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契约 第五十六章 乱流.启行
初到苍弦时,
花寄仍不懂这片土地存了什么禁忌。
训练场的木栏在风里微响,他与弁武义从坐在角落,聊着些少年家常。
弁武义从笑道:「你这小子,动作挺利落的。」
花寄挺起胸:「那当然!我父亲可是策马临权的随身护卫呢!」
声音落下,训练场像是被抽了气。
三名路过的大人停住脚步,眼神里掠过短暂的僵硬。
旁边的小孩先反应过来,大笑、毫不在意地喊:
「哈哈哈——花寄你父亲是叛徒吗?我们可是苍弦族的耶。」
花寄愣住:「叛徒……?」
没有大人跟着笑,空气被无形薄雾压住。
弁武义从伸手,轻拍花寄的背。
他挤出笑声,对旁边那些大人道:
「哈哈,孩子从偏乡来的,话不懂轻重……别放在心上。」
一名皇家禁卫军站在不远处,侧身冷冷开口:
「这小鬼搞什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语气虽轻,却像刀刃贴着喉侧。
远处另一个大人拉住那禁卫,低声道:
「算了……孩子不懂。」
语尾仍带着掩不住的锐意与戒慎。
弁武义从没再多说,把花寄带往内院阴影深处。
等走远些,他才压蹲身,低嗓音道:
「以后在苍弦……别再说那个名字。」
——
翌日。
苍弦北境,碧黎北伐总营。
霜风掠阵,旌旗如潮。
万骑列阵,鼓角未鸣,杀气却早已凝成铁色。
不破神风在幽璇军前缓步而行,高喊:
「进去了——再大喝一场。」
斧兵们举斧,齐声应:「好!」
天禄军则由魁殿主葵左近代领。
帐前列兵如铁,无人言语,寂静压迫。
火光映盔甲,唯风声灌入旌间。
帐外,偃松川见时机已至,掀帘躬身道:
「大将,时间差不多了。」
背对静坐的赤霄低声回:「嗯。」
……
田昭成立于主帐外,身影笔挺。
整座营地气流收束,如暴雨前的静止。
——唰。
主帐帘动。
赫见一条不世之影——
金发束于后颈,碧眸沉寒,眉宇若铁。
虽连日操劳,仍难掩其威。
风王将,策马临权。
步出帐外,望向天穹。
闭上双眼,多年前的回忆骤然翻起——
他与前任风之王,岚稷衡,两人的对谈。
湿冷的泥地。
年轻的自己跪伏其上,十指陷入土中,指节发白,全身颤抖。
高处,阴影笼罩。
年迈的岚稷衡立于光暗交界,目光凌厉,气势如风压临身。
——唰。
一块特制令牌被随手抛落,落在膝旁,溅起尘泥。
「风王将,你来做。」
「去掀起属于你的风暴吧。」
呜——
远处军号低鸣,打散回忆。
再次睁眼,王将以成。
眼前尽处,百军林立,只待一人。
策马临权扫视众将,声低而定:
「该让他们见识——最后的风暴。」
风卷旌旗,霜光纵横。
碧黎军齐动,天禄、幽璇同时起行。
策马而行,头便不回。
锋镝已起,人不许退。
——
辉之国北境。
莫雷村外.荒径丘陵。
夜晚。
风云啸归营数日后,岳玄军逐步推进。
战火不断扩大,已压到莫雷村外,村民被迫往内地撤离。
马车、人声、尘土,纠成一股逆流。
「得快走了!」
「听说西部内地都沦陷了……」
「那我们还能去哪……」
小莫与十一顺着人潮移动。
心里始终惦着刀无锋的下落——越是后撤,越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忽闻一声叫喊。
路边的老妪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包袱翻落,散出些许盘缠铜片。
披着斗篷的十一立刻蹲下,替她拾起跌落的财物。
老妪气息不稳,仍强撑着笑道:「年轻人……谢谢你。」
十一摇头。「没事的。」
老妪擡眼,视线恰落在他掀起的斗篷下——那抹蓝色。
她怔了怔:「啊……?」
四周有人听见动静,回望过来。
「……苍弦族?」
「来这里做什么?传教?」
议论声越聚越近,寒意在空气里蔓延。
十一匆匆将斗篷拉下,埋着脸回到小莫身边。
那些质疑却没因此远去。
「小莫带着这种人,怕不是坏了刀无锋的名声。」
「现在这时势,苍弦族跑来我们村……」
小莫神情骤紧,将手覆到十一肩上:
「没事的。大家只是太紧张了……不是针对你。」
十一默默点头,人潮继续向前。
他们被推着往前走,像两粒被洪流夹带的细沙。
随行马车紧跟在身后,货架上覆着长布袋,轮廓笔直而冷。
车轮在碎石间颠过,袋中之物随之微微晃动。
仿佛某段尚未擡首的影子——伴着他们,一同被推向战火深处。
大片芒草随迁徙的人潮缓缓倾倒。
哭声、喘息与车轮碾石声,被夜色拉得细长。
乱、焦、躁。
饥饿、灰尘、与疲累的呼气包围人潮。
马车上的货物颠得直响,布袋轻震,仿佛感受到远方未至的灾意。
忽然——风,停了。
「那是……火?」
有人擡起头。
有人止住脚步,有人抱紧孩子。
天边的黑暗里,浮现一道极细的火光。
「谁在那里?」
「……你闻到烟味吗?」
光芒从一道,变成两道——三道、五道、七道……
——轰!
无数火光在荒野上奔跑,朝人群方向疾驰而去。
在草地上拉出道道歪斜火痕。
「是……牲畜?」
「不对……那速度……?」
风重新吹来,带着阵阵压低、沉闷的吼声。
牛吼。
吼声愈来愈清晰,火光愈来愈逼近,群众愈来愈慌乱。
「师母……情况不妙……」
「十一,小心。」
夜空之下——那一串被火点亮的兽影,踏着碎风而来。
要把整个难民潮,碾成灰烬。
「跑啊!」
「快跑!」
瞬间,整个人潮炸开。
轰——!
火牛撕裂夜色,正面撞入逃难的队伍。
干草燃到皮肉里,火星沿着奔蹄狂飞,牛吼在荒野上震荡得耳膜发痛。
「哇——啊!」
马车被撞翻,车板断裂,人影甩出。
摔落在地的大人还未爬起,第二头火牛已从身上踩过——
喀!
人群向四面爆散,在拥塞中推动彼此。
哭叫、吼声、求救、诅咒。
孩童被挤落,滚进牛群的阴影下。
母亲撕心裂肺伸手——随即被后方慌乱的逃难者撞开。
火焰从牛背跳向干草车,从干草车蔓延到散落的行李,火花四溅。
整个荒径顿时成人间炼狱。
十一与小莫紧紧抓着彼此,抓住乱流里最后能立足的绳索。
马嘶声划破吼叫与哭喊。
马匹眼白外露,被火舌、被践踏、被烟硝逼得完全失控。
只知道往任何没有火的方向狂奔。
蹄声重得像敲在骨头上。马车被拖偏,车轮咬在碎石上打滑。
下一瞬——货架整片倾倒。
干草、衣物、布袋全翻落,在地上滚出一道长线。
十一瞳孔骤缩,大吼:「喂!回来!」
他刚要往前冲,手臂立刻被拉住。
「危险!」
小莫用全身力量把他扯回,十一脚下一滑,重心整个往后坠。
前方——
蹦!
牛蹄重重压下。
一头火牛从他们前方冲过,牛背火焰闪烁,照亮地面所有被压扁的影子。
只差一步——十一就会被踩进那片牛影里。
——
风起于碧黎,落于苍弦。
焚拳之炎,已在清辉腹地蔓延。
莫雷荒野。
小小身影,正被命运拖行……
运筹帷幄的王者,
各自期待的武者,
以身证道的侠者,
渴望诚实的布道者。
继志前行的雷狮,
苟延残喘的清辉。
白鬃短暂的再出,
清辉苦工的苦笑。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无人幸免的审判。