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三十章 黑棺
——龙历九三零年.夏——
术之国。
万息之林。
四司会议后,朝廷定议——将燕宇凡葬于玄牝神树下。
名义「回归故土」,或亦为远离不欲触碰之物。
尽管真相早已决定隐瞒,然而葬礼的排场并不冷清。
各氏族沿途设祭,金甲、礼枪、玉器成列,贵重之物堆叠如山。
士卒与百姓沿途肃立,场面盛大,却没有任何铭旌题号。
沿途燕村百姓窃语:
「这阵仗……该不会是那位大人吧……」
「胡说!这种话也敢乱讲?……这是不可能的事。」
「走快点,别多看。」
无名葬礼,即将在神树下展开。
队伍行进,黑布覆棺,
鼓角齐鸣,旌旗半垂。
朱珺卿与韬玄无并肩随行。
朱珺卿压低声音:「结果,还是被降阶了——从苍麟将,贬为次鳞将。」
韬玄无低回:「没被斩首,已是幸事。至少,他们还肯听几分理。」
朱珺卿唇角冷意:「连燕将军都守不住的局面,换谁指挥,也是一样的结局。
只不过,好歹证明他们不全是只会护着自己权柄的老东西。」
朱珺卿目光掠向黑布棺,神情仍冷。
在她看来,再伟大的战神,也逃不过内部权衡算计。
韬玄无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是我……太过无能了吗?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若上头要我这条命,我无话可说。」
朱珺卿语气冷静:
「若你真无能,我那时就不会力挺你的计划。
连父亲,都被我的莽撞吓了一跳。」
不带慰藉,却最为肯定。
韬玄无低声:「谢谢妳,珺卿……
学院时期就受了妳不少照顾。」
朱珺卿斜睨:「哼!我只是客观判断——
况且,叫我珺卿是怎样?」
韬玄无怔住,连忙摆手:「啊、啊!抱歉……」
多年前——
二人同在皇家术师学院。
朱珺卿惊才绝艳,首席毕业,人称朱雀,术国术法新星。
韬玄无自觉资质有限,转投军道,潜心兵法与领导。
一人术法登巅,一人前线担锋。
呜——
鼓角低鸣。
黑棺送至玄牝神树下。
葬礼肃穆,文武行礼,士卒俯首。
队伍中,却缺少雷狮骑士团。
或防军心再聚,或是葬礼本质令人心寒,早早被调往前线,未留下半人。
战神最后的葬礼,竟缺最忠诚部曲。
玄牝粒子缓落,似哀,亦似唤。
淡蓝、淡紫、淡绿的微光,自神树间缓落。
如尘、如雾,覆在黑棺之上,迟迟不散。
一生英勇,终难违命。
终曲凄凉,哀歌漫天。
——
宫廷夜色,灯火摇曳。
葬礼方歇,长案早设,金碗玉盘,珍馐美酒。
席间低语举杯,金盏相碰,声音清脆。
有人笑着添酒,有人侧身低语,像在谈寻常家事。
有贵族轻问:
「你们觉得下一位神子甚么时候出现?」
旁人低语:「我看是很难了。」
又有人含笑:
「我可是在神树下跪了半晌,必须得来。
哪个氏族出了神子,可是要耀武扬威几十年呢。」
远席有人漫不经心:
「最近南方的边疆好像很不妙阿......」
杯觥交错,话题绕回功名、家族、边疆风声。
气氛正淡——
碰!
一人怒拍案几,声划席间:
「这算什么?!我们家可是花了重金,那把礼枪你可知道多贵?!
怎么序位还在那么后头?这也太过荒唐!」
主席高席。
悬着朱氏族牌。
朱靖侯座前,「大学司」木牌赫然在列。
朱珺卿立于其侧,父女二人静看席间波澜。
朱珺卿低声:「……真是可悲的葬礼。」
「哈哈,世间自是如此。」
朱靖侯淡笑,指尖轻敲杯沿:
「在这里,名将死亡的情绪,从不是主题。
重点永远是谁能最快适应新的局势。」
他晃了晃杯中酒液,杯沿轻触案面。
「谁的位置靠前,谁的葬品丰厚,
或许就能得玄牝青睐,下一位神子便可能出自自家氏族。」
朱靖侯擡眼,扫过席间。
「社会的未来——从来都是掌握在这群人的谈笑之间。早点习惯吧。」
朱珺卿默然,心底苦涩。
她非首次见此权谋场面,亦懂现实法则。
然每逢亲历,仍感悲哀与冷意。
压下情绪,轻声:「受教了。」
朱靖侯不动声色:
「最近妳也要一直奔赴前线吧?」
朱珺卿点头:
「是的。首都内的事物,就有劳父亲了。」
朱靖侯先笑后冷:
「无论局势如何更迭,朱家都不会殒落——永远。」
朱珺卿语调平静:
「这是当然的,父亲。朱雀之火,生生不息。」
朱靖侯晃杯:
「不过你昨日在殿上的态度,倒让我也吃了一惊。‘转.破.极’……有意思。」
——
日前。
四司会议上。
韬玄无摊开军图,逐一指示。
「碧军的核心,不在兵数。而在白冶甲与阵地战的叠加。」
朱靖侯擡眼:
「阵法布阵缓慢,阵眼又脆,并非无解。」
韬玄无没有否认:
「是。但策马临权的排程,足以补足这些缺点。」
他移动棋子,将碧军的标记层层推进。
「一旦成阵,士兵战力会被短时间拔高。
白冶甲再行加乘——正面冲突,我军会次次被逼退。」
会议席间,一片静默。
韬玄无擡头,看向众人:
「玄武一败,非是终局。只是他们战术的冰山一角。」
短暂停顿后,他才说出:
「转.破.极。」
有人低声重复: 「……转?」
「转。」
韬玄无点头。
「提前转移阵地,主动内缩防线,把战局拖入长期消耗。」
「破。」
他将雷狮骑士团的符印推入敌后。
「以精锐分兵,切断补给,奇袭阵地,不求正面胜负,只求让他们无法站稳。」
最后,将棋子一口气推至中央。
「极。待前两策见效,再决战。」
韬玄无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
「碧军每进一寸,就得留下兵力驻守,拖得越久,他们越疲。
我们要做的,非是撑住——」
顿了顿。
「而是等到,只需一战。」
——
记忆止于那句「只需一战」。
席间喧嚣,未曾变动。
朱珺卿沉声:「现阶段确实有效。
燕宇凡不在后,正面硬拼已无望。」
朱靖侯先笑后摇头:
「呵,妳这么看啊。我还以为根本不可能透过呢。」
朱珺卿侧问:
「会议开始,确实多方反对,为什么?」
朱靖侯语带无奈:
「说白了,就是提早让边境贵族与城主主动撤退,把地盘拱手让给敌人。
若非韬玄无拿人头担保,再加燕宇凡战死的巨大压力,根本过不了。」
朱靖侯环顾席间,随口:
「韬玄无……是吧?怎么没见着他人影?」
朱珺卿平静:
「他此时应在书房对图,碧国不熟术国山川地势。
主动内缩的优势,便在于这份情报差。」
稍顿。
「如何提前于节点布阵、规划战术、调配人手,皆须亲力。」
朱靖侯点头:「挺努力的。你们是旧识?」
朱珺卿语带回忆:
「是的。自学院起,他就是很拚命的人。」
朱靖侯微扬嘴角:
「记得跟他打好关系。」
朱珺卿微怔,浮现羞意,追问: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朱靖侯目光骤冷:
「他会是个很好用的——棋子。」
语气平淡,却比任何严词更显冷酷。
短暂沉默,朱珺卿压下情绪,低头:「明白了,父亲。」
……
晚宴散场,朱珺卿独自走在宫廷石道上。
夜风吹过衣袖,残灯摇曳。
是朱家的本色,也是权力的真相。
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父亲那句冷静至极的话语。
「棋子……吗?」
——
碧之国。
玄武城。
策马临权独坐营帐,案上铺满军图与兵符,
凝神细算接下来的战略方针。
击杀燕宇凡、攻下玄武城、除去辉国老领袖,足以铭史。
对于策马临权而言——仅是起点。
王将野心,不止于此。
田昭成躬身入帐:「报告!」
策马临权目不离图,微微点头。
唰。
布帘掀开,风随行缓步入内,肩背裹着厚纱。
策马临权擡眼,探问:「随行……怎么?」
风随行淡声:「下个目标?」
策马临权神情稍顿,低声:
「你已身负重伤。依军医所言,伤势并不单纯。」
风随行垂眼,左手轻触右肩绷带,残臂处空荡发紧。
语气平稳:「我有预感——再过数月,暗风将唤不起,连剑也提不动。」
指尖微收,像在确认那已不存在的重量。
「那厮的魔力……正腐蚀我的经脉,未曾消停。」
他擡头,神色决然:
「作为武者,我的时间不多了。」
策马临权沉默良久,低声:
「咒世……果真深沉的奸狼。
难怪当时,他能让燕宇凡最后的反扑沉寂。」
烛影摇曳,风王将目光冷冽:
「此事我自有定夺——下去吧。」
——
大陆南端。
诅咒之森深处,红河翻涌。
腥气浓烈,自北向南贯穿整座森林。
相传每当圣女完成使命,骑士以白布包裹其躯,
缓放血河,方能稍减其灵之苦,将最后的纯净带回永夜。
红水掠过枯骨堆岸,幽光闪动,似有无数灵魂在低语。
呜……呜……
一道人影伏跪岸边。
指甲掐入泥土,哭声压抑而凄厉。
森林无人回应,唯血河与哀鸣在夜色盘旋。
征南战北数十载,燕命乌衡坠九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