶。

  「我叫葉疏晚。您叫我Sylvia就好。」

  「好,Sylvia。」唐繁茵把這個名字念得很慢,語氣裡有種天然的親近,「路上冷不冷?那邊風大吧?他有沒有照顧你?」

  「有的,Galen很照顧我。」

  唐繁茵嗯了一聲,真放了心。

  她對自己這個兒子太清楚。嘴硬、心也硬,很多事不愛說,真放在心上,卻不會只停在嘴上。越是重要的人,越不見得會被他說出什麼漂亮話,反倒會全落在那些別人不一定留意的細節裡。

  「那就好。」唐繁茵語氣柔和,「他要是哪句話讓你不痛快,你別憋著。他這個人,不記仇——」

  程礪舟登時插了一句:「我記。」

  聲音不高,懶洋洋的。

  葉疏晚差點笑出聲,趕緊忍住,只低低應了句:「好,阿姨。」

  唐繁茵顯然沒聽清他那句,還在電話裡繼續說:「……他就是嘴硬,聽得進去的。」

  「嗯。」

  「Sylvia。」

  「我在。」

  「謝謝你願意跟他出來。他這個人,平時把自己塞進工作裡,像給人生上了鎖,沒什麼浪漫細胞,也不會說好聽話,委屈你了。」

  葉疏晚忙道:「阿姨,不會的。」

  「那就好。」唐繁茵笑了笑,「總之,謝謝你願意陪他走這一趟。」

  程礪舟大概是聽到這裡有點不耐了,伸手把手機接了回去:「媽,沒什麼事就掛了。」

  唐繁茵在那頭輕輕「嘖」了一聲。

  「你照顧好Sylvia,別讓人家女孩子受委屈了。」

  程礪舟沒答,正要按斷,唐繁茵卻又在那邊提高了一點聲音,顯然是專門說給葉疏晚聽的。

  「Sylvia,路上辛苦了。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別跟他客氣。他既然帶你出來,就該把你照顧好。」

  葉疏晚忙應:「好的,阿姨。」

  電話這才掛斷。

  葉疏晚還維持著剛才接電話時的姿勢,她低頭呼了口氣,把那點說不清的緊張壓下去,抬手把手機遞還給他,笑了笑。

  「阿姨真溫柔。跟你一點也不像。」

  程礪舟接過手機,沒立刻接話。

  他站在她身邊,浴袍腰帶鬆鬆繫著,頭髮還帶一點剛擦乾的潮意。

  室內燈光打下來,把他那條利落的下頜線映得很清。

  葉疏晚原本以為,他最多也就是像往常一樣淡淡「嗯」一聲,或者丟一句「她一向這樣」。

  可他卻抬手,指腹落在她發頂。

  葉疏晚的頭髮剛吹過,還是松鬆軟軟的,帶一點洗髮水殘留的清香。

  程礪舟原本只是想隨手碰一下,掌心落下去後,卻沒有立刻收回來,反而順勢揉了揉。

  葉疏晚一僵,耳尖先熱起來:「你幹嘛……」

  「檢查。」他語氣理所當然,「看你有沒有被我媽嚇傻。」

  「誰嚇傻了。」她抬頭瞪他,瞪到一半,又被他那隻手壓得沒了脾氣。

  程礪舟指腹又在她發頂上慢慢揉了兩下,末了又評價一句:「嗯,沒傻。」

  他說完,脣邊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笑意。

  「還挺能撐場面。」

  葉疏晚心口被這句「挺能」撞了一下,酸酸軟軟地發脹。她偏過臉,去看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色,聲音卻還是洩了一點出來。

  「……你以前跟她提過我?」

  程礪舟低頭看她,沒立刻答。

  房間裡暖氣很足,她臉頰剛從浴室和溫泉裡緩過來,又因為那通電話重新浮起一點淡淡的紅。

  整個人坐在那裡,明明已經在極力裝作若無其事,可那點在意還是藏不住。

  他看了幾秒,才淡聲開口。

  「提過一次。」

  「什麼時候?」

  「你不在的時候。」

  這句答得和沒答一樣。

  葉疏晚轉回來瞪他:「程礪舟。」

  「嗯。」

  「你這人能不能好好說話?」

  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更深了半分,很受用她這樣帶點惱意的語氣。

  「困了,睡覺。」她說。

  ……

  他們開車去了Kirkjufell附近的山坡。

  那一帶視野好,光汙染也低,白天看是教科書一樣的冰島風景:孤山、草坡、瀑布和遠處安靜鋪開的海;到了夜裡,天地都暗得乾淨,只剩風從雪地上掠過去的聲音。

  出發前,葉疏晚把相機背上了。

  她這幾天拍了很多,手機裡、相機裡,全是冰川、瀑布、黑沙灘和風裡被吹亂的雲。

  可極光不一樣。

  極光不能只靠手機隨手拍兩張,她很認真地把鏡頭、電池和三腳架都帶上了。

  程礪舟開車。

  葉疏晚抱著相機坐在副駕,心裡莫名有點緊張。

  「今晚會有嗎?」她問。

  「概率不低。」程礪舟看著前方,「雲層薄,風也不算大。」

  「你這幾天講概率的時候,越來越像氣象局。」

  「總比某些人只會許願有用。」

  毒舌程礪舟,好想把他毒啞啊!

  葉疏晚裹緊外套下車,剛把帽子拉好,風就從山坡那邊直直刮過來,吹得她差點把相機都抱不穩。

  程礪舟把後備箱關上,順手把三腳架拎過來,又替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慢點走。」

  山坡不高,但夜裡路不好認。

  腳下是薄雪和碎石,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上走,遠處的Kirkjufell山形在夜裡只剩一道很沉的輪廓。

  越往上,視野越開闊,風也越大,到了坡頂,整片天空幾乎無遮無攔地鋪在頭頂。

  葉疏晚站定時,先吸了口氣。

  天太大了。

  沒有城市,沒有街燈,沒有人羣。

  只有山、夜、海和風,似這個世界被剝到最後,只剩最安靜也最本真的幾樣東西。

  她把相機架好,試了試參數,又抬頭去看天。

  起初還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整片深藍的夜,星星亮得驚人,一顆一顆釘在天上,冷而清。

  葉疏晚一邊調相機,一邊忍不住往天邊瞟,怕錯過,又怕自己只是太想看到。

  程礪舟站在她身側,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沒說話。

  葉疏晚低頭調好相機,再抬頭時,看見北邊天際浮起一道淡綠。

  宛若有人用最輕的筆,先在夜幕上試探著劃了一下。

  她懵了,立刻抓住程礪舟的手臂:「Galen。」

  他順著她的目光抬頭。

  那道光起初很淺,像幻覺。

  可不過幾分鐘,綠色便慢慢濃了起來,先是一縷,再是一片,接著絲綢一樣從天邊往上鋪,緩緩地流動、舒展……

  葉疏晚站在那裡,一時連按快門都忘了。

  她明明惦記了這麼久,可真看到的時候,反而只剩下安靜。

  程礪舟站在她身旁,視線卻沒在天上停太久。

  極光當然漂亮,可比起那片流動的光,他更多時候都在在看她。

  看她仰頭時睜大的眼,看她被風吹紅的鼻尖,看她連呼吸都放輕了,怕驚擾了天上的東西一樣。

  葉疏晚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去碰相機。

  「我得拍下來。」

  她低頭調焦,又拍了幾張,回看時,綠光已經更亮了,連山體輪廓都被映得更清楚。

  她滿意得不行,正準備繼續拍,想起什麼,猛地偏頭看程礪舟。

  「你過來一點。」

  程礪舟一聽就知道她想幹什麼:「不拍。」

  「為什麼?」

  「我沒興趣。」

  葉疏晚早料到他會這樣說。

  這人對拍照一向沒什麼熱情,平時替她拍兩張已經算是被磨得沒辦法,真要他自己入鏡,十次裡有九次都是拒絕。

  何況是這種他本來就覺得有點傻的「遊客紀念照」。

  可今晚不一樣。

  她把相機重新架好,又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就一張。」

  「不要。」

  「你連極光都肯陪我來看了,為什麼不肯留一張照片?」

  「看是看,拍是拍。兩回事。」

  葉疏晚沒退。

  她拽住他大衣袖子,晃了晃,聲音軟下來:「你不用擺姿勢,也不用看鏡頭。你站在那裡就行。」

  程礪舟垂眼看她,沒說話。

  風還在吹,頭頂的極光卻越來越亮,山坡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四周靜得只剩風聲和她說話時很輕的呼吸。

  葉疏晚又往前半步,指尖還攥著他袖口。

  「Galen,離開冰島以後,你又要回倫敦了。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有一張像樣的合照呢。拍一張好不好?以後我想你的時候,還能有點東西拿出來看看。」

  這句話說得不重,帶著若有若無的撒嬌。

  程礪舟被她這套喫得死死的,過了幾秒,他很輕地嘆了口氣,被她纏得沒了脾氣。

  「就一張。」

  葉疏晚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刻把相機設好延時,又小跑回來,站到他身邊。

  風把她的長髮和圍巾都吹亂了,她卻顧不上理,只伸手去挽他的手臂。

  程礪舟低頭看了一眼,沒躲。

  倒計時一下一下地跳。

  葉疏晚本來想看鏡頭,最後卻還是忍不住抬頭去看天。

  快門落下那一瞬,她仰頭看天,眼睛裡全是光。

  程礪舟沒看鏡頭。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身上。

  兩個人就那樣站在山坡上。

  葉疏晚看著遠處,心口發滿。

  有些話在這樣的夜裡,好像不喊出來都可惜。

  她仰著頭,朝著風裡大聲喊了一句:「程大叔,你後悔陪葉疏晚來冰島嗎——」

  聲音被風卷出去,散在空曠的雪地和山坡之間。

  程礪舟站在她旁邊,手還插在大衣口袋裡,聞言偏頭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葉疏晚等了兩秒,沒等到答案,忍不住笑著走近一點,伸手去扯他衣袖。

  「問你呢。」她晃了晃他的袖口,「後不後悔?」

  程礪舟垂眸看她,說:「你再喊一聲程大叔試試。」

  葉疏晚一聽就知道他又被這稱呼刺到了。

  她非但不收斂,反倒衝他做了個鬼臉,往後退了半步,故意拖長了調子:「程、大、叔——」

  程礪舟眯了下眼。

  她越發來勁,笑著又喊了一聲:「程大叔!」

  山坡上本來就沒人,她也不怕丟人。

  風越大,她反倒越興奮,衝著他連著喊了好幾聲,一聲比一聲響。

  「程大叔——」

  「程大叔!」

  「程大叔你到底後不後悔——」

  她喊到最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聲被風吹得零零碎碎,整個人鮮活得不得了。

  程礪舟被她鬧得額角一直跳,心裡罵了句小混蛋。

  可那點被她鬧出來的無奈和火氣,最後到底還是壓不住眼底的笑。

  他往前走了兩步,葉疏晚一看他動了,立刻笑著往後退,腳下踩著薄雪和碎石,動作卻不敢太大,怕真滑了摔著。

  程礪舟追得也不快。

  他明明能兩步就把人逮住,偏偏還收著點,怕她真摔了。

  直到葉疏晚退到一處稍平的地方,才被他一把扣住手腕,直接拽回自己身前。

  「還喊?」

  葉疏晚被他拽得撞進他懷裡,仰頭看他時,眼裡全是得逞後的狡黠。

  「喊啊。誰讓你不回答我。」

  「我看你是故意找收拾。」

  「那你收拾我呀。」

  風把她的頭髮和圍巾全吹亂了,臉也被吹得紅紅的,可眼睛亮得很,亮得他一時竟真拿她沒什麼辦法。

  過了兩秒,他抬手把她被風吹歪的帽子重新扶正,又把人往懷裡攏了攏,省得她再亂跑。

  「再叫一聲試試。」

  葉疏晚喫準了他這副樣子。

  她衝他眨了下眼,又故意很輕、很快地叫了一聲:「程大叔。」

  下一秒,程礪舟直接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你怎麼還掐人啊——」

  「治你。不然你真當我拿你沒辦法。」

  她還在笑,過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把臉埋進他胸口,小聲嘟囔:「我就是想知道嘛。」

  「知道什麼?」

  「你後不後悔。」

  程礪舟不答。

  葉疏晚從他懷裡抬起臉,執拗地看著他,非要聽一個答案。

  「不後悔。」

  「真的?」

  「假的。」

  她剛要炸毛,程礪舟已經伸手按了按她後腦勺,把人重新按回懷裡,低頭時,脣擦過她發頂。

  「葉疏晚,你再問下去,我可能會後悔把你帶來。」

  她在他懷裡笑出聲,知道他這話根本不是真心的。

  於是她又故意小小聲補了一句:「程大叔嘴真硬。」

  這回程礪舟沒再跟她計較,任由她靠著自己,一起站在那片光下面。

  那一晚,他們站在Kirkjufell的山坡上,一個鬧,一個被鬧,誰也沒有急著離開。

  後來葉疏晚翻照片的時候,先看見的是Kirkjufell的黑色山影,漫天流動的極光,還有站在山坡上的他們。

  再細看,才發現自己抬頭在看天,而程礪舟站在旁邊,看的人卻不是天。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你根本沒在看鏡頭。」

  程礪舟站在她身後,順手替她把相機收起來:「不是你說,不用看鏡頭?」

  「那你在看什麼?」

  某人顧左右而言他,「回車上。再吹一會兒,你手指都該凍僵了。」

  葉疏晚撇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