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6风起维港(1)
电梯刚到地下车库,程砺舟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关昊刚发来的会后纪要,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余澜洲。
他眉心先皱了一下。
这个点,这个人主动打电话,十有八九不会是什么省心事。
程砺舟接起来,脚步没停:「说。」
那头安静了半秒,才传来余澜洲带着点克制的声音:「Galen……」
光听这一声,程砺舟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把你车蹭了。」
程砺舟脚步一顿,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冷冽下去:「你喝酒了?」
「这倒没有,我今晚没碰酒。」
余澜洲这人是在新加坡长大的,中文讲得不差,腔调里却总带一点松散的洋气。
人也一样,从小到大都活得比旁人松快,心思不坏,就是不怎么让人省心。
这趟来上海找他玩,已经来了两天,白天吃饭、见人、到处晃,晚上还嫌司机跟着不自由,非要借他的车自己开。
现在好了。
「在哪儿蹭的?」程砺舟问。
「马路上。」余澜洲老老实实答,「延安路那边,我并线的时候擦到了人家车门。对方车主现在在这儿,交警还没来,我先给你打个电话。」
「先给我打电话?」他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你撞了别人的车,不先报事故,在路边等着给我打电话,是准备让我隔空替你开双闪?」
余澜洲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这不是怕事情越弄越麻烦。」
「你现在已经够麻烦了。」程砺舟拉开车门,把手机夹在耳边,弯腰坐进去,「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余澜洲答得很快,「就是车门蹭了一道,脾气不太好,站这儿跟我理论半天了。」
「事故电话打了没有?」
「还没。」
程砺舟手搭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余澜洲。」
「嗯?」
「你是真觉得你今年三岁,还是觉得上海交警会因为你长得像好人,就自动替你把流程走了?」
余澜洲被他说得一声不吭,半晌才低声道:「Galen,你先别骂,我把定位发你。」
程砺舟懒得再跟他废话:「发。」
电话挂断,定位很快跳了出来。
离得不算远。
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启动车子,利落倒出车位。
地下车库灯光一排排往后退,车头冲上地面时,夜里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心里那点烦躁更清楚了些。
余澜洲这人,开车不至于莽,但也绝不让人完全放心。
前两天还在饭桌上理直气壮地说上海路况再复杂,也不至于难过新加坡,结果转头就把他的车挂在别人车门上。
红灯口停下时,程砺舟给保险那边拨了个电话,又让关昊把后面那通电话会往后顺二十分钟。
关昊听出他这边有事,问了句:「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程砺舟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家里人闯祸,还轮不到你加班收拾。」
关昊那头似乎笑了一下,很快应了声好,没再多问。
二十分钟后,程砺舟把车停在了路边。
事故现场不算严重,两辆车一前一后斜靠在路边,双闪都开着,橘黄色的灯一下一下晃在地上。
余澜洲站在车旁,手机还捏在手里,远远看着倒挺镇定。
旁边是一辆白色轿车,左后车门被蹭出一道明显的划痕,车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程砺舟下车,关门,先看了眼自己的车。
右前侧那一块被蹭得不轻,漆面划出一道长痕,灯下看着格外刺眼。
余澜洲看见他,先叫了声:「Galen。」
程砺舟没理这声,只扫了他一眼:「你开的?」
「嗯。」
「并线?」
「嗯。」
「脑子呢?」
余澜洲被噎得摸了下鼻子,没敢接。
旁边那位车主显然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见来了个能做主的,脸色稍微收了收,但语气还是不太好:「你是车主?」
「我是。」程砺舟点了下头,语气冷静客气,「不好意思,我弟弟开车没收好,给您添麻烦了。」
这话一出来,余澜洲站在旁边,本能想说一句「表哥」,可嘴唇动了下,到底没在这种时候拆他的台。
对方听他态度还算稳,火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只皱着眉说:「人没事,就是车门蹭成这样。刚才他说等家里人来,我就等着了。你们看现在怎么处理吧。」
程砺舟点了下头,先问余澜洲:「三件事,做了几件?事故电话,保险电话,现场照片。」
余澜洲答得很老实:「照片拍了,其他两个还没。」
程砺舟看着他,眼神淡得没什么温度。
「你今晚唯一做对的事,就是还知道站在这儿别跑。」
余澜洲这下是真不敢吭声了。
程砺舟当着对方车主的面,把事故和保险都报了。
时间、地点、车型、剐蹭位置、人员情况,几句话交代得清清楚楚。
挂断电话后,他又低头看了看两辆车擦碰的位置,问了对方车主几句当时的车速和变道方向,基本把责任划分猜得差不多了。
那男人原本还憋着火,见他流程走得明白,态度也没推诿,语气到底缓下来一些:「反正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吧,我明天还得用车。」
「会尽快。」程砺舟说,「后续定损、修车,如果有代步上的问题,您直接联系我。」
他说着递了张名片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妙地顿了顿,再擡头时,语气自然收敛不少:「行,那就按流程来。」
场面总算稳下来。
夜里路边有风,吹得衬衫后背微微发凉。
余澜洲站在一旁,等那车主走远两步,才压着声音开口:「Galen。」
程砺舟没看他,只盯着车头那道擦痕,语气平平:「你挺行。来上海玩两天,先把我车玩出事故。」
余澜洲难得没回嘴,只低低说了句:「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人撞车是故意的。」程砺舟终于偏头看他,目光冷冷扫过去,「问题是你每次出事,第一个反应都不是按流程处理,是先想着怎么少挨两句骂。」
余澜洲站在夜风里,不敢说话。
他这位表弟从小就这样,平时看着冷,真收拾起人来却从不靠发火,越是语气平静,越说明这事翻不了篇。
程砺舟没再看他,只转头去接保险回拨的电话。
夜里车流从身后呼啸而过,路灯把两辆擦碰的车照得格外清楚。
事情不算大,也就是报事故、走保险、等交警、约定损这一套流程。
……
隔日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
唐岚原本打算带着叶疏晚和陈思思直接去吃饭。
想不到在安鼎附近看到了余澜洲。
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形高,站姿松,讲话时带着点不疾不徐的懒散劲儿。
那张脸一偏过来,唐岚先是愣了半秒,随即挑了下眉。
「kelly?」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电话都没来得及讲完,先朝这边看了一眼,神情里有点很明显的意外,接着很快笑了。
「Luan?」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再打,便把手机收了起来,朝她们走过来。
叶疏晚和陈思思站在唐岚身后,也跟着看过去。
唐岚看着他,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余澜洲一摊手,语气很自然:「来找某人。」
某人是谁,唐岚心里有数。
「你们准备去哪?」
「刚开完会,正准备去吃饭。」
余澜洲听了,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叶疏晚和陈思思,又看回唐岚,眼底带了点笑:「那我运气还行,刚好赶上饭点。」
唐岚也笑了下:「想蹭饭?」
「你要是肯请,我当然不客气。」
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陈思思都没忍住偷偷弯了下唇。
唐岚看了眼时间,语气松松的:「行吧。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于是原本三个人的晚饭,临时变成了四个人。
地方还是唐岚熟的馆子,车开过去不算远。
一路上陈思思坐在后排,表面看着安静,实则眼神已经来回转了好几轮。
叶疏晚坐在她旁边,倒是没那么明显,只在余澜洲从前排侧过脸和唐岚说话时,顺带多看了两眼。
他和唐岚显然是旧识,而且不是那种浅浅认识的旧识。
说话的语气、接话的速度,甚至彼此拿对方打趣时那种分寸,都透着一点熟人间才有的松弛。
到餐厅落座后,服务生递菜单上来。唐岚没怎么翻,报了几个菜名,又问叶疏晚和陈思思有没有什么忌口。
两个人都摇摇头。
他脸上有伤,唐岚问怎么回事?
余澜洲啧了一声,觉得这事说出来实在有损形象,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昨天晚上,借了Galen的车出去,回来并线的时候挂到别人车门了。」
唐岚听完,难得安静了两秒,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开他的车?」
「重点是这个?」余澜洲被她笑得有点牙酸,「重点不该是我人没事吗?」
她笑笑点点头。
余澜洲这人倒会聊天,三两句就把气氛带松下来,从新加坡扯到上海,从车祸扯到程砺舟,什么都能顺手拎出来讲两句。
说着说着,他看向唐岚,「说真的,我真想不通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唐岚擡眼:「谁?」
「还能有谁。从香港到上海,他那脾气、那套标准,正常人一天都未必熬得住。你跟了他那么久,当年他在香港带组的时候,是不是把你骂死?」
陈思思眼睛都亮了,叶疏晚也跟着擡了下眼。
唐岚却没半点不高兴,只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骂倒不至于。他那种人,真让你觉得难受的,从来不是骂。」
余澜洲挑眉:「那是什么?」
「是你东西做烂了,他根本不跟你废话,也不安慰你。」唐岚说,「直接退回来,让你重做。你自己知道自己烂,也知道在他那儿没有侥幸可过。那种感觉,比挨一顿骂还难熬。」
余澜洲啧了一声,显然觉得这比喻很有画面感。
「幸亏你没跟他谈过恋爱,不然你可能连分手都得先对齐口径。」
「你这嘴,还是和以前一样欠。」
余澜洲靠在椅背里,闻言半点不恼,很配合地擡了下手,表示认领。
叶疏晚坐在一旁,安静喝了口茶。茶是热的,入口有一点微苦,咽下去才慢慢回甘。
她其实对这种办公室旧闻没太大兴趣,更不觉得谁和谁在一个体系里待过,就一定能生出什么值得反复揣测的前情旧梦。
只是听到这里,她心里还是很自然地下了个结论——
唐岚和程砺舟,大概率没谈过。
至少,不是外头传得最热闹的那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