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三十一章 旧约
玄武城内。
广场上,鼓声低沉。
晨雾之中,数名碧黎士兵正推倒雕像。
燕宇凡的青铜像。
昔日昂然执枪,如今倾覆泥泞。
青铜四裂,臂膀与面容支离;
铁钩拖拽,锤击砸毁,再以麻袋覆盖。
火把投下,烈焰窜起。
火光映照扭曲铜块,宛如吞噬荣光。
烟雾翻涌,只余半截枪尖在灰烬中闪光。
非是单纯毁坏,而是欲将整段历史彻底抹杀。
风随行转身离开广场。
沿着主道而行,穿过尚未清理的街巷与残垣。
烟雾横流,目光穿透其间。
焦灼气息贴入喉间,与右肩伤处钝痛交缠。
不曾停步,目光掠过那片焚毁之地,神色无波。
此刻,与他残缺的身躯一样——无需言语。
——
城门前。
田昭成上前躬身:
「启禀侧风将,马车已经准备妥当。」
风随行淡道:「嗯,多谢。」
田昭成犹豫低声:
「那个……就这样,真的够了吗?
毕竟大人战功彪炳,若无送行,实在——」
风随行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好。」
轰。
城门大开,晨雾未散。
风随行独自行至门外,战袍微动。
钝痛在体内扩散,却始终未显于步伐,背脊挺直依旧。
道路两侧。
士兵未列队,却自发停工肃立。
无呼喊,无鼓噪,唯无数双目送别。
此等肃立,便是最深的敬意。
田昭成凝望背影,右手五指并拢,掌面朝内,平举至胸前——
最标准的碧军敬礼。
心潮翻涌:
自己并非赤霄等强大的龙之传人,也没有军神号令万军的天资。
或许……眼前此背影,便是凡人所能抵达的极限。
目光落在那空缺的右臂。
既是敬重,亦是恐惧。
那会是我的未来吗……
——
玄武城门外。
晨风微冷。
策马临权倚墙静候,落叶在指尖旋转。
风随行至近,二人未即对视。
策马临权淡声:「这趟回去,就是碧风将了。」
风随行唇角微勾,自嘲:「提早退休,也算安稳。」
策马临权俯视掌中止住的落叶,似有预感:
「也许……不让你离开——对你更好。」
风随行回首,目光平静而决绝:
「我已是废将一名,留着只是累赘。
临权,期待有朝,你能真正称王。」
二人对望,无声胜言语。
策马临权忽问,语带怀念: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风随行苦笑,目光回到过去:
「怎会不记得。那日只是例行的王族仪式。
忽然起了阵风,落叶与杂物在你身边旋转,连仪式都被你搅断。」
策马临权低笑,自嘲:
「哈……最后我被赶了出来。仪式后,便遇到你。」
思绪回到少年——
木椅旁,二人四目相对。
策马临权抱拳低揖,语气不羁:
「你就是风随行?——在下,策马临权。」
风随行平淡:「有何要事?」
策马临权笑意微挑,直言:
「听闻你剑术高超,想与你请教一番。」
风随行目光如剑,语气冷静:「策马临权——听闻成绩虽优,
却屡屡顶撞教官,如今又搅乱王族仪式……奇人一名。」
策马临权嘴角微扬:
「哈,怕与我扯上关系?」
风随行神色如常:
「我无所谓。」
往事渐次展开——
演武场风沙猎猎,木剑交击震耳。
策马临权气息渐促,剑锋迟缓,最后一剑锄地,汗水沿颊淌落。
在剑术造诣上,年少的军神总难胜过风随行。
对一向冷漠的风随行而言,看着这位傲气未减却狼狈的少年——
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趣味。
风随行冷声:「该收手了。」
策马临权抹汗,咬牙苦笑:「啧……确实有两下子。」
风随行挑眉淡语:「今日的晚餐。」
策马临权翻白眼,悻然:「我知道,愿赌服输。」
风随行嘴角微勾,冷冷:「你似乎总是在输。」
策马临权目光一挑,倔强:「那是因为,你不敢跟我赌别的。」
风随行失笑,收剑转身:「哈,走吧。」
……
「喂!」
策马临权快步跟上,语气不依不饶:
「再表演一次给我看。」
风随行脚步未停:「不要。」
策马临权不死心:
「反正你一直背着暗风,不是吗?」
风随行侧目,语气平直:
「我背暗风,是为了训练魔力的稳定。不是拿来炫耀。」
策马临权哼笑:
「怕我偷学?那我请你双倍。」
风随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只能一次。」
演武场边,风声骤起。
风随行停步,左手剑指虚引。
背上暗风剑轻颤,随即离鞘——
唰!
剑身悬空,寒光游走。
风随行双手捻指,剑指起落如行云。
暗风随之翻转、疾掠、回旋,剑影在空中划出连续的弧线。
最后——「暗风,归。」
右拳收紧,肩线微动。
唰。
暗风回鞘,声止风歇。
策马临权怔了半拍,随即眼神亮起:
「御剑术。难得一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兴奋:
「碧黎族里,会的人恐怕也不多。」
风随行低声回道:「据我所知,不超五个。」
视线微转,略显冷淡:「吸引太多视线了……」
策马临权咧嘴:「那你就是碧黎第一剑客了。」
风随行摇头:「没人胜得过剑中求师尊。」
策马临权不服气:「那——汐流兄弟?」
风随行想了想:「他们也不差。」
短暂静默落下。
风声重新流动,演武场恢复了原本的喧嚣。
——
夜色沉静。
营火摇曳。
营帐远处,林边空地。
几截粗木堆成火堆,简陋铁叉横架其上。
肉块被火烤得微焦,油脂滴落,火星窜起,滋声不绝。
策马临权随手翻动,火光映着侧脸明暗起伏。
火光圈住两道身影。
帐影在远处起伏,人声隐约,却传不进。
策马临权半真半戏:
「随行,我看你很孤单。」
风随行淡问:「是吗?」
策马临权挑眉,笑意若有若无:
「除了我,好像很少有人来找你。
你也从不主动与人接近……我看你心里,藏着不少秘密。」
风随行沉默片刻: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
策马临权靠近火光,低声:
「我们来交换吧。」
风随行微怔:「哦?」
策马临权语调坚定:
「交换彼此心中最重要的秘密。」
风随行凝视良久:「……可以。」
策马临权嘴角勾起:「那你先说。」
风随行摇头:「你就是不想吃亏。」
策马临权淡笑带压:
「三不五时我都请你吃饭,该换你了。
而且,我的秘密——很重要。」
风随行侧目追问:「多重要?」
策马临权神色骤凝:
「比谁的都还重要……与王族有关。」
风随行沉默,火光在眼中闪烁。
他知策马之为人,也好奇王族之谜。
终于,他低声:「……我爱上一个女人。」
策马临权微愣,眉头微挑:
「爱上女人?这算什么秘密?」
风随行擡眼,坚定而自嘲:
「苍弦族的女人。……蓝眼睛的。」
「!?」策马临权当场愣住。
营火噼啪作响,夜风冷得刺骨。
两族素不相睦,白冶矿条约后愈是仇深;
碧黎军仕之身,若被知其与敌族结缡——轻则幽囚,重则亡命。
策马临权怔片刻,随即失笑,笑意异常冷淡:
「原来如此……难怪你总是孤僻。
藏着这等秘事,要是被举报,早就活不下去。」
风随行平静,目光如锋:
「所以才说,这是我的秘密。」
短暂沉默。
策马临权仰望夜空,声音压低:
「既然你说了,我也该守约。
我的秘密——它与王族……有关。」
冷风拂过,二人沉默。
谁也没想到,这场交换,将留下无法挽回的代价。
——
如今数十载已逝,城门下再并肩。
少年语仍在耳,然岁月推移,物是人非。
风随行摇头低叹:
「如今想来……那笔交易,实在不合。」
策马临权目光微凝:
「你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风随行指节轻收,没有退让:
「只怕哪天我不在,你反而会说出口。」
策马临权挑眉,似笑非笑:「哦?」
风随行侧首,带着风过枯叶般的沧然:
「因为你,怕孤单。」
策马临权沉默,喉间轻动。
忽而一笑:
「哈哈……是吗?——是吧。」
二人对望,轻声而笑。
笑意里,有少年影子,也有心知沧桑。
策马临权收敛神色,转而望向远方:
「时间差不多了。前方有补给路线的风之阵,能替你省脚程。」
风随行低头,将盘缠重新系紧,动作不急不缓。
擡眼——语气坚定:
「下次再见,你就是真正的风之王了。」
策马临权下腭收紧,随即擡头挺胸:
「我会的。」
烽烟散尽人如客,千秋孤梦负流光。
雾色笼罩,马车渐远,
唯余风声低鸣,似在回应未竟的誓言。
晨风远送,战袍褪影;
暗风不在,天御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