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十八章 月都
玄武城远方。
剑中求孤行归途。
长发带雾,袍角沾尘,遍身红痕,气息尚未平复。
林影渐密,天光碎落肩头,映出斑驳血痕。
足音入土,湿叶微陷,余热在林间缓缓散去。
前方林径转角,已有一人负手而立。
策马临权——早候多时。
风王将背倚老树。
枝叶濡雾,坠落于墨绿长袍之上,却不染衣。
林间无声,唯有枯叶偶尔摩擦地面,低低作响。
剑中求在丈外停步,目光扫过来人,淡声道:「你在等我。」
策马临权指尖转着一枚落叶,未曾坠地:「惊心动魄的人神之战。」
剑中求侧首,视线微偏:「你没出手。」
策马临权轻笑,指尖落叶仍在转动,节奏不乱。
「策马临权,非是不识气氛之人。
此等旷世之战,强行搅入,只怕坏了戏味。」
剑中求语带调侃,却未前行半步:「耶,就没有帮我的选项吗?」
策马临权回道:「返回碧国的车与粮,都备好了。」
剑中求挑眉,语气忽正忽玩:「这么好心……是想收买我?」
策马临权淡淡道:「得见赤地剑招,已是荣幸。」
剑中求嘴角微弯,像被夸奖的小孩,点了点头: 「嗯。」
策马临权收回目光,落叶停转,仍未落地。
「燕宇凡的实力,远超出我的预估。
我想知道,他身上的未解之谜。」
剑中求耸肩:「你还不是问了。」
策马临权神色无波:「因为你不会主动说。」
剑中求擡眼,语气转为平直:
「刚才的异象,源自更北方的玄牝神树。」
「玄牝?」
策马临权侧眸:「所以他能再起,是玄牝的输能。」
……
剑中求语锋一转,气场冷了几分:「火龙之乱,非你主导。」
策马临权坦言:「确实,祂之动作,在我意料之外。
看来龙只要有那个心思,灭了人类并非难举。」
剑中求轻哼:
「哈,这件事你不用烦恼,不管你做了甚么,龙都不会特意让人类灭亡。」
随后沉眸道:「火起有因,风来有向。
也许,碧之国里——尚有你我皆不明的未解之谜。」
「世间不存无妄之火、不存无端之风。」
策马临权低头,看着掌中的落叶:
「这道理我懂十几年了。也正因如此,更适合我放手去做。」
剑中求歪头,打量片刻,语气微妙:
「怎么变相鼓励你了……不得不说你有时跟他,有几分神似。」
唰。
「也许那个『他』正是我的目标。」
策马临权五指一收,落叶在掌中碎裂成屑。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一点也不想知道。」
剑中求摇头,语气凝重:「同为龙之传人,他比我难缠得多,这是最后的忠告。」
策马临权擡眼:「如果是他,请得动你出山?」
剑中求转身离去,脚步未停:「非也,这也是我疏离他的原因。」
策马临权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沉默片刻,擡首望向星空,声音冷而坚定:
「燕宇凡重伤,玄武城残破,雷狮折牙。
千载一遇,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云光隐断,昏明交错。
风,于林间应声而起。
——
东方,为清辉之地。
皓月之瞳为族相。
曾因魔王子与白鬃骑士团的荣光,立于三族之巅。
然英雄早逝,白鬃亦没于白雾,音讯断绝,化为传说。
清辉军制严整,以「律」为尊:
月辉将,执掌王军;
副辉将,辅理内外;
守律士/士官,掌军律与阵制;
律兵长与律兵,行于前线。
警备体系设律巡长/律巡,巡察民间、维护秩序。
右手握拳,轻碰左肩——以义自任,守律为荣。
狼面咒世——自边境崛起的术师。
以迷术惑女王,夺权称王,自此「辉之国」无复昔日风采。
为维持与碧黎的表面和平。
清辉签下屈辱条约——定期遣送苦工,远赴碧黎服役。
那些人困于矿坑与泥沼,在异乡度过几无人权的岁月,成为两族「和平」的代价。
贵族与百姓皆指咒世为恶:
夺权、专政、暴力清洗朝堂;下令送人去死,抹名册,不容悼念。
王座上的恶鬼,狼面之耻。
亦有人低语——早在魔王子战死之前,清辉已不若皎月般纯洁。
然而无人能否认,在咒世统治下,异族之军从未再犯;王都虽腐,仍未崩塌。
而白雾深处,曾令清辉荣耀的骑士团。
似乎,从未真正被遗忘。
——
辉之国首都——月隐都。
与月亮紧密相连,传说月光为之驻足。
昔日王女立于月台吟咏,照亮城廓与神殿尖塔,银辉如梦。
曾经优雅的广场。
如今高挂两具贵族尸体,尸身溃烂,皮肉脱落,苍蝇盘旋。
其中一具尸体背部朝外,暗红色的交错纹身盘绕成环。
纹身被刀痕粗暴划成交叉。
割口深重,皮肉外翻,暗血沿线渗落。
刑具林立于广场四周:铁笼、火钩、悬铃、锁柱,尚残碎骨与毛发。
身穿军袍的律巡穿行其间。
有人敲墙取乐,有人对尸评头论足,嘻笑:下次会吊起谁?
百姓无人敢出声,孩子低头疾走,大人紧牵其手;甫擡眼便仓皇别开。
无人哀悼,无人怒视,只求今日不是自己,明日不是邻人。
广场中央。
破碎的龙神神像沉默无言。
昔日昂首天际,象征智慧与庇护;颈断身碎,头颅抛地。
石纹仍新,底座刻文尚未模糊——便遭拔除。
一旁,白鬃骑士团雕像亦被削颈断臂,
双腿半埋于土,连「站起」都成妄想。
青草自破膝窜出,与铁锈缠绕。
以血铸魂的故事,仍藏于民心,如微弱倔强的火光,在恐惧中闪烁未熄。
到底是谁,连这最后的记忆也要铲除?
神圣被火盆取代。
诗意被铁索锁喉。
破碎的雕像,沉默的石碑。
诉说清辉信仰的徬徨——那是未完成,亦无人继承的旅程。
——
夜晚。
百姓早已深锁于家中,门窗紧闭。
霜色笼罩整座月都,仅余几名律巡穿行街道。
甲片在夜风中轻响,却无半分敬畏。
步伐随意——比起巡视治安,更像在寻找猎物。
小巷内,空气中漂着淡淡酸腥与煤烟。
二楼破窗后,传出孩童断断续续的笑声。
「不要再玩了,安静一点。」
母亲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碰。
绣球飞出窗外,落地轻响。
几名律巡路过,低头看见,咧嘴道:「你们的东西掉了喔~」
屋内一片寂静。
律巡对视低笑,眼里闪过猎狗扑杀前的兴奋。
「喂——你们的东西掉了,还不出来捡吗?
随意丢弃垃圾可是要被处罚的。」
——喀。
门轻轻开启。
母亲愁容满面走出,全身颤抖,双眼泛白。
律巡正欲开口,一道影子却比声音先抵达——
唰。
那人拾起绣球,步履笔直,袍角无声,气息收敛——无锋,却利。
「小孩子调皮是正常的。」
绣球递出,声音如晓风拂尽霜夜。
「你辛苦了。」
母亲慌忙鞠躬道谢,接过球后迅速关门。
「什么人?执法之时插嘴?没学过规矩?」
律巡刚张口,那人已取出一纸文函递出。
「在下刀无锋,奉王令来此,特入月都。」
字字落地,清晰如镜。
律巡脸色骤变,身后几人立刻堆笑,连忙接过文书检视。
「原来是王座召见之人……真是眼拙,还望大人莫怪,我等只奉命行事。」
「真不想来这里……」
刀无锋转身离去,声音轻如针落,没入夜雾。
不愿插入尸肉的刀,终究为命而行。
——
月隐都中心。
高耸建筑以灰白石块层层堆砌,古老石纹交错。
高塔寂静如死,唯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忽幽忽呜。
风自广场升起,穿过残垣与高塔,向那座矗立云巅的观星台而去。
观星台外环,卫兵静立如像。
夜风拂过甲胄银饰,无光的眼眸下,无人动容。
观星台深处。
咒世伫立高座,像夜色的审判之眼,俯瞰沉睡的清辉。
魔王仰望天际,低声开口:
「传闻清辉族人在满月时,双瞳映出银光,如月华映影。
而妳,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回忆的开端,坠落的起点——
多年前,月隐宫殿。
殿宇深处,烛影摇晃。
长廊无声,纱幔垂地,似有影在其后蠕动。
昔日王权之所,如今只余空壳,冷意入骨。
女王踉跄前行,像疯女独行于梦魇。
身披宫裳,却早无尊仪;鬓发凌乱。
眼眸空洞,双瞳涩红,忽张忽缩。
「咒世……魔王子呢?我的王子……是不是又被藏起来了?」
声音如幽魂低喃,又似孩童喃语。
咒世立于殿中,目神如锁,千层情绪紧闭。
良久,他取来一只银骨雕纹的香薰罐。
指尖轻转,青烟升起,带着魔焰的苦甜。
青烟缓缓缠绕女王,烟雾里的眸光逐渐恍惚、迷醉。
女王嘴角缓缓浮笑,对烟雾低语:
「我的王子……今天要做什么呢……?」
她望向无人的王座,语气近乎撒娇:
「又有人对你不敬?要帮你除掉谁?」
话落,她缓缓侧跪,搀扶阶座,额头贴近扶手,表情空茫。
那是她的王座,亦是她甘心献出的幻境神坛。
咒世神情微动,眼中似有千言,终只沉静望着——
看着着魔的信徒,也看着被自己亲手埋葬的清明。
如同这场爱与背叛的国度,被亲手燃起,又亲手——熄灭。
片刻后。
女王眼神忽然收束,沉睡的王者意志,怪异苏醒。
缓缓起身,袖中掣出羊皮卷轴,声音冷峻:
「咒世。」
此刻的她,是立于银阶月台,一语断言的女王。
仿佛方才那位迷狂、病态的女子,从未存在。
带回旧日威仪——
「把名单上的人传来。」
她递出卷轴,眉眼尚有迷蒙,神气却坚决:
「这是王子的命令。若出了差错……你也会死,知道吗?」
咒世低头,双手恭敬接过。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视线在卷轴与女王之间略停——
她眼中的幻影,从未真正离去。
咒世微低首:「……是。」
她对他,总是带着少女梦境般的柔软与撒娇。
而对他——只见效忠,不见情感。
——
回忆散去,观星台上。
唯余咒世一人,立于月光中,狼面无声,衣袍无语。
烟雾散去,幻影沉寂,女王不在,物是人非。
不知是余香未散,抑或不愿醒来的执念仍藏于心。
低声吟道——
焚香造影刑王权,伊人醉,伊人厢,伊人不知幻中香。
沉寂数息,他忽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低哑干裂的笑声,只余病态的温柔与疲惫——
像在守着一场早已毁坏、却不肯散场的梦。
如今,咒世已是清辉王者。
王的足迹,满是亲手划下的血迹。
城中风声凄冷,却吹不散身上的血腥。
数刻后,阶道传来沉稳脚步声,由远至近。
身影笔直无畏,气息不怒自威;那双清亮的眼,始终带着三分警惕。
自莫雷村骚动以来,
这位清辉的刀者,被迫成了魔王麾下的一把利刃;利刃所斩,皆是同族。
伏地求饶的面孔、凌虐受刑的哀号,夜夜萦绕。
依稀记得——之所以臣服,只是为了保住村庄与乡人的性命。
可如今,每闻同胞因王令远走它乡,
或在其他村落见刑具高悬、血痕犹新,便再起愤慨与遗憾。
和光出鞘,叛乱即止;
和光渴望成为守护之刃,而王更需要清洗同族的刽子手。
扪心自问:自己所平息的,真是叛乱吗?
带着未明的答案,
刀无锋踏上观星台,不为应召,只为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