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交易 Chapter60默认剧本
那天下班前,她把Draft3发给唐岚。
刚合上电脑准备喘口气,邮箱又「叮」一下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Luan
主题:Helios—深圳行程/Managementmeeting&DD
下周二早班机,上海—深圳
周二下午:管理层meeting(CEO/CFO/发行负责人)
周三全天:数据室/投放复盘(Cohort、LTV、渠道合同)
周四上午:研发与产品demo
周四下午返沪(或转香港,看合作方时间)
最后一行:Sylvia,你跟队。问题清单周一上午给我。
叶疏晚心口「咯噔」一下,又有点热,回复好的,开始立刻新建文档。
……
春节返工第一周,安鼎并没有什么「全员大会宣布大变动」的场面。
这种外资行的风格就是:先改流程,再改人。
消息真要讲,也只会在很小的圈子里讲,剩下的人靠邮件、靠系统、靠一堆「突然变麻烦的小事」自己悟。
叶疏晚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切都变得更要留痕。
以前差旅就是staffer拉个行程、你点个确认,最多经理批一下。
现在不一样:审批多了一层,抄送多了几个人;印表机旁边贴了新提示,讲得跟教科书一样——「请勿遗留敏感材料」;共享盘权限也开始收紧,原来能直接进去的文件夹,现在要申请。
IT还发了群邮,让大家更新通讯录栏位、重新确认门禁权限。
你说它重要吧,也没多重要,但你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盘系统,盘组织,盘责任链。
她其实没太多时间琢磨这些。
Helios的深圳行程就在眼前,而且这项目又是TMT和ECM交叉,最烦的就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块最重要,口径还不一定一致。
她这几天的状态基本就是:白天开会对齐,晚上埋头改材料。
问题清单也不是写完就完事,她得一边跟Ken(TMT的VP)对「业务怎么问才问得出东西」,一边跟Jason(Associate)对「现场谁问、谁记、谁追」,还要给Victor(ECM的VP)看一遍,确认哪些问题能在管理层meeting直接问,哪些要留到数据室再钉。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analyst,讲白了就是干活的那一个,但她也知道:你想被当回事,就得在别人最忙的时候让人省心。
程砺舟回伦敦之后,他们的联系没断,但也完全不是那种「天天黏着聊到半夜」的状态。
更像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流水线上跑,跑到一个节点,顺手对一下信号。
她一般是晚上下班回到家,给他发Moss:一张照片或者短视频,配一句很简单的「今天挺乖」「今天又想冲人」。
他回得特别随机。
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隔到第二天上海午休,有时候周末才冒出来。
内容也很程砺舟:不跟你聊情绪,不问你「今天累不累」,反而是那种别扭的「管人」。
比如:牵引绳别绕手腕;别给零食给多;别熬太晚;明天别空腹喝咖啡。
字很短,语气很硬,但叶疏晚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她要的不是伦敦那边跨时区哄她,她要的就是一种很硬的确认:他还会看她发过去的东西,还愿意分一点注意力给她,她没被丢进那种「已读不回」的关系里。
至于公司里那条「空降」的线——她当然想问。
每次把「你知道了吗?」打出来,她都会删掉。
这种级别的变动,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程砺舟这种人更是典型,能说的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说;不能说的,你问了也只会得到更难堪的沉默。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越界的人」。
更现实的一点是:下周就要去深圳,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把脑子搞乱。
她宁可把精力花在自己能控制的东西上。
周一早上,电梯里人照样多,但说话声都很低,大家都下意识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走道上有人快步经过,手机贴耳边,语速很快,听着就像在回总部的电话。
叶疏晚刚坐下,Monica(ECMstaffer)就发来消息:十点前把深圳行程分工表再确认一遍,另外提醒一句——今天楼层有访客,桌面收干净,列印文件别放外面。
她照做。
十点的Heliosbriefing(Helios项目简报)按部就班开完。
她把自己负责那块讲清楚:哪些问题是「好听的故事」,哪些问题是「必须问的痛点」;她也把分工讲清楚:现场谁负责追问、谁负责记要点、谁负责会后拉行动项。
Victor没夸她,但也没挑刺,只点了几下头。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散会之后,开放区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突然没人的安静」,而是有人经过的时候,周围的人会下意识把话收住的那种安静。
叶疏晚没擡头,只是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一行人走过去:HR—Elaine、一个中台的人,再加一个男的,深色西装,走路很稳。
她心里先是一跳。
想不到是褚宴!
他从咨询公司跳槽了?
震惊归震惊,但叶疏晚没有转头,也没有表现出「我认识他」的任何痕迹。
她只是把视线压回屏幕,继续把那份问题清单往下磨。
……
深圳这三天,叶疏晚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第一天下午的管理层meeting(会议)。
会议桌那一头坐着CEO、CFO、发行负责人,Jason和Victor控着节奏,Ken负责业务端的问题。
她的位置在靠门的一侧,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度调低,手指飞快地记要点。
所有真正「往外抛」的问题,都是VP级别在问。
她做的事只有两件:记,以及在关键地方,给Jason递纸条。
比如CFO把海外发行的保底条款说得很漂亮的时候,她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Askaboutfailureclause&clawbacktrigger.
(问清楚项目失败情况下的责任条款,以及什么情形下会触发回拨机制。)
Jason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下一轮就把问题抛了出去。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开始绕。
她没擡头,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出合同截图的页码,轻轻推到Jason面前。
Jason直接翻页。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对面的管理层,目光在她这边停了一瞬。
会议结束后,CEO起身离席,Jason合上电脑,低声跟Victor说了一句:「failureclause(失败条款)那块要单独盯。」
Victor点头,随口补了一句:「Sylvia,你把那条单独拉出来,今晚发我。」
没有夸,但这是她该拿的。
……
真正让她被「当回事」的,是第二天的数据室。
运营团队把cohort(同期用户群)、投放归因、渠道返点一页页往外放的时候,Ken开始有点不耐烦。
「这个模型去年就这么算的吧?」
「你们这个retention(留存率)看着挺稳定的。」
她终于擡头了。
「这个cohort(用户群)是按注册月切的,还是按首充月?」
对方愣了一下:「呃……注册月。」
她点头:「那和你们在deck(演示材料)里用的LTV(用户终身价值)口径不一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Ken转头看她一眼:「哪里不一致?」
她没看Ken,看的是屏幕:「deck(演示材料)里是首充cohort(用户群),数据室用的是注册cohort(用户群),投放ROI会被高估。」
没人反驳。
运营负责人低头翻资料,重新解释。
Jason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你这个analyst是有用的」。
……
第三天下午,项目组内部quickwrap(快速总结)。
没有客户在场,大家说话明显松了一点。
Victor把最后一页合上,说:「这次DD没翻车,晚上简单吃个饭,大家放松一下。」
Ken立刻接话:「深圳我熟,吃完唱个歌?」
没人反对。
这是默认的流程。
……
包厢里音乐不算吵,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压得很合适。
看起来像在放松,其实每个人都在算自己该站哪一边。
Ken拿着话筒,先笑着把气氛拉起来:「行了,今天别聊模型了。深圳这三天够累的,大家放松一下。」
有人附和两句,顺势把酒举起来:「来,先干一个。」
杯子碰了几下,响得很轻。
Ken翻了翻歌单:「谁先?随便来一首。」
几个男同事笑着推:「我不行,我开会都跑调。」
「我也不行,别为难我。」
Ken也不着急,把话筒在掌心转了转,似随口一提:「那女生先吧,比较会带气氛。」
Monica立刻摆手,笑得很专业:「我就算了,我负责收尾,不负责开场。」
Lina也跟着躲开:「我听就好,我真的不行。」
话筒空在那儿一秒。
Ken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叶疏晚身上,语气还是轻松的:「Sylvia,你来一首。」
叶疏晚顿了一下,还是把台阶先铺好:「我唱得一般,而且嗓子今天有点哑。」
Ken没接她的「哑」,只接「唱得一般」:「一般就行,我们又不是来听演唱会的。你昨天在数据室挺能打的,唱歌别太保守。」
有人笑了一声,笑里带一点看戏的意味。
叶疏晚把笑挂住:「我真的不太会。」
Ken也笑,语气更温和了点,但方向没变:「会不会不重要。你要是觉得尴尬,我陪你唱。」
包厢里安静了半拍,然后有人很轻地起哄:「哟——」
另一个男的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得暧昧又克制:「Ken,你这是给新人面子啊。」
Ken不否认:「团队氛围嘛。她这次也辛苦。」
叶疏晚听得出来——这不是夸奖,这是把「辛苦」变成一种人情债:我给你面子,你得接住。
她又试着退一步:「我可以点一首大家一起的合唱吗?那种简单点的。」
Ken把话筒往她那边递:「可以。你先上去选。」
她没接。
Ken的手就停在那儿,既不收回,也不催,只是看着她,表情甚至很客气。
周围的人都看得懂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你接不接,接不接都难看。
Lina(Analyst)在旁边咳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Monica低头看手机,装作在回消息。
Victor跟Jason坐在另一侧,擡眼看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不出救场,但至少不添火。
没人帮她。
最后叶疏晚还是伸手把话筒接过来,指尖很冷,嘴角还在笑:「那我随便选一首老一点的。」
Ken点头:「行,别太慢,太慢容易尴尬。」
她走到点歌屏前,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尽量选了个安全的——那种不暧昧、不需要互动、大家听过但也不至于特别走心的歌。
她刚按下确认,Ken已经跟过来站到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
Ken看了一眼屏幕:「这个可以。你别紧张。」
她把眼神收回屏幕:「我没紧张。」
Ken笑:「你现在说话跟写memo一样,太硬了。」
有人在后面低笑了一声。
叶疏晚把歌切到前奏,准备开口。
Ken忽然把另一只话筒也拿起来:「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唱不好听。」
这句话听起来体贴,但落点很准,把她的选择权收走,把「拒绝」变成「不懂事」。
音乐起来了。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确实有点紧。Ken很自然地跟进第二句,音量比她大半格。
唱到副歌,Ken把节奏带得更贴近她,甚至还侧头跟她对视了一下,笑得很熟稔。
后面有人开始鼓掌,鼓得很敷衍,却很响亮,仿若是在给这场戏配音。
她唱完一段,呼吸刚松一点,Ken就把话接得更顺:「可以啊,没你说的那么差。」
有人立刻接:「主要是Ken带得好。」
另一个人笑:「VP亲自带唱,你这待遇可以。」
叶疏晚把话筒放低一点,努力让自己语气轻松:「大家开心就好。」
Ken却不让她「结束」,顺手点了下一首,屏幕上跳出来一首更暧昧的慢歌。
叶疏晚看见歌名,心口瞬间一紧:「这首我不太合适。」
Ken没听懂一样:「有什么不合适?歌而已。」
她擡眼,还是笑,但笑里已经没什么温度:「我真的不唱这个。」
Ken终于把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听得见:「Sylvia,别那么认真。出来玩还这么绷着,以后谁敢带你做项目?」
这句话落下去,包厢里的空气像是更黏了一点。
叶疏晚停了两秒,把话说得尽量体面:「我去下洗手间。」
Ken没有拦,但也没有真正放过,只是擡了擡下巴:「去吧,回来继续。」
她走出去的时候,背后有人笑着说:「新人嘛,害羞正常。」
另一个人补了一句:「深圳这趟表现好归好,就是太端着了。」
没有人反驳。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她在洗手间洗手,水很冷,手指被冲得发麻,才把刚才那口气压下去。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没什么事——妆没花,头发还整齐,甚至还算体面。
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眼睛里有雾,随即拿纸巾擦干手。
她好想程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