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5风过梧桐
程砺舟手下有两位最常跟着他的,一位是特助关昊,另一位就是秘书Claire。
前者负责对内对外的行程和事务衔接,后者则更多跟在他身边,处理日常工作上的细节。
再见到Claire,是在这天上午。
大堂里人来人往,电梯口已经排起了短短一列,她原本只想快点刷卡上楼,视线却在经过一楼咖啡厅时顿了一下。
吧台前站着的人,是Claire。
她穿着一身西装套裙,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声和店员确认单子。
台面上已经摆了好几杯咖啡,杯套颜色不一,杯身贴着标签,明显都是不同口味。
这样的数量和阵仗,怎么看都不是随手买给自己喝的。
叶疏晚站了两秒,还是转了个方向,朝那边走过去。
「Claire。」
对方闻声擡头,先是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一点很淡的陌生,应该一时没把她认出来。
叶疏晚不介意,解释说:「前几天在路边,我膝盖摔伤,是你陪我去药店的。」
Claire眉梢动了下:「哦,是你。」
她说完,目光顺势往下扫了一眼,落在她腿上。
「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叶疏晚下意识也低头看了眼膝盖的位置,「基本没什么事了。」
Claire点点头,神情比刚才多了点温度:「那就行。」
叶疏晚看着她,认真说了句谢谢。
Claire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随口说了句小事,又问,「你也在安鼎?」
「嗯,刚来没多久,前两周入职的。」
「欢迎你。」
「谢谢。」
下一刻,Claire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明显敛了敛,转身接起电话。
那头大概催得很急,她只听了几句,眉心就蹙起,语速也快了起来,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看了眼柜台上那几杯已经做好的咖啡。
叶疏晚站在旁边,看得出来她临时有事,而且多半是得马上出去一趟。
等Claire挂了电话,她便开口:「Claire,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拿上去。」
Claire闻言,擡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很自然的审视,也有一点迟疑。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普通外卖,送错一杯、摆错一个位置,都是麻烦。
叶疏晚也明白她在顾虑什么,便解释了一句:「就当是谢谢你那天帮我。反正我也正好要上楼,顺手的事。」
Claire正要开口,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眼,这次显然没时间再耽搁,只能先接起来,语气利落地应了两句。
挂断后,她点了下头:「好,那麻烦你。」
说完,她把那几杯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送到二十六楼,一号会议室。你进去以后,靠里面主位那杯是美式,不要放错。」
叶疏晚点头,Claire这才继续把几杯咖啡一一交代清楚。
哪一杯是主位的美式,哪一杯是常喝燕麦奶的人要的拿铁,哪一杯需要少糖,哪一杯得开着杯口不能加盖……
叶疏晚拎着那几杯咖啡上了二十六楼。
一号会议室在这一层最里面,门没关严,里面已经有人到了。
她擡手敲了两下门,推开进去。
长桌两边坐着的,基本都是各条线的MD和执行负责人。
她进来没多久,人还认不全,很多都是只在邮件抄送栏、电话会议里听过名字,真人还是第一次见。
有人擡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不到半秒,又回去看屏幕;也有人正低头跟身边的人确认一页财务口径,根本没空分神。
唐岚也在。
她坐在右手边靠前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会前材料。
听见动静,她擡了下眼,看见是叶疏晚,神情里有一点不明显的意外,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开会前惯有的平静。
叶疏晚没多解释,简单说了句Claire临时有事,她先帮忙把咖啡送上来。
这种事在这里根本不算事。
秘书临时走不开,谁顺手送一下,都不值得占用注意力。
重要的是别送错、别打断节奏、别让会议在这种细节上卡壳。
她照着Claire刚才交代的,把咖啡一杯杯放到对应的位置上。
她动那杯主位的美式,她特意放得更正了一点;燕麦奶的、少糖的、开口不加盖的,也都按人摆好。
等最后一杯放下,她本来准备直接出去。
也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关昊。
他手里拿着iPad和一摞列印出来的最新版材料,进门后先很快扫了一眼桌面和座位情况,似在确认还有没有东西没到位。
然后程砺舟才进来。
顷刻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从门口走到主位,目光顺着桌面扫过去,先看了一圈人,再落到已经摆好的几杯咖啡上。
也看见了还站在桌边的叶疏晚。
那一眼停得很短。
她那时手里还拎着空掉的纸袋,正准备往外退。
被他这样扫到时,整个人本能地更站直了一点。
是条件反射。
在这种场合被上级撞见,总会先下意识确认自己有没有越线,有没有做错。
她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叶疏晚低声说了句「我先出去」,声音不大,刚好够桌边几个人听见。
……
周六,叶疏晚跟张扬还有顾清漪约着逛街,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正好。
风不大,阳光落在地面上。
顾清漪穿了一件深绿色吊带连体裤,走路带风,墨镜推在头顶,脚下是一双极细的高跟凉鞋。
张扬穿的是白衬衫和高腰牛仔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一串银镯声。
叶疏晚今天的打扮最「出其不意」。
黑色针织细肩带,米白阔腿裤,长发松松披着,耳畔一点银光。
比起平日里穿着衬衫、西装裤的模样,她像是从格子间走进风里。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猫趴在阳台边,梧桐叶压着影子。
夏天的尾巴在空气里慢慢散。
张扬一头短发,戴着大耳环,手里拎着帆布袋。
她说话带着成都口音,软糯又带劲儿,遇上喜欢的衣服就「哎呀」一声。
顾清漪是那种打从气场就能看出在设计行混过的女孩,说起每家店的装修都能评上三句。
叶疏晚大多在笑,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橱窗里的花,看小狗在主人腿边绕,看自己影子从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她走过宠物护理店门口时,玻璃里亮着一片温白的灯。
那一刻,程砺舟正站在玻璃另一侧。
他穿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腕表露了一截。
身旁的边牧趴在脚边,毛被吹得顺滑。
店员在和他确认下次护理时间,他「嗯」了一声,神色不变。
只是视线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个人正从阳光里走过。
顾清漪在前,张扬在旁,叶疏晚走在中间。
细肩带,阔腿裤,脚踝白,步伐轻,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松弛。
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耳边,她下意识擡手去别,动作干净。
阳光一闪,耳钉反了个光,闪得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盯了两秒,目光下意识跟着她的动作挪,直到她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他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那天下午,车停在路边等灯,他坐在后座翻文件,原本连窗外都没怎么留意。
直到车流停住,他随意擡了下眼,才看见人行道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低着头,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慢慢往下淌,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本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太多人狼狈、匆忙、来不及被谁放在心上,他平时看见了,也不会多停一秒。
倒非冷漠,只是做他这行太久,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分门别类,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边界一向清楚。
可那一刻,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程砺舟静了两秒,擡眼对副驾上的女人道:「Claire,你下去看看。」
Claire正在回邮件,闻言一怔,回头确认似的看了他一眼。
「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他说。
Claire跟了他一段时间,知道他不是会为了路边一个陌生人特地停车的人,更不会平白无故叫人下车。
她没多问,只应了声,推门下去。
程砺舟仍坐在车里,视线隔着半降的车窗,落在不远处。
他看见她先是摆手,说不用;看见Claire又站在那里说了几句,她才勉强点了头;也看见她起身的时候,膝盖明显疼得发颤,却还是下意识想自己走,不太肯把力真正借到别人身上。
那种故作坚强姿态,让他莫名皱了下眉。
今日是关昊开车,回头看他一眼,低声问了句:「要不要我去药店买点东西?」
「不用。Claire会处理。」
他说完这句,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他向来不是容易心软的人。
更准确一点说,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心如浮木一样的人。
顺着水势往前漂,知道方向,也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靠岸,什么时候该离远一点。
人来人往,事情起落,对他而言大多只是经过,不值得停,也不必停。
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为谁折返,不为谁打乱节奏,不让任何情绪在心里留得太久。
可那日,就是心软了一下。
Claire扶着她去了药店。
隔着玻璃和街上的反光,他看不太清里面的细节,只能看见她坐下来,低着头,让人处理伤口。
细瘦的小腿垂在椅边,膝盖那一片红得有些刺眼。
她偶尔擡一下脸,神情还是安静的,好像受伤、摔倒、一个人坐在路边喘气,都只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绪有点烦躁,大约是三伏天的原因。
彼时叶疏晚笑着在路边停下,弯腰去看一只趴在纸盒里的猫,小声说了句什么,张扬在旁边打趣:「你连猫都怕?」
「没有,就是不太会抱。」
程砺舟收回视线。
指间的牵引绳被边牧扯了扯,他垂眼,随手抚了抚它的头。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线条干净,表情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波动。
店员在问他付款方式,他低声道:「刷卡吧。」
签字时,笔尖轻轻划过纸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顿了半秒。
等他擡头,玻璃外已经没人了,只有三个人的背影在街角渐渐收进梧桐的阴影里。
风掠过玻璃,晃动了一下倒影,也带走了一点无声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