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三十三章 罪与罚
辉之国。
莫雷村。
久违的温馨,
就这样延续到第五日。
刀无锋独自汲来一盆井水,
放在石阶前。
俯身探去,
水面摇曳,
映出一张冷峻却略显憔悴的脸。
额前垂落的发丝间,
几缕苍白格外刺眼。
刀无锋将发束拨开,凝视:
「真的……越来越多了。」
微风吹过,
水面荡漾,
倒影随之扭曲,
恍若另一张陌生阴沉的面孔,正冷冷凝视着他。
……
竹林间,
传来轻声哼唱,
小莫正忙着准备早膳。
笑容灿烂,温和依旧,
却在此刻,显得遥远。
刀无锋静静看着。
这几天,
总觉得小莫的笑容里,
多了几分勉强,像是在刻意让自己安心。
「无锋,来尝一口。」
她端起碗勺,语气依旧明快。
刀无锋接过,尝了口,点了点头。
「……不错。」
但他目光未移,低声问:
「小莫,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莫随即摇头,笑意更深:
「没有啊……你想太多了。」
她低头搅了搅汤,语气随意:
「自从小黑离开之后,黑龙桑也没再出现过呢。」
刀无锋望着小莫,心头愈发沉重。
最终,
只是默默收声,
将疑问压在心底。
——
深夜静寂,月色如霜。
道场中央,
「霜忆」横架在木架上,
散发着冰冷气息。
刀无锋独自坐在道场中央,
静静凝视那柄属于某人的心像之刃。
自小黑被魔王咒世掳走后,
这把刀便一直留在这里,
不曾散化,不曾隐没,
仍吐露着那份不屈与骄傲。
「你的主人已不在,」
他低声喃喃,眼神沉重:
「但你却没有随之消散,而是留在了这里。」
夜风掠过,
灯影摇曳。
霜忆寒气如初。
刀无锋心脉发紧,眸光幽暗:
「你的道……又在哪里?」
——
翌日。
晨曦微亮,市集人声鼎沸。
刀无锋随人群缓步而行,忽听前方嘈杂声起。
街口聚满了人,气氛压抑。
中央立着几具刑具,血迹尚未干涸,腥臭扑鼻。
倒悬的尸体被铁钩穿透肩骨,鲜血自裂口滴落,染红脚边的青石。
有的舌头外伸、双目翻白;有的眼皮半睁半闭,死不瞑目。
苍蝇盘旋嗡鸣,蛆虫已在伤口蠕动,恶臭随风四散。
几名村外军士持戟而立,甲胄映着冷光,高声宣告:
「此等人犯,图谋不轨,罪有应得!
凡心怀异志者,皆当如是!」
话声方止,四下寂然,
唯有压抑的呼吸与颤抖。
「把人吊在这里,是想吓唬我们吗?」
「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还要给孩子看?」
刀无锋视线擡过人墙与铁钩,
停在孩子指缝的缝隙,淡淡吐出:
「……错既成形,便当示人——知其可怖,人才会收手。」
此言方出,周围人群齐齐侧目。
「不要犯错?你说得轻巧!」
「王死了,内地一团乱,谁还分得清真罪假罪!」
「前阵子还有人被抓去当苦工!我们哪里有选择!」
氛围逐渐变得压抑。
「有罪的人受罚,我们不反对!
但摆在这里示众——难道是把我们也当成犯人吗?!」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低声附和四起。
刀无锋眉头微蹙,声音冷冽:
「……错就是错。若这样能减少罪犯,就没有问题。」
人群一阵哗然。
恐惧、愤懑与不解交叠在空气里。
终于,有年长村民忍不住喝道:
「你跟你父亲……差得太远!」
刀无锋怔住,脸色倏然阴沉。
「父亲就是能力不够。」
语调像利刃。
「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说罢,冷冷扫视人群,衣袖一拂,大步离去。
背后低语声此起彼落:
「连亲父都被他嫌弃……」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回来?」
人们望向他的背影,没有赞许,没有感激,
只有冷漠与疏离,甚至隐隐带着排斥。
刀无锋胸腔如被重捶,思绪翻涌。
为何?
为何自己归来,
不是英雄凯旋,
而是冷视与猜忌。
小莫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看着这幕,
泪水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
无极道场。
灯火昏黄。
小莫端着食物走来,轻声道:
「今天闹得沸沸扬扬呢……
感觉你和大家处得很不愉快……不像以前了。」
刀无锋眉头紧锁,低声回道:
「我没有错。」
小莫轻轻放下碗盘,眼底里带着忧色:
「无锋……你现在真的觉得,那样就是对的吗?」
刀无锋声音冷硬:
「罪与罚,本来就有必要。这是为了秩序,为了社会不至于乱。」
小莫沉默片刻,低声道:
「这样也许没错……但你刚刚,把无刃叔叔说成那样……
若是他听见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刀无锋呼吸骤滞,
心头怒气翻涌,情绪终于爆发。
猛地挥手,声音激烈颤抖:
「我没有错!
父亲就是能力不够,才会导致那种结局!」
啪——!
碗盘被手臂扫落,
汤汁四溅,饭菜洒了一地。
刀无锋僵住,
望着地上的狼藉:「……抱歉……」
小莫低下头,
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默默蹲下身去收拾残渣。
她擡起头,看着刀无锋。
眼神里不仅有失望,还有陌生。
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只留下刀无锋独自一人在原地。
片刻之后——
砰!砰!
道场门口传来低沉闷重的声响。
「?!」
小莫快步奔去。
推开院门,
只见石台边血迹斑斑,满是碎痕,
显然方才承受过一阵狂烈的击打。
刀无锋双手垂落在身侧,鲜血自指缝滴落。
没有魔力护身,血肉硬撼,
只留碎裂石痕与满手鲜血。
小莫立在门口,
想要喊他,却止于唇间。
刀无锋脸色阴沉,
双手血淋,转身走出道场。
——
后山石洞。
石洞幽深,
滴水声声,如钟如鼓。
刀无锋独坐于暗影之中,
背脊紧绷,双手鲜血不止,
滴落石地,与水声交错出斑驳的红。
汗水自额角滑落,
他却一动不动,任由痛楚在体内积聚。
小莫的背影仍萦绕心底,
她转身时的哀伤与决绝,
对身经百战的刀无锋来说,
比任何刀剑——更利。
刀无锋低语:
「父亲……当年守住了村庄,
牺牲了自己,众人敬他如侠。
而我,比他更强,也杀了更多的强盗……」
指缝鲜血淌落,却只觉心口灼痛。
「但为何……为何我换来的,却只是冷眼?
为何……连小莫,也因我而落泪?」
终于压不住胸臆,化作锥心的嘶问:
「若要我杀人,让我发疯便可!
为何要让我受这锥心之痛!」
石壁回音低沉,似远似近:
——「他们不理解你的痛苦,你没有错。」
刀无锋擡首,喉咙颤抖:
「若真是这样,为何……我见不到他们的笑容?」
洞鸣幽幽传来:
——「因为他们不懂。
他们不理解守护秩序的责任与压力,只会自说自话,害怕受罚。」
回音犹在。
沉伏多时的魔力被触动——
咒世赐下的魔酒,
残留的诅咒,自心脉间倒冲而上。
魔力絮乱奔腾,血脉鼓胀,如百川逆流,
冲击四肢百骸。
刀无锋再也压抑不住,
猛地扶额,低声溢位:「啊……!」
指尖颤抖,
额角青筋暴起,汗水与鲜血一同滴落。
在黑暗的石洞中,
刀无锋体内魔力不断撕扯交缠,面容痛苦扭曲。
恍惚间。
刀无锋看见往昔道场的幻景。
父亲的背影在灯火中颤动,
正指点着年幼弟子们:
「刀在手,映在心。
心若直,刀自正;
心若偏,刀必邪。
不为权,不为利。」
父亲擡手,轻轻按住手中的刀柄。
「惟愿留下一份不负本心的义。
以刀止杀,以身止罪。
千刃不敌一义,万敌不乱初心。」
语声沉稳,带着熟悉的温度。
刀无锋喃喃自语:
「千刃不敌一义……万敌……」
幻影瞬转——
挚友对决的往昔。
那日,两人战得淋漓,战的昂然。
鲜血滴落的声响,与那日木刀相击的声响重叠不清。
他,输了,却输得泰然;
他,赢了,却赢得踌躇。
不相似的至交,不服输的对手。
——若他尚在,又会以怎样的心态论道?
又会用怎样的方式,直视如今的自己?
在回忆的牵引下,刀无锋心臆深处竟涌起莫名的昂扬。
一抹战意,如火苗窜升,在黑暗之中,
燃得比痛苦更炙烈。
……
心声与低语交错,魔力逆冲五腑,气血翻涌。
刀无锋身躯剧颤,口中血雾迸散!
洞声沉沉,如父亲当年的清音:
「侠行天地,难免孤独。但问本心,无怨无悔。」
殊料,声线突转冷厉,带着杀伐之气:
「杀!只有杀!以杀止杀,以杀止戈!
世间一切秩序,皆是由无数尸骨层层堆砌!」
刀无锋心口震颤,喃喃道: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了……」
就在此时,熟悉至交的执拗低语响起:
「现在的我……只想证明我自己。」
刀无锋声嘶力竭,痛苦哀号:
「呃……」
石洞嗡语再次压下:
「你以信念挑战我。那就以信念,作为筹码——」
胸腔血气翻涌,
经脉似欲崩裂。
「——啊!!!!!!」
声震石洞,回响不绝;
岩壁微颤,细石落下。
刀无锋,刀无锋,至将癫狂的刀无锋——
全身魔力逆冲,血气在经脉间乱窜奔走。
额角青筋暴起,双眼泛红。
父亲的清音、魔王的残笑、
至友的执拗、伊人的眼泪。
化作一团混沌,在胸臆翻腾,在脑海轰鸣。
——这一刻,侠与魔、义与罪,界限全然模糊。
一念之差,
或堕深渊,或登绝巅。
以杀定罪,以罪定杀;
善恶无章,谁来裁定?
王子之死,真相未揭;临权之谋,暗线将牵。
随行一念,家义必决;术国战策,燕后重编。
雷狮试阵,军神对衡;辉国星火,入局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