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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交易 Chapter47案例与狗

作者:轻飏

吃完饭,Moss已经先一步晃到门口,尾巴摇得风车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乖乖坐好,等程砺舟。

  叶疏晚踩着她那双小拖鞋,停在离玄关还有两步远的地方。

  再往前一点,就是她心理防线的临界值了。

  程砺舟弯腰,从柜子里拿出牵引绳和胸背带,动作熟练得宛若在做什么标准化流程。

  Moss很配合,一只爪子擡起来,脑袋往他怀里一拱,乖乖让他扣卡扣。

  男人一手扣着卡扣,一手按着Moss的胸口,指节压在毛发里,力道不轻不重。

  小半分钟的功夫,把胸背带理得服服帖帖,牵引绳绕了一圈,在他掌心一收,线头理得笔直。

  这种耐心,用在模型和termsheet上她一点都不意外,用在一条狗身上……就显得有点不真实。

  ……

  小区夜里风不大,江面那头的风先被一排排高楼挡了一遍,又被这片园林似的楼盘削了锋利,只剩下带着水汽的凉意慢慢渗过来。

  下楼就是一整条擡高的景观步道,石板铺得很细,边上是修剪得极整齐的乌桕和榉树,树下点着埋地灯,一盏一盏把路边的纹理勾出来。

  Moss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尾巴摇得规规矩矩。

  牵引绳攥在程砺舟手里,他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叶疏晚很自觉地和狗保持了一个对她来说相对安全的距离,既不会近到能被突然扑一下,又能保证自己一伸手就能抓到人。

  她走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敢在Moss身上停太久,只好落在那根牵引绳上。

  细细一条黑绳子,从狗的背带一路延伸到男人的手腕,又从他指节那儿自然垂下来,随着他步子轻轻晃。

  她鬼使神差地想,要是那条绳子换成她的手,大概也不会太突兀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脸上没什么表现,脚下的步子却慢了半拍,又立刻追上。

  前面的人有所察觉似的,侧头往江边瞥了一眼,顺手把牵引绳收短了一点,让Moss靠近自己。

  那条狗被他轻轻一带,就乖乖挪到他身边,步子跟得很紧,完全没有刚才在家里的那点兴奋劲。

  叶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怕狗的情绪奇怪地松了松。

  原来真要出什么状况,这条狗第一个听的也是他的。

  她又往前走近了半步。

  风拂过,吹得她指尖有点发凉。

  她看着程砺舟的手背,皮肤在路灯下是冷白的,指节分明,牵引绳安安分分地横在掌心。

  她忍不住擡起自己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两秒,撑着最后一点羞耻心,是往前伸,还是装作挠挠头当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她纠结的那一瞬,程砺舟忽然收了收步子。

  她没反应过来,一下子险些撞上去,急急刹车,整个人有点窘迫地停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干嘛突然停——」

  话还没说完,他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悬在半空、又不敢落下去的那只手上扫了一眼。

  灯光从他眉骨上擦过,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冷了一点,却又偏偏压不住里头那点轻微的揶揄。

  程砺舟懒懒开口:「要牵就牵。饿鬼,还假客气。」

  叶疏晚:「……」

  她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

  可被他说破,手再缩回去就更像心虚。

  犹豫了不到一秒,她索性牙一咬,把那只已经擡起来的手顺势往前探,抓住了他风衣口袋外露出的那截手腕,指尖贴上去的一瞬,能摸到他皮肤下平稳的脉搏跳动。

  程砺舟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腕一翻,顺势把她的手从外侧扣进掌心里。

  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稳,骨节分明,掌心却意外地暖。

  牵在一起之后,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略略带了半步,把她和Moss隔在身后一点的位置。

  一前一后沿着江边慢慢走,Moss偶尔停下来闻闻树根或者石缝,他们也跟着走走停停。

  远处游船的灯光晃过来,踩在水面上,又被风打碎。

  走了一段,程砺舟忽然开口:「你到底在怕什么?」

  「Moss已经算很规矩了。」

  叶疏晚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把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从小就怕。」

  「为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小时候暑假去外婆家,邻居养了一条中华田园犬。我拿着雪糕路过,它突然窜出来……把我给咬了。」

  程砺舟低头看她一眼:「咬哪儿了?」

  「……」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具体,她耳尖又开始发烫,只好硬着头皮说完:「大、大腿。当时打了好几针呢。」

  程砺舟「嗯」了一声,仿若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画面,神情却没什么起伏。

  「难怪你现在看到狗,比看到termsheet还紧张。一条土狗把你教育到现在。」

  叶疏晚:「……」

  她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空着的那只手擡起来,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有什么用。」他眼皮都没擡,「你要的是加强版疫苗,不是同情。」

  她被噎住,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人真是——」

  话还没骂完,牵着她的那只手被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把她整个身子也顺势拽近半步,跟他并排到几乎肩贴着肩的位置。

  「这边的狗都有绳子。」程砺舟看着前方,很随意地补了一句,「你怕就离我近点。省得真出点什么事,还得大晚上的去医院排队打针。」

  语气里嫌麻烦的成分远远大于安抚,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柔。

  可叶疏晚却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飞快别开视线,只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谁稀罕你送医院啊。」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老老实实往他那一侧再挪了小半步。

  ……

  卧室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灯罩蒙着一层柔黄的光。

  她kua.坐在他腰上。

  他发现了,这小混蛋自从昨晚尝过「在上面」的滋味,就偏爱用这一招慢吞吞地折腾他。

  程砺舟被她弄得浑身紧绷,下意识想擡手把主导权夺回来。

  她却不肯,红着眼瞪他一眼,带着点哭腔:「不准抢。」

  他咬了咬牙,只能任她来,任由她在他身上一点点试探、摸索……

  到了后来,她累得上身都伏下去,额头贴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他顺势扣住她的背,把人稳稳接住。

  ……

  叶疏晚唇齿贴着他喉结,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

  那一记不重不轻,他喉结一动,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哼,带着刚被撩起又被她按住的那种烦躁式愉悦。

  叶疏晚贴在他颈侧,声音有点发哑:「圣诞节你要回伦敦吗?」

  程砺舟原本搭在她腰上的手指轻收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懒懒「嗯」了一声,他从某个还没完全抽离的情绪里回神:「大概率。」

  「……如果回去,要多久才会回来?」

  「看情况。」

  「要半个月吗?」

  「差不多。」

  彼时她整个人还在他身上。

  眼尾潮湿,细长的脖颈染着一圈薄光。

  从头到脚都清清楚楚映在程砺舟眼里。

  「那你回伦敦的时候,平常Moss谁照顾?」她问。

  「寄去宠物酒店。那里有专门的人照顾。」

  「哦。」叶疏晚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在他胸前逗弄,唇舌时轻时重地折腾那两处敏感,整个人又紧又乱地缠在他身上。

  他手臂的青筋绷得发硬,指节收紧,像是被她逼到极限,却又只能咬着牙由着她来。

  后面程砺舟实在忍不住,反客为主把她整个人按回床上。

  「……不……」

  她还在喘,半句控诉刚出口就被他封进唇齿之间。

  程砺舟扣住她的腰臀,力道要把人揉进床垫,节奏又狠又急。

  浪头卷住的小船,随着浪的力道起起落落。

  在船上的人儿身不由己,只能被推着一次又一次地冲到失控边缘。

  后来一轮浪头过去,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

  叶疏晚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胸口,耳边还能听见他心跳还没完全慢下来。

  她懒得动,手指在他胸口心不在焉地划了一下:「你圣诞节……每年都回伦敦吗?」

  程砺舟「嗯」了一声,把她往上拎了拎,让她整个人躺得更舒服一点:「基本上。」

  「因为家里?」

  「我妈那边。她不太能接受一个人过节。」

  叶疏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本来就是华裔,在伦敦长大的,家人那边对圣诞的执念,她想像得出。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他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你刚刚说,那条土狗咬你,是几岁?」

  「十岁。」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之后看到狗就本能绕路。」

  程砺舟没说话,手指慢慢顺着她后背的脊柱往下滑了一下,停在她腰窝那儿,像是在找一个切入口。

  「以前伦敦有个客户,」他淡淡开口,「你可以当成一个『案例』听。」

  叶疏晚被他这句「案例」逗笑了一下:「连我怕狗都要拿creditcase来类比?」

  「你不是最爱听这些?」他瞥她一眼,「一边怕狗,一边又想拿cross-borderCB当自己招牌。」

  她被噎了一下,只好老实闭嘴,示意他继续。

  「那家公司做风电的,」他慢慢说,「08年那轮金融危机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站在风口上。股价一路往上飙,管理层觉得自己刀枪不入,市值是自己能力换来的,不是市场给的折价。」

  「结果出了事?」

  「危机一来,股价腰斩。那帮人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直接崩溃——从此只敢买国债存款,连自家股票都不敢碰。另一种呢,先把当年亏了多少、亏在什么上,一条条拆出来,算清楚是业务问题,还是估值虚高,还是流动性恐慌。」

  「后来那家是哪一种?」她问。

  「本来是前一种。」他轻描淡写,「董事会吵着要清仓,连对冲都不愿意做,觉得『碰市场』就会再次出事。」

  「那怎么扭过来的?」

  「先让他们看数据。拿同一行业的三家可比,把那几年股价和盈利波动摊开给他们看——不是只有他们跌,是整个板块都被砍了一刀。」

  叶疏晚听懂了:「所以他们不是被单独挑出来的倒霉鬼。」

  「对。你要先知道,那个『伤害』不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然后再去拆,以后怎么做对冲、怎么设杠杆区间、怎么在风口退潮之前下车……一件件算清楚,风险会小很多。」

  他停了一下,才慢慢收拢视线落回她身上:「你怕狗也是一样。」

  「……」

  「小时候那一口咬得你现在看到所有狗都绕路,但你现在不是十岁,也不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巷里乱跑了。」

  叶疏晚不服气地嘟囔:「可那一下很疼的。」

  「我没说不疼。」他承认得很干脆,「我意思是,你可以继续把所有狗当『高风险资产』,直接屏蔽;也可以开始拆:什么样的狗、什么环境、什么距离,是你可以逐步试着接近的。」

  他像在给她布置另一道周末作业:「先从Moss这种有绳子的开始。你知道它的性格,知道我拎得住它。风险可控。」

  「……你现在是在拿我当项目做?」她忍不住吐槽。

  「客户都没你这么磨叽。你要是连一条边牧都能逐步适应,以后看到别的狗,大脑就不会只剩下『十岁那次被咬』这一条记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市场恐慌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别被情绪接管全部判断。你怕狗,也是一样。」

  叶疏晚听着,心里那点不讲道理的恐惧,被他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反而没那么汹涌了。

  「那……你打算怎么『逐步适应』?」她犹豫着问,「总不能一上来就让我跟Moss独处吧。」

  「你想得美。」他嗤了一声,「先从你在旁边看我牵它开始,下一步,你站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再下一步呢?」

  「你自己牵绳。」他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很笃定,「等某一天,你能在小区底下自己带它转一圈、不出乱子——你就可以给那条土狗结案了。」

  「……」

  他这句「结案了」,说得像是在给她人生的某个stresscase做收尾。

  叶疏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小声说:「那你得在旁边。」

  「我又没打算把Moss寄给你终身托管。」程砺舟淡淡道,「先把短期任务做好,别一边说怕,一边又想在它面前抢我注意力。」

  她被戳中心思,脸一热:「我哪有……」

  「你刚才走路那点心思,我又不是看不见。」他轻描淡写拆穿她,「牵手的时候胆子倒是挺大。」

  叶疏晚:「……」

  她气得在他胸口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忍不住笑出来。

  他没制止,擡手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扣在掌心里,语气一如既往冷冽,却给出了结论:「怕可以,靠太近也可以。但别让十岁那条土狗,替你决定三十岁之后怎么生活。」

  这话不算温柔,但带着一种「你可以比现在更好」的笃定。

  叶疏晚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点点慢下来,忽然觉得,也许,哪天她真可以在小区楼下,自己牵着Moss走一圈。

  不光是为了那条狗,更是为了不再一直被那一次咬伤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