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46灰本教学
程砺舟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周末。
哪怕日历上空着一整天,他的手机和邮箱也不会放过他,时区不睡觉,项目窗口也不会为了谁停一停。
吃完早饭,桌上只剩下两只空盘子和一圈还没散尽的热气。
叶疏晚很识趣,主动起身收盘子:「我来吧,你刚才已经干了大部分体力活。」
他没跟她客气,把刀叉搁好,起身去客厅。
水声在开放式厨房那头响起来,瓷盘轻轻碰到水槽壁,发出几声不算刺耳的碰撞。
洗洁精的味道混在牛奶和煎蛋剩下的香气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烟火气。
她卷起袖子,认真地把每个盘子都冲干净。
余光里,程砺舟已经坐回了沙发。
他把手机解锁,屏幕的亮光一下把之前那点周末的慵懒切开。
邮件、未读信息、境外号码的来电提示……一条条排得很整齐。
他随手点开一封,视线迅速滑过几行英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过去一段不长不短的回复。
侧脸的线条在这时又恢复成她最熟悉的那种,冷静、高效、永远在处理什么比「煎蛋」和「牛奶」重要得多的事。
叶疏晚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盘子插进沥水架里,悄悄从厨房那头看过去。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手机握在手里,眉心略略皱着。
茶几上摊着他刚刚顺手拿出来的一叠文件,夹子扣得很紧,封面是她看一眼就头疼的那种项目名称。
「擦手巾在你右手边。」沙发那边的人忽然开口。
叶疏晚愣了下,低头一看,果然在操作台角落多了一条干净的小毛巾,浅灰色的,边角还烫着酒店同款的窄窄暗纹。
显然,是他刚才经过厨房时随手放那儿的。
她用力把手擦干,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不往他那堆文件上看,只抱着抱枕看江面。
窗外的江水在冬日阳光下缓慢流动,游船驶过时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被对岸的广告牌和霓虹切成一片片碎光。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偶尔翻动纸张、划动屏幕的声音。
「等会儿有什么安排?」他一边看邮件,一边随口问。
「写周报。」叶疏晚本能回答,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哦……周报可以明天写。」
程砺舟闻言那根一向绷得死紧的神经,被她这句「周报可以明天写」轻轻拨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擡眼看她一眼,嘴角慢慢往上勾了那么一下。
傻乎乎的。
「周报很怀念?」他懒懒说,「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找个项目,让你写一份真正的周报。」
叶疏晚立刻警觉:「……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他低头把手机锁屏,指尖在茶几上一摁,把一叠文件推到她那侧来。
「反正你下午也没安排,」他语气平平,「帮我看个东西。」
叶疏晚:「……」
她还是伸手把文件拿起来,低头看封面。
上面印着一行英文项目名,下面是中文的小字说明。
「某欧洲可再生能源资产组合/拟在港股分拆上市+可转债融资方案初稿」。
「这是你们伦敦那边以前做的那个?」她反应很快。
「类似。」程砺舟点了一下下巴,「客户是以前在伦敦的老对手,现在自己出来干基金,找上门来想做cross-borderpre-IPO+CB。」
(跨境pre-IPO+可转债(CB))
他随手拿过桌上的笔,在封面右上角记了三个字母:「key」。
「你先帮我把这版梳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资本结构、现金流覆盖、几个stresscase(情景压力)的假设,哪儿不顺眼做个标记。」
「我?」叶疏晚有点不自信,「这不是你们合伙人该干的事吗?」
「合伙人只看结论。」他看她一眼,「过程是你们VP和associate(高级分析师)的价值所在。」
她被这句「你们」噎了一下,很想提醒他自己还只是个分析师,但想到昨晚他让她「上来」的时候也用的是这种把人往前推一格的口吻,只好把那点吐槽咽回去。
「现金流覆盖要做到什么程度?」她还是专业本能上线,「按可转债fullconversion(完全转股)算还是按straightbond(普通债)?」
「都要。」程砺舟说,「straight(普通债)先算一遍,看看纯债IRR有没有站得住;再给我跑一版equitystory(投资故事)里最乐观的fullconversion(完全转股),看对现有股东摊薄有多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stresscase(压力情景)用2012年欧债危机那波wind/solartariffcut(风电/光伏上网电价下调)的节奏,自己找参数。」
这题早就超出了普通分析师周末做做模型的范围,已经是实打实的高阶脑力活。
叶疏晚被激起了点久违的斗志,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翻公式:「那我改用你们伦敦那套模板?还是按国内这边的creditmemo(信贷备忘录)格式?」
「去书房。」程砺舟靠进沙发,「右手第二层书架,最左边那一溜灰色活页夹,拿一册出来。」
「那是什么?」她下意识问。
「以前在伦敦做ECM和CB的trainingmaterial(培训材料),」他淡淡道,「类似其它公司出的灰本,不过是我们行自己的版本。」
听到「灰本」两个字,叶疏晚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对这种传说级别的内部教材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在图书馆刷到凌晨三点的那些夜,她也不是白过的。
「全部看完?」她故意擡价,「这得算两倍年终。」
「做梦。」程砺舟被她这句逗得轻轻一笑,「这次先看convertiblebond(可转换债券)那几章,重点看他们怎么写downsideprotection(下行保护),别被termsheet(条款清单)上的fancy(花哨)结构糊弄了。」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随手给她加了一行KPI:「顺便帮我想想,如果是安鼎来报价,我们怎么设计条款,才有可能在risk(风险)和pricing(定价)上赢那帮老外。」
这话说得就不像是在周六随口扔活儿,更似是在给她递一个台阶——从「做模型的分析师」往「能想条款的人」跨半步。
叶疏晚抱着文件站起来,心里那点被周末早晨软化开的情绪,竟然跟这种高强度「课后作业」混在了一起,奇异地觉得……还挺好。
「那我去书房了。」她说。
程砺舟「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擡眼看她:「叶疏晚。」
「啊?」
「这是教学,不是加班。」他慢悠悠地补刀,「所以不计入调休。」
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翻了个白眼:「行,导师。」
转身往书房走的时候,她心里却很清楚,要不是昨晚那一整串失控,她大概永远也拿不到这种级别的「周末作业」。
而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周末的人,愿意在难得的一个空档里,把时间分一半给邮件,分一半给她……
哪怕只是让她去翻一翻某家投行的「灰本」、帮他想一个可转债条款,她也甘之如饴。
……
日暮的时候,客厅已经暗下去一半。
窗帘没拉严,黄浦江那头的天色从浅蓝慢慢压成一层灰紫,远处楼宇的灯一颗颗亮起来。
茶几上的文件已经翻到后一半,手机也彻底安静下来,邮件归档得干干净净。
程砺舟看了眼时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顺手把杯子送进厨房,才上楼朝书房走过去。
门没关,他擡手敲了敲门框:「还活着吗?」
里头的人明显被吓了一跳,椅子轻轻「咔」地朝后滑了一下。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叶疏晚嘟囔一句,随即又赶紧坐正,「快活着了,再给我十分钟我就能把这块cashflow(现金流)拼出来。」
桌上摊着一台电脑和两大本灰色活页夹,便利贴插得到处都是。
她写字飞快,边看边在草稿纸上画时间轴,箭头、圈圈和手写公式挤成一片。
程砺舟站到她身后,视线扫了一眼屏幕。
Excel上已经搭出一套简易模型,几条情景线分了颜色标出来,stresscase(压力情景)那条明显被她画粗了一号,像是生怕自己忘记重点。
「还行。」他淡声评价一句。
没骂,也没夸。
他俯身一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某一格:「这块discount(折扣)你用得太保守了。」
「我按的是国内信用那套习惯……」她小声解释。
「这是跨境项目。」他直接打断,「要看的是境外投资人的风险偏好,又不是在陆家嘴发一只普通中票。」
说着,他侧身拉了把椅子,干脆坐到她旁边,把电脑往两人中间一推:「看这儿。」
滑鼠在他手下滑得很快,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逻辑。
「第一,先把cashsweep(现金归还)的节奏拉出来。」他边说边改,「别把所有保护都堆在termsheet(条款清单)形容词上,真正能救命的是这里。」
「第二,conversionprice(转股价别)别这么随意写个折扣,让investor(投资人)真按fullconversion(全部转股)算的时候,你这条线得能自圆其说。」
他把几行数值改了改,又回头勾了一眼她之前画的手稿:「你stresscase(压力情景)的方向是对的,用的是tariffcut(电价补贴削减)那个冲击思路,不过你忘了一个,政策不会只杀你一家。同行的资产也在一起跌。」
「所以我要再加一条同行可比?」叶疏晚立刻反应。
「对。」他点头,「选两家你觉得最像的,把他们那几年股价和盈利波动当reference(参照),你这条worstcase(最不利情景)就站得住。」
他讲完,把滑鼠推回去。
「后面自己改。」
叶疏晚飞快记完,才有空擡头看他一眼,眼睛亮亮的:「Galen,你真厉害。」
那句「真厉害」里不是那种拍马屁的油腻,反倒像学生期末前终于听懂了某道送命题后的真心实意。
程砺舟「啧」了一声,眼尾斜她一眼:「少贫嘴。」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要是把这套东西搞明白,比夸我有用多了。」
「哦。」她乖乖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我以后可以跟别人说,我是cross-borderCB(跨境可转债)专业户了。」
「敢对外这么说,」他凉凉道,「周一我就把你丢去给客户讲stresscase(压力情景)。」
叶疏晚立刻缩回去:「当我没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缩在转椅里,头发垂下来,眉心微皱,专心得连他看她都没察觉。
程砺舟把视线收回。
好一会,他问:「你饿了吗?想吃什么。」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坐了快一下午,胃里空得只剩气泡水:「……好像有点。」
话说到一半又立刻很识趣地改口,眼睛一亮:「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男人轻轻嗤了一声,被她这句逗到了:「你会做吗?」
叶疏晚老老实实摇头:「不会啊。」
「那你平时怎么吃饭的?」
「蹭饭、泡面、外卖。」她掰着手指头数完,理直气壮地补一句,「偶尔吃楼下的面条。」
程砺舟的眉心缓慢皱了起来,视线从她手指一路扫到她胳膊,再到腰线,表情嫌弃得很节制:「难怪都没肉。」
「……」
她愣了两秒,后知后觉炸毛:「喂!」
他没理她的抗议,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改半个小时,六点前收工。等会儿我做点东西,顺便带Moss下去遛一圈。」
说到这儿,他随口补充一句:「你要去就一起,不想去就留在家里把stresscase(压力情景)补完。」
叶疏晚被「做饭+遛狗」这四个字瞬间收买,刚才还在纠结「没肉论」的怒气顷刻蒸发,连连点头:「去!当然去!」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嘀咕:「我可以边走边想stresscase(压力情景)……」
程砺舟瞥她一眼:「你要是能在遛狗的时候想明白convertible(可转债)条款,我勉强当你有点天赋。」
她眨眨眼,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那你等着看我天赋异禀。」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半小时后下来。」
叶疏晚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嘴这么毒,还会做饭,简直是资源严重错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