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十七章 余烬
《三祸谱》
太初有形,未分阴阳。
龙息既化天地,然其下仍有混沌。
四臂制界,四目观象。
上苦,下集;左灭,右道。
少阳为明,少阴为形;
太阴归寂,太阳归真。
传言其有三祸:
一曰造血之祸,万物之根;
二曰创人之祸,意志之本;
三曰孕梦之祸,灵视之真。
世人无从得其真名,唯称——
三祸孽主。
——《白鬃残页.行军手抄本》
——龙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外,血战未歇。
焦沙四裂,狂焰滔天。
云端上。
策马临权静立高空。
原欲以雷霆手段了结苍弦战神,杜绝后患。
然而,天变骤起。
玄牝光粒破云而降,如星海泄落,直灌那伏沙不动之躯。
纵为碧黎军神,此等异象也是生平首见。
心念疾转:
此刻燕宇凡气机未明,贸然出手,纵能取胜,恐遭火龙波及;
更将挑明与剑中求之敌意,徒增日后变数。
轻笑,低不可闻:
「罢了。就让我看看……苍弦战神的极限,在哪里。」
——
自古苍弦以「术」为国号,
其意为神命之纹、天地之律。
术纹既成,苍弦亦立。
胤皇为旗,战神为枪。
一者执掌天命律令,一者以血肉开疆。
一文一武,如日月交辉,共筑盛世之基。
疆域辽阔,神木玄牝参天镇地,雷狮列阵,苍兵排伍。
战鼓鸣,万军动;
战神出,万军灭。
故国人有言:「战神未倒,苍弦不死。」
玄武城内,青铜雕像巍然。
「苍弦巨擎,万军辟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十六字镌于基座,如雷击人心,如血铸信念。
——
此刻,燕宇凡已然起身。
孤身而立,缓缓擡首。
脊背挺拔,神色沉冷,气场翻涌。
滋—滋—
细微电弧自焦土跃起,金屑味漫开。
律凤韵发梢微竖,甫触即麻:「好痛。」
电丝沿沙纹奔窜,地气骤紧。
雷狮将怒之兆。
杀气未语,已吞永珍。
……
焦原中心。
火龙怒焰正盛,神躯猛震。
瞬间——蹦!
雷枪破空,声未入耳,枪锋已钉入龙肋。
鳞甲四裂,焰气外泄。
神血成丝,灼光透骨。
「?!」
剑中求侧目,骤觉异变。
「吼!」火龙巨躯晃动。
永珍入骨,神躯失衡,怒焰骤滞。
火龙正欲稳身——
第二枪已至,直取龙背。
未及转势,已被贯入逆鳞深处。
枪三,震首。
巨颅猛震,鳞片炸裂,火焰自口鼻间失控喷涌。
枪四,锁足。
枪锋贯入前肢,雷劲爆开,整条龙臂被生生压跪!
风沙反卷,雷影连环。
燕宇凡立于焦沙,周身万雷覆体。
前枪未收,后枪已凝;
枪五、枪六——攻势不绝。
如后羿射日,蚩尤战天。
远处。
律凤韵发辫微振,低声道:
「虽然燕大人平时寡言,但能感觉得出来,他此时此刻——非常生气。」
——
火龙仰啸,胸膛震荡,鳞甲翻腾。
烈焰自体内翻涌,将四肢躯干尽数吞没,如火海奔腾。
后至数发雷枪如坠熔湖,声息皆无,尽融于火海。
轰。
费罗四肢猛踏,大地骤裂。
破焰冲锋,朝燕宇凡狂奔而去。
焰浪掠地,焦沙尽碎;
地势如波,焰舌如鬼。
燕宇凡见状,一步踏下——焦沙瞬间塌陷,裂纹沿足下迅速蔓开。
身形微沉,脊背绷直,雷光自肩背窜起,沿手臂奔流至掌心。
瞬间破步而出!
身影如流星掠地,直迎火龙而去。
两股神力,于沙海中央正面相撞。
轰——
雷如星泻,火似潮奔。
大地翻腾,焦沙破碎。
碎石挟焰四散,席卷整个战场。
龙神与半神于余震中僵持,谁也不肯退让。
倏然——咔。
足下焦沙,细声如裂陶。
燕宇凡率先踏出一步。
一步,破不可渎犯之神威;
一步,踏裂仰望之根基;
一步,逼退神躯,焰纹外泄,气场失衡。
「?!」火龙讶然之际,后方突来斜剑。
剑中求纵身,虹炎高举:「喝!」
破焰入脊,直劈龙背。
神躯骤僵,气场翻乱。
趁未稳,低声再喝:「快退。」
燕宇凡闻声,身形后跃,落地翻诀。
短离分仪破空疾射,直取神驱。
同时——轰!!!
巨大赤红焰柱自剑中求周身炸出。
周身炎气倒卷,尽数灌回虹炎之内。
以虹炎为心,撑起一道通天火柱。
火柱破地贯天,硬生生顶开云层,烈焰窜空,直冲穹顶。
焦沙碎石齐起,万火奔涌炸向四野,燎海焚云,震撼八方。
地面上,爆浪横扫而至,律凤韵身影倒飞:「呃啊!」
天穹上,策马临权凝视那撕裂天地的赤红焰柱,热气灌鼻。
「……传说中的赤地第三招。」
火柱贯天,势犹未尽。
焰心之中,剑中求衣发冲冠。
虹炎高举,金瞳炽燃,声震八荒:
「震龙——燎海——焚九天。」
震龙炎柱未息,焰影犹立天地。
赤地之招惊绝,费罗首当其冲!
……
爆炸既歇,战场死寂。
烈风尽止,只余灼热。
燕宇凡放下招架之手。
静立原地,凝视战场中央的残痕。
费罗神躯半伏沙海,背脊凹陷,双翼残断。
鳞甲碎裂,秽血淌落,若岩浆滴地,黑烟缓升。
火之神祇,止于无声。
剑中求单膝半跪,虹炎深插焦沙。
口角溢血,气息紊乱,虹炎剑亦微鸣,与其主同痛。
焦土再闻细碎声响。
咔。
龙鳞如焦陶碎屑,纷纷脱落,斑斓赤金,继而成灰。
覆空双翼若焦壳风化,轻触即断,崩为烬粉,随风飘散。
龙首微垂,瞳光自焚金逐渐转为灰烬。
火龙之躯,宛若崩毁的雕像。
无痛,无声,无憾。
好似神祇本应如此结束。
燕宇凡望着崩塌的神驱,心底空洞缓起。
然而,在崩塌成灰的焦土中,
一缕细若针芒的火焰,仍在微微摇曳。
不大,不炙。
在死寂天地间,反而无比清晰。
即便肉身粉碎,仍要维持最后的形象——哪怕只剩一点火。
燃在破碎鳞骨之上,如神语残句,王冠碎角。
直至某刻,无声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
同时,
遥远的碧之国内。
风云啸与赤霄同时心悸,血热翻涌,气息紊乱。
曾亲受龙炎洗礼,直面费罗之威,烙印于灵魂的震慑,此刻骤断。
赤霄低声:「世上居然真有弑神者……师尊……」
风云啸按着心窝,轻笑:「好痛,痛得美丽,痛得动人。」
——
玄武城外。
神火既灭,尘沙落定。
燕宇凡力竭,扑倒于焦沙。
蹦!
苍弦巨擎,至此无声。
远方,玄武城门开启,苍弦士兵鱼贯而出,踏入焦土。
或奔赴救援,或默立驻足,仰望那倒地的战神。
眸光里有震、有敬畏,亦有难言情绪。
有人左拳轻敲右胸,低声行礼,那是苍弦的标准礼节。
亦有少年兵擡头,想把传说中的「火龙传人」刻入心底。
……
「咳……终于结束了吗。」
剑中求收去虹炎,血未干,已起身直立。
望燕宇凡一眼,神情难辨,转身欲行。
回首望向焦土与残躯,再次确认。
昔日神祇,是否至此归尘。
想起初见火龙之景——
热血未冷,视死如归。
纵为天煞孤星,也曾妄念以身逆命。
孤身对峙费罗,断念赴死,不问前路。
此生注定与孤独为伍,却不料竟得神祇垂青。
年岁流转,旧梦尚在,物是人非。
「碧黎剑仙」之名,早已淡然。
「看来那场战役之后,你也虚弱了不少。」
剑仙目光沉下:「龙是法则的意识,其生命永不终结。」
一声轻叹:「祢真正想守护的……」
剑中求微微闭眼。「是啊,我也一样。」
云色茫茫,天地空空。
同道者,多成烟尘。
——连祢……也不在了。
他笑,苍凉而倦: 「呵。」
龙躯渗出的秽血,与记忆深处某种禁忌隐隐相合。
熟悉感自心底浮起,又如尘封梦影,难以追索。
剑中求压下心绪,转身欲去。
忽而止步,自沙场缓缓仰望。
策马临权立于云端,身影如鹰。
无声对峙,胜过千语。
剑中求凝视片刻,轻摇其头,低言:
「算了……权势之局,与我无干。」
转身而去,步履寂然。
——
遥南之地。
有覆布车架缓缓入白雾。
气息如残烬伏地,没入雾海,沉沉消散,直至森林阴影将之吞没。
轧——轧——
车辙的方向,像命运在大地留下的记号,
静静指向无人敢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