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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交易 Chapter79苏作一隅

作者:轻飏

接到关昊之后,程砺舟把车从地下车库缓缓开出来,拐上主路。

  关昊坐在副驾驶上。飞行十几个小时后的苍白还没褪下去,眼神一直绷着。

  「先吃点东西?」程砺舟问得很淡。

  关昊摇头。

  到了程砺舟的住处,关昊从随行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PRIVILEGED&CONFIDENTIAL,右下角还有外部律所的烫金印章。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关昊说,「EldersgateMarkets那边爆了。他们以前做过一套和基准利率挂钩的结构,最近被翻旧帐,伦敦这边监管要他们把当年的submission、chat、email全部交出来。现在一路追溯到我们。」

  程砺舟翻着资料没说话。

  关昊继续:「FCA那边走的是信息调取路线,先是发给Eldersgate,然后Eldersgate的外部律师,昨晚把一封『documentpreservationhold』抄送到我们法务邮箱,要求立刻冻结所有相关沟通记录。」

  「冻结记录不新鲜。」程砺舟说,「让法务按流程走。」

  「重点不是冻结。」关昊顿了顿,「是他们点名要你。」

  「理由。」

  关昊把第二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列印出来的邮件链,指腹压在其中一行。

  一句很普通的英文,甚至没有任何脏字:

  『wecantightenthelevelabitbeforefixing』。

  (在定盘(fixing)之前,我们可以把那个水平稍微收紧一点。)

  「他们说这是当年结构对冲时的沟通。虽然你不是操盘那个人,但你在邮件抄送里,而且后面还补过一句『OK,keepitmarket-consistent』——现在对方律师的意思是:你需要解释『market-consistent』到底指什么。」

  「哪一年的?」他问。

  「08到10之间。」关昊说,「正好是基准利率那波大案最敏感的年份。Eldersgate那边现在很慌,他们不想变成『下一个被拎出来示众的名字』,所以把所有能切出去的锅都往外切。」

  程砺舟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熟练。」

  关昊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一条,他们今天早上给我们发了『紧急合作函』,说FCA下周要做第一轮访谈,外部律师建议你留在伦敦,随叫随到。并且……他们已经在内部会议纪要里把你写成『keycontact』了。」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关键联系人?」程砺舟问。

  「因为你当年是对接人。那套结构是通过我们和他们共同包装、再由几家panelbank做对冲。他们说你最会写那种『既能让所有人听懂、又不留下把柄』的邮件……所以他们现在就咬住你这点,认为你最清楚语境。」

  「还有别的吗?」程砺舟问。

  关昊把第三份文件推到桌上:「这里是我们被点名要交的材料清单。比较狠:所有你和Eldersgate的往来、所有你和panelbank的沟通、还有你当时用过的私人设备记录——他们说不一定要,但会『视情况要求』。」

  程砺舟眼神一冷:「私人设备?」

  「对。」关昊硬着头皮,「他们用的措辞很聪明:不是命令,是『request』,但律师的建议是不要硬顶,先把边界谈清楚。」

  「上海那边还有一件事,Eldersgate的亚太负责人刚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他们董事会有人提议:把责任推到『跨境团队』,说当年结构是『亚洲销售压力』导致的定价倾斜。」

  程砺舟的眉心终于皱了一下。

  「他们想把中国这边也拖进来。」关昊说,「如果这条线立住,我们不光是解释邮件语境,可能还要解释产品卖给谁、怎么披露风险、有没有误导。你一旦飞回去,伦敦这边就会说:关键证人不配合。」

  程砺舟笑了笑,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意思是:我现在离开伦敦,会被写进记录里?」

  关昊没说话。

  好一会,程砺舟才开始说话:「安排一下。一,通知法务开warroom,把所有相关人拉进来,谁碰过这条线谁都别装死。二,让IT做邮件和聊天记录的镜像备份,先按legalhold做。三,联系外部律师——我要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边界:FCA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关昊点头:「明白。」

  程砺舟又补一句:「还有四。」

  「你说。」

  「把Eldersgate那边的底摸清楚。他们到底是被翻旧帐,还是有人想借这波监管,把内部斗争清一遍。我要知道他们在伦敦谁说了算、谁最想甩锅。」

  关昊「嗯」了一声,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字。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关昊才试探着问:「你原本……不是打算这几天回中国吗?」

  程砺舟没否认:「机票已经订了。」

  「那……」

  程砺舟吸了口气,「行程不变。」

  关昊一下急了:「程总——」

  「我知道风险。」程砺舟打断他,「我回去中国一星期就回来。」

  ……

  苏州。

  叶疏晚把路线发给褚宴的时候,语气还挺公事公办。

  几点到、怎么走、每一站停多久,连备选方案都写了。

  褚宴回得很快:

  【收到。你决定就好。】

  她盯着「你决定」三秒,有点想笑。

  褚宴这人看似温和,但也感觉不出来他是那种会把选择权交出去的人啊。

  Moss在旁边把脑袋搁到她膝盖上,尾巴拍了两下,催她出门。

  ……

  碰头是在平江路口。

  褚宴换了件深色休闲外套,背着相机,站在桥边看水。

  见到她,他扬了扬手:「导游早。」

  「别叫导游。」叶疏晚把牵引绳往手腕上一绕,「这样叫,我都不敢带你去逛了。」

  褚宴笑:「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不客气。」

  叶疏晚把手机揣回口袋,顺口提了一句:「苏州博物馆我给你排不上。要提前七天预约,临时来就是看个门口。」

  「那就不看。」褚宴一点都不纠结,「你想去哪儿?」

  叶疏晚想了想:「先逛小店吧。苏州的文创店,比博物馆更像生活。」

  ……

  观前那片儿人还是多,但走进小巷就安静下来。

  叶疏晚带他拐进一家小店,门口挂着手写牌子:苏作、香囊、绣片、扇面。

  柜台上摆了一排小小的绣片,花鸟、金鱼、兰草,针脚细得像光落在丝上。

  褚宴凑近看了一眼:「这比我想像里更『硬核』。」

  「你以为苏绣都是挂墙上的?」叶疏晚把一枚绣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背面才最能看出来功夫。你看,线藏得干净,几乎看不到结。」

  「那我买几样回去,做纪念有什么推荐的嘛?」

  「你这句话说得很危险。」她把绣片轻轻放回去,「苏州这种店,一旦开始买,就会一路买到你行李箱爆仓。」

  褚宴也不急,顺着她的话笑:「那就麻烦导游做个资产配置?」

  「行。」叶疏晚指尖在柜台上点了点,「你要送人还是自己留?」

  「都有。」

  「那你听我一句,别买那种大件的摆件,贵、占地方,还容易落灰。」她擡手指向一排小小的绣片,「这种最合适。小、轻、耐看,关键是……你拿回上海也能用得上。」

  褚宴挑眉:「怎么用?」

  「框起来,或者做书签、挂件。」叶疏晚把一枚兰草的绣片捏起来,递到他掌心里,「你看这种题材,永远不会出错。你要是送长辈,就选花鸟;送同事朋友,就选金鱼、柿子,图个好彩头。」

  褚宴低头看那枚绣片,指腹蹭过边缘:「这针脚确实细。」

  「要是你,你会选什么?」

  「一个绣片,一个香囊,一把扇子。轻装上阵,纪念感也够。」

  褚宴笑:「听导游的。」

  「别听我的。」叶疏晚立刻把话收回来,「你自己挑你自己的。我就给个参考,免得你第一次来被宰。」

  「行。」褚宴应得很顺,真就慢慢挑起来。

  他挑绣片的时候很认真,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个花鸟的;又拿了个偏木香的香囊;扇子也挑得克制——素面淡墨那种。

  叶疏晚在旁边看着,顺手摸起一个香囊,低头闻了闻,到底选哪个更耐闻。

  下一秒,那只香囊被人从她手里轻轻拿走。

  叶疏晚「诶」了一声,擡头就对上褚宴的眼睛。

  「这个我也结了。」他说得自然,「算送导游的纪念品。」

  「不用。」

  叶疏晚下意识要伸手拿回来,「我家里挺多的。」

  这玩意还挺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叶疏晚接受不了褚宴送给她的礼物。

  「一码归一码。」褚宴把香囊递给老板娘,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今天麻烦你了。你不收,我反倒过意不去。」

  叶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推就显得太矫情,最后只好把手收回去,别开眼轻咳一声:「……行吧。谢谢你,Vin。」

  「不客气。」褚宴笑了下,「导游费先预付一点。」

  ……

  中午去西园寺。

  冬天的寺里烟火气反而更足,香客挤挤挨挨。

  叶疏晚拿了香,分给褚宴三炷。

  褚宴没多话,跟着她进天王殿。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三炷香,动作都不熟练,却又很认真。

  香火一燃,烟气往上走。

  褚宴把香插进香炉,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带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